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雄與母親 · 五 母親與重生的象徵
在英雄誕生的幻象之後,米勒小姐緊接著描述了「一群人」。我們知道,這個意象代表著一個「秘密」,[187]或者不如說象徵著無意識。一個人心懷秘密,這便將他和他的同伴們分隔開來。鑒於一個人與周遭環境之間全面和諧、順暢無阻的關係對力比多經濟(economy of the libido)來說至關重要,因此,若人心懷某種主觀上的重要秘密,通常會給他帶來十分煩擾的結果。故而,對神經症患者而言,若能在治療過程中最終卸下這秘密的負擔,將是特別有益的。我時常注意到,人群的象徵,特別是不斷流動的熙熙攘攘的人群,表明了無意識的劇烈活動。此類象徵符號標示著被激活的無意識及其與自我之間分離的苗頭。
接下來,「一群人」的意象繼續發展:出現了許多馬匹,繼而展開了一場戰役。
目前,我且遵從西爾帕爾的說法,將上述幻想的意義歸入「功能」範疇,因為從根本上說,一群人這個意象所表現的乃是此時大量湧入意識的思緒。同樣的還有戰役的意象,作為運動或能量象徵的馬匹意象很可能也是如此。只有在我們對母親象徵的探討過程中,馬匹意象的深層含義才會更清晰地顯現出來。接下來的一個幻象的特徵更為確定,其內容也更加重要:米勒小姐看到了一座「夢中之城」。作者介紹說,這座夢幻城池的畫面類似於她不久前在一本雜誌的封面上看到的圖畫。可惜除此之外就沒有更多的細節說明了。然而,可以輕易想像得到,這座夢中之城是異常美麗也令人極其渴望的——如同《啟示錄》作者詩意夢中的天堂聖城耶路撒冷。[188]
城池是一個母性的象徵,猶如一個女人,把城中居民像孩子一樣庇護在自己懷裡。由此我們便可理解,為何三位母神——瑞亞、庫柏勒和黛安娜——頭上都戴著金城冠了。《舊約》中把耶路撒冷、巴比倫等城市都視為女人來處理。以賽亞(《以賽亞書》第47章第1節)曾呼喊道:
巴比倫的女兒啊,下來吧,坐在塵中;迦勒底的女兒啊,坐在地上吧,這裡沒有寶座,你也不再嬌嫩柔弱。
抬起磨盤,去磨些粉面吧,
打開鎖鏈,露出腿來,高挽褲腿,蹚過河去。
你的赤裸將被露出,是的,你的羞恥也將被發現;我要報仇,將不再視你為人一樣去面對你……
默默地坐著,讓自己隱身於黑暗中吧,迦勒底的女兒;這位國王的夫人,你不再稱為列國的主母。
耶利米(《耶利米書》第50章第12節)談及巴比倫時說:
你們的母親巴比倫將極其抱愧,生你們的她必然蒙羞。
強大、未被征服之城是處女,殖民地則是兒女。城市還被視為妓女;《以賽亞書》第23章第16節中指著提爾(Tyre)說道:
彈起你的豎琴,到城裡四處走走吧,你這個娼妓,已經快要被人們遺忘了……
在第1章第21節中又說:
多麼忠信的一座城池啊,可悲!卻變成了娼妓!
