隱花平原 · 第二十二章

松本清張 《隱花平原》
山邊修二從普陀洛教東京支部所得到的那本小冊子上寫道: 本教的信仰 普陀洛教是觀音信仰。因而,本教的主佛是觀音。不過,這裡需要聲明一下,我們信仰的並非普通寺院裡所見到的觀音菩薩。原委後面另行解釋。 一般說來,觀音指的是觀世音菩薩。這裡有兩種解釋:一是「給予塵世光明的人」;另一種是指觀音是「消除眾生煩惱之人」。只要念誦菩薩的名字,眾生在現實生活中遭遇的各種災難和苦難就會立刻獲得救贖,關於這一說法,自古以來便見諸於《觀音經》等記載中,觀音實際上是救世的化身。可是,自中世 以來,宗教墮落,失去了原本的意義,觀音信仰的形式也被歪曲了,而且現在仍在持續。使觀音的信仰重返正道,為人類祈禱真正的幸福,便是我們普陀洛教的根本精神。 何謂普陀洛教 普陀洛讀作「Futaraku」,實際上寫作「補陀洛」。不過鑒於這樣寫很難讀,並且出於本教傳教濟世的宏願,便將「補」改成了「普」。 補陀洛是觀音信仰的理想鄉。《華嚴經·探元記·第十九則》里有這樣一段描述:「所謂光明山是指光明永遠照耀在山花上,象徵大悲光明。這座山在南印度的南面,在天竺名曰補陀洛山。此山中開滿了小小的白花,花中透著一種難以言喻的香氣,香飄遠方。」在古代印度和中國,人們將這種理想鄉視作觀音的聖地,併到南海求索。而在日本,自古以來就不斷有高僧尋訪這理想鄉。但是,補陀洛山並不是現實存在的山,只不過是佛典中抽象的理想鄉。 然而,古時候的人們卻認為這聖地實際存在。由於觀音信仰,日本各處建有不少補陀洛寺,其中比較有名的在紀州的熊野和櫪木縣的日光山。尤其是紀州的補陀洛寺,歷代此處的高僧都駕舟尋求南海的補陀洛,將生命置之度外。過去的觀音信仰就是如此純粹。 可是,正如前文所述,補陀洛山只是象徵性的存在。比如山上長滿各色奇木,山下的海里游有美麗的奇魚,山上有宮殿樓閣,閣內有不空羂索觀音站在蓮花獅子座之上等,這些都是佛殿勾畫的空想圖,只是為了讓世人容易理解而具體化的想像。觀音信仰的真正理想鄉就存在於這個塵世上。只要信奉觀音,接受其宏大自在的靈力,任何人都能夠住到這塵世的補陀洛,亦即理想鄉里去。因此,為了與古代的觀音信仰相區別,我們便將教名稱為普陀洛教。 加入普陀洛教後 加入普陀洛教後,疾病會痊癒。有許多疾病連現代醫學都無法治癒,這是由於人類過分依賴物質文明,忘記了精神統一的緣故。有許多人在信奉了普陀洛教後,疑難雜症便得到了痊癒。並且,所有的信徒都說,自己的家庭也都變得無比幸福。商人的生意興隆了,上班族晉升了,學生在學校的成績提高了。本教的信徒全都變成了受人尊敬、品格高尚的人,社會地位也提升了。這一切,都是因為領悟了觀音信仰的真髓,受到了觀音的佛恩。 本教的成立 為賀宗章是普陀洛教團的初代教主,他原本是三重縣鄉下的一名小學教師,二十一歲時對當下的宗教產生了疑問,經過苦心研究,他終於悟出:宗教的根源在於補陀洛信仰。 後來他歷經萬苦,終於創建了今天這偉大的普陀洛教團。初代教主圓寂後,長男成為第二代教主,促使教團越發繁榮。 本部與支部 教團本部在神奈川縣的真鶴。初代教主之所以選該地為教團本部,是因為真鶴半島延自蔚藍的相模灘,地形恰似古時候高僧從熊野駕船尋訪補陀洛的模樣。原本觀音信仰的理想鄉並不在南海,而是在這個塵世,即在人心之中,可是人卻無法看見自己的心,只能尋求一種象徵性的東西。因此,本教把面向南海的真鶴半島作為了聖地,也是本部,支部包括東京支部在內,在全國有八十多處。支部的信徒每年春秋兩季以團體形式到總部參拜。 組織 本部有教主。其下設宗務總長一人,宗務主任三人,負責教團的整體運營。輔助他們的幹事很多,這裡省略。正如前面所寫,本教並無神像,因而並不祭祀觀音。主佛就在我們個人的心裡。象徵主佛的是教主。此種情形日本的神道裡面也存在。比如奈良縣的大神神社是以三輪山為神體,並無本殿。這才應該是宗教本來的面目。