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雄與母親 · 六 掙脫母體的戰鬥

至此,意象的生成暫告一段落;此時,無意識層面的活動積極地活躍著。 一片森林出現了,到處是樹木和灌木叢。經過上一章的討論,在此我們只需說明一點:森林與禁樹的意義在本質上是一致的。聖樹通常被發現在森林裡或者宛如天堂的花園裡。有時,禁林的意象會取代了禁樹的意象並被賦予了禁樹的一切屬性。森林,如同樹木一樣,也蘊含著母性的意義。在接下來的幻象中,這座森林便構成了Chi-wan-to-pel的結局的戲劇性表現的背景。我首先要引用原文的開始作為這個戲劇的開端,即最初的祭奠嘗試。讀者可以在下一章開頭發現後續的部分,主人公的獨白和祭奠的場景。 主人公Chi-wan-to-pel身上裹著一塊紅、藍、白交織且顏色鮮亮的毛毯,騎著馬由南而來。一個身著鹿皮衣,戴著珠子並用羽毛裝扮起來的印第安人,正偷偷地匍匐前行,準備向Chi-wan-to-pel射箭;但此刻的Chi-wan-to-pel卻赤裸著胸膛面朝著印第安人,一副藐視的態度;印第安人被眼前的景象鎮住了,悄然溜走,消失在森林中。 Chi-wan-to-pel是騎在馬背上出場的。這一事實似乎相當重要,因為我們將在下一幕中看到,馬兒所扮演的並非是一個中立的角色,它最終與主人公一樣,落得個命歸黃泉的結局,主人公甚至稱他為「我忠實的兄弟」。這在馬兒和騎士之間形成了一個耐人尋味的相似點。二者之間似乎存在著某種親密的關聯,而這關聯牽引著他們墮入同樣的命運。我們已經看到,以母親為指向的力比多實際上是把馬作為母親的象徵。[344]母親意象是一個力比多的象徵符號,馬兒亦然;在某些時候,兩個符號的意義相互重疊。不過,二者所共有的因素是力比多。因此,在當前的情境中,主人公和他的馬兒似乎就象徵著人與其內心次級層面上的動物本能。類似的象徵還有騎公牛的阿耆尼、騎著八腳馬斯萊普尼爾的沃旦神、騎在魔王安格拉曼尤(Angramainyu)身上的祆教主神阿胡拉—瑪茲達[345]、騎驢的耶穌[346]、騎著公牛並有其象徵性動物——獅子和蛇——相伴左右的密特拉神、騎著人足馬的曼神以及騎著金鬃野豬的弗雷等。神話人物的坐騎總是被賦予重要的意義,且常常以神人的形象表現出來。因此,曼神的馬兒有著如同人足的前腳;巴蘭(Balaam)的驢子會講人話;而當密特拉神一躍而起,對著那隻公牛的後背發出致命一擊時,公牛就具有了賜予生命的神性。 圖28.沃旦騎著八腳馬斯萊普尼爾 墓石,公元1000年,瑞典,哥特蘭島 圖29.惡魔帶著巫婆騎馬而去 在巴拉汀山上的那個仿製的十字架表現為釘著一個驢頭的十字架,這或許為一個古老的傳說提供了參照。即在耶路撒冷的聖殿中,人們曾對著一頭驢子的形象頂禮膜拜。[347]當大神沃旦以馬須的形象現身時,他是個半人半馬的神。一則古老的德國謎語對這種騎士與馬渾然一體的感覺[348]進行了非常優美的描繪:「兩位一體共進退,三眼[349]十足一條尾,[350]巡視大地同結伴,猜猜二者應是誰?」神話賦予馬很多在心理學上屬於人的無意識的內容:有的馬是「千里眼」、「順風耳」,有的馬在主人迷路時具有超凡的識途能力,還有的馬具有占卜能力。史詩《伊利亞特》第19卷中,就談及馬兒預言禍事的發生。它們能聽見死屍前往墓地途中的幽聲細語——而這是人的耳朵聽不見的。愷撒騎的人足馬(可能是將愷撒等同於弗里吉亞的曼神的結果)曾告訴他:他將會征服世界。一頭驢子曾對奧古斯都預言了亞克興大捷。很多馬兒還能夠看見鬼魂。所有這一切都是無意識的典型表現。從中我們可以看出為什麼馬兒(作為人類身上動物成分的一種象徵)與魔鬼之間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魔鬼有著馬一樣的蹄子,有時候還以馬的形象出現。每到關鍵時刻,它便會露出諺語中所說的「馬腳」。就像哈丁(Hadding)在被誘拐之時,斯萊普尼爾突然從沃旦的披風背後露出了一雙眼睛一樣。[351]魔鬼,就像在噩夢中常常發生的一樣,會騎在夢中人的身上,所以民間才把做噩夢叫作「被鬼騎在身上」。在波斯傳說中,魔鬼是神的戰馬,他代表著性本能。因此,在魔女們的「安息日」里,他們常常化為山羊或馬的樣子出現。魔鬼的性慾本性也就傳遞到了馬的身上,但是,只有在上下文正在講性的時候,把馬解釋為性本能的象徵才是合適的。作為遠古時代的火神,洛基是以馬的形象來繁殖的,魔鬼也是。閃電也在人們的想像中被賦予了馬的獸形。[352]一名沒受過教育的歇斯底里的患者曾告訴我,她從小就懼怕暴風雨,因為每道閃電過後,她都會看到一匹巨大的黑馬後腿直立而頭向天的身影。印 度傳說中的死神閻羅王(Yama)就是一匹黑色的雷霆神馬,它居住在南方,那裡是神秘的風暴之地。[353]在德國的民間傳說中,魔鬼就是雷電之神,在空中揮擲馬蹄——將閃電投向人們的屋頂。遠古時候,人們相信雷電能讓大地受胎並變得富饒。於是,閃電和馬蹄便都帶上了陽具象徵意義。一名沒有接受過教育的女患者,曾被其丈夫逼迫進行暴力性交,她經常夢見一匹野馬躍到自己身上,用後蹄踢她的腹部。普魯塔克曾記錄了人們在狂歡縱慾節上的一段祈禱詞: 來吧,狄俄尼索斯,神將降臨到厄利斯(Elis)——你的神殿。伴隨著那公牛雷霆萬鈞般的蹄聲,神將與美惠女神們一起駕臨到你的聖殿。尊貴的公牛,尊貴的公牛![354] 希臘神話中,天馬帕伽索斯(Pegasus)的蹄足踏過之處,撞出了希波克里尼(Hippicrene)的聖泉;而希臘科林斯的那尊帶有泉池的柏勒洛豐(Bellerophon)塑像,也有泉水從其馬蹄之下湧出;巴爾德爾的坐騎也曾奮蹄擊出一眼泉水。因此,馬蹄便被視為能帶來富饒潤澤之物的象徵。[355]耶恩斯(Jähns)[356]曾經記錄了一則流傳於下奧地利地區的傳說:有一位騎白馬的巨人時常出沒在當地的群山之間,每當他的身影出現,隨後必有降雨。