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漢雙星 · 第七回 滿榻芬芳小樓且住 一天風露午夜何之
卻說月英大叫一聲,楊倚雲忙把手縮了回去。偷眼看她時,是害怕的樣子。倒不是害羞的神氣,因笑問道:「你怎麼了?」月英道:「我想起來了,這麥田裡是閻瑞生害蓮英的地方,我怕有鬼。」楊倚雲這才明白,笑道:「不要胡說了,鄉下到處是麥田,難道到處都是害蓮英的地方不成?」於是依舊伸著手過去,拍著她的脊樑,笑道:「不要害怕,不要害怕。」他們開著車,兜了一個大圈子回租界去,上館子吃晚飯,吃晚飯之後,又上跳舞場去跳舞,整整地樂了一天一晚。楊倚雲用錢本來就很奢侈,現在李氏父女,突然發了一個小財,用錢更不在乎,以為錢是這樣容易來。只要月英灌十分鐘的話片,就可以大用一個月了。楊倚雲差不多是無日無夜陪著李氏父女的,隨著他們花錢,未免有些饑荒。本來自己用錢,一向是寅支卯糧,而今連卯糧都支完了,天天還是零零碎碎去湊錢,卻大把地花去,因此物質是很愉快,精神上是特別痛苦。
有一天,駕著那輛汽車,停在先施公司門口,自己到裡面去買東西。一進門,就看見一個時髦的女郎,穿了一件繡花緞子的長衣,齊了雙膝,膝下露著肉紅色的絲襪,骨肉停勻,下面穿的那雙高跟皮鞋,一走一頓,上身隨著扭動起來,頭上蓬了一頭燙髮,兩耳邊,垂著兩個螺旋形的頭髮,在頭髮下墜出兩隻鑽石耳環子來,搖擺著銀光一閃一閃。楊倚雲看了,覺得她身腰楚楚,大有外國閨秀的意味,自己隨在她身後,那一陣陣的脂粉香,儘管向人身圍繞著,拂之不去。因為這樣不由得心裡想著,她後影子如此好看,究竟不知道她的面孔如何,非看一看不可。心裡盤算著,兩隻腳不由得加快起來,已經走旁邊過去,抄到她的前面。恰好到了這裡就是上那太平梯的所在了,楊倚雲搶過去幾步,上了梯子。一回頭,恰好和那女郎打一個照面,見她是張鵝蛋臉兒,配著輕輕地一雙眉毛,一對水也似活的眼睛,兩腮上並沒有擦多少粉,隻眼眶下輕輕地把胭脂暈了兩個小紅印兒。楊倚雲這樣仔細地看她,她不但不躲避,倒反而由上至下,看了過去。楊倚雲猜她是闊人家裡的大小姐,還不敢魯莽,只是放慢了腳步,把那梯子一步一步地走著,那梯子到半中間便是轉過來斜上去的,在這個地方一個在前,一個在後,又正好側面看著。那女郎見楊倚雲老是看她,就不禁嫣然一笑,露出兩唇之間,一排雪白的牙齒。楊倚雲料得無事,便在回梯之處候著她,她走上前一步,笑道:「你老看著我,認得我嗎?」楊倚雲也笑道:「似乎在哪裡會過,但是想不起來了。」那女郎抿嘴一笑道:「你不認得我,我倒認得你,你不是那楊倚雲楊先生嗎?」楊倚雲笑道:「是的,我們這一副面孔,總在銀幕上和人見面,人家自然認得。」那女郎一面和楊倚雲說話,一面走到賣綢緞的玻璃柜子邊去,那些夥計看見她前來,早有幾個笑著迎上前笑道:「六小姐,好久不見了,今天要買點兒什麼?新到的巴黎緞,各種花樣都有,價錢也公道。買兩件料子,好嗎?」楊倚雲聽了,這才知道她是六小姐,因為她並沒有表示拒絕,覺得盛意可感,便也不走開,只在身後,笑嘻嘻地站著。那女郎對夥計道:「我自己不做衣服,你拿點兒袍料給我看看吧。」夥計有認得楊倚雲的,對他望了一望,笑道:「這是楊先生吧?」楊倚雲笑著點了點頭。