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 · 第三回
白慕易一到梅軒老先生家,發見五舅躺在床上。
「我不好過,」梅軒老先生告訴他。
這位老先生比以前憔悴,顴骨和嘴唇突得更高了。臉上的皺紋也深了些。他對他外甥訴著苦,老嘆著氣,把眼睛無力地瞧著牆上那個紅紙條——「元旦試筆」。
「真是不得了。……我已經走到了絕境。……」
白慕易想:
「為什麼工作不努力呢,當然……」
梅軒老先生接著說到處借不到錢。到劉培本家裡去過三次,還沒開口,劉培本先生先對別人訴窮,叫你開不得口。去了三次的結果,借到了——
「你猜猜看:借到了幾個?……人真是!……你曉得幾個……一塊幾毛錢!——去了三趟,一塊幾毛錢!……人心真不可問!」
「娘賣mopi,我恨不能把這一塊幾毛錢對他臉上擲過去:娘賣……我姓梁的面子就只值這幾文?……什麼親戚朋友!……」
那個熱起來,把博士帽取下往桌上一放。可是五舅舅話多著,把白慕易當作裁判官,叫他判判這位舅舅的一輩子所經過的遭遇是不是公平的:像他這麼一個好人,可走來走去走不通,現在走到了絕路。一肚子才具一點也沒給發展一下地就此完了麼?可是白慕易煩躁著,像有許多咬人的蟲子在皮膚上爬著。他不該來的。這老頭兒的不幸都是他自己不好——一點不想上進,脾氣又那麼壞,跟什麼人都合不來:跟剛舅舅就合不來。……
「剛舅舅要是曉得我來找五舅舅,會不會不高興?」對自己說。
大概不會:剛舅舅氣量多麼大,他是處長。
白慕易不插嘴,他想這麼著別人也許會說得沒什麼趣味,就閉了嘴的。他眼睛不對著梅軒老先生,只移來移去:瞧瞧那灰色的帳子,瞧到滿是水煙疤的地板,瞧到牆上那糊著的霉爛的紙,瞧到那條「元旦試筆」。
他想:
「他的小楷比我寫的好。」
五舅舅的學問比他好!……
他生氣似地瞧五舅舅一眼。
那個全沒一點了不起的樣子,只是哭喪著臉,嗄著嗓子,背書似地說著。
「……如今說不到什麼天道:好人沒路走,有才具的沒飯吃。……我偏生生在這樣的世界裡。……一事無成,一轉眼年紀就來了。……」
白慕易站起來伸個懶腰,把博士帽嵌上後腦勺又坐下。他想著:五舅舅有學問為什麼還不升官?對了,只有學問不行,第一個要有人——就是李益泰常說的「知已」。
「我比五舅舅不同。」
他心跳了起來。
天上雲密密的像要下雨。房裡的霉味兒更厲害。糊牆的紙上,仿佛瞧見有一條條的水流下來。格子窗永遠關著,太陽光要穿進來怪不容易的:它費勁地透過糊窗的連史紙,只達到小半間房,並且還打了許多折扣。
梅軒老先生不知道是因為氣壓低還是憤怒,他喘起氣來。他把眼睛移向白慕易,噴著唾沫星子:
「你去看看那些……你曉得……娘賣pi,如今那,哼,說不到什麼學問,什麼經濟,木匠瓦匠——之無兩個字也認不得—一偏生髮跡!……貓屁不通的人偏生有出路!……」
「你老講哪個?」白慕易問。心裡忽然難受起來。
「不一定講哪個。不通的人多哩。」
沉默了一會,白慕易又把博士帽取下。
「如今世界是……是……」白慕易吞吞吐吐地說。「好像世界開……開……所以……這樣一來洋文是很要緊的……用的人都要懂一點洋……洋……英文總要曉得。……」
梅軒老先生抽風似地一動,那張床就嘰咕一聲叫,使白慕易嚇了一跳。
外面像在颳風。他們靜靜地聽著。
「五舅媽出去了麼?」白慕易應酬地問。
「兩婆媳都出去了。」
五舅一雙眼釘得白慕易很難受,他的一雙躲了開去,可是偶然一瞧到五舅舅一那雙紅眼還死死地向他瞪著。他感到受了威迫,他就努力去想,這老頭是個怪可憐的傢伙,一輩子就完了。這老頭一輩子沒成就半事件,沒過過半天好日子。
「這種人真可憐。」
這種人幹了一輩子錄事沒升官,可是現在連錄事也沒有了。
他白慕易比他好得多,該不該接濟接濟他?
