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漢雙星 · 第八回 倩影雙棲黃金鑄愛 柔腸寸斷白柬書愁
卻說月英見楊倚雲走了,自己便要跟著下去看看究竟,但是剛要叫車子的當兒,她父親李旭東,恰從外面回來。一看見月英站在外面,便走上前握了她的手道:「孩子,這樣夜深,你怎麼一個人在外面。」月英不便說實話,只道是出來踏一踏月色,就隨著她父親進去了,自己肚子裡懷著一肚子的疑雲,一晚也不曾睡得安穩。那楊倚雲的行動,恰是站在她的反面,當晚上坐了黃包車,一直上大西飯店去會春萍老六。到了次日一點鐘,二人又是在一處吃早飯,這所用的錢,固然全是春萍所花的。吃完了飯之後,春萍又逼著楊倚雲一路到凱羅公司去,又給他做了一套西服。楊倚雲明知道白相是要花錢的,所以自己雖有許多朋友是嫖界的老手,但是總不敢學樣。現在白相起來,不但不花錢,而且還可以收許多錢回來,真是出乎人意料以外。她們堂子裡的人,犧牲色相,為的是賺錢,現在春萍卻把她的錢流水似的向外花。這種愛情,當然沒有絲毫假意,自己和人家交了朋友,又花了人家的錢,心裡實覺過不去,也不知道要怎樣辦才好。
到了本日晚上,索性不到李家去了,直接就來看春萍。等擺果碟的人,不在這裡,春萍當著楊倚雲的面,卻拿出兩疊鈔票放在桌上,看那樣子大概有三百元,因瞟著他一眼,笑道:「他們來了,你就只當是你拿出來的。」楊倚雲笑著剛說了一句不好意思,房間裡的阿金就送了水果進來了,春萍望著她,嘴向桌子上的鈔票一努,阿金會意,便笑著望了楊倚雲道:「我們要謝謝楊大少。」楊倚雲紅了臉,只是微微一笑,卻沒有說出什麼來。等到人走了,楊倚雲握住春萍的手道:「你這樣做法我心裡過不去,應當有的開銷,以後請你先告訴我,我自然會預備。」春萍道:「幾個錢算什麼?還值得這樣提起?只要你對我良心好一點兒,不要專念著小阿妹就行了。」楊倚雲聽了這話,恨不得把自己的心,都掏出來給她看,將春萍的手握得緊緊的,將頭一直就到她的肩下,很誠懇地道:「老六,你還有什麼信任我不過嗎?」春萍笑道:「男子的心,那是難說的,時時刻刻都可以變,況且我是堂子的人,人家是小姐,我怎樣可以和別人家比。只要你把愛小阿妹的心分一點兒給我就行了。」楊倚雲道:「你不要信外面的謠言,我和她不過因為在公司里同事,是個朋友罷了。其實一點兒關係沒有,外面報紙上登著我們怎樣怎樣,全是胡說。」春萍道:「既然登的完全不對,你們為什麼不要報館登轉來呢?」楊倚雲道:「他們登一次兩次,我們可以叫他更正,現在他是天天給你登,你有什麼法子,難道天天去更正嗎?好在這種事,到了後來,終久會水落石出的。所以有些報館裡知道,不過是這麼一回事,也就不大登了。」春萍道:「好吧。我也往後看,看你的話是真是假。我有這一句話,將來就可以看出你的心事怎樣了。」楊倚雲道:「這話說得最是中聽,你往後看看我的行動就是了。」春萍道:「不要說閒話,我問你,吃了飯沒有?」楊倚雲道:「沒有吃飯。」春萍道:「我猜你就沒有吃飯,一塊吃飯吧。」楊倚雲道:「你不要出主意,讓我帶你出去。好好地吃一回俄國大菜。」春萍道:「不要出去吃,我自己給你燒了一點兒小菜,就在我這裡吃。你看好不好?」楊倚雲道:「是你做的,我非吃不可。得了沒有,我這時就要吃。」