我們在俄古革斯(Ogyges)的神話傳說中發現了與此相似的象徵:俄古革斯是埃及上古時代的一位國王,他統治的城邦叫底比斯(Thebes),碰巧,他的妻子叫忒拜(Thebe)。出於這個原因,後來由卡德莫斯(Cadmus)建立的古希臘皮奧夏人(Boeotian)的底比斯城邦便有了「俄古革斯」(Ogygian)之稱。「Ogygian」這個詞還被用來指稱俄古革斯時代發生的那場大洪水。我們將在下文中看到,這種巧合很難用「偶然」兩個字來形容。俄古革斯統治的城邦和他的妻子共享一個名字,暗示著這座城市和這個女人之間必定存在某種關聯。這並不難理解,因為底比斯城就等於這個女人。印度教神話中也有類似的觀念。在印度教中,主神因陀羅(Indra)是沃爾瓦拉(Urvara)的丈夫,而沃爾瓦拉一詞同時意味著「沃土」。出於同樣的觀念,當一位君主征服了一個國家,則被視為他與該地締結了婚姻。在歐洲這片土地上,也必定存在過類似的觀念。傳統認為,凡有王子即位,他必須保證當年五穀豐登。事實上,據《伊林格傳奇》(Ynglinga Saga,18)記載,古代瑞典國王多馬爾迪(Domaldi)就是由於收成不好而被殺身亡。在印度教史詩《羅摩衍那》中,主人公羅摩(Rama)與悉多(Sita)(該詞有「犁溝」之意)成婚。中國皇帝在登基伊始,也必親自扶犁耕地,這種習俗反映的還是同樣的觀念。將土地視為女性的觀念還包括持久與女性交合的觀念,這是一種肉體意義上的解讀。當濕婆神作為天神摩訶提婆(Mahadeva)與雪山神女帕爾瓦蒂(Parvati)的兩性同體時,他既是男性也是女性,他甚至把自己身體的一部分給他的妻子帕爾瓦蒂當作棲居之所。持久交合的觀念還反映在印度廟宇中隨處可見的男根造像符號中:其底座為女陰狀,有一男根豎立其中。[189]這種象徵物與古希臘的盛有陽具像的祭籃和盒子可謂異曲同工。盒子或籃子為女性子宮的象徵,這在古代神話中是一個司空見慣的概念。[190]盛有此種寶貴之物的盒子、桶或籃子常被想成漂浮於水面,由此構成了對太陽之旅的類比。太陽每天跨海航行,猶如一位不朽的神,晚間又落於大海母性的水域,第二天早晨又重獲新生。
弗勞比紐斯(Frobenius)寫道:
假如我們將鮮紅的日出與誕生的意象聯繫起來,把它視為新生的朝陽,那麼,一個問題就會立即跳躍出來:父親又是誰?這個女人是怎樣受孕懷胎的?鑒於這個女人在象徵意義上等同於魚,亦即大海(以太陽每夜沉入大海,第二天又從海中升起的假定為前提),那麼原始人的奇異答案就是,大海先前吞下了舊的太陽。由此而來的神話講述說,既然大海——女人吞了太陽,隨後生出一個新的太陽,這顯然說明她是因吞下舊的太陽而受孕的。[191]
所有這類海神(英雄)都屬於太陽的形象。他們被封閉在一個箱子或方舟之內,進行「夜海航行」(弗勞比紐斯語),通常有一個女人相伴——此乃實際情形的顛倒,但與上文中遇到過的持久交合相關聯。在夜海航行中,太陽神被封閉在母親的子宮裡,時常面臨著各種威脅。
與其使用如此多零碎的例證,不如把弗勞比紐斯由無數此類神話傳說中歸納出的圖表複製在這裡作為例證。
弗勞比紐斯以上述圖解的形式講述了以下的神話故事:
一位英雄在西方被海中怪物吞入腹內(吞噬)。這怪物肚子裡裝著英雄,游到東方(海上航行)。與此同時,英雄在它的腹中生起火來(生火),他覺得飢餓,便從怪物的心臟上割下一條肉充飢(割心)。不久,他發現這條大魚擱淺在岸邊(靠岸),於是他立刻動手,從裡面把怪物的身體割開一個口子(開口),然後,他便順著這個開口鑽了出來(脫離)。由於魚腹內的酷熱,他的頭髮已全部脫落(高溫與頭髮)。英雄在解救自己的同時,還可能順便救出了以前被怪物吞噬的其他生命。[192]
