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 · 第三回

張天翼 《一年》
李益泰出了白駿家,往他二姨母那裡去。 「衛復圭真有點硬勁,」他想。 他覺得剛才衛復圭硬是硬,可有點怕,他就是勝利地微笑著,還抿抿嘴。 告他是不會,不過恐嚇恐嚇而已。可是有種念頭在他腦里一閃: 「告他一下怕有幾十塊錢獎賞哩。」 接著又看到一點困難:他去告的時候別人定得問他是什麼地方的職員,要是查出了,他自己還有冒充軍人的罪的。而且沒有證據,要告的話。 然而這思想太不近人情:他真會去告麼? 路上瞥見一些女人,他就專心到她們身上去。現在不想別的,只希望他能像他平常所說的,遇見一個娘們兒對他擠眉弄眼,他於是可以走去對她…… 前面有抹粉塗脂胭的兩個女人。 李益泰走快幾步,側過腦袋來瞧她們,同時他自己揚著眉毛抿住嘴。 一個有三十幾的樣子。那個年紀青點,也許只有二十來歲。她們似乎很忙,走得不慢。 他故意在一家店門口瞧一會,等她們過去了,他跟在她們後面。 兩個女的談著件什麼事,南京口音。 「怎兒?」三十幾的問。 「不曉得。那天他吃生果仁,盡吃盡吃的,肚子就吃壞了。」 「你要小心點兒啊。」 「呃。」 李益泰對自己說: 「那小的還媽媽糊糊。……『他』是誰呀,不是她的男人吧?……」 他們轉了灣。 跟著的人躊躇了不到一秒鐘也轉了灣:管他媽的,就繞一點路罷。 「喂,餵。」 他不敢大聲地叫。希望由這「餵」發生點效果,可是又怕她們聽見,聲音就小得只有他自己聽得見。 那兩個沒理他,又轉灣。 「她們沒聽見,」他放心地想。 這回他不再跟,那繞得太遠了。 走到二姨母家門口,瞧見一對男女——女的漂亮得使他打了一個寒噤。他抿著嘴,眼睛送著他們走過去。那兩個人那種怪親熱的樣子逗得這位少校嫉妒起來。 「一定是窯姐兒,什麼人都可以跟她親熱的。」 再瞧一眼女的背影,他覺得自己這推測未免有點太殘忍了。 「那男人一定是她的哥哥:不錯,一定是她的哥哥,」他跨進門想。 七歲的小表妹跑到院子裡來歡迎他,他就把女孩子緊緊地抱了起來。 「珍妹,不要叫哥哥麼?」他拚命地吻著她,還企圖著把舌子伸進她嘴裡去——可是這沒成功。  「爹爹媽媽都不在家麼,哪裡去了?」 「不曉得不曉得!」 「你不要跟我好了麼,我買葡萄乾給你吃呀。」 「讓我下來,讓我下來!」 廚子施貴打米走過院子裡,驚奇地瞧著李益泰:上星期四這位少校對他說他要到上海去的。 「你沒到上海去麼?」問。 李益泰放下珍妹,伸手要拍拍她的頭:拍個空——她咕嚕了一聲「討厭鬼!」就溜跑了。 「這孩子真頑皮,」少校說。「上海麼,去過回來了。」 「真好快!……哪天回來的?」 「昨天。」 施貴向少校走近,裝著一付苦臉。他低聲地對少校訴苦:當廚子沒出息,寧願再當他的勤務兵。他從前是李益泰的勤務兵。 「好,可以,」他答,挺挺胸脯。「他們要我到揚州去辦厘金,我還沒決定。這裡劉廳長也答應了我一個科長位置。」 那個活潑起來。 「厘金可是好差使:您一定去罷,一定!……我跟去伺候您。……揚州菜合不了您口胃,我去伺候您。」 少校微笑: 「我有事你也不必著急,我總要替你設法的。」 「那真感恩不盡。……您知道我命苦,一個兒子給火車軋死了,家裡還有……」 「我曉得我曉得。」 停停。 「施貴你有零錢沒有?」 「有。要多少?」 「五六毛錢夠了。我剛巧身邊沒有零錢。」 從頂裡面的衣袋裡彎彎曲曲送出去四毛銀錢到李益泰手裡:錢還是溫熱的。 「施貴你把我去打兩毛錢高梁,切兩毛板鴨子——你要選選,要好的。」——那四毛熱暖的銀錢又交到了施貴手裡。 