在德國傳說中,司掌生育的母親霍勒(Mother Holle)就是騎在馬上降臨人間的。將近臨盆的孕婦們常用圍裙兜著燕麥給白馬吃,祈求生產順利。而最早的習俗,是讓馬輕蹭女人的外生殖器。馬,和驢一樣,都是具有陽具崇拜意味的動物。[357]過去人們曾把馬的足跡當作傳播福佑和富饒之物來崇拜;這些足跡還像古時拉丁人豎立的陽具雕像一樣,是確認產權的依據,在地界劃分過程中具有重要的判定意義。一匹駿馬,像古代傳說中的魔法師一樣,曾用它的馬蹄踏查出了哈茨山脈中蘊藏著的寶礦。馬掌,作為馬蹄的等同物,[358]也被認為能給人帶來好運,還有「驅邪」的意義。在荷蘭,人們在馬廄里懸掛一些馬掌,用來阻擋外來的巫術。陽具的類似效果是廣為人知的,因此人們會把馬的陽具掛在大門口。特別是在門口懸掛馬的小腿被認為是一種特靈驗的防雷電擊的方法。 人們常說,馬兒奔跑迅疾如風。因此,馬便成了「風」的象徵物。在這裡,類推的標準又是力比多象徵。在德國傳說中,「風」是一個為滿足情慾而追逐少女的狂野的獵手。大神沃旦也趁著暴風雨策馬疾馳,追趕在前面逃奔的「風的新娘」(Frigg,芙莉格)。[359]很多風暴中心的地名也往往由馬而得名,如:位於呂涅堡荒野的「白馬山」。希臘神話中的「馬人」,除了具有一些其他屬性之外,同時也是「風神」。[360] 馬還象徵著火和光,就像太陽神赫利俄斯駕馭的火焰駒那樣。在史詩《伊利亞特》中,赫克托爾(Hector)的幾匹戰馬分別叫作桑索斯(黃色、耀眼)、波達爾斯(腳步飛快)、蘭波斯(閃亮)和埃同(燃燒)。齊格弗里德騎在雷霆神馬格拉尼背上,飛躍火牆,此馬並非凡物,乃是大神沃旦的坐騎、大名鼎鼎的八腳馬斯萊普尼爾的後裔,天上地下也唯有它能躍過那道烈焰騰騰的樊籬。在狄奧 · 克里索斯東[361]所講的二輪四馬戰車的傳說中有一處明顯的火的象徵:天神總是駕著他的戰車在天上跑圈。戰車由四匹天馬拉著,位於最外側的那匹天馬跑得飛快,它的皮毛熠熠生輝,上面帶有黃道十二宮和各個星座的圖案。[362]靠外的第二匹天馬跑得稍慢,只有一側身體被照亮。第三匹跑得更慢,而最內側的第四匹天馬只是繞著自己打轉。不管怎麼說,有一次,最外側那匹天馬噴出的帶火的鼻息點燃了旁邊第二匹天馬的鬃毛,而第三匹天馬汗流成河,把第四匹天馬完全打濕了。於是,這四匹天馬便分解、融化並與最強大、最熾烈的物質併為一體,即如今戰車的御者。他們分別代表著天地間的四大元素。這個傳說中所發生的災禍,喻指神的不斷分割結束以後,世界將可能遭遇大火與洪水,那時唯一神可存。[363]無疑,這裡的二輪四馬戰車具有一種天文時間的象徵意味。我們從第一部分斯多葛學派的理念中看到,命運是火的象徵。因此,作為上述理念的合理延伸,時間這個與命運密切相關的概念,也可以體現出同樣的力比多象徵意義。 《廣林奧義書》中寫道: 黎明是獻祭之馬的頭,太陽是它的眼睛,風是它的呼吸,宇宙之火來自它張開的嘴,年來自它的軀幹,天空是其背,空氣是其腹,地球是其腹部的下部。兩個極點是其兩翼,極的中間部分是其肋骨。四季來自它的四肢,月和半月來自它的關節,白天和黑夜是其雙足,星是其骨,雲是其肉。沙子是其半消化的食物,河是其血管,山是其肝,小樹和草是其毛髮。日出顯其前半身,日落顯其後半身……洋是它的親屬,海是它的搖籃。[364] 這裡,獻祭之馬除了象徵整個世界之外,無疑還被確信為一種時間的象徵。在密特拉教中,我們看到一位陌生的神——愛翁(Aion),也叫克洛諾斯或「獅頭人身」(deus leontocephalus),因為他是以傳統上的獅頭人身像的相貌出現的。他直挺挺地站在那裡,一條巨蛇纏繞其身,蛇的頭部在獅頭的正上方向前突起。他的雙手各持一把鑰匙,胸前刻著閃電,背上長著四隻風翼,全身遍布著十二宮的符號。他的特徵是一隻公雞和各種器具。在基於經典模式的加洛林時代的寫本《烏特勒支詩篇》(Carolingian Utrecht Psalter)中,愛翁被描繪為一個手中持蛇的裸體男性。[365]正如他的名字所暗示的那樣,他是一個時間象徵,完全由力比多的意象構成。在十二宮符號中,獅子代表夏的酷暑,[366]象徵著「瘋狂的欲望」。(馬格德堡的梅希蒂爾德寫道:「我的靈魂如饑渴之獅怒吼。」)在密特拉教神話中,蛇通常作為獅子的敵手而出現,符合「太陽與龍爭鬥」的傳說。埃及的《亡靈書》中,圖姆(Tum)被稱為一隻雄貓,因為他正是以這種形式打敗了冥府之蛇阿波斐斯(Apophis)。「被纏繞」或「被擁抱」同樣也是一種「被吞噬」,在我們看來就意味著進入母親的子宮。如此,日出日落,力比多的死亡和甦醒,意識的覺醒和泯滅,便成了時間變化的指征。愛翁的標誌物「公雞」再一次表現出其時間的暗喻,而各種工具則象徵通過時間的變化被不斷地更新和創造。祆教主神阿胡拉—瑪茲達與惡魔阿里曼(Ahriman)都是在經歷了「無限漫長的時間」(Zrwan akarana)而進入到目前的存在狀態的。因此,時間這個空無的、純粹形式的概念,在各種神話中都是通過力比多這種創造力的轉化得以表達的,正如物理學領域裡的時間被認同為能量的流動過程一樣。馬克洛比烏斯評價說:「藉助於獅的頭部,當下的時間可以被預指出來……因為那時它的頭部狀況是強健的和熾熱的。」[367]而猶太神秘主義哲學家斐洛了解得更為深刻: 那些希望隱藏真實的邪惡之人將時間當作神……惡毒之人認為時間是世界產生的起因,但聰明和善良之人則認為時間就是神。[368] 在菲爾多西(Firdausi)的作品中,時間常常是命運的象徵。[369]上文引用的印度《奧義書》片段中進一步指出:其中的馬的象徵包含著整個世界,大海是它的親屬和搖籃,是相當於世界魂的母親。正如愛翁代表著力比多受到「擁抱」或者說處於死亡與重生之境一樣,這裡馬的搖籃是海,喻指力比多處於「母體」之內,在無意識的領域裡死亡與重生。 我們已經看到,馬通過世界之樹(Yggdrasill)與樹的象徵意義聯繫起來。馬也是「死亡之樹」。比如,在中世紀,人們把屍架稱「聖米歇爾的馬」;而在現代波斯語中的「棺材」一詞就是「木馬」的意思。