一個與此極為類似的傳說是諾亞在那場滅絕人類的大洪水中乘方舟漂流的故事,只不過諾亞和他船上的動物們是要活下來經歷一次新的創世的。一則玻里尼西亞神話[193]告訴我們,英雄在魚王昆比利(Kombili)的腹中是如何手持他的黑曜岩刀剖開魚腹的:「他鑽出魚腹,眼前一片壯麗的景象。接著,他坐下來開始思索:『我這是在哪裡?』他問自己。這時,太陽從海平面上升起,射出一束五彩斑斕的光,隨著它從一邊走向了另一邊。」然後,太陽再次鑽出了海平面。弗勞比紐斯從《羅摩衍那》中引述了神猴哈努曼(Hanuman)的故事,故事中通過這隻猴子呈現的正是太陽神——英雄:
太陽載著神猴哈努曼橫越天空,在海面上投下了陰影。一個海怪抓住這影子,把哈努曼從天上拽了下來。哈努曼見那怪物要吞噬自己,就把身子變得無比巨大,可是怪獸也隨之搖身變大。接著,哈努曼又把自己縮得只有拇指般大小,一下子鑽進了怪物的體內,然後又從另一端鑽了出來。[194]那時,哈努曼在繼續它的飛行,卻又遇到另一個海怪的阻撓,就是那吞日魔神羅睺(Rahu)之母。她也是扯著影子把哈努曼從天上拽了下來。[195]這一次他像之前那樣,先把身體變小,鑽進怪物的體內;不過,他剛鑽進去,身體便膨脹起來,變得極其巨大,一下子把怪物撐爆了。怪物被殺死了,哈努曼就此再次脫身。[196]
現在我們明白了,印度神話里從天界盜取火種的摩多利首(Matarisvan)為什麼會被稱為「在母體內膨脹的神」。方舟、箱子、盒子、桶、船等物都是母親子宮的比擬物,大海也是如此——太陽沉入大海以獲重生。在母親體內的膨脹還可以表示母親的征服和她的死亡。生火是一種極其明顯的意識行為,因此說它「殺死」了與母親合二為一的黑暗狀態。
圖21.諾亞方舟
克洛斯特新堡,近維也納凡爾登尼古拉斯的瓷釉祭壇,1186
在上述觀念的啟發下,關於俄古革斯傳說的神話闡釋就不難理解了。是他占有了母親,就是那座城池,並以這種方式達成了與母親的聯合,所以說那場大洪水是由他而來的,因為按照太陽神話中的典型情節,英雄在與難以得到的女人合為一體之後,就要被裝入桶中遺棄,丟進茫茫大海,最後漂到一個遙遠的海岸登陸,開始新的生活。但在俄古革斯傳統中,缺失了中間的部分,即方舟中的夜海航行。然而神話學的通例是,一個神話中的典型部分就像拼圖一樣,可以用你想得到的任何一種變體拼合完整。如此,你若對所有的神話缺乏全面的了解,要想單獨解讀其中的一個就會感到異常艱難。此處該神話的循環含義相當清楚了:就是通過回到母親子宮而再獲新生,變成與太陽一樣不朽的渴望。這種對母親的渴望在《聖經》文字當中有著充分的表現。在此先引用《加拉太書》(Galatians)第4章第26節到第31節及第5章第1節中的幾段話:
在上的耶路撒冷是自由的,她是我們所有人的母親。因為經文上寫著:「歡呼吧,無需懷孕,無需養育;沒有噴發和哭泣,不經歷難產的傷痛,沒有丈夫卻擁有比有丈夫的她更多的兒女。」
弟兄們,我們是蒙應許而生的子女,如同以撒一樣。
不過當時,因世俗而生的他,迫害了因聖靈而生的他,甚至現在都還是這樣。
然而經文上是怎麼說的呢?是說:「把使女和她兒子趕出去,因為使女的兒子不可與自主婦人的兒子共繼產業。」
弟兄們,這樣看來,我們不是使女的兒女,乃是自主婦人的兒女了。
基督釋放了我們,叫我們得自由,因此要站立得自由啊……
基督徒是那在上的耶路撒冷城的孩子,不是塵世間的城池(母親)的兒子,那裡的母親是被驅逐出去的。因為那因血氣而生的和那因聖靈而生的截然不同——後者不是由血肉的母親所生,而是由母親的象徵所生。這又令人想起了美洲印第安人的神話,說世上最初的人是由一把劍柄和一把梭子所生。象徵的創造過程用城市、井、洞、教會等對象替代了母親。[197]這種替代之所以成立,是因為力比多的退行再次激活了童年時代的行為方式和習慣,尤其是人與母親之間的關係。不過,對孩童來講自然而有用的東西,對成人卻構成了一種心理上的危險,並且通過亂倫象徵表現了出來。由於亂倫禁忌與力比多相對抗,阻擋了力比多的退行路徑,使得力比多有可能被定向引入到無意識湧出的母親類比物身上。