夥計見著,以為楊倚雲是和那女郎一塊兒來的,便也拿料子給他看。那女郎看了兩樣,便迴轉頭來,笑著問楊倚雲道:「你看這樣子怎麼樣?還好嗎?」楊倚雲也隨聲答應好。於是她就叫夥計剪了兩件料子,打開錢袋給了五十塊錢,另外又買了一點兒零碎東西,笑著和楊倚雲點頭道:「我們走吧。」楊倚雲一時為感情所衝動,自己也忘了是來買什麼東西的。她說走,也就跟了她走。走到梯子邊,她迴轉頭來一笑,說道:「我們從今天起,就認識了,不能不留一點兒紀念品,我買的這兩件料子,送給你吧。」說時把包好了的一捆衣料,輕輕悄悄地向楊倚雲手裡一塞。楊倚雲笑道:「這可不敢當,怎麼初次會面,收六小姐這樣的重禮。」那女郎聽他稱呼為六小姐,笑道:「這樣客氣做什麼,東西就請收下吧,我買了袍料做袍子自己穿不成。」楊倚雲見她如此說,只好把東西收了。一路下得樓來,楊倚雲見她自己並沒有預備什麼車子,便笑著說道:「我這裡有車子,送六小姐回去,好嗎?」那女郎笑道:「可以的,我也請你到我家裡坐坐。」楊倚雲便問道:「車子開到哪裡。」那女郎道:「小花園吧。」這小花園正是堂子會集之所,楊倚雲這才明白,她是一個妓女。但是她一來長得好看,二來又盛情可感,絕不能因為人家是個妓女,就不來睬她,於是和她一路坐上車去,告訴車夫,開到小花園。楊倚雲在車上和她並坐,笑著拉了她的手道:「你真不像是堂子裡的人啦,我以為你真是人家的大小姐呢!你芳名叫什麼?」那女郎道:「你就叫我老六好了。」楊倚雲道:「不,我總叫你的名字,因這樣稱呼,才見得親熱呢!」那女郎道:「我叫春萍。你以後叫我春萍也好,叫我老六也好,我總把你當是親熱的稱呼就是了。」楊倚雲笑道:「好吧,以後四個字一達括子叫,叫你春萍老六就是。」兩人說笑著,車子已停住了。春萍便和楊倚雲一路走進弄堂口,第三座門,便是她家裡。春萍先在前面走,上了樓,她一直把楊倚雲引到亭子間裡,笑道:「地方不大好,勉強坐坐吧。」楊倚雲進來,見銅床上垂著天青的珍珠羅帳子,裡面鋪上綠色的錦被,配著紫色繡花緞子軟櫳,那床上兩個鮮花球濃香襲人,真有一種富於挑撥性的樣子。春萍笑道:「我們這裡地方是窄得很。」楊倚雲笑道:「我以為到了仙洞裡了。」說到這裡時,春萍兩個房間裡的人,含著嘻嘻的笑容,送茶送煙,忙個不了,走來走去都不由得向楊倚雲瞟上兩眼。楊倚雲笑道:「你們看我做什麼?認得我嗎?」房裡人阿金笑道:「怎麼不認得呀!我和我們六小姐常常去看你的電影。看你本人,比電影上的人還要漂亮些。」楊倚雲笑道:「那也未見得,你當面把我高帽子戴吧。」阿金正擰了一把毛巾,站在他面前,把手巾展開來,只顧和他說話,不覺得自己先擦起手來。春萍道:「阿金,你出了神了,怎樣擰了毛巾把子自己先擦起來了。」阿金低頭一看,不覺紅了臉,笑道:「我是只管說話,就不會客氣了。」她借著換手巾,就一偏頭走了。春萍看了阿金的後影子,對楊倚雲抿嘴微笑。楊倚雲道:「她是以為我到這裡來,也是演電影,所以儘管看我。」春萍指著他笑道:「以後你一個人,少出門一點兒吧。女人家看見,弄得人家喪魂失魄,那是何苦呢?」楊倚雲伸了一個懶腰,向床上一歪,笑道:「這種地方,又有一個美人兒陪著,我也喪魂失魄呢!」兩個人你恭維我一句,我恭維你一句,真箇是惺惺惜惺惺,越談越有趣。由下午一直談到晚上,楊倚雲也不曾說出一個走字。春萍道:「你不要客氣,我請你一塊去吃晚飯,你去不去?」楊倚雲道:「我請你,我請你。」春萍笑道:「這種小事,我倆就不應該客氣。你請我也好,我請你也好,算什麼呢!」楊倚雲連連點頭道:「你這話有理,以後我們彼此不客氣就是了。」於是春萍又坐了楊倚雲的汽車,一路出去吃晚飯,一直留戀到兩點鐘,才各自分手回家。