[370]馬還起著引導亡靈走向另一個世界的作用。在北歐神話里,死後的亡靈將由騎馬的少女瓦爾基莉(Valkyries)馱載著升天。現代希臘頌歌還提到了冥府的騎士卡戎(Charon)。 最後,馬還以另外一種形式的象徵出現:有時候,魔鬼騎著一匹三條腿的馬行走各處。每當瘟疫蔓延之時,死亡女神赫爾(Hel)便騎著她那三條腿的馬四處遊蕩。[371]《班達希經》(Bundahish)[372]中有一頭巨大的三條腿的驢子,站在天上的沃盧 · 卡沙之中。它的尿液可以使湖水清徹明淨;它一旦鳴叫,天下一切有益的動物都將受孕,而一切有害的動物都會流產。這頭驢子的形象,將赫爾身上矛盾的象徵意味統一在一起。一面可能是碩果纍纍,一面可能是毀滅性的災難,這就是力比多能量的對立和統一。 在米勒小姐的夢中戲劇里,一個印第安人悄悄溜到主人公近前,打算射他一箭。而Chi-wan-to-pel卻一副藐視的姿態,無所畏懼,挺胸直面偷襲的敵人。 此情此景讓作者想起了莎士比亞名劇《裘利斯 · 愷撒》(Julius Caesar)[373]中發生在卡修斯(Cassius)和布魯特斯之間的一幕。兩個朋友之間產生了誤會,布魯特斯指責卡修斯剋扣了軍隊的糧餉,卡修斯聽後又氣又急,激昂地慷慨陳詞: 來,安東尼,來吧,年輕的奧克塔維厄斯, 你們朝著卡修斯復仇吧, 卡修斯已經厭倦於人世 被所愛的人憎恨,被他的兄弟攻擊, 像一個奴隸似的受人呵斥。 他的一切過失都已被人注視和記錄, 作為當面揭發的罪狀背誦得滾瓜爛熟。 啊!我可以從我的眼睛裡哭出我的靈魂來。 這是我的刀子, 這兒,是我袒裸的胸膛,裡面藏著一顆 比普路托斯的寶礦更富有、比黃金更貴重的心; 你若還是一個羅馬人,請把它挖出來吧, 我拒絕給你金錢,卻願意把我的心給你。 就像你向愷撒行刺一樣把我刺死吧, 因為我知道, 即使在你最恨他的時候, 你也愛他遠勝於卡修斯。 請注意,卡修斯的這番話與西拉諾在痛苦煩亂之中所說的胡話之間有若干相似之處(如果不提及這一點,我們的分析材料就不能算完整)。只是,相比之下,卡修斯顯得更為戲劇化。他的態度當中帶著些許幼稚和歇斯底里的成分。布魯特斯並無殺他之意,反而在以下的回答中使他冷靜了很多。 請收好你的刀, 如果你高興發怒就發怒吧, 一切請便。 卡修斯啊卡修斯!你的夥伴是一頭羔羊, 憤怒來自他那兒,就像燧石里的火星一樣。 只是在受到重大打擊的時候,就會射出灼熱的火光, 但在一轉瞬間之後它便會冷卻。 卡修斯:難道卡修斯的傷心煩惱,只能是布魯特斯的笑料嗎? 布魯特斯:我說那句話的時候,我自己脾氣也太壞。 卡修斯:你也承認是這樣嗎?請把你的手給我。 布魯特斯:我可以連我的心也一起給你。 卡修斯:啊,布魯特斯! 布魯特斯:什麼事? 卡修斯:我的母親給了我這副暴躁的脾氣,使我常常忘記我自己。看在我們友誼的情分上,您能原諒我嗎? 布魯特斯:是的,我原諒你。從今往後,有時,如果你和你的布魯特斯過分認真,我會當作是你母親在那兒發脾氣,一切都不再介意。 這裡解釋說,卡修斯是繼承了母親的脾氣稟性,才會如此敏感易怒,行為像個女人——他自己的話也十足地表明了這一點。[374]他對愛的渴求帶有明顯的女人意味,被布魯特斯評價為「(你的)夥伴是一頭羔羊」。換言之,卡修斯的性格中存在某種從母親那裡繼承來的軟弱之處。這可以說明此人具有一種嬰兒式的性情,其通常的特點是受到父母意象的左右(在這裡是母親的意象)。一個人之所以脫不掉嬰兒氣,原因在於他未能從童年環境和父母的束縛中得到充分的自我解脫,結果就是他對世界的反應會產生錯位:一方面,對於父母他始終表現得像個孩子,永遠在索取愛和即時的情感補償;另一方面,他與父母之間的紐帶是如此緊密,幾乎達到了完全認同的程度,以至於他的一舉一動與其父母如出一轍。他沒有能力過他自己的生活,找到他自己的個性。因此,布魯特斯猜測,不是卡修斯本人,而是「你母親在那兒發脾氣」,可以說這一點兒沒錯。從而我們可以得出一個有價值的心理事實:卡修斯具有嬰兒式心理,認同於其母。他的歇斯底里舉動乃是緣於他身上還有一部分「羔羊」的稟性,一個天真的、無惡意的幼童。在情感方面,他還沒有長大,正如許多和他有著同樣問題的人一樣:他們為人處世的外在表現似乎遊刃有餘,但在情感需求上卻依然像個孩子。 既然米勒小姐夢中、戲劇中的人物都是作者臆想中的孩子,他們自然會帶有作者自身的一些性格特點。[375]主人公Chiwan-to-pel代表她的理想,在此被投射為一個男性形象;這是因為米勒小姐還很年輕,還能夠在一個男人身上看到自己完美的理想。在此方面,她顯然還不曾受過任何有益健康的失望,依然徜徉在自己的幻想中。因為這樣一個形象可能與她太過緊密,她還不知道,她心目中的理想人物實際上應當是一個女性。只要這個理想形象以男性的面目出現,它就不可能承諾給她任何東西,只能刺激她的幻想需求。假使這個理想形象和她自己一樣也是個女性,她有朝一日便可能發現自己與這個理想之間的差距。這個發現雖說令人不舒服,卻是個有益健康的教訓。西拉諾(Cyrano)所表現出的姿態[376]當然非常美,令人印象深刻,而卡修斯的姿態則更瀕於戲劇化。兩位「英雄」都「莊嚴」地堂皇赴死,而且西拉諾還實實在在地兌現了。這種對死亡的渴求預期了一種不可避免的終結——認為「他人」是理想的幻想的破滅。米勒小姐心目中的理想人物顯然將會改變他的心靈局限(psychic localization)——他甚至可能占據米勒小姐的內心。這,將成為她心理成長過程中的一個至關重要的關鍵點。因為,當理想人物這樣一個至關重要的形象面臨變化時,就好比這個人物將不得不死去一樣。這會令她產生各種莫名其妙、沒有來由的死亡預感——一種羅曼蒂克的厭世感。這種傾向已經在《逐日飛蛾》那首詩里有所表現,但在這裡變得更為清晰了。她的孩童世界意欲走向結束,被成年世界所代替。少女的死亡意願通常只是這種情形的間接表現,但即便她們真的死去,也依然保持著這種姿態,因為死亡也能被戲劇化。 