春萍笑道:「做可不是我做的,不過我告訴阿金,叫她怎樣弄。」楊倚雲道:「原用不著你自己去做,譬如我們拍電影一樣,有好導演的,片子就會拍得好。沒有好導演的,就是弄了許多明星去做演員,那也是枉然的。阿金本來是個做菜的明星,有了你這做菜的大導演家出來一導演,那自然會好吃了。」阿金正在房門外,聽了這話,一掀帘子笑了進來道:「楊大少真是會說話。這樣一說,六小姐好,我也跟著好。這要是六小姐自己做,倒反顯得差一點兒了。」楊倚雲笑道:「那也是好的。好比導演家,自己有時也拍片子的。」春萍抿嘴笑道:「你這一張嘴,實在是甜,我真沒有你的法子。阿金,你把菜端來,我們就吃吧。」阿金含著笑,於是將櫥子打開,在櫥子裡取出一雙牙筷,一把銀匙來,先放在桌上。楊倚雲笑道:「這是怎樣的吃法,兩個人共用一把匙子,那還可說。兩個人用一雙筷子,那怎樣行呢?」春萍笑道:「這是我自己平常用的,你用吧,我為你來,我已經買了一雙新筷子,一個新湯匙,一隻新飯碗。」阿金笑著對楊倚雲道:「這是面子啊!我們六小姐,最要乾淨,平常不用人家的碗,她的碗筷,也是不給人用的。」春萍笑道:「去吧,不要在這裡多話了。」阿金笑著,另取筷子、湯匙放在桌上,然後把菜碗飯碗,陸陸續續地也擺在桌上。楊倚雲一看,是一碟雞肫,一碟糖醋紅蘿蔔,一碗炒豆苗,一碗紅燒鯉魚,一大碗白菜湯。春萍先將筷子撥了一撥紅蘿蔔,夾取一塊蘿蔔,給楊倚雲看道:「這個東西,不是上海的東西,是從天津帶來的。」楊倚雲道:「這個白菜,大概也是北方來的。聽見人說,北京的白菜最好吃。」春萍道:「你應該吃過啊!你的那個小妹妹,不是北京來的嗎?」楊倚雲道:「不許再提這些話,你要再提,我就不依你。」春萍道:「你怎不依我呢?」楊倚雲道:「現在不能說。」於是二人一笑而罷。
當時對坐著吃飯,是很適意的,吃到半中間的時候,忽聽到有人嬌滴滴地叫道:「大阿姐。」春萍一聽那聲音,就知道是結拜的妹妹飛艷老七,便答應道:「你上來吧,我給你介紹一個朋友。」飛艷正是站在梯子的半中間,當時一雙高底鞋,撲通撲通,踏得梯子響。響聲一畢,帘子一掀,一個人向里一跳,楊倚雲看時,一個麗人站在門帘子邊,身上穿了一件整白花織花緞子絳色旗袍,臉上擦了薄薄的脂粉,一頭黑髮,卻用一串珠辮來束著。這旗袍是挖領的,略略露出裡面粉綢襯衫,光滑滑不戴珠項圈,戴了一串絲條,繫著把金鎖,垂在胸前。楊倚雲在這裡看她時,她也偷眼來看楊倚雲。春萍就笑問道:「你認得嗎?」飛艷道:「面孔蠻熟,想不起來在哪裡會過了。」春萍道:「你仔細想想,總會想起來的。」飛艷笑道:「是了,我記起來了。」因問楊倚雲道:「你貴姓是楊吧?」楊倚雲笑著點了點頭。飛艷道:「我的記性,真是不好,前三天我還看見你演的電影,怎麼今天就想不起你的面孔來了。」春萍道:「老七也是一個電影迷,好片子沒有不看的。」楊倚雲笑道:「看好片子的人,看我主演的電影,那是很不入目的。」飛艷笑道:「哎喲,客氣。」楊倚雲道:「不是客氣,是我主演的片子,不敢說好,究竟也不至於壞到哪裡去。但是上海灘上的電影公司,無論什麼全是很幼稚的,要和人家外國影片比。當然有天淵之隔。看慣了外國影片,再來看中國影片,就會覺得處處是毛病。」飛艷道:「這話蠻對,但是慢慢兒總會好的。我想中國的電影明星,都有你這樣子,又肯下功夫,也就很好。」