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 · 第二回

張天翼 《一年》
下午三點鐘,李益泰和衛復圭走出白家。 「我可以跟你同走一段路,」李益泰說,有點走不穩。 衛復圭把眼鏡架高一點,又掏出一塊手絹掩住鼻子。 「老衛,你有錢沒有?」——酒氣直衝。 「沒有。要等發薪水才有。」 「幾塊零碎錢總有吧。我想……你知道我這幾天窮極了,我……我……老衛你借給我兩三塊行不行?」 「兩三塊沒有。我身上只有幾毛錢。」 「幾毛錢也行。我只是……」 「六毛夠不夠?」 李益泰伸手接了那六毛錢。他想這六毛錢裡面說不定有鉛的,最好是敲敲看。可是這於老衛面子下不去。 「老衛你懂得我的苦衷,別人都不懂得。……一個人要找個知己真可不容易。……我在這裡有那麼多熟人,可是懂得我的只有你。……」 那個不言語,眼睛望著前面。 「老衛你看我這主張好不好,我覺得……我這麼著:男的裡面找一個知己,女的裡面也找一個知己。女的裡面我已經有了半個知己,她是在中央大學念書的:真奇怪,她倒怪看得起我,老衛你說奇不奇怪,像我……」 前面走來兩個女人,李益泰就把說話的嘴拚命抿著。那兩個女人一走近,李益泰忽然叫了起來: 「吘!」 「做什麼?」衛復圭嚇了一跳。 「沒什麼。我是打噎。……吘!」 過一會李益泰微笑。 「你知道王老八……吘!知道王老八麼?……」 那個瞧他一眼,表示:「王老八怎樣?」 「哼,」李益泰兩個嘴角往下彎。  「白駿的老婆……吘!……王老八跟他吘!……你吘!……沒看出來麼,吘?……他們……」 「我不知道,」那個對這不大有興味。 「其實……吘!王老八的媳……吘!王太太也偷人……偷了一個吘!……吘!……你知道麼?……」 衛復圭搖頭。李益泰裝了付鬼臉: 「我還是不說了罷,吘!吘!說起來……吘!……太沒意思。……王太太對我吘!……其實我……吘!……打噎真討厭!……」 「忍一下就會好的。」 「我忍……吘!……」 停了一會,忍住他的噎,一口氣往下說: 「王太太雖然對我有點……可是我並沒有……吘!!!……我對她不起,沒有法子,吘!沒有……」 「我要轉灣了,」衛復圭吐了口唾沫。 「那明天會。六毛錢……吘!……明天還……」 他們分了手。 李益泰一個人在街上走。他老瞧見王老八太太的笑容。她只是口大了一點。 他身上出了汗。他慢慢走著,瞧著那些店家,在一家百貨公司門口停了步。這家百貨公司的玻璃櫃裡陳設著一間精緻的臥室:銅床,兩個枕頭,兩雙繡花拖鞋,圓桌,桌上還有兩瓶什麼外國酒。此外還有一架話匣子。還掛著一幅外國畫,畫著一個光屁股的洋女人。……他嘆口氣。 「幹麼裝著這寒酸樣子?」他想到了他自己的身分。 於是又拖起了步子。走不到幾步,他回頭對那玻璃櫃偷看一眼。他忽然心跳起來:他想把這大玻璃打碎,把那桌子踢翻,去睡到那張床上,喝著那些外國酒。…… 「吘!」他說。咽了口唾沫。 要是睡在那銅床上,定要有個女人。誰呢?——上半天那個女學生,白駿太太,梁梅軒的兒媳,王老八的太太…… 王太太又在他面前現著笑容。 「這淫婦!」 李益泰站了什麼兩三分鐘,就很快地走了起來。他覺得街道在打旋,街旁的店家像在霧裡。他的腦袋感到很重,身子似乎支不住它,老要往兩邊倒。 「不要緊,」他咕嚕著,「吘!我不去可對不起她。……」 「她」是誰?「她」是王太太。李益泰就一直到了王老八家。 「俊夫還沒回哩,」王太太又拿出了笑容。「他怕在白家看牌。」 李益泰盡瞧著她。 「請坐會兒罷,」她說。 他進了房。他忘了抿嘴,忘了揚眉。他喘著氣,全身發著熱,眼紅著。他盡瞧著她。 王太太大概是去泡茶,走出房去。 突然——李益泰跳過去,一把抓住王太太的手。 「我……我……我……」他顫聲說,「我愛你,吘!」 「李先生!……」 她要脫身,可是給抱住了。 「我愛你……吘!……我知道你愛我,你……吘!……我不來對……吘!……對不起你……」 李益泰拚命在她頰上嗅著,吻著,用舌子舐著:把她弄得滿臉都是唾沫。 女的掙扎著,叫著。 「放手!放手!……混蛋!……流氓!……」 「我愛你!……」他撥出一隻手來想扯下她的衣裳。「別……吘!……別怕!……我知道你愛我……」 可是她狂叫著。 外面來了人! 他聽見腳步響,趕快放了手,衝出房門。…… 「他媽媽的!他媽媽的!」他咕嚕著。 腦袋發脹,眼睛瞧不見東西,他不知道他沖房門的時候究竟有沒人攔住他。他全身還軟軟的,手腳還打著戰。他一直跑回李三的住處。 「到底怎麼回事啊?」他對自己說。 怎麼辦呢?王老八見了他會…… 一連兩三天躲在這不見陽光的小屋子裡。他拿起那面洋錢大小的圓鏡一照,他瞧見自己憔悴了許多。 「外面怎樣談我呢?」 他可不能老呆在屋子裡:他的信都在白駿家裡轉,白駿家就非去不可的。 於是他到白駿家裡去了一次。 