死亡的結果只是使得這種姿態更加鮮明而已。生命的至高點可以通過死亡這一象徵得到體現,此乃人所共知的事實,因為任何超越自身的成長都意味著死亡。處於孩童狀態的米勒小姐認識不到自己的生活使命;她無法為自己設置任何生活的目標或者維護她感受到的責任。故,她也沒有準備好迎接愛情中的難題,因為這也要求一個人具有完備的自覺與責任感、慎重與遠見。站在結束死亡的線上,是一個有益於生活的決定。愛與死亡,彼此間的聯繫並不只是一點點。 在這裡,主人公毅然赴死的姿態或許很容易被視為一種博取對方同情的策略,因此招致了下文中布魯特斯的一番冷嘲熱諷。Chi-wan-to-pel的表現也同樣令人懷疑,因為卡修斯的範例已經輕率地暴露了整個事件只是出於孩童意氣這個事實。當一個姿態顯得過於戲劇化,便令人有根據懷疑它不是出於真誠,而是有某種相反的意願潛藏其中而發揮作用,它所需要的不是死亡,而是別的完全不同的東西。 在接下來的劇情中,力比多臆想出了一個威脅性的舉動和一個衝突發展的結果,這個威脅性的舉動與前面出現的那些充滿被動意味的象徵形成了強烈反差,而這個衝突發展的結果則是:劇中的一方以謀殺的方式對另一方製造威脅。劇中的主人公,也就是夢者理想的化身,已經做好了死的準備;面對死亡他毫無畏懼。死亡將隨著對手的致命一箭降臨於他,考慮到這位主人公身上的嬰兒式個性,他也確實到了該退出舞台的時候了。鑒於許多英雄人物本身就是出色的射手,或是遭箭射而死,因此我以為,在此探討一下「死於飛矢之下」意味著什麼或許算不得多餘之舉。 安娜 · 卡特琳娜 · 艾默里希(Anna Catherina Emmerich),就是那位接受過聖痕、歇斯底里的德國修女,在其傳記中,我們看到了關於她心臟問題的一段話: 當她還是個見習修女的時候,便從基督那裡獲得了一份不同尋常的聖誕禮物:一種極為痛苦的心臟病。此後,在她奉獻給上帝的整個生命中,都有這種痛楚貫穿始終。不過,上帝在內心裡向她昭示了這份痛楚的目的:那是一種救贖,以挽救精神秩序的腐朽,尤其是她的同伴們犯下的罪孽。然而,令這痛苦更為劇烈的,是她從小就擁有一種特異功能,即能用她的心靈之眼看穿別人真實的內在本質。她從身體上感受到心臟上的麻煩,如同不停遭到利箭穿心一樣。[377]她認為這些利箭(對於她來說,是更為嚴重的精神折磨)都來自其他修女們的惡毒想法、詭計、流言蜚語、曲解和無慈悲心,完全沒有任何理由,只是針對她和她虔誠的生活方式而來的。[378] 做聖人是一件艱難的事,因為,即使是具有一種耐心而堅忍的本性,也不易忍受如此高程度的一種變異,並且還要以其自身的方式來維護它。誘惑是聖潔如影相隨的伴侶,沒有誘惑就沒有真正的聖人。我們知道,這些誘惑可以悄悄避過人的意識從頭腦中溜過,只有其等同物以各種不同症狀的形式進入意識。我們還知道,Herz(心臟)這個詞傳統上和Schmerz(疼痛)這個詞押韻。[379]眾所周知,歇斯底里症實際上是受到壓抑而未被感知的精神痛苦在身體上的外在替代物。卡特琳娜 · 艾默里希的傳記作者已經多多少少地認識到了這一點,但她自己對這種疼痛的詮釋則和通常的情形一樣,建立在心理投射的基礎上:她總認為別人在背後以各種流言蜚語來詆毀她,這就是她痛苦的根源。然而,事實的本相卻與此大不相同:真正的根源在於她對生活快樂的放棄!花開之前的凋謝總會令人痛苦,尤其令人難以承受的,是內心未滿足的欲望和那一次次想打破壓抑的阻撓而作出的自然的嘗試,而假如沒有壓抑,聖人又何以有別於凡人呢?其他修女們的譏諷和閒話會很自然地觸到這些隱痛之處,於是這位聖女便感到她的痛苦之源正在於此了。她不見得知道,流言很容易替代無意識的角色,而且,它就如同一個武藝精湛的對手,專能瞄準你甲冑上自己沒注意到的縫隙插入刀劍。 同理,佛祖常有言曰: 如果那些肉慾般的愉悅受阻,渴望和希望得到這些欲望滿足的人就將會痛苦,這種痛如同利箭穿心。[380] 這帶來創傷和痛楚的箭,並非來自外界。那些流言蜚語只能傷及我們的表皮;真正的創痛則來自我們無意識的伏擊。那是我們自身壓抑的欲望,如箭一般刺入我們的肉體裡。[381]在另外一種情境中,這個形象的比喻在修女身上成為真實,也出現在大量的文學記事中。一個眾所周知的事實是,與救世主神秘整合的場景帶有強烈的愛欲力比多的色彩。[382]聖痕,對於一個與救世主潛伏在一起的對象而言,顯現意味著救世主蘊含在她的身體之內,是對古代「神秘合一」(unio mystica)概念的輕微改變,同樣意味著與神同居。關於自己身上聖痕顯現的情形,這位修女描述道: 我默想基督所遭受的痛苦經歷,求神讓我和他一起承受那些苦痛;我一一敬拜基督身上神聖的五處傷點,並為每一處傷痕念誦禱文。我躺在床上,雙臂伸展,進入甘甜之境,內心充滿了分享耶穌苦難的無盡渴盼。就在此時,我看見一束光由上傾斜下來照耀著我;那是主被釘在十字架上的身軀,活生生的、透明的、雙臂張開著,但是沒有十字架。在那身體的傷口處,散發出比其他部分更強的光輝;那五處環狀的榮光,透過總體的榮光放射出來。我狂喜萬分,我的心因劇烈的痛楚和甜蜜而感動,渴望著與主共飲苦杯。看到主耶穌身上的傷口,這種渴望變得越來越強烈,它似乎從我胸膛中湧出,經我的雙手、肋邊和雙腳的傷口流瀉出來,迎向主耶穌的聖傷。隨後,從主耶穌的雙手、肋邊和雙腳傷口處,依次發出閃亮的紅色光束,每束光由三道光線組成,它們分別照向我的雙手、肋邊和雙腳,光的束端呈箭頭狀。[383] 這些光束各由三道光線組成,並且光端呈箭頭狀。[384]和丘比特一樣,太陽的箭袋裡也裝了毀滅之箭和富饒之箭。[385]箭是一種具有男性意義的象徵符號;正因如此,東方人慣常把勇敢的兒子稱作父親的箭或標槍。在阿拉伯語中,「打造利箭」的意思相當於生養勇敢的兒子。中國有種風俗,哪家生了兒子,就在房前懸掛一副弓箭。同樣地,《讚美詩》(修訂版,127:4)中也寫道:「少年時所生的兒女,好像勇士手中的箭。」也正因為箭的這層象徵含義,古代斯基泰國王阿瑞安提斯(Ariantes)在準備進行人口普查時,才會命令用箭鏃來代表每個男丁。