楊倚雲這一來,覺得春萍老六的確是多情。人家說青樓中的女子談不到愛情,由此看來卻有些不然。不過自己盤算著,這兩個月來,陪著月英玩,已經有些虧空,最近又七拼八湊,買了一輛汽車,差不多山窮水盡了,哪裡還有錢到堂子裡去花,但是老六待我這樣好,我要不去做一點兒面子,良心上又說不過去。因此兩下為難,倒儘管躊躇起來。這天晚上,自己打攪得到了天亮才睡。一覺醒來已是下午三點鐘。今天公司里正趕著拍一部片子的內景,這應該去了,因此爬起來洗把臉,只喝了一杯牛乳,就坐了汽車,趕到公司里去。一走進攝影場後面的休息室,只見月英鼓了兩片小圓腮兒,楊倚雲遙遙對她一笑,走上前去。她卻一翻身,臉掉了過去。楊倚雲用一個手指頭,點了指著她道:「你不要開口,我就知道我是什麼事得罪你了。」月英儘管由他說,卻是不作聲。楊倚雲道:「你不是因為我昨天開了汽車走開,你找不著我的人影嗎?人家昨天下午一場病,幾乎病得過去了。我不怪你沒有去看我,你倒怪我沒有開車來陪你嗎?」月英聽說,一轉身過來說道:「我怎麼會知道你病了。」楊倚雲道:「你不知我病了,我也不怪你,不過你不能糊裡糊塗就生我的氣。」月英道:「你為什麼也不打一個電話給我呢?」楊倚雲笑道:「你這是孩子的話,我要是能夠起來打電話,為什麼不來找你;我要能打電話,我就坐車子來看你了,你說是不是?」月英讓他一說破,就沒有什麼話可說了,禁不住微笑起來。楊倚雲道:「我說出理由來了,你就無話可說了,以後不要這樣糊裡糊塗地生氣才好。」月英道:「我才願意生氣呢!今天晚上能不能請你到我舍下去吃飯?」楊倚雲道:「請我吃飯,這是好事呀!還有個能不能的嗎。」月英因昨天晚上要到幾個地方去,沒有坐汽車,肚裡是滿肚皮不願意。現在楊倚雲慢慢說好了,月英就不生氣,二人言歸於好。但是從這天起,楊倚雲就不像從前一樣,是每天到晚都在李家。他有時來,月英問起來,倚雲總是說有事。
月英的名聲,現在是一天高似一天,人也一天忙似一天,不能像從前那樣清閒。看看時光,又到了五月中旬。這一天因為銀漢公司帶了許多人到蘇州去攝外景,自早上七點鐘,趕了早車走,到晚上九點鐘的時候,又坐了特別快車回來了。這一天大家在大毒的太陽底下忙了一天,實在也就夠累的了,因之到了上海,一些頭等明星,就忙著到飯廳里去開房間洗澡。原來上海的闊人,他們是不到澡堂子裡去洗澡的。要洗澡,都是到飯店裡去開房間。一來是房間寬大舒服,比澡堂子好;二來可以徘徊一天一晚的時間;三來是吃喝玩笑,還有種種的便利。楊倚雲在火車上便私私地問月英道:「到了上海,一塊兒開房間,我們去洗澡去。」月英紅了臉,微笑道:「我是在家裡洗澡慣了的,不上旅館。你要洗澡,你一個人去吧。」楊倚雲見她沒有答應,也就不再向下說。那同坐火車的柳暗香見他兩人唧唧噥噥地說話,看在心裡,儘管微笑。等著楊倚雲坐了過來,因笑著說道:「今天拍片子,拍得真是累煞。