楊倚雲笑道:「這是給我高帽子戴啊,我倒很感激。」二人越談越入港,索性坐了一處長談下去了。春萍因為和飛艷私人感情很好,自己的情人,和飛艷也可以算是一種朋友,所以並不嫉妒,倒願意他們談得有趣。她因有事走開了,飛艷瞟了楊倚雲一眼,卻微微笑道:「你和我們六阿姐,蠻要好哇!」楊倚雲笑道:「我們也是新朋友,還談不到要好。」飛艷將嘴一撇道:「不要瞎話來騙我。」楊倚雲笑道:「新朋友好朋友這有什麼關係,用不著騙你。」飛艷道:「新朋友交情就這樣好,少見啦。」楊倚雲笑道:「這話不對。譬如我們兩個人,是初次見面,而且見面還沒多大一會兒,何以說話說得這樣熱鬧呢!只要彼此說得來,新朋友也是和舊朋友一樣的。」飛艷道:「真的嗎?」楊倚雲道:「真的。譬如老六請我吃飯,我到了,你要請我吃飯,我也會到的。」飛艷道:「好,我今天晚上,請你在老半齋吃點兒東西,你去不去?」楊倚雲當她進門之時,就覺得艷麗之中,另帶一種浪漫的色彩,很願意和她接近接近。如今她要請吃飯,這朋友又是交成功的了,自然是歡喜。連道:「去!去!去!」飛艷聽說,眼睛望了楊倚雲,微微一笑道:「你去是去,可不要對老六說。」說畢臉上一紅。楊倚雲笑道:「當然,我何至於那樣憨。」說到這裡,門外腳步響,二人便停止了不說。春萍進來了,見飛艷坐在下手門邊的小椅上,笑道:「老七為什麼坐得這麼遠,你怕阿楊吃了你下去嗎?」飛艷笑道:「吃是不怕吃下去,我怕他看了我的樣子,又去導演片子。我倒給他做了一種材料。」春萍笑道:「這樣說你是自己以為很標緻呀!」飛艷站起身道:「你兩家頭談心去吧,我不要在這裡打岔了。」說畢,笑著走開了。春萍對楊倚雲道:「老七很熱鬧,蠻好白相。」楊倚雲笑說:「我喜歡溫柔些的人,這種人是不大對勁的。」春萍笑道:「真的不大對勁嗎?剛才你們為什麼談得那樣好呢?」楊倚雲道:「我又不是一個木頭,人家和我談話,我怎好不理人家呢?你討厭我和她談話,以後我不見她就是了。」春萍道:「胡說,我也犯不著吃那種飛醋。連你和人說話我都不願意,那我只有晝夜跟著你了。」楊倚雲笑道:「我也猜你不致如此,不過我真要和你的姊妹們要好。恐怕你……」春萍把脖子一歪道:「決不,決不,那要什麼緊。你願和哪個要好,你就和誰要好得了。」楊倚雲笑道:「好,這話說了放在這裡,我們往後看吧。」當日兩人說了一陣,各自散開。
到了晚上八點鐘,楊倚雲就到老半齋,赴飛艷的約會。飛艷早定了一間屋子,在那裡品茗恭候。楊倚雲一掀帘子進來,飛艷早是眼珠一轉,向他嫣然一笑。楊倚雲笑道:「你看怎麼樣,我總算沒有失信吧?」飛艷突道:「我自然知道你不會失信,若是知道你失信,我還會在這裡等著嗎?」當時兩人並肩坐下,就吃喝起來。飛艷舉了筷子吃東西,金光燦燦的,由無名指上發出一道光來。楊倚雲回頭看時,乃是一隻鑽戒,因笑道:「你一個人出來,還戴這些東西,你就不怕危險嗎?」飛艷道:「這是極小的鑽石,總共不過值四百多塊錢,我想沒有什麼人會注意它。」楊倚雲笑道:「沒有人注意它嗎?我就注意他。」飛艷放下筷子,左手在右手上一扒,就把鑽戒拉下了來,交到楊倚雲手上,笑道:「你就拿去,也只有這麼大的事,值得注意嗎?」楊倚雲將鑽戒套在手上看了一看,笑道:「倒是很合適。」飛艷道:「你很喜歡這隻鑽戒嗎?」楊倚雲道:「寶物是人人都愛的,這何消問它。」