一年 · 第三回
「怎麼,又跑了麼?……我從來沒看見過有這樣的人……」
梅軒老先生病勢又沉重了些,房東太太更著急。她咕嚕著,一面忙著:叫人去通知警察局,去喊白慕易。她罵那位梁老先生不揀地方死。可是她又可憐那老頭兒。為了人道之故,她得去問問梅軒老先生有沒有最後的話要說:她怕他那位白先生趕到的時候他已經落了氣。
「梁老先生,梁老先生,你有什麼要吩咐的麼?」
「叫他……叫他……我……替我進行……」
「進行什麼?梁老先生,進行什麼?」
「機會……機會……」他痛苦著臉子。「病會好的……」
白慕易沒找著,梅軒老先生情形卻很壞:眼睛翻了一半上去,嘴裡只是吹著氣——哺,哺,哺,哺,哺。
「去了,去了,」房東太太說。
找到了白慕易的時候,梅軒老先生已經停止了呼吸,只是心頭還有點熱氣。
房東太太告訴白慕易,梁老先生最後一句話是:「叫他替我進行」。
「我就問進行什麼呢,他說什麼機會機會。過了一會又說,『我會好的』。」
「怎麼辦呢。怎麼辦呢,」白慕易沒了主意。他不敢和房東太太同去——怕她又得扣留他。他跟白駿夫婦商量。
白駿拉長著臉嘆口氣。
「想不到竟會死,真不敢領教。」
「如今我怎麼辦呢?」
「還有什麼怎麼辦,擔子在你身上。你去找幾個同鄉朋友湊幾個錢給他買口棺材,抬他到義園裡再說。」
這主意不錯。白慕易婉轉地向房東太太說了打發她先回去,他就忙著去找熟人捐錢:除了劉培本全家搬到濟南去了不算,其餘都花了幾個。白慕易自己在會計那兒借支了二十塊錢湊在裡面用。
「我也捐五塊錢,」李益泰說,「梁梅軒這人還不錯。……老白,你借我五塊錢,我現在沒帶零錢。」
白駿板著臉:
「我已經出了六塊,叫我再出五塊,我不來。」
「這算我的呀,我問你借的呀,」那個抿抿嘴微笑著。
「哼,借!」白駿還是搖頭。
「你不想想梁梅軒多可憐。我要不是可憐他我不會低聲下氣地向你借錢。……我寫個借據好不好?我明天一定還,我不過今天沒帶零錢。……」
白駿瞧太太一瞧,太太微笑:
「就借給他拉倒了罷。」
那個掏出五元的票子給白慕易。
「老李,我交給慕易了。」
「不,」李益泰搶過來。「由我自己交手續清楚點兒。」
他可一口氣跑出去把票子換散,交兩塊錢給白慕易,揚揚眉,抿抿嘴說:
「我捐兩塊錢罷。那個三塊我明天拿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