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 · 第四回
婆媳倆回來了:勇嫂扶著她婆婆。一進房,酒氣就充滿一屋子。
梅軒老先生咬著牙瞧著老太太。
白慕易覺得受了騙:他們還有錢喝酒哩!
老太太手拿著一本什麼簿子,要開口,梅軒老先生做個臉色叫她別言語,她就把簿子塞進衣袋裡去。白慕易瞥了一眼,仿佛簿子面上定著什麼什麼「解囊。」
勇嫂跑進了隔壁房,就拚命咳嗽起來。
老先生手抓著拳,額上突著青筋。等白慕易一走,他就跳起來。
「拿簿子來看!」
「看就看,叫什麼!我還揩油麼?」老太太掏出簿子來往上床一扔。「哼,生那樣大的氣!」
簿子的第一頁有梅軒老先生寫的文章:敘述一個陝西人死在這兒,怪可憐的,要請仁人君子捐幾個錢給他買棺材,後面還寫了幾句四個字的,六個字的, (原文似乎沒有抄下來的必要。)第二頁起,寫著各店家捐的錢:恆記雜貨店制錢二百文,隆昌盛南貨棧大洋一角,等等,差不多一本簿子寫完了。
梅軒老先生細細算一下捐錢總數,和老太太交出來的一把毛錢銅子對一對,數目沒有錯誤。
他瞧她一眼。她酒在什麼地方喝的?
可是再把捐簿檢查一下,就發現一個破綻:梅軒用拳頭拍著床沿。
「娘賣pi!你自己看看!一這本簿子本是五十頁的,如今只有二十七頁。那個二十……二十……那個二十四頁那裡去了?你講,你自己講!……」
「發你的黑眼昏!——少了二十四頁麼?」——「四」字特別說得重。 「簿子有五十一頁麼,五十一頁麼,你自己說的五十頁,偏問人五十一頁!……發你的黑眼昏!——少了二十四頁麼!」
七四十一,不錯。少了的只有二十三頁。
「好,我講錯了。只有二十三頁。那二十三頁?……你酒哪裡吃的,你自己講!……人何以無恥到這樣子!……你講,你講:那二十……二十……那二十三頁到哪裡去了。……講啊!……」
沒答。
梅軒老先生捶著床沿咆哮:
「講啊!」
「我怎樣會曉得。」
「是你們拿去捐的呀。……勇嫂,來!」
「Khur……Khurkhur!……」
「勇嫂你講,那二十四……那二十三頁到哪裡去了?」
勇嫂把那張醬油色的臉打著皺,痛苦地咳著。
「我不大明白,這都是……Khurkhur!」接著聽見一大口痰嘎的一聲吞下了肚。
「好,你們兩婆媳打做一片!你們做我!……」梅軒老先生跳下床來,鞋子也不穿,就在滿是水煙疤的地板上跑來跑去。跑到桌邊的時候就用拳頭在桌上捶一下。「我真不懂一個人何以無恥到如此!……分明是你們扯下二十……二十三頁來,拿那上面的數目去吃酒。……你們打成一片來做我:我真不懂你們怎樣會這麼忍心!……你們兩婆媳……」
「Khurkhur! ……我是不曉得的。」
勇嫂說了往隔壁房裡走。可想——
「不許走!」老先生叫。
她就站住在門邊,彎著腰盡咳嗽。
「你們講,你們告訴我:那二十三頁一起多少錢?……」
老太太大聲說:
「我曉得麼?」
「偏生好意思講不曉得!……太無恥!……那二十……那二十三頁到哪裡了,你講,你講!」
「我怎樣會曉得呢!」
梅軒老先生覺得血管都要炸裂了。他全身發顫,咬著牙,嘴裡發出絲絲的聲音:他想說話,可是一句也說不出。
一眼瞧見勇嫂站在門邊。
「滾!站在這裡做什麼!」
似乎因為說不出話,就更增加了他的怒氣。他恨不能把五臟六腑都吐出來,恨不能放一把火燒了這房子,恨不能一刀劈死幾個人。……
「無恥到如此!……」咬著牙說。「太無恥!……太忍心!……娘賣mopi,我不是窮到這地步我不會打這主意……娘賣……一家人幾天的飯錢,你倒扯下來吃酒!……」
「你的黑眼昏,我扯下來吃酒!……你看見我扯的麼!……」
他們吵嘴吵到晚上。梅軒老先生一點也不吃地就睡上床。他沒睡著:他靜靜地聽鄰居家裡的鐘打十一點,打十二點,一直到一點,兩點。……
老太太大概因為酒喝多了,睡得很熟:他聽見她打著很響的鼾聲。
「瘟豬!雜種!死無恥的!害我一世!娘賣mopi!」他咕嚕著。
隔壁房裡勇嫂的呼吸引起她肺里的痰呼奴呼奴地叫,有時迸出一大聲「Khur!」
「她沒睡著:她一定在那裡想她的姦夫……」
他嘆口氣。
「人生到此……」
他忽然覺得自己快要死了:一輩子就這麼了結。死了之後呢,是不是變了鬼?他希望有鬼,不然好像太悲慘:一死就那麼死絕了麼?他肺尖疼了起來。
又想起從前的日子。這些都像雲似地飛了過去,他恨自己從前幹麼不好好受用那些日子。可是現在什麼都遲了,等來生……
「窮竟輪迴之說可信不可信?」
這些是平日沒想到過的。
「來生定要好好做人,不要這樣潦倒,處處都……」
他希望有輪迴。他下一輩子得有點作為,得好好選個太太。他得做個重要的人,誰都瞧得他起。他得留點錢,告老之後在什麼地方造所別墅,做做詩,玩玩,兒子孫子繞著他——孫子是很要緊的,他這一輩子沒有得著一個孫子。
可是下一輩子的命運由他選擇麼?
「我要相信菩薩。……我這一世沒做壞事。……我要念佛:我皈依……」
這一輩子不能怪誰:這都是他前一輩子幹了壞事。
「欲知前生因,今生受者是。」
他肚子裡念著「那謨阿彌陁佛」。可是他心很亂:他描摹著下一輩子的生活,一會兒又想到他讀過的《佛骨表》——他是個不冒牌的儒家呀。
「然而輪迴總有的吧。」
他非去努力相信輪迴說不可:這麼著他痛苦可以減少點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