正是因為宗教塑造了神像並對其膜拜,才開始了墮落。本教的教主可以被稱為信徒的象徵,另外,本部所在的真鶴半島與大海也堪稱是本教的從屬本體。 教團的事業 既然本教的精神是建立在構築塵世理想鄉之上,教團自然要為這個目標建設現實的理想鄉。若只是教化抽象的教義,對人類的生活毫無用處。 本教團正致力於理想鄉在現實中的建立。即,在某些特定的地域,建造只有本教信徒生活的城市。在那裡建造信徒們的家,讓信徒們都過上豐富的精神生活,構建出一切都統一和諧的環境。那裡不會出現一般社會中常會發生的紛爭。既不會有打架,也不會有爭吵,因為大家都是同樣的精神思想。在這個城市裡,贏得所有人尊敬的人將會成為代表者,聽取大家的意見和希望,建設各種設施。以前,這些只是哲學家和宗教家空想的理想鄉,而現在,它正通過我教團的手,一步步建設起來。普陀洛國並不在遙遠的南海孤島上,而是實際存在於這個世上的,所以,只有建設這種理想的城市,才能讓人感受到它的真實存在。城鎮的信徒以教團本部為聖堂,朝夕感恩祈禱。說到這裡,或許有人會想起西洋的中世宗教城市,其實本教團與此不同,因為本教團與信徒是通過對佛典的禱告聯接在一起,所以成為了最崇高的理想形式。本教的城市會獲得無限的發展。 為此,土地和房子必須是信徒自身的東西。鑒於信徒相互扶助的精神與本教的慈愛,本教團形成了極易獲得土地與房子的組織模式。只有這樣才能形成普陀洛國那樣的樂園。由於該城市和諧,人們會親眼看到普陀洛國中一樣的祥雲,親耳聽到珍禽的鳴囀。那裡既無疾病也無災難,通過教義聯接起來的信念將和平充分賦予我們的城市。可以說,這是世界和平的第一步。哲人和宗教家的空想將在這裡第一次變成現實。 那麼,如何才能建設這樣的城市,並讓人們擁有各自的土地和房子呢?最重要的是,請皈依我們的教團。本教不希望被人們誤解為是以擁有土地和房子為誘餌拉人入教,並且不希望人們懷著這種心態來入教。請信仰普陀洛教。一切現實的建設都是基於這種信仰而進行的,敬請理解。 修二讀完後長舒了一口氣。那麼多注有假名讀音的文字把眼睛都累壞了。不過,這種古老的文體卻將奇異密教的神秘性和莊重性表現了出來,感覺跟神社、寺院的「神簽」很相似。多虧了這小冊子,自己終於弄明白了普陀洛教的大致內容。東京支部的那個男子讓自己先讀一讀小冊子,因為一言半語是解釋不清楚的。 令修二感興趣的並不是前文中冗長的教義說明,而是其組織形式與教團事業。裡面說,初代教主為賀宗章是三重縣的一個鄉下小學教師,這一點並非不能想像。小學教師成為新興宗教教主的例子以前也有過。或許他們利用在講台上教育兒童期間所獲得的獨特的雄辯術和讀心術,深深地抓住了人們的心理。裡面還說,現在的教主是創始人的兒子,下設宗務總長一人,宗務主任三人。這麼說,這是個規模相當大的教團。它在全國設有支部,信徒們每年春秋兩次都會從各地齊集真鶴本部參拜本山。 還有一處值得注意,這個教團是從現實的土地中尋求普陀洛國的理想鄉,並在這土地上建設宗教都市。不能不說這是一個新的設想。看來這個教團並非是鬆散的團體,而是以宗教為核心的緊密共同體。倘若真如小冊子所寫的那樣,它就不再是普通的精神宗教,而是一種基於現實的教化事業了。 最近,老百姓最渴望的便是土地與房子。教團強調說可以提供信徒土地與房子,這一點跟治病一樣,同樣是一種現世利益。極端地說,隨著醫學的進步,幾乎所有的疾病都會被治癒。從前,宗教信徒的入教動機幾乎都是希望通過入教來治療疾病,其中的大半都是肺病。而今天,肺結核已不再是不治之症。也就是說,宗教的現世利益已被大大壓縮。那麼,剩下的現世利益就只有家庭安全和生意興隆之類了。這些幾乎是所有宗教都會給予的利益,並不獨特。而此教團則是給予人們土地和房子,這對於當代的老百姓來說是莫大的利益。小手冊里還宣揚說,住在教團創造的城市的居民間既不會出現吵嘴打架,也不會罹患疾病,可以過上朝夕和平的生活。