通過這種方式,力比多再次前行,甚至達到了較前更高的意識水平。當城池替代母親而出現時,這種定向引導的意義和目的表現得尤其明顯:嬰兒依戀(無論是主要還是次要)對成人是一種後果嚴重的心理局限;然而,對城市的依戀則培養了公民的美德。至少,能令公民過上有意義的人生。在原始人群里沒有城市,這種依戀便指向了部落。我們在聖約翰所著的《啟示錄》里找到了一個完美的城市象徵,其中對兩座城市的描寫在整篇都起著非常重要的作用。這兩座城,一座是被詛咒、被憎恨的;另一座則是令人們虔誠地嚮往的對象。我們在《啟示錄》第17章第1節中讀到:
你到這裡來,看看這個坐在水域上的大淫婦將要受到怎樣的刑罰:
地上的君王與她行淫,住在地上的人們喝醉了她淫亂的酒。
我被聖靈感動,天使帶我到曠野去,我就看見一個女人騎在朱紅色的獸上。那獸有七頭十角,遍體刻有褻瀆的名號。
那女人穿著紫色和朱紅色的衣服,用金子、寶石、珍珠為裝飾;手拿金杯,杯中盛滿了可憎之物,就是她淫亂的污穢。
在她額上有名寫著說:奧秘!大巴比倫,世間的淫婦和一切可憎之物之母。
我又看見那女人醉飲了聖徒們的血和耶穌的殉教者的血。當我看到她的時候,伴隨著敬佩之餘則令我深感吃驚。
隨後一段對這幻象的解釋極其令人費解,主要意思是說,那獸(龍)的七頭代表「女人所坐的七座山」。這很可能是在直接喻指羅馬。在那個時代,這座城市以其強大的世俗權力懾服了世界。「那淫婦(母親)坐的水域,就是多民、多人、多國、多方」,這句話所指的似乎也是羅馬,因她是眾族之母,擁有列國全地。正如殖民地被稱作「女兒」,那麼隸屬於羅馬城的眾民則有如處於母親統治下的家族成員。在另一幕幻象中,地上的君王們,即「眾子們」,與這女人行淫。《啟示錄》中接著寫道(自第18章第2節起):
巴比倫大城傾倒了,傾倒了!成了魔鬼的住處和各樣污穢之靈的巢穴,以及各種污穢和可憎鳥獸之籠。
因為列國都醉飲了她的邪淫的、暴怒的酒,地上的君王已經與她行淫。
如此說來,這位母親就不僅僅是一切可憎之物的母親,也是所有邪惡污穢之物聚集的巢穴。鳥類是靈魂的意象,[198]在此喻指被詛咒的靈魂和邪惡精靈。於是母親意象又成了冥界和受詛咒之城的象徵。在這個騎龍婦人[199]的原始意象中,我們認出了地獄的一切恐怖之母、蛇怪厄喀德那的影子。巴比倫是「恐怖母親」(the Terrible Mother)的象徵,她以惡魔的誘惑把眾民引入淫亂,讓他們飲下她的酒。這裡所說的令人迷醉的酒,與淫亂密切相關,因為它也是一種力比多象徵符號,正如我們在分析蘇摩酒與(火)太陽的類同關係時已經了解到的一樣。
圖22.巴比倫大淫婦
《新約聖經》,H.伯格邁耶雕刻,奧格斯堡,1523
在巴比倫的傾倒與被詛咒之後,接下來我們讀到了一首讚美詩(《啟示錄》自第19章第6節起),它將我們從下界的母親帶到了上界的母親之處。在那裡,因亂倫而成為不可能的一切此時都變為可能:
哈利路亞:為了耶和華——全能的主
讓我們歡喜跳躍,將榮耀歸他!因為羔羊(《新約》中對基督的稱呼)[200]婚娶的時候到了,新婦也已做好了準備。
蒙主之恩,她應該穿著纖柔的、乾淨潔白的細麻衣,因為這纖柔的細麻衣乃是聖徒之義。
天使吩咐我說:「寫上:凡被邀請參加羔羊之婚筵的人都會受到神的保佑。」
羔羊就是與一位「女子」成婚的人子。這「女子」的身份一時還未言明,但在《啟示錄》第21章第9節中告訴我們,這「女子」就是「新婦」,羔羊的妻子。
你上這裡來,我要將新婦——羔羊的妻,指給你看。[201]他在精神上帶我走到了一座又高又大的山前,指著讓我看那座偉大的城市——由神那裡從天而降的聖城耶路撒冷。
在上述一系列探討之後,這段顯然說明,那座聖城,即這裡許給羔羊的天國的新娘就是母親或母親意象。[202]按照《加拉太書》的說法,在巴比倫,為了使這位母親——新婦更安適地回歸聖城耶路撒冷,那不潔的使女被趕了出去。早期教會的教父們之所以在制定教會法時,沒有同意將《啟示錄》從《聖經》中分離出去,證明他們具有最敏銳的心理洞察力,因為這一卷文稿就是一座儲藏豐富的原始基督教象徵的寶礦。[203]聚集聖城耶路撒冷的更多特性,賦予其母親意義的表達更加令人確信無疑。
