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 · 第六回
兩星期後接到一封勇嫂從上海寄來的信,告訴公婆她進了一家紗廠。可是沒寫地名。
「地名也不寫一個,」老太太自語著。
梅軒老先生已經沒把勇嫂放在心上,他看完了就把信一扔。他有個新的計劃。他得掙扎。
「她肯不肯依我的話?」這麼想。
不依不行!
「娘,我有話問你。」
他嚴肅著臉色開始。
「吳太太什麼時候動身?」
「聽講出月就走。」
「我有個主意:我籌幾個盤費,你同吳太太一路回去。」
「回去?回哪裡去?」
「你暫時到大舅舅家裡去住。」
老太太剛要開口,他打手勢叫她別言語。
「這樣下去只有死路一條。……我當然還要進行進行,等等機會。將來找到了事馬上接出來。……兩個人都在這裡總不是個了局:這半個多月沒有煮飯,燒餅也有一餐沒一餐的。要只有我一個人就好辦了。……天無絕人之路,我總找到機會。你回去是暫時的。……不然兩個人只有餓死。……」
「我不回去。」
「為什麼?」大聲問。
「活到這大年紀,還要靠娘家……」
「我當然曉得。然而有什麼辦法。總不能等著餓死。」
她想到她大哥那張臉,大嫂那張嘴,那些刻薄的侄兒侄女。他們得挖苦她,取笑她,侮辱她。……她哭出來:
「餓死也不回去!」
「那叫我怎麼辦呢?!」
「我不回去!」
「那只有死。」
「寧可死!」
梅軒老先生透不過氣來。
「完了,完了,」他想。「一線希望也沒有了!」
他打算叫太太回去,取消這個家,他可以東吃一餐西吃一餐,總不至於餓死。苦點不要緊,只要不餓死總得有機會來的。太太不肯回去就完了:什麼都當完,什麼朋友家裡都三毛五毛地借遍。……
就這麼餓死麼?
不,得掙扎。
「你非回去不可!」
「我不,我不!」
他跳了起來,尖銳地叫:
「不回去就死!……回不回去,回不回去?」
「我不回去,我……」
「真不回去,真不回去?」
「我……我……」
梅軒老先生不好怎麼辦,他像旋風似地在房裡轉著。他覺得有個炸彈在他肚子裡馬上就得炸裂了。他知道生和死在這裡分界。
「不回去,不回去?」
他伸手到桌上拿著茶杯對她摔過去,接著又把墨盒搶來。他來不及看打中她沒有。他用手掃著桌子,茶壺,水菸袋,紙張,筆,印泥盒,都給掃到地上。房子裡可以打得碎的東西他都把它打碎。他想燒了這屋子。他想殺了她。他想毀盡整個宇宙。……
「大家死,大家死!……」他嘎聲叫,幾乎辨不出是他的嗓子了。他想到隔壁去拿菜刀砍死她,再砍死自己。
「我實在………我實在……大哥家裡的罪太難受……我寧可……我寧可……」她抽抽咽咽地。
她大哥家裡那種勁兒他是知道的。可是……
「好,死。……死了也乾淨。……這一世沒過一天好日子。……你的命也苦。……我對不起你一世。……我們做了三十年夫婦,這樣一個下場。……我對不起你。……」
他倒到一張椅上,輕輕嘆口長氣。
「娘,我對你不起……」
她哭到晚上。上床了她睡不著。她想著她大哥家裡。他們得把她當老媽子看。大嫂得老說:「飯倒會吃哩,事情一點也不懂。就是狗也會守門哩。」全家人都冷眼瞧著她,她得……
「一定不回去!」
她恨著她丈夫:他誤她一輩子。現在竟到了挨餓的地步!而且他還叫她回去受罪!
翻過頭來瞧一眼床外,她丈夫很平靜地在桌邊寫什麼。她又閉上眼。
「他誤我一世!」
額上發疼:給他打的。
「偏不回去!」
她又瞧見她大哥那張臉。大哥打她。一會兒瞧見她丈夫和她大哥打架,她丈夫把茶壺摔過去。忽然什麼都不見,她自己在她母親身邊,她還是小姐。
「我沒有嫁給他啊,」她高興地說。
母親叫她打鞋底。……
有什麼聲響警醒了她。
「一個夢!」失望得幾乎喊出來。
可是聲音是真的。
張開眼,她坐起來。她像有種什麼豫感,心狂跳著。
突然她瞧見——她差點兒沒昏過去——梅軒老先生的脖子吊在一根鋪蓋繩子上,身子臨空,還有一張凳倒在地板上。
她全身發軟。她跳下床來,鞋子也來不及拖,就跑去解繩子。
他身子太重。弄不動。
「救命哪!救命哪!……大家快……大家快……上吊!……救命哪!……」
自己倒在地板上了。
她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醒的。她張眼,房裡有許多鄰居。梅軒老先生躺在床上,胸部很弱地在一起一伏。他們在灌他什麼。
她馬上跳起來,擠開那些人的臂膀,她伏到梅軒老先生身上,尖聲狂叫著:
「我回去,我回去!……我依你的,我……我……吳太太走……同走……我一定回去,我一定到大哥家裡去……我依你的,我依你的,什麼話我都依你的……我一定回去,我一定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