又帶上博士帽,站起來踱著。他暗暗嘆口氣,偷瞧五舅舅一眼。
「一個人到了這地步也沒味了。」
接著想起昨天他對白駿夫婦說了五舅舅許多壞話:他心裡一軟。可是不該說麼?五舅舅給了他什麼好處?五舅叫他去當下士。五舅舅常幸災樂禍地提起他從前學過什麼手藝。……
「昨天你在哪裡過節?」五舅舅突如其來的一句。
白慕易吃了一驚。
「啊?唔,我昨天在剛……在雲……」——應該稱「剛舅舅」,還是稱「雲處長」?
那個笑一聲——用鼻孔笑,不用臉笑。似乎咕嚕了一聲「娘賣pi!」
停停又問:
「你一個月寄幾個錢回家去?」
「十……十……二十塊。」
「那你還可以留幾個錢。我也勸你留幾個錢,不要同我一樣。我是……」搖搖腦袋嘆口氣。
「留錢留不住哩,真糟了心,」他心在狂跳,可是怕把這快活勁兒流到臉上,他就努力地苦笑著。 「一共只有這幾十塊錢,又要寄錢回去,又要吃飯,又要應酬。真是!……還是沒有生路。……一百塊錢一個月也留不住哩,這樣子。在外頭做官是死路一條。真是百足之蟲死而不僵。錢不夠用。……」
梅軒老先生詫異地瞧了他一眼。
白慕易可只背他的賬:馬科長死了娘,他送了兩塊,蔣秘書討媳婦送四塊,陶科長的老子忽然做起壽來,至少也得送兩塊,真糟了心。
「唔,不錯,康科員生了個兒子,也要送。……有人講陶科長的爺去年年底做過壽的,今年才過了端午又要做壽。……」
梅軒老先生瞧著白慕易的那雙眼一直沒移開過,他忍住了好一會的話這裡才送了出來:
「你能不能夠……你或者可以……我的情形你是曉得的:家裡早就斷了炊……」
「什麼?」
「斷了炊。」
「唔。」
「真是一點辦法都沒有。而我又是個講氣節的:窮是窮,要我到那些忘八蛋面前去低頭我是不來的。我借錢也看人借。你呢……我的景況你是曉得的,你當然……我平素待你像自己的兒子一樣,你是……那當然,我對你開口不怕你笑……你像我的親生兒子……伯勇是不掙氣的傢伙,只有你有希望……我以為對你開口是不要緊的,你曉得……」
「不過我……」
「是的是的,我曉得你也不寬裕,」梅軒老先生勉強微笑著,低著聲音,像怕那些桌子板凳竊聽了去似的。「然而,你究竟比我好得多。……至於我的數目是不拘的,無論幾個都行。」
白慕易站住在房間的中央,不好怎麼對答。他似乎應當借給他幾個。可是現在的白慕易不比從前的白慕易:現在的白慕易有了一班新朋友——個個都是有身分的。要和這班有身分的朋友們生活打成一片,他必得準備一點錢:譬如去玩玩,打打牌,看看電影,送送禮,這都得花幾個錢。並且他還打算再做一套洋裝。他上個星期就想買一部《公文程式大全》,可是一直沒買。他有許多事得做,得花錢。……
「我……我……端午一過,我一個錢都沒有。「
「我是不拘的:連一毛錢都是好的——一家人買幾個燒餅吃。……」
那個紅著臉,從學生裝的口袋裡掏兩個雙毛子,還從褲袋裡拿出一把銅子——大概有三十幾個,他數了二十個,連著毛錢放到床上。
「這裡四毛大洋,」他一面把剩在手裡的十幾個銅板叮叮噹噹敲了一會,塞進褲袋裡。
梅軒老先生嘆口長氣。
「你看,想不到窮到這樣子。」
「這裡四毛大洋。」
「唔。」——他極力忍住怒氣。肚子裡可冒著火:「娘賣……他想叫我打收條哩!」
「他嫌少,」白慕易想。 「我不該來的:借了錢還不討好。……」
他白慕易總算對得五舅舅起,他白慕易是——
「我是『以……』『以……』」
有句話叫「以」什麼「報怨」的。
「這是下江話,我總不記得,真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