他指給我看一條流著生命之水的清澈的河流,潔淨如水晶,它們從神的寶座和羔羊的寶座下流出,緩緩向前。
城的街道中間,小河兩側,有著生命之樹。這些樹上有十二種水果,每個月都會結出她的果子。樹上的葉子可為國民醫病。
並且這裡以後將不會再有詛咒。
在這一段中,我們遇到了水的象徵,先前我們在討論俄古革斯城的時候已經發現,水的意象與城的意象是相互聯繫的。在整個神話領域中,水的母性意義是最清晰的象徵解釋之一。[204]因此,就連古希臘人也會說「大海是生生不息的象徵」。由於水是生命之源,[205]所以,我們最感興趣的兩位神——基督和密特拉神,據傳後者就是出生在一條河邊,而前者則在約旦河中經歷了「重生」的洗禮。此外,基督的母親出生在Πηγή,[206]永恆的愛泉(fons amoris)或神的母親,在異教徒的基督教傳說中這位聖母后來化身為一位居于山林水澤的仙女。密特拉教中也有泉水的意象。潘諾尼亞(Pannonian)的一處銘文寫道「永恆之泉」(Fonti perenni)。阿普魯姆(Apulum)又有一處碑銘是獻給「永恆的井泉之神」(Fons aeternus)。[207]在波斯神話中,生命之泉叫作阿德比蘇拉(Ardvisura)。而阿德比蘇拉—阿納希塔(Ardvisura-Anahita)則是掌管水和愛的女神(正如希臘神話中的愛神阿芙洛狄忒誕生於海浪的泡沫中一樣)。《吠陀經》中把「水」稱為「相當母性的」(matritamah)。所有一切生物都猶如太陽從水中升起,夜晚又落入水中一樣,有興盛衰敗的規律。人類生於泉水、河流、湖泊和海洋,死後要去冥河,在那裡開始生命的「夜海航行」。死亡的黑色水域正是生命之水,因為冰冷對死亡的擁抱正是母親孕育生命的子宮。正如大海吞噬了太陽又將其再度誕出一樣,生命是永恆的。正如《浮士德》中的地神所言:
洪水般的生命,
風暴似的行動,
我辛勤工作在浪尖上,
隨波運動。
無邊無際的海洋,
無休止地給予,
出生和死亡。
照亮和混濁,
無止境的形式,
構成了生命之緯度。[208]
把「母親意象」投射在「水」上,賦予了「水」母親所特有的、神聖的、魔力般的許多品質。一個很好的例子就是基督徒在教堂里洗禮的水的象徵。在夢境與幻想中,大海或其他龐大的水體意指無意識。水的母性品質與無意識的性質恰好一致,因為無意識(特別是男性)可以被視同於意識的母體。因此,在主觀層面上看,[209]無意識和水有著同樣的母性意義。
另一個同樣常見的母親象徵是生命之木或生命之樹。生命之樹最初可能曾經是一棵承載著家系的果樹,具有部落母親意義的樹。很多神話都講述了人類是如何來自樹木,其中一部分還講述了英雄是如何被裹身於母性般的樹身當中,比如死去的奧西里斯以雪松樹為棺,阿多尼斯(Adonis)置身於番石榴樹中等。無數女神以樹形受人敬拜,致使一些信徒對聖林和聖樹祭拜。因此,阿提斯在一棵松樹下自我閹割,他這樣做正是因為這種樹具有母性的意義。神話傳說中的塞斯比阿(Thespiae)的朱諾(Juno——主神宙斯之妻,婚姻之神)是一根樹枝;薩摩斯(Samos)的朱諾是一塊木板;阿格斯(Argos)的朱諾是一根柱子;卡里亞的黛安娜月亮女神則是一大塊未經切削的原木;而林多斯(Lindus)的雅典娜(Athene)智慧女神則是一截拋過光的圓木柱。[210]德爾圖良把法羅斯島(Pharos)的穀物女神刻瑞斯(Ceres)稱作「粗糙的、不成形的、沒皮的木樁」。古希臘的修辭學家和語法學家阿特納奧斯(Athenaeus)認為德洛斯(Delos)的拉托納(Latona)是「一根有點沒定型的木頭」之意。德爾圖良還把一座閣樓上的帕拉斯(指智慧女神雅典娜)描繪為一個「十字架的形態」(交叉狀)。