到了上海,第一是去沐浴,第二弄部汽車坐了去兜圈子,夜裡去吃幾客冰激凌。」楊倚雲道:「你想得周到,那是很愜意的。」柳暗香道:「你別說人愜意,你自己呢!」楊倚雲道:「我自己嗎?現在還沒有一定。」柳暗香道:「邀了小阿妹,我們三個人一道去,你看好不好。」楊倚雲道:「她說她不願意在外面洗澡。」柳暗香道:「家裡洗澡,哪有外面好呢?盆子又小,水又少。」月英心裡一想,我要是不去洗澡,柳阿姐一定要跟了去,那不是好事。我不可以放鬆,而且有了柳阿姐在一道,我越發可以跟了去。不過自己說了不去在前,這個時候要去說,倒有些不好意思,所以默然無語,意思是要楊倚雲替她把話說出來。不料楊倚雲平常調皮,這件事一點兒也不調皮。月英不曾說去,他也就不敢代表,替她說去。就在這個時候,他們公司里的滑稽明星大塊頭,走了過來插嘴樂道:「哪個要洗澡,帶上我一個,行不行?」柳暗香且不說什麼,將下巴一翹,嘴一撇。大塊頭笑道:「面孔長得不好的人,辦什麼都要低一個碼子,連交朋友都有些不行。」月英也是氣不過,便道:「你交不到朋友嗎?不要緊,我們兩個人算是朋友就是了。」月英說了這話,以為楊倚雲一定要生氣的,卻不料他淡然處之,只是微微一笑。月英看見這種情形,心裡有如火燒,但是這種苦處說不出來,也只好勉強忍著。及至到了上海,楊倚雲卻算沒有跟著柳暗香走,陪了月英一塊兒回來。坐了一會兒,月英見他還是坐著,沒有走開,便問道:「你不是要去洗澡嗎?怎樣還坐在這裡?」楊倚雲道:「我不能走,我走了,怕你要疑心哩。」月英笑道:「胡說,我疑什麼心?你要走就走吧,不要在這裡很惺惺了。」楊倚雲笑道:「有了這一道御旨,我就可以暢所欲為了。」楊倚雲戴了帽子正要走,月英一伸手扯住他的衣服,說道:「可是一層。要回來吃夜飯。你若是不回來吃飯,我是不答應你的。」楊倚雲道:「一定一定。有飯吃,豈有不來之理。」
楊倚雲坐了汽車,且不上澡堂洗澡,一直就到小花園春萍老六家裡來。春萍正在家裡無聊,找不到事情來消遣,楊倚雲來了,非常高興,因笑道:「公司不是到蘇州去拍片,你沒有去嗎?」楊倚雲道:「我也去了,因為公司里,怕多花錢,當天去,當天就回來的。」春萍道:「剛回來的嗎?」楊倚雲道:「下了火車我就到這裡來的。」春萍道:「你不要騙我,火車是什麼時候到,現在是什麼時候。」楊倚雲笑道:「你真厲害,我要撒一點兒謊都不成,我原是到公司里去一趟,交還了化裝的東西才來的。我急於要去洗澡,想來邀你一道到大西去開一個房間。不知……」說時望著春萍的臉微笑。春萍也笑道:「你不要在我面前掉槍花,什麼洗澡不洗澡。」楊倚雲道:「你以為我是借洗澡為由頭嗎?不信,你聞一聞我身上這一身子汗味。」說時,就牽了自己的衣服,讓春萍去就聞。春萍道:「我聞什麼,要開房間,你去開房間就得了。」楊倚雲笑道:「這個我自然知道,但是你去不去呢?」春萍道:「我陪你一塊兒去,你還有什麼不放心的嗎?」楊倚雲道:「好極好極。我是渾身發癢,一刻兒也不能等。要走,我們馬上就走。」於是催著春萍換了衣服,一塊兒就到大西飯店去。楊倚雲在飯店裡鬼混了一陣,記得月英還要他吃飯之約,便對春萍道:「你在這裡睡一覺吧,我有事要到公司里去一趟。」春萍道:「飯店裡我已給了錢了。我也出去,一點多鐘的時候,再來吧。」楊倚雲道:「那也好。」於是又坐汽車到月英家裡來。