[386]槍矛也被賦予了類似的含義:人類是槍矛的後代,梣樹是槍矛之母;因此,青銅時代的人類是由梣樹而生的。傳說開紐斯(Kaineus)[387]曾吩咐眾人敬拜他的長槍。據品達(Pindar)詩中的描述,開紐斯「以那挺直的腿腳劈裂大地,如是他降入地底深處」。[388]據說他原本是個少女,名叫開妮斯(Kainis),海神波塞冬為獎賞她的馴良,將其變成了一個刀槍不入的男性。據奧維德(Ovid)的描寫,這位刀槍不入的開紐斯捲入了拉庇泰人(Lapithae)與馬人之戰,馬人一族用無數棵大樹把他完全壓在 下面,因為只有靠這個法子,他們才能斗得過他。接下來,奧維德寫道: 這位英雄最後不知所終。有人說他的軀體被眾樹所壓,墜入了地獄之坑,但這遭到安皮喀斯(Ampycus)之子的否認。因為,他眼見從那樹垛中間,飛出一隻金翅鳥兒,直上晴空。[389] 羅雪爾[390]認為,這裡講的金翅鳥就是金斑鴴(Charadrius pluvialis),這種鳥兒因棲居於「地下的縫隙」中而得名,它們的歌聲是下雨的先兆。 這裡我們再次辨識出了力比多神話的典型因素:最初的雙性特質,通過進入母體(用腿腳劈開母體)獲得永生(刀槍不入),化身為鳴禽而重生,又能帶來富饒(雨水)。這種類型的英雄讓人敬拜他的長槍,很可能是因為他內心裡認為這杆長槍能夠恰當地代表他本人。 以此為出發點,我們在第一部分中引用過的《約伯記》片段,顯現出了新的含義: 他把我當箭靶子, 從四面向我射擊; 他的箭射中我的要害, 使我的肝膽傾流地上。 他一再地擊傷我; 他像武士瘋狂地踐踏我。[391] 在這裡,約伯所表達的,乃是無意識欲望橫遭打擊給他帶來的心靈磨難;力比多在他的肉體中潰爛,一位嚴酷的神已經將他徹底壓倒,又用帶刺的思想洞穿他的心,令他的整個存在痛苦不堪。 同樣的意象也曾出現在尼采的作品中: 伸展一下,感覺身上瑟瑟發抖, 如同半死之人,只有雙腳有點溫度。 唉,為無名的熱病所顫慄, 似冰尖霜箭中顫抖。 由於你的擾動,哦,我的思想喲 不可言傳的、神秘的、可怕的人! 你是躲在雲彩後的獵手, 我被你的槍擊倒; 你用嘲笑的眼光在黑暗中望著我, 我,卻只是躺在這裡。 委屈、劇痛、折磨, 在無盡的苦痛中掙扎。 我卻著迷於你, 殘酷的獵人喲, 你——未知的神。 陷入得再深一點, 再深一點! 撕碎、分裂我的心。 用這鈍齒慢箭刺下的痛苦究竟隱藏著什麼? 你為何又這樣看著我, ——用你那神一般的、嘲笑的、閃光的眼睛, 對人類的臨死的掙扎從不疲倦? 你為何不殺掉我? 只是讓我痛苦並在痛苦中掙扎?[392] 毋庸多作解釋,我們就能從以上比喻中感受到神在受難犧牲時的意象,這個意象我們在前文中的阿茲特克十字架刑及奧丁的犧牲當中都曾遇見過。[393]同樣的意象也出現在表現聖塞巴斯蒂安(St.Sebastian)殉難的畫中,畫中年輕聖者那白皙閃亮、處子般柔嫩的皮膚泄露了畫家出於自身敏感而投射到畫中人身的全部棄絕之痛。一個藝術家的作品,無可避免地帶有其所處時代的心理色彩。即便是更高層次的基督教象徵(十字架上的基督遭長矛刺肋的情景)也同樣如此。它是基督教紀元中人類的真切象徵:被自身欲望折磨,與基督同釘十字架。 折磨著人類的痛苦之源並非來自外部,恰恰相反,人是捕獵自身的獵手,是以自己為祭品的獻祭者,是刺向自身的祭刀。 從尼采的另一首詩中,我們能清楚地看到這一點。其中,上述的兩重性通過同一個象徵被歸結為一種心理衝突: 哦,查拉斯圖特拉, 你這最最殘忍的獵人(寧錄)! 以前,你是神的獵手, 一切美德之陷阱, 邪惡之箭鏃! 如今—— 你被自己追捕, 成為自己的獵物, 自遭穿透…… 如今—— 你形單影隻, 被自身的智慧劈裂, 被無數面鏡子圍在當中 面對自己的虛偽, 被無盡的、不確定的記憶包圍。 每一處傷口都令你虛弱, 每一次霜凍都令你震撼。 卡死在自己布下的陷阱中, 自我認知的對象; 殺死自我的劊子手! 為何要用你智慧的絞刑絞殺自己? 為何要自己誘使自己 進入到毒蛇的天國? 為何要誘騙自己, 進入那古蛇的天國? 為何要潛入你自我去偷劫自己, 偷劫你自己?[394] 那射中主人公的致命箭鏃並非來自外部;那獵捕他的、與他搏鬥並折磨他的,正是他自己。在他的內心,本能在與本能激戰。因此,詩人才說「自遭穿透」,這意味著被自己的箭射傷。我們知道,箭是一種力比多象徵,此處「穿透」的象徵意義一目了然;它代表與自身的結合,一種自我受精,同時也是自瀆,自我謀殺。正是出於這個原因,查拉斯圖特拉有充分的理由自稱為「自我的劊子手」(就像奧丁犧牲自己向自己獻祭一樣)。當然,我們不應從過度意志主義(voluntaristic)的角度出發來看待這種極為古老的心理學(psychologem):沒有人故意把這種折磨加於自身,事情只不過是發生在他身上而已。一個人若把無意識認作他自身的一部分,那麼他就必須承認,他實際上是在與自我作鬥爭。然而,只要從這痛苦中顯現出來的象徵具有原型的和集體的特性,那就標誌著他痛苦的來源不再是他的自我,而是整個時代的精神。折磨著他的,乃是一種客觀的、非個人的原因,來自他心靈的集體無意識領域,這是他和除他以外的所有人所共有的。 因此,傷於自己的箭下便意味著一種內傾(introversion)的狀態。關於它的意義,我們已經了解:力比多「沉潛於自身深處」(尼采所鍾愛的意象),在黑暗中發現被它拋棄的上層世界的替代物——記憶的世界(「被無數的記憶包圍」),而其中最強大、最具影響力的,乃是來自生命最初階段的記憶。它是童年的世界,嬰兒期最初階段那天堂般的狀態,我們都曾身處其中,又被無情的時間法則從中逐出。在這地下王國中,蟄伏著甜蜜的家的感覺,還有對未來將要發生的一切的希望。正如戈哈特 · 豪普特曼(Gerhart Hauptmann)的《沉鍾》(The Sunken Bell)一劇中,海因里希(Heinrich)關於自己的神奇之作的那番描述: 它唱著一首歌,一首久已失傳,被人遺忘的歌, 一首家的歌,孩子般的愛的歌, 由一眼聖泉的水波中誕生, 人人心裡知曉,卻沒有誰能聽到。