這剝光了樹皮的木桿,正如它的名字所暗示的那樣,具有陽具的喻義。而希臘語中的φαλλóς一詞,則是一根木桿,指男性生殖器崇拜儀式中用無花果樹木刻成的男根形狀,就像所有羅馬的男性生殖神的塑像一樣。Φάλος意思是指頭盔的尖頂或周邊向上隆起成尖狀的邊際,後來改稱為「帽錐」。Φάλληνος來自φαλλóϛ一詞,意為「木製的」,φαλ-άγγωμα是圓柱狀物,φάλαγξ則是指圓形的橫樑木。馬其頓突擊隊嚴陣以待時也是以「指骨」著稱,即「手指關節」。[211]最後,我們還需要留意φαλóζ這個詞,意為「明亮的,發光的」。在印歐語中其詞根是*bhale,意為「增大,膨脹」。[212]看到這裡,誰都不禁會想起《浮士德》中那句台詞:「它在我的手中閃光,發亮並不斷膨大。」[213]
此乃「原始」的力比多象徵,從中可以看出,力比多與光之間存在著何等直接的關聯。我們閱讀《梨俱吠陀》時,在召喚風暴之神魯陀羅的詩篇當中也發現了同樣的內容:
願我們可以在主面前蒙恩,噢!英雄的主宰,豐饒之水[指尿液]的製造者……
我們祈禱熾烈的魯陀羅幫幫我們吧,他一向樂於奉獻,遊蕩於天空的預言者……
他,面龐褐紅、頭戴絢麗華冠的神!生產了美味,傾聽我們的祈禱,讓他不要把我們交在嫉妒之神的手上。
馬魯特的牡牛已帶給我喜樂,懇求你賜予我們身體健康,精力充沛……
讓我們高聲讚美,讓我們的頌歌響徹宇宙,飛向那褐紅的牡牛,閃耀著白光的太陽;讓我們向那熾烈的神靈跪拜,讓我們歌唱讚美魯陀羅的輝煌。
願魯陀羅的箭轉離我們,願熾烈之神的怒氣不要在我們身上停留,求你為諸王鬆弛一下你的硬弓,你的身軀之水是最好的保佑,施恩於我們的子孫萬代。[214]
這裡呈現出了精神生命力的不同方面,超凡的潛能,超自然力量概念的人格化,都融化在了魯陀羅的形象之中:熾烈的白色閃耀的太陽光,絢麗的華冠,強有力的牡牛,以及尿液(ruere意為燃燒)。
從動力學的觀點來看,不僅是男神,還有女神也是力比多的象徵。力比多借著太陽、光、火、性、繁殖力和生長力等意象來表現自己。正如我們已經看到過的,力比多在這種表達中,女神也擁有了陽具象徵,儘管後來基本上是男性專有。出現這種情形的一個主要原因是,就像女性是躺藏在男性體內的,男性便是躺藏在女性體內的。[215]代表女神的樹木所具有的女性特質浸染了陽具的象徵意義,那棵從亞當身上長出的譜系樹便說明了這一點。在我的《心理學與鍊金術》一書中,我重現了一張從佛羅倫薩複製畫的圖片,那是一張亞當把陰莖作為一棵樹在展示的圖片。[216]因此,樹具有雙性特徵,拉丁語中的樹名兼有陽性詞尾和陰性詞格,或許也暗示著這一點。[217]
下面這位年輕女患者夢中出現的樹就包含著上述陰陽合體(hermaphrodite)的意味:[218]她在一個花園,忽然看見一棵頗具異國情調的樹,枝頭綴著肉質的紅花或紅果。她摘了這花(果),吃了下去。這時,令她恐懼的是:自己中毒了。
這位做夢者在婚姻中遭遇了性困難,結果導致她的幻想總是被一個她熟識的年輕人所占領。她夢中的樹就是和伊甸園裡一樣的樹,並且它在這個夢中起著我們的第一雙父母一樣的作用。它是一棵力比多之樹,在此同時代表著陰(雌)、陽(雄)兩個方面,因為它表達了二者彼此間的關係。
挪威有個謎語說:
比林斯堡一棵樹,
俯首倒映湖水中。
枝幹熠熠閃金光,
今天你定猜不出。
傍晚時分,太陽的女兒來到這棵神奇的橡樹下,採摘金枝:
蘋果園中,
太陽的孩子在悲傷地哭泣。
蘋果樹上的那個金蘋果
已經落下。
太陽的孩子,請不要哭,
神將會造出另外一個,
金蘋果或者銅蘋果,
或是一個小小的銀蘋果。