這個時候,已經快十二點鐘了。月英在家裡,正等了個不耐煩,一見楊倚雲,便埋怨道:「怎麼這時候才來?等得我起坐不寧。」說話時,皺了眉頭,仰著斜躺在沙發椅上,身也懶得起。楊倚雲笑道:「我今天實在對你不住,接連誤了你幾回事。」說時,俯著身子,兩手撐了沙發椅,慢慢地挨著坐下來。月英道:「大家一路從蘇州回來的,都要休息,獨有你一個人忙。回來之後,就四處亂跑,我不懂是什麼道理。」楊倚雲道:「這並不是臨時發生的事,早就約了時間和人見面,我不到蘇州去,還不要緊,我到蘇州去,就把時候挪動了,事情更是擠在一處,所以回來之後,就非常忙。」月英聽了他的話,又以為是實情,於是催著燒飯的阿姨,將飯菜全搬了出來,與楊倚雲共飯。那位李旭東先生,卻自有事情,還沒有回來呢。吃過飯,楊倚雲喝了半盞茶,卻笑著對月英道:「現在時候不早了,還有什麼事要辦的嗎?」月英道:「沒有什麼要辦的事了,你還有什麼事嗎?」楊倚雲想了一想,微笑道:「我現在沒有什麼事,我要回家了,明天恐怕我要向公司里請大半天假。不會去了,你有什麼事,要等明天晚上再見了。」月英一面說話,一面陪了他走出大門來。在弄堂里抬頭對天上一看,一輪月亮,光爛爛地掛在碧空的天上,在月亮的四周,只稀稀地有點兒亮星,這堂弄里,自然一陣涼氣,環繞四周。一出門,不覺上身一陣清爽,楊倚雲道:「外面涼爽,你進去吧。不要著了涼。」月英點點頭道:「不要你掛心,這月色很好,我要在馬路上樹陰下走走,踏一踏月色。」楊倚雲將兩手一伸,攔住了她的去路,笑道:「我去了,你一人在馬路上走,不怕嗎?」月英道:「怕什麼?哪一個拆白黨要跟著我,小姐就賞他幾下耳光。」楊倚雲道:「不是說你怕拆白黨,若是馬路上的小流氓,看見你手上的戒指,他要來搶你的,你怎麼辦?」月英道:「我也不走遠,就站在弄堂門口,這弄堂門口,有個印度阿三在那裡守著的。小流氓縱然大膽,他也未必敢動手,況且過去一點兒路,就有一個巡捕的崗位,那怕什麼?」楊倚雲笑道:「你真是要去,就去吧。」月英心裡原來沒有什麼用意,因為楊倚雲再三地不要她出去,她心裡更疑惑了,就非跟出來不可。走到弄堂門口,這公用的汽車,正頭朝東,尾朝西,汽車夫已經在車上等著。月英一想,不對,這不是楊倚雲回家之路啊!汽車夫一見楊倚雲出來,便問道:「楊先生,汽油不夠了,這就到大……」一個大字沒有出口,見他身後,還跟著一個月英,便把話忍回去了。月英知道這大字以下湊上一兩個字,便是地名,故意裝著沒有聽見。楊倚雲道:「既然沒有汽油,為什麼不早說。」月英不管他的話,忽然打了一個寒噤,說道:「哎呀!好涼,我進去了。」轉身便向弄堂里一跑,跑到一個人家後門洞裡,略微等了一等,然後輕輕地拖著腳步,走了出來。只聽見楊倚雲說道:「那就不必去了,明天十二點鐘,你開車接我去好了。」接上,就聽見楊倚雲叫黃包車的聲音,自己閃在暗地裡,向外一看,汽車開走了。楊倚雲坐了一輛黃包車,向南而去。這個時候,馬路的樹葉上,灑滿了露水,月亮照了,亮晶晶地發光。馬路上行人稀少,只有一陣陣的晚風,來吹動衣袂。月英大疑惑之下,這般夜深,他向哪裡去哩?這一急,就要跟下去看個究竟。她查出究竟沒有,下回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