飛艷道:「既然你很愛它,我就送給你吧。」楊倚雲真不料她的手腕,比春萍更是慷慨。一見之下,馬上就送四五百塊錢的貴重物品,心裡哪裡禁得住一陣狂熱的歡喜,因道:「我一點兒什麼東西也沒有送給你,怎樣你就送我一隻鑽戒。」飛艷道:「你說這話,有多麼小氣。難道非你送我的東西,我就不能先送東西給你嗎?」楊倚雲笑道:「這算是我失言,你不要見怪。本來交朋友,只要是知心,有東西我送你可以,你送我也可以,那不算什麼。」飛艷道:「這話倒還像話,以後我們常常聚會,不要把我看作不如老六就行了。」楊倚雲道:「我要求你一件事,行不行?」說畢,對飛艷瞟了眼睛傻看。飛艷笑道:「揀好的說。」楊倚雲道:「大馬路新開了一家照相館,我們去同拍一張電光小照,可以不可以?」飛艷道:「那有什麼不可以,和電影明星在一處拍照,那是人家想不到的事情啊!」楊倚雲道:「我們既然是朋友,無論你願意和哪一位拍電影的拍照,我都可以介紹。」飛艷抿了嘴笑道:「你這人倒是很大方。」楊倚雲道:「既是要好,就要大方,若是處處拘束,那有什麼意思呢?」飛艷聽他這話,更覺合意。吃過飯,兩個人很高興地到照相館去,拍了一張並坐微笑的小照。照相之後,飛艷說天色還早,要出去玩玩,二人又到跳舞場去混了一陣。到了一點多鐘,楊倚雲將汽車送飛艷回家去。
自這天來,他不是和春萍在一處玩,就是和飛艷在一處,晚上或者回家,或者不回家。就是回家,也是兩三點鐘的時候。至於對月英,除了在公司里拍照,可以會面外,兩三天也難得到她家裡去一回。月英問起來,楊倚雲就推說要組織一個公司,公司規模偉大,總要駕乎銀漢公司之上。因為這樣,事先總要儘量地籌備妥帖,資本也格外要集合得雄厚一點兒。有這點兒緣故,所以日夜地忙。月英因他早有自樹一幟的心思,他說是為了組織公司而忙,卻也相當相信。不過楊倚雲儘管是忙下去,永遠見不著他閒一天半天,而且他的服飾,也是一天一天講究起來。今天換一套西裝,明天換一套長衣,今天帶鑽石戒指,明天鉗一隻瑞士金表,也不知道他哪裡的許多錢,儘管讓他揮霍。
有一天,在一幕電影拍完以後,楊倚雲拿了一支菸捲,躺在休息室的沙發上休息。月英卸了裝,也走來了。楊倚雲一歪,將沙發椅子讓出一塊地方來,那意思就是表示,請月英坐下。月英走上前,側著身子坐下。楊倚雲握了她的手,對她微笑,她只是低著頭默然不語。楊倚雲道:「我這一向忙得不亦樂乎,總沒有陪你玩過,我知道你對我,不能完全諒解,但是我把這一陣子忙過去了,把我辦的事辦了出來,你就可以相信了。」月英道:「我也無所謂相信,也無所謂不相信,反正各憑各良心就是了。」楊倚雲道:「你對於我一番誠摯的意思,我是很明白,所有我的苦衷,實在不能三言兩語,就可以說完。讓我今天到你家裡,把這話慢慢地談一談。」月英道:「你現在是貴人不踏賤地了,我怎敢請你去呢?」楊倚雲道:「你真和我惱了,拒絕我去嗎?」月英道:「我怎麼會和你惱呢?只要你不和我惱就行了。」只說到這裡,半天不言語,卻掉下兩行淚來,有兩點淚正滴在楊倚雲的手上。楊倚雲在西服袋裡抽出手絹,在她臉上輕輕按著,給她揩乾臉上的淚珠,因道:「你心裡不平,我也是知道的,你對我生氣,那是應當的,我一點兒也不怪你。不過我們的感情,不但公司里的人知道,小報上常常登著,連社會上也知道。