因為怕二姨母回來又得說他不該喝酒,他就躲到廚房裡把酒灌進去。他一面想:施貴買的鴨子一定賺了錢。 李益泰愛喝酒的習慣是由於他父親。父親四十幾歲時候討個所謂姨太太生了他,  (他這位二姨母也是「偏室」扶「正」的)。老頭非常高興,把這兒子當神看待,認為他將來「了不起」:—面把英雄主義的教訓搬出來,一面抱他到膝上,時時拿筷子醮著酒塞進他小嘴裡。李益泰把這兩種教育全接受了下來。可是他對他父親很起反感:他想他家裡的破產是老頭不會當家的緣故。他所以在家鄉無可生活到外面漂流找飯碗,都是父親害的。雖然他自己認為前途無限,可有時也覺得未來有點渺茫,就常常痛哭起來——這多半是在酒後。 他沒進過什麼學校:老頭兒不叫進。老頭自己給他發蒙,給他念點聖賢之書——他認得幾個字是從這裡得來的。到十二三歲他就瞧不上老頭兒,他知道他父親除了是個詩人兼酒家以外,什麼本領也沒。詩可做得不壞,老頭自己寫自己:「自漢魏至國朝,有詩無不學。」李益泰不迷信老頭了,把遺老教育還給了父親,並且大聲說: 「爹爹你也要看看這是什麼世界。……你還在那裡做夢哩。……還要把二妹裹腳。太糊塗了。……你要做遺老你自己去做你的遺老,再不要害我們兒女,兒女的事你不配管!……」 可是根深蒂固的英雄主義教育可到底沒動搖,這好像很合上他李益泰的口胃。一覺得自己了不起,父親就顯得更懦弱更糊塗。於是他帶了英雄本色任性起來。先是喝酒,每次喝總醉得醉蟹一樣。把家裡的雞捉來殺,殺的方法是英雄地把雞的腦袋砍下,痛痛快快。長得再大點就借了父親的名字向親友借錢,到別人家裡去賭寶。有時候跑到鄰縣的熟人家去住,一連幾個月不回家。老頭兒雖有點傷心,可並不厲害:他有種解釋: 「你們不要以為我們益泰荒唐,沒出息。他這樣混下去,或者總有一天會得志的。」 十七歲就離開老頭和故鄉,在外面撈飯吃。他當過縣公署的收發,連部里的特務長,布店店員,文書上士,小學校的書記,准尉司書。 「這麼混下去怎麼辦呢,」他想。 他的才能老沒機會施展。 「因為我不走時,還沒到時候。運氣一來,就對不起,老子總有一兩手!……」 常常就找熟人算他的八字,看相。八字可並不壞,可是在後頭:起碼要等到三十五歲。 「等等罷,」李益泰安心地,「三十五歲!……」 在熟人面前,他難受起來: 「我這樣一個人,幹這樣的小事情:真沒面子……」 接著他幻想有個闊人認識了他,認為這李先生懷才不遇,就得跟他李益泰商量。 「我們那裡少一個科長……」 或者: 「你願意辦厘金麼?……」 再不然—— 「有個中校缺,你先屈就屈就罷。……」 李益泰興奮起來,遇見朋友們就抿抿嘴,詳詳細細地告訴他們: 「梁委員找了我去,問『你現在怎樣?』我說『不瞞你說,我實在窮極了,』『好,,他說,『你莫性急。王委員要找個有能力的科長,我想你既沒事,不如暫時屈就一下罷。』不過我還沒決定,我覺得那裡不大有出息,那裡都是……」 而且每次這麼敘述了,他定得制不住地要把自己去浸到酒精里。他還細細回想別人的表情——是不是在相信他的話。 「科長,科長……」 他並沒去當這差使。 「呃,譬如現在辭了職了罷!……」 「我想過了,」遇見朋友的時候他說,  「王委員那裡那個科長差使我決計不去干,那裡太沒什麼意思,我倒願意當個科員。……科長責任太重了,背不起。」 接著就得說點戀愛故事。譬如像今天路上遇見的兩個女人,他就敘述他怎麼跟,搭上幾句話,那年青的回頭一笑,輕輕地說一句:「禮拜三秀山公園。」他準會後悔地補足一下: 「啊呀,我青沿間地上午還是下午,幾點鐘。到禮拜三我只好一早就去,等她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