[395] 然而,正如魔鬼梅菲斯特所言,「危險是巨大的」,[396]因為那極深處充滿著魅惑。當力比多離開光明的上層世界,無論是出於選擇,還是出於惰性,或是由於命運的安排,它重新沉潛到自身的深處,回到它生髮的泉源,直到最初的分裂點(肚臍處)——起初,它就是從那裡進入人體的。這個分裂點被稱為母親,因為生命之流是由她那兒傳入我們體內的。每當一個人需要完成某件偉大的工作,而他卻在這任務面前感到畏縮,懷疑自己的能力時,他的力比多就會倒流,退行到這個源頭;而這是一個危險的時刻,整個使命的成敗,是毀滅還是新生,統統繫於一髮之上。因為,如果力比多滯留在內心世界的仙境中不能自拔,[397]那麼上層世界裡的人就失去了生機,變成一個影子,他已經是個垂死的人,或者,至少是重病纏身了。然而,假如力比多能夠掙脫下面的魅惑,重新衝上表面,奇蹟般的事情便會隨之發生;經過下界之旅,人的力比多就仿佛是在青春之泉里浸過,本來是顯然已死,現在又欣然醒轉,重新變得強健豐饒。這種意識在一則印度神話里得到了具體的反映;毗濕奴(Vishnu)進入深沉的入定狀態,在沉睡中,由他的肚臍長出一株蓮花,蓮花綻放,其中誕生了創造神梵天,還有四部《吠陀經》,由梵天誦念不止(創造性意念由內傾而生)。但是,就在入定的毗濕奴不留神間,一場大洪水降臨世間(內傾帶來吞噬和世界的毀滅)。一個魔鬼趁亂偷走了《吠陀經》,把它們藏在水下深處。隨後,被梵天喚醒的毗濕奴化身為魚,跳進大水,打敗魔鬼,奪回了《吠陀經》。 這是對於力比多進入精神世界內層,即無意識領域的一種原始描述方式。通過內傾與退行,一直潛隱在那裡的內容如今如同星座般排列顯現出來。這些都是原始的意象,也就是原型。它們在力比多的內傾作用下,被個人記憶所豐富,從而變成可以被清醒的意識所感知的東西,正如潛藏於飽和溶液中的晶體結構通過分子的聚合作用而顯現一樣。由於這種內傾與退行只出現在有必要進行重新定位和適應的時刻,因此經排列顯現出來的原型便總是當前需求的原始意象。儘管在我們看來,人的生活際遇總是千變萬化且沒有止境,但實際上,無論它們怎麼變,自會受到特定的範圍所限。正所謂「萬變不離其宗」,它們總可以大概地被納入某種典型模式,一再地重複出現。無意識的原型結構與事物發展的一般規律相符合。可能降臨到一個人頭上的變故,其變化形式並非無窮無盡;它們都是某些典型情境的變體,而這些典型情境在數量上是有限的。因此,當某種令人煩惱的情況出現時,與之相對應的原型就會從無意識中浮現。由於原型具有超自然性,也就是蘊含著特殊的能量,它會吸納意識的內容——這些來自意識領域的想法令原型具有可分辨性,因而能夠被清醒地意識到。原型進入意識領域,是以啟示、頓悟或者「山窮水盡之時的靈光乍現」這類形式而被感知的。這一過程反覆出現在人們的經驗中,其普遍結果就是,每當發生重大情況時,人們便會通過神秘儀典、祭禮、符咒、祈禱等儀式性活動人為地促使內傾機制的啟動,從而達成精神上的預備。這些儀式性活動的目的是引導力比多指向無意識領域,迫使其進入內傾狀態。如果力比多聯結了無意識,就好比聯結了母體一樣,亂倫禁忌便由此而生。然而,無意識的內涵範疇不知要比母親的內涵範疇大上多少倍,它只是以母親的形象作為一個象徵而已,所以,人若想得到無意識的「拯救的啟示」——那難以獲取的寶物,就必須克服亂倫禁忌帶來的恐懼。 由於兒子並沒有意識到自己的亂倫傾向,這種心理傾向便被投射到母親或母親的象徵物身上。但母親的象徵並不等同於母親本身,因此,在現實中並不存在絲毫亂倫行為的可能性,故而我們可將亂倫禁忌視為一種阻抗因素而加以排除。在母親作為無意識象徵物的情況下,亂倫傾向——特別是當它表現為母親的愛欲(如伊什塔爾和吉爾伽美什)或阿尼瑪(anima)的愛欲[如克律塞(Chryse)和菲洛克忒忒斯(Philoctetes)]時——其實只不過是需要加以注意的無意識欲望而已。拒絕無意識的要求通常帶來不幸的後果;無意識的本能力量如果一再遭到忽視,就會反過來與人作對,就像克律塞化身為毒蛇一樣。意識對無意識的棄絕愈是強烈,後者的反齧便愈是危險。[398]克律塞的詛咒得到了如此完全的應驗,以致菲洛克忒忒斯一接近她的祭壇,就被自己那浸了毒藥的箭頭扎傷了腳,或者,按照另一個版本,[399]也是更加有據可循的說法,被一條毒蛇咬傷了腳,[400]倒地不起,變得衰弱不堪。[401] 這種極具典型意義的受傷情節,也同樣發生在太陽神拉的身上。在一首古埃及頌歌中,是這樣描寫的: 大神年事已高,嘴角難合, 涎水不時流下。 落於地面, 被伊西斯的玉手收集; 連同落地處的泥土, 捏成一條高貴的爬蟲 令它的頭如矛尖。 她不教它縈繫於自己面前, 卻拋在小徑,盤作一團。 那是大神日常散步的路徑, 當他心神愉快,行走在兩個國度之間。 尊貴之神昂然舉步,身披榮光, 隨侍眾神相伴兩旁。 他悠然前行,一如往常, 隨即卻被那高貴的爬蟲咬傷…… 尊貴之神開口呼痛, 聲音震徹上界天堂。 眾神齊呼:看哪!看哪! 他卻再也無力作答。 牙關嗒嗒作響, 四肢百體虛弱打顫, 劇毒侵入他的肌體, 如同尼羅河的洪水沖襲他的國土。[402] 在這首頌歌中,古埃及人為我們保存了一份「蛇噬」主題的原始版本。秋陽的衰敗作為人類衰老的象徵,其原因可追溯到遭毒蛇咬傷。而造成太陽神之死的是那個運用詭詐手段的母親。毒蛇象徵著害命的「母親」(以及其他鬼怪)的莫測之靈,但與此同時,母親又是人類抵禦死亡的唯一避難所,因為生命源於母親。[403]因而,只有這位母親才有能力醫治掙扎在死亡線上的病人。頌歌中接下來的內容,就是眾神被召集到一起,商議此事: 來了智慧的伊西斯, 她的口中滿是生的氣息, 她的飭令能驅散疼痛, 她的話語能讓斷氣者死而復生。 她問道:怎麼了,怎麼了,神聖的父親? 看哪,原來是一條爬蟲對你造了孽。 告訴我您的名字,神聖的父親, 因為經我口念誦名字的,他就得活著。 