「還好,沒遇著王老八。」 可是他能一輩子不遇著王老八麼?他想最好馬上離開這兒,永遠不回來。他又想早點遇著王老八:反正總得要渡過這麼個難關的,不如快點過去,免得老耽著心。他打了個寒噤。 「早點遇見他罷。」——雖然這麼望著,可一到白駿家就非常害怕。「別來罷,別來罷。」坐不到一會兒就得走。一回住處又埋怨自己: 「幹麼不等等他,也許他會來:不能一輩子不遇著他呀。」 終於到了這麼一天——在白駿家裡遇見了王老八! 「李益泰!你這個忘八羔子!……老子找了你十來天……你那天……」 白駿夫婦不明白是怎麼回事。 「什麼事,什麼事?」 白慕易張大了嘴,眼釘著他們。這裡一定要插說一句:白慕易現在身上多了一件東西了:是什麼?——一塊證章。 王老八嗄聲叫: 「什麼事,你們問他自己!」 「我……我……」李益泰說,「我做了什麼?我……」 「你這混蛋!」——劈!給了李益泰一個嘴巴,李益泰左頰上發了紅色。 「你打人!?」 「打你!……打死你這兔崽子!」——劈!劈劈! 李益泰咆哮著: 「你敢打!你再打打看!」 劈!劈劈!——王老八的手掌只是往李益泰腮巴上送。 李益泰退了幾步,兩手抓著拳——可沒伸出來。 「操你媽媽,你真的打!?」 「真打!打了你再送你到憲兵司令部去!」王老八上前幾步,又劈了他幾下。 白慕易可著了慌: 「糟了心,糟了心!打起架來了!我操得你屋裡娘,打起架來了!」 把博士帽向床上一摔,跟白駿夫婦上前拖開他們。 「有話可以說的,有話可以說的,」白駿拉長著臉。 「沒什麼說的!」王老八把唾沫星子噴到了三個排解人的臉上。「這傢伙太無恥!……我定得拖他到憲兵司令部去!」 推開了他們,衝過去又是一個嘴巴。 李益泰兩頰成了紫色。他兩個拳頭垂著,一直沒伸出來。 「你敢打人!……你再打我不饒你!……」 王老八的拳頭在他肩上來了怪重的一下——要不是白駿扶著就得摔倒了。 「你再打!你再打!我送給你打!……我跟你拚命!」 「憲兵司令部去!」王老八一把扭住李益泰的軍衣。 「究竟什麼事啊?」白太太急促地說。「究竟什麼事啊?」 他們使勁把王老八拖開,把王老八抐到一張椅子上。 「不行!我非拖他到憲兵司令部去不可!」 「什麼天大的事也說得明白的呀,」白駿說。  「究競什麼事,無緣無故地打了起來,王老八?」 白太太出了個主意:要是李益泰得罪了他,可以叫他陪個罪,大家是朋友,鬧開去誰也不好看。她說著瞧了李益泰一眼:李益泰兩手捧著臉。 王老八吃了一驚地想: 「他們知道了這回事麼?」 不見得。不過這種話常從調人的嘴說出來的,也還不過是調解。真的,鬧出去大家面子不好看,尤其是他王老八——怎麼,這是他王老八的女人的事啊。 李益泰手腳都發冷,老顫著。一到憲兵司令部,他得坐點兒牢:冒充軍人,強姦良家婦女。……白太太說了那些調解的話他才輕鬆了些。他從手指縫裡偷看王老八的臉。 「有什麼了不起的事呢?」白太太又說,一面想:「我要不要笑呢?」 白駿抽了一口氣: 「老李要是有對你不起的地方就叫賠個不是就好了。不然第一,鬧出去不好看。第二……第二……」 王老八把腦袋一仰。 「好,看你們的面,我不多計較。這姓李的得對我賠罪:叫他對我磕個頭。」 李益泰小聲哼著說: 「磕頭可不行。」 他希望這兩個姓白的和一個女的聽見這句話,但不希望王老八聽見。可是正相反:—一王老八跳了起來: 「這兔崽子不識抬舉!老子看老白夫婦面上不計較,你可……咱們走!……」 一衝上去,王老八扭住李益泰的衣襟往外拖。李益泰掙扎,可是腿子是軟的:他全身的重心就移到了頭部——伏在王老八兩個手上。像拖著一把掃帚,兩隻腳給拖在地上,腰和膝踝都臨空彎著。 「老李,老李,」白駿慌著叫,  「你就磕個頭好了:自己朋友有什麼要緊……」 怎麼辦呢,王老八瘋了似地一個勁兒盡拖,要真拖去吃官司的話…… 好在他李益泰的膝踝是屈著的,他就趁再一屈,把膝踝子貼到了地板上。 「好了好了,王老八,放手罷:他跪下來了。……」 他們扳開王老八的手。王老八把放了開來的兩隻手插著腰。 「磕頭!」他咆哮著。 五成像磕頭,五成像昏了過去,李益泰的頭伏到了地板上。 「你說!」王老八叫。「那天可是你無恥?」 「是我錯……我喝醉了酒……」 「今天饒了你這兔崽子!……」 白駿去扶李益泰起來。 「起來罷,老李。」 李益泰想: 「怎麼辦呢?」——起不起來呢?他能永遠這麼伏著,不把臉子抬起來麼? 「離開這裡罷,」他肚子裡說。  「做和尚去罷。自盡罷。……現在可怎麼辦呢?」 今天究竟遇著了王老八,天大事可過去了。可是他還伏著。 白慕易鬆了口氣,瞧那伏在地板上的李益泰一眼,就去檢起博士帽來帶上——嵌上後腦勺。 「真糟了心,嚇了我一大跳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