這棵樹具有多種多樣的意義——太陽、伊甸園之樹、母親、陽具,其原因在於,它是一個力比多象徵,而不是任何一種實物的托寓。因此,一個陽具象徵並不能等同於性器官,而是力比多的象徵,無論它在外形上表現得如何清晰,也並不意味著只是性器官本身,它永遠是力比多的象徵。象徵物絕非某種已知物的符號或托寓,它更多地是要表達某種人們尚處於未知或知之甚少的東西。所有這些象徵物的第三類參照對比物就是力比多。其意義的一致性在於,它們都是同一樣事物的類比。在這一意義上,事物不再局限於它們確切的固定意思,唯一的現實就是力比多,我們只能通過它對我們所發生的作用體驗到它們的存在。在這一類象徵里,被象徵物其實並不是真正的母親,而是曾經以母親作為對象的兒子的力比多。我們常常太過實在地看待神話象徵,被各種神話之間無窮無盡的矛盾之處搞得暈頭轉向。但我們總是忘記,無論何種意象,其實都是無意識創造力給自己裹上的一層外衣。因此,舉例來講,當我們讀到「他母親是個惡毒的巫婆」這樣的句子時,我們一定要這樣翻譯句子的內容:這個兒子的力比多糾纏於母親意象無法解脫,由於他過分地依戀其母親從而承擔著阻抗的心理痛苦。
我們已經發現水和樹的象徵屬於城市象徵的深層的從屬象徵,它們同樣涉及無意識地從屬於母親意象的力比多。在《啟示錄》的某些段落里,我們捕捉到了這種對母親之渴望的清晰的一瞥。此外,作者對末日論的預期也止於與母親相關的內容。「那時的世界將不再有詛咒。」[219]不再有罪,不再有壓抑,不再有自身的不和諧,不再有自責,不再有死亡的恐懼和分離的痛苦,因為借著「羔羊」的婚姻,兒子與母親——新婦結合了,到達了終極的極樂之境。此一象徵亦再次出現在婚姻的結合即鍊金術的融合中。[220]
就這樣,《啟示錄》結束在光芒四射和神秘的和諧的音符中,這種和諧是兩千多年前和諧的再現,稍後便是對瑪利亞最後的祈禱:
噢,悔恨的心!
用您拯救之真容和雙眼看看我吧,
您的出現和凝視令我感到重生的歡喜。
此刻每一次善的脈動,
都為的是尋求在您面前的服侍。
聖母瑪利亞,我們心中母性的女王,
用您的恩惠保佑我們吧![221]
上述作品中流露出的優美、高貴的情感令我們深有感觸,但弗洛伊德解釋象徵時的一個原則性問題是:弗洛伊德認為象徵的形成只是原始的亂倫傾向受阻,因此它只是一種替代產品。這種因果關係的解釋對嗎?這裡所謂的「禁止亂倫」本身並不是一個主要現象,但它引導我們回溯到某些更為原始的內容,也就是原始的通婚級別系統,這種通婚級別系統在部落組織中至關重要、必不可少。因此,我們需要做出技術性解釋的問題遠比這個現象中看起來的問題要多得多,而不只是一個簡單的歸因。此外,必須指出的是,亂倫欲望的根本並非只是性的交合,而是像所有的太陽神話中所顯示的那樣,是一種重返童年,[222]回到雙親的庇護之下,進入母體重獲新生的奇思異想。但要達到這個目的卻要藉助於亂倫途徑,比如必須找到某種重新進入母體的方式。最簡單的方法之一,就是讓母親受孕,生下一個一模一樣的自己,實現自身生命的甦醒。然而這裡禁止亂倫介入了。通常的太陽神話和重生神話中紛紛被設計出了形形色色的母性比喻,引導力比多渠化注入新的形式,有效地防止其退行至現實的亂倫。例如,母親可能轉化成動物形象,或者又變得更年輕了。然後在新生命誕生後便告消失。這裡的意思是說,又變回到她原來的形象。這裡人們所渴望的只是重生而不是通過同居與母親亂倫。禁止亂倫作為一種阻礙開始發生作用並製造出別出心裁的創造性想像。比如,通過多種豐饒的魔法般的途徑讓母親受孕。亂倫禁忌和渠化疏導的嘗試共同作用的結果,就是激發了人的創造性想像,這便逐漸為力比多的自我實現打開了可能的通道。通過這種方式,力比多潛移默化地升華到了精神層面。「總是嚮往邪惡」的力量就這樣創造出精神生活。這正是世界各宗教頌揚這一過程並把它納入一種程序的原因所在。考察一下宗教勢力是如何不遺餘力地促進象徵的轉化的,對我們將大有意義。[223]《新約》中為我們提供了一個絕好的例子,就是約翰福音第3章第4節中耶穌與尼哥德慕(Nicodemus)談論重生的那段對話,尼哥德慕不由自主地談論起此事:
人已經老了,如何能重生呢?莫非他能夠第二次進入到母親的子宮中獲生嗎?