上面還寫道,他們的這座城市正是現世的普陀洛國,城市裡的人們可以眼見祥雲,耳聽妙音…… 不過,仔細看這小冊子會發現,裡面並未記述現實的理想鄉究竟在哪裡。教團若是在這方面加強宣傳效果會更好。 也可能就如他們事先聲明的那樣,他們要建設的是緊密的信徒共同體,不希望人們以單純的好奇心或者是想獲得土地和房子這樣的動機來入教。換言之,教團想竭力避免被人誤解為他們是在用房子和土地為誘餌誘騙信徒——「切莫誤解本教是以擁有土地和房子為誘餌拉人入教」。倘若帶著這種心態入教會給教團帶來麻煩,所以,要想了解更具體的情況,要入教並取得信徒的資格才能了解更多。可以說,此教團帶著一種密教主義的氣息。 有傳言說,新興宗教很賺錢。這普陀洛教團似乎也擁有相當的財富,可以購建房子土地,再將其以低廉的價格賣給信徒。若真是這樣,教團當然會極其小心,不公開「宗教都市」的全貌。小冊子是向一般人宣傳時用的,內容刻意避免敏感的信息。事實上,倘若信徒們帶著各自的私慾一齊加入教團,那教團無疑也會手足無措。無論是多麼有錢的教團,恐怕也不會無限度地提供房子和土地吧? 新興宗教與金錢。想到這裡,修二的大腦中終於浮現出光和銀行與普陀洛教之間的具體關聯。 光和銀行管理著普陀洛教團的錢!眾所周知,銀行都希望人們存款,它們自然不可能對這個教團的錢熟視無睹。作為光和銀行熱海支行長的高森,在業務上一直跟真鶴的教團有所接觸。如果光和銀行是普陀洛教團的重要交易銀行,那熱海支行長自然就會頻頻進出教團了。 那麼,玉野文雄所揭發的高森支行長的業務過失,是否真的就發生在其與普陀洛教的交易之中呢?修二覺得有可能。但由於熱海支行的業務遍及當地的酒店業者及其他各方面,所以不可能當即就得出結論。不過,從那個弟媳婦對普陀洛教那深懷敵意的口氣來看,這方面的可能性似乎很大。正因如此,高森才會去造訪世田谷的教團支部。修二這麼想道。 假如高森在與教團的業務間有非法行為,被發覺後被免職的話,那麼鑒於先前的關係,高森在退職後一定會繼續與教團進行交涉。支行長最容易想像到的非法行為,不外乎是與業務對象勾結同謀。被趕出銀行的高森為何特意從南部町趕到這東京支部,其原因可以從這一點來推測。 那麼,高森為什麼沒有去真鶴的本部呢?若是這種關係的話,教團本部應該成為他交涉的對象才是啊。 關於這一點,修二暫時想到兩個解釋。 第一種可能是高森做支行長時的同謀對象從本部調到了東京支部。 另一種可能當然跟玉野文雄有關。莫非玉野在教團的東京支部,於是高森去造訪在那兒的玉野了?身為銀行考查課長的玉野是揭發高森支行長的人,所以玉野自然也熟知光和銀行熱海支行與普陀洛教團之間的特殊關係。高森會不會是去找玉野協商什麼事的呢?此時的協商可以理解為多種意思:高森應該會對玉野抱有憎恨與厭惡;不過,另一方面,在圍繞教團的問題上,二人之間或許有著特殊的秘密吧。 至此,修二又想起一件事來。 昨日去熱海時,他在站前看到光和銀行東京支行的加藤秘書跟貌似花房行長的人坐進了車子,但在那家大眾飯館催促訂餐的支行職員卻並不知道行長已來到熱海。這麼說來,行長到熱海來或許並非是為了業務上的事,而是另有目的。 如果是來熱海款待客人或是靜養,行長也應該會通知支行職員啊,比如提前一天跟支行打個招呼,安排接待等等,這樣做對他自己也方便,不聯繫支行反倒顯得不自然了。但現在支行職員卻不知道此事,說明總行並未通知。那麼,花房行長究竟是出於什麼目的趕去熱海的呢? 事到如今,修二不由得懷疑起來,莫非行長的目的地並不是支行,而是真鶴的教團本部?由於新幹線並不在真鶴站停車,所以他只能從熱海驅車前去? 修二陷入沉思。 行長明明是要去教團本部,為何不去聯繫熱海支行呢?既然教團相當有錢,是光和銀行重要的儲蓄大戶,那前去熱海的行長應該跟熱海支行聯繫一下才是啊。 真是不可思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