拉回答說: 我是那創造天堂和大地、堆造群山者, 一切生靈都是我造的。 我是那創造眾水、製造洪水者, 我創造了母親之牛, 我便是父。 那蛇毒沒有散去,反而瀰漫更深, 偉大的神沒有得到治癒。 伊西斯再對拉說: 您說的那些,不是您的名。 快把真名吐露,才好消散蛇毒, 因為經我口念誦名字的,他就得活著。 最後,拉決定吐露他的真名。但他並沒有被完全治癒,正如奧西里斯最終沒有得到完整拼合一樣;此外,這位大神還失去了他的神力,最後只得依靠神牛來背負。 那條毒蛇所代表的,是致人死命的而不是賦予生命的力比多形式。拉的「真名」就是他的靈魂和魔力(他的力比多)。而伊西斯所要求的,是要他將自身的力比多傳遞給母親。最後,這個要求得到了毫釐不差的踐行;因為那位年邁的大神回到了神牛那裡,而神牛正是母親的象徵。 參看我們前文中的闡釋,這一象徵的內在含義便顯得愈加清晰:主宰兒子意識驅動前行的力比多要求與母親分離,但他對母親的孩童式渴望卻以精神阻抗的形式為此設置阻礙,這種阻抗表現為多種多樣的神經質恐懼,籠統而言,就是對生活的恐懼。一個人越是畏首畏尾,不敢適應現實,他內心的恐懼感就會變得越強烈,並在其人生之路上步步給他設置難關。於是便形成了一個邪惡的怪圈:由於懼怕生活,人就變得越發畏縮,而這又導致了這個人心理上的幼稚症,最終「回到母親懷裡」。人們通常都把造成這種現象的原因歸之於自身之外:不是外在環境的問題,就是父母的責任。實際上,在母親對兒子不肯放手的問題上,做母親的究竟應當承擔多大責任,此事尚有待探討。兒子總是自然而然地試圖把一切問題歸咎於母親的錯誤態度,但他若能抵制這種無效嘗試,少將自己的無能推諉於父母的不是,對於他自己是很有好處的。 這種對生活的恐懼並不僅僅是臆想中的怪物,而是非常真實的恐慌感。它之所以顯得誇張,只因為它的真正來源是無意識。而且它是一種投射:如果人格中年輕、成長中的部分,在生活中受到阻礙或抑制,或者被固著在某處,就會產生恐懼,並且越來越陷入恐懼。這恐懼看起來好像來自母親,實際上這種致命的恐懼卻來自本能、無意識,來自那個因生活總是畏縮不前、與現實割裂了的內在的人。母親一旦被認作阻礙物,那麼她就會成為復仇者追逐的對象。自然,這不是真正的母親,雖然,真正的母親也可以用病態的柔情迫使子女進入成年生活,因而延長其幼稚期並超出恰當的時期,這樣就會給子女造成嚴重傷害。與其說被妖魔化的是真正的母親,不如說是無意識中的母親意象。[404]無論如何,母親意象代表著無意識,而無意識必須與意識相聯結,其重要性絕不亞於意識切不可斷絕與無意識的溝通這個事實。再沒有什麼比現實生活的成功更能威脅到二者間的這種關聯了;成功能使一個人忘記他對無意識的依賴。在這方面,吉爾伽美什的例子是頗有教益的:他的輝煌成就使得各方神祇(無意識的代表)感到有必要齊聚商議,想辦法促其垮台,殺殺他的氣焰。他們的做法起初並不見效力,但是,當這位大英雄採得不死仙草,幾乎達成目標之際,趁他熟睡,一條毒蛇卻盜走了那長生不老藥。 無意識要求最初所發生的作用,就像致人無力的毒藥一樣,在暗中虧蝕人的能量和聰敏。因此,將其比作毒蛇的齧咬是再恰當不過了。表面上,剝奪人能量的必是一個惡魔;但實際上,那是他自己的無意識在作怪,是無意識里相異的傾向開始阻止意識心靈的前行驅動力。該過程通常十分隱秘,而且由於外界各種因素和次要事件摻雜其中而更加複雜:比如,工作中的難題、生活中遭遇的失望和失敗、做事效率因年事漸高而降低、令人煩憂的家庭問題,等等。根據神話的說法,是女人秘密地奴役了男人,使之無法擺脫她的控制,從而再次成為孩童。[405]同樣意味深長的是,女神伊西斯,太陽神的姊妹與妻子,用拉的唾液造出了一條毒蛇:唾液這東西,和所有的人體分泌物一樣,作為力比多的等同物,具有神奇的屬性。她用太陽神的力比多創造了那條蛇,通過這種方式使他變得虛弱,依賴於她。大利拉(Delilah)也是採取同樣的手段來控制參孫的:通過剪去他的頭髮,即太陽的光芒,進而剝奪了他的能量。這個神話中的女魔實際上就是男人內心深處那個融「姊妹——妻子——母親」為一體的女人,她將在他生命的後半葉出人意料地現形,試圖強行改變他的人格。我曾在《論人生階段》(The Stage of Life)這篇文章中闡述過上述變化的某些方面。其中包括男性人格的部分女性化及與之相應的女性人格的部分男性化。這通常發生在極其戲劇化的情境中:男性身上最強的特質——他的邏各斯(Logos)原則——轉而背叛了他,開始和他作對;而在女性身上,其最強的特質——本能愛欲——也出現了同樣的情形。男人一味執著於其固有態度(previous attitude),變得僵化刻板;而女人則深陷於自身的情感關係,無法發展她的理性認知,任由同樣頑固而無能的「阿尼姆斯」觀念占據了本應屬於理性的心靈領地。隨著男性的人格僵化而來的,是情緒化、不可理喻的易怒傾向、對人的不信任感和仇視,這些外在表現如同一團陰鬱的濃霧包裹著內在,打算為其死板的態度辯護。施雷伯在《我的神經疾病回憶錄》(Memoirs of My Nervous Illness)一書中對自身所患精神病的記述便是這種心態的一個絕好例證。[406] 圖30.羽蛇神吞噬一個男性 16世紀阿茲特克波旁尼克手抄本 前行能量的無力在某些方面實在不得人心。它就像是某種不受歡迎的突發事件或是一場實際的大災難,任何人都會自然而然地傾向於迴避它。在大多數情況下,意識人格會奮起抵禦來自無意識的攻擊,拒絕它的要求;可以清楚地感覺到,這種攻擊的目標不僅指向一個人的所有性格弱點,還同時指向他的主要價值觀(分化的功能和理想)。海格力斯和吉爾伽美什的神話故事中還顯明了一件事,那就是這種攻擊可以化為創造英雄業績的能量之源;的確,這種功效是如此明顯,以致我們不得不自思自問,來自母親原型的這種明顯敵意是否是自然母親(Mater Natura)為激勵她心愛的孩子登上成就之巔而故意設下的計謀?