這個時候,忽然把我們感情有缺憾的話說了出來,豈不是我生平的笑話,就是對於我們職業上,恐怕多少還有發生一點兒障礙,所以我縱然有點兒對不住你的地方,我總希望你忍耐著,不要表示出來,免得讓人看出痕跡。」上面一段話,正是月英蘊藏在心坎里,要表示出來的言語。心裡一動,正要哭出來。及至聽到他說,免得讓人看出痕跡,就接過楊倚雲的手絹,自己來將眼淚擦乾,勉強笑道:「你的嘴實在會說,我竟沒法子駁你了。」楊倚雲道:「你先回去吧,一會子我就來吃晚飯,若是要添菜,就替我預備一兩樣清爽些的就是了。」月英道:「你若是失信呢?」楊倚雲道:「決不能夠失信,請你約定一個極確的時間,我就准來。」月英道:「我在家裡,有什麼時間性,等著你不出去就是了。」楊倚雲道:「你還出去嗎?」月英道:「我出去,我怎麼不出去,你不來,我就出去,你覺得我這種行為不對吧?」楊倚雲笑道:「得了,不要說這樣的俏皮話了,我是失口說錯了這一句話,你恕過了我吧。」說時,口裡銜著菸捲,眼睛斜望著月英微笑。月英一伸手,輕輕地在楊倚雲的胳膊上擰了一把,笑著將頭一縮。楊倚雲道:「你也用一點兒力擰著,我一點兒也不痛。」月英經他這樣一說就忍不住伏在沙發上大笑起來,經這一笑之後,二人總算言歸於好。月英就很高興地回家去了,給楊倚雲預備晚餐。又因李旭東先生有事,不曾回家,月英更不受什麼牽制。將飯預備好了,就在家裡實心實意地往下等。
不料由七點鐘等至晚上十點,始終不曾見楊倚雲來。這個時候,還不來吃飯,無論如何是不會再來的了。月英在這一個星期中,已經發現了楊倚雲許多弱點,只因為想起以前他的好處,總不忍拒絕他。今天晚上是當面約定了的,千真萬確,一定可以來吃晚飯的,不料在這一刻之間,他一背轉身去,又變了心,連累自己餓得滿腔煩躁。當時也不曾吃飯,就伏在床上,慟哭了一陣。不多一會兒工夫,李旭東回來了。因問她為什麼生氣,月英一個字不肯說,反是哭得更厲害。李先生問了老媽子,才知道是小姐預備了飯請客,客人沒有到,因此氣得哭,笑道:「你這孩子真傻,七點鐘的時候,我在一枝香吃飯,我就碰見他由那裡出來,他早吃飽了,你還老等他做什麼?」月英聽說,便問他是不是一人。李旭東道:「我只看見他一個人,但是在館子裡吃飯,總不會是一個人的。」月英聽了這話,只是發獃。老媽子再三再四地請她吃飯,才用熱茶泡了半碗飯吃了,吃過飯之後,一個人坐在屋子,兩手抱住了右腿的膝蓋,只管望了電燈出神。直聽到樓下的時鐘,當的響了一下,於是就打開抽屜,取出一疊信紙,放在桌上,預備寫一封長長的信給楊倚雲。心裡一面想如何措辭,一面就揭開墨盒,抽出了筆。在這個當兒,就覺胸有萬言奔於筆底。蘸了兩下墨,趕快就寫,一口氣寫了兩素箋這才停筆校看一下。看完之後,覺得言語太重些,恐怕予讀者以難堪,就把寫好的信來撕了,重新寫一張。這回寫,是加以考慮了的,所以語氣和緩得多。不過寫完之後再念一遍,又覺得過於和緩,這倒好像自己乞憐於他了,把這張也搓成一團扔在字紙簍里。待到第三次來寫,心越亂了,不是筆誤,就是落字。寫完一張再校,總是要不得。一束白雲箋快寫過一半了,還未將信寫成一個字,那心裡的難受正如火燒一般。索性不寫信,只蘸了筆,在紙上寫了那個愁字。寫完又寫一個,猛抬頭倒吃了一驚。要知何事吃驚,請看下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