這樣一來,心存報復的天后赫拉就搖身一變,成為騎士文學中令騎士傾心服從的貴婦人,這個嚴厲的情人給她的英雄指派了最艱巨的任務並威脅他,除非他鼓足勇氣去建立一番恢宏功業,真正成為他可能成為的那個人物,否則她就毀滅他。英雄對於「母親」或其惡魔般的象徵物(龍或其他類似物)的征服,其勝利從來都是暫時性的。在年輕人身上應被視為退行的表現[男人的女性化(部分地與母親同化)和女人的男性化(部分地與父親同化)]在人生的後半段則具有大不相同的含義。在這一階段,同化於異性的傾向成為一項必須完成的任務,目的在於使力比多保持進取狀態。這個任務的內容就在於對無意識的融匯,達成「意識」和「無意識」的結合。我把這個過程叫作自性化過程(individuation process),更多細節敬請參閱我後來的相關著述。[407]在這個階段,母親的象徵不再回頭與生命的本初相連接,而是指向作為未來創意母體的無意識。因而,「進入母親」就意味著在自我(ego)和無意識之間建立一種關係。尼採在以下詩中所表達的,或許就帶有這方面的含義: 為何要誘騙你自己, 進入那毒蛇的天國? 為何要潛入自我, 潛入你自己的自我? 現在的你, 是病痛纏身,做了蛇毒的犧牲品;[408] 是個被俘者, 抽中下下籤,干最苦的活兒; 弓身及地 在自我的陷阱里苦受, 自己把自己封於自我之中, 自掘自我的墳墓, 笨手笨腳、僵硬的, 一具死屍—— 身上壓著千斤重擔, 自己把自己壓死。 一個認識者, 一個被認識的對象。 智慧的查拉斯圖特拉! 你尋求最沉重的負擔, 結果找到了你自己。[409] 詩中人陷於自我的深處,就像被埋在地底一樣;一個爬回母體的死者;[410]一個「身上壓著一百件重物」、受壓致死的開紐斯,在自性和自身命運的難以忍受的重負之下輾轉呻吟。看到此處,人人都會聯想到跳牛儀式上的密特拉神,扛起公牛(或者,如前面埃及頌歌中所說的「母親之牛」),也就是他對自然母親的愛,就這樣背負著世上最沉重的負擔踏上那條逾越到永生的受難之路。[411]在這條激情之路的盡頭,是屠宰公牛作為獻祭的山洞。同樣的道理,基督必須身背十字架[412]走到獻祭之地。在那裡,根據基督教的說法,羔羊以神的形象被殺戮,之後被埋入墳墓。英雄所背負的十字架或其他任何形式的重負,[413]實際上就是他自己,或者說是他的自性、他的整體,同時具備神性和動物性——不只是實證意義上的人,而是他作為一個人的 完整存在,這個存在植根於他的動物性本質,超越其單純的人類屬性,向著神性的天空伸展。他的這種整體性意味著存在於各個對立面間的巨大張力看似矛盾地達成了自身的統一,正如十字架這個最完美的象徵物所昭示的那樣。尼采作品中出現的似乎是詩的比喻,實際上卻是一個古老神話的再現。在現代語言的表層之下,透過蜂擁在想像中的無數意象,詩人仿佛仍能感覺到已逝世界的精魂,擁有令它們復生的能力。正如戈哈特 · 豪普特曼所言:「詩,就是讓原始的話語透過普通詞句發出共鳴。」[414] 對於上述這種祭祀——神秘而多層的含義,我們的猜測要多於理解。它們從我們的作者米勒小姐的未被識別也未能完成的意識心靈中經過。那支箭還沒有射出,主人公Chi-wanto-pel還沒有與毒蛇致命邂逅,沒有做好自我獻祭而死的準備。憑眼前的證據判斷,我們可以說這祭祀意味著放棄與母親的聯結,割斷阻礙我們的心靈從幼年進入到成人階段的所有的聯繫和束縛。從米勒小姐文中的多處暗示來看,當她產生這些幻想之時,她似乎還生活在家庭的圈子裡,而此時她已經到了即將獨立的年齡。因此,她的幻想恰巧發生在一次海外旅行期間,即與童年生活環境分離的期間,我們說這是很重要的一點。一個人如果在幼年的環境中滯留過久,或者始終生活在家的懷抱中,其心理健康就不可能不面臨危險。生活召喚我們向前,邁向獨立,任何人如果出於孩童的惰性或怯懦而不肯聽從這個召喚,就會遭到神經症的威脅。而一旦神經症發作,這又越發地成為此人逃避生活的有效藉口,令其有理由永遠留在這毒害心靈的幼稚症的氛圍當中。 射箭幻想是爭取個人獨立的奮鬥的一部分。然而在當時,下決心邁進獨立人生階段的需要還沒有進入夢者的意識範疇:來自丘比特的致命神箭還沒有找到它的靶子。Chi-wanto-pel,即作者在夢中的自我化身,還不曾受傷或被殺死。他是個膽大妄為的歷險者,敢做米勒小姐本人顯然會退避三舍的任何事情:他自覺自愿地袒開胸懷,去做那致命之箭的箭靶。夢者將這種自我袒露的姿態投射在一個男性形象之上,這個事實直接證明了她還沒有察覺該行為的痕跡。Chi-wan-to-pel是一個典型的阿尼姆斯形象(animus-figure),換言之,是女性心理中男性一面的人格化體現。他是一個原型意象,當意識拒絕遵照無意識激發的情感和直覺去行動時,這個原型意象就會變得分外活躍:以各種形態和各種方式表現出雄赳赳、好爭辯、頑固地自以為是、偏激執拗的特徵,而不是愛與順服(這一切均為力量而非愛的表現)。阿尼姆斯並不是一個真正的男人;他是一個略帶歇斯底里的、孩子氣的英雄,從他全身甲冑的每個縫隙里都透出被愛的渴望。米勒小姐給自己生活中的關鍵決定披上了這樣的一層外衣,或者說,這些決定尚未脫離無意識想像的階段,還沒有作為她自己的決定被其意識辨別認知。 潛伏的殺手被Chi-wan-to-pel的英雄舉動嚇走,這個事實表明,死亡雖已迫近這位紙板糊就的英雄,但卻暫時被延遲了:意識尚未準備好做出自主決定,而是採取了鴕鳥政策,把頭埋進無意識之中。Chi-wan-to-pel必將倒下,這是無意識中封存的決策力所註定的結果;目前支撐著那個鬆懈無力的英雄形象不至於倒下的無意識,還需要為意識提供支持,因為如果沒有無意識及其直覺力量的合作,意識人格就軟弱到無法擺脫幼稚的過去,邁進那個充滿無法預知的可能性的陌生的世界。生活的戰鬥需要力比多的整體。夢者現在還無法令自己做出這個決定(它將撕脫她對童年時代、對父母的一切感傷懷戀)然而如果她願意聽從個人命運的召喚,做出這個決定就是必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