耶穌嘗試引導尼哥德慕的頭腦擺脫偏重感官的注意力取向,將其從愚鈍的物質主義的沉睡狀態提升到靈性層面,於是他借用尼哥德慕的用詞來解釋重生的意義,卻賦予它們大不相同的含義:
我實實在在地告訴你:人若不是水生和靈生,就不能進神的王國。
肉身生的,就是肉身;靈生的,就是靈。
我所說的並非奇蹟:「你們必須重生。」
風兒任意吹,你聽得見風的響聲,卻不曉得風從哪裡來,又往哪裡去:凡從聖靈生的每一個人,也是如此。
水生的意思就是從母親的子宮裡誕生出來,靈生指的是從那促使萬物結出碩果的風的呼吸而生,這一點在該段希臘文原文中有所反映,其中「靈」和「風」這兩個詞用的都是同一個字眼。
這種象徵與源自埃及傳說中的禿鷹神話乃產生於同一種心理需求:那些神鳥禿鷹均為雌性,可以由風受孕。這些神話之所以這樣說的基礎是一種道德要求,這種道德要求可表述如下:你不應該說你的母親是通過一個男人以通常的方式而受孕,而應說她是通過一個聖靈經過超自然的方式而受孕。由於這種說法與體驗到的事實有所不同,於是神話便藉助類似的手段在這種差異上架起了溝通的橋樑。當人們要把一個兒子表述為死去的英雄的時候,可能描述他為「以某種非凡的方式重生」,並由此獲得了不朽的神性。這種要求的原因顯然是一種超越現實的欲望。一個兒子可能自然地相信他的父親從肉體上給予了自己生命,卻無法相信他自己可以使母親受孕且讓自己年輕並重生。這樣一種想法被退行的危險所禁止,因此上述的道德要求便被取而代之:在一定情境中,人們應該以象徵的術語來表述重生的問題。在耶穌對尼哥德慕的挑戰中,我們也看到了同樣的內容:不要從肉身的角度看問題,那樣會使你羈於肉身,要以象徵的眼光看問題,這才能使你富於靈性。顯然,這種趨於象徵性的強迫性衝動是一種強大的教誨力量,因為尼哥德慕若是不能超越自身的實體論思維方式,他就會始終陷於庸俗的境界而無法自拔。假如他是一個純粹的非利士人,他肯定對耶穌這看似荒謬無稽的勸告嗤之以鼻,僅從字面意思上去理解它並最終把它當成不可能發生的、莫名其妙的言論加以拒斥。而耶穌的話語之所以有著如此強大的啟示力,正是因為它們表達出了植根於人類每一心靈結構中的經驗主義的事實。經驗主義的真實永遠無法將人從自身感官的束縛中解脫出來,它只能讓他看到:他從來就是如此,不可能是別的樣子。而另一方面,象徵意義上的真實卻不同:它用水來指代母親,用聖靈或火來指代父親,從而將力比多從亂倫傾向的軌道中解放出來,並為它提供一個新的坡度,引它流入心靈的形式之中。如此形態中的一個人,作為一個精神的存在,便再度變成了孩子,出生在兄弟姐妹的圈子裡,不過,他的母親已經變得與他這個在象徵事實的共有遺產中的新的聯合體一起「與聖靈相通」了。教會、他的兄弟姐妹就是全人類。看起來這個過程在基督教起源時代尤其必要。因為在那個年代,作為在奴隸身份、自由民及奴隸主之間的一種令人震驚的反差的結果,人類團結的意識已喪失殆盡了。
當我們看到耶穌在採用可接受的「事物的象徵觀」給尼哥德慕,使其遭遇那麼多的麻煩的時候,就仿佛給天然的現實扔去一種邪惡。它對文明進程曾經是、現在依然是何等地重要。看看這一切,再回過頭來反觀現實,不由得叫人茫然不解,為什麼現代心理學對象徵的關切竟會招致來自許多方面的如此強烈的非難呢?在當今時代,和以往任何時候一樣,我們有必要引導力比多脫離對理性主義和現實主義的一味崇拜——這並不是因為理性主義和現實主義已經占了上風(事實遠非如此),而是因為象徵性真理的守護者和掌控人,即宗教,已經被科學剝奪了其效能,就連明理者也不再理解象徵性真理的價值和目的了,而宗教的代言人又未能傳遞一種符合這個時代的精神的謙卑。堅持赤裸裸的具體的教條主義,為講道德而道德,甚至嘗試用為基督立傳的拙劣形式將基督形象人性化,自然不會給人們留下任何印象。象徵性真理被無遮無攔地暴露在科學思想的攻擊下。科學從未採取公正的態度來對待這一主題。面對這樣的競爭,象徵性真理自然不能守住它的陣地。不管怎麼說,真理依然有待於被證實。信仰最獨特的吸引力在於對乞題的無助感,阻止人們相信象徵性真理顯然是不可能的。在我看來,神學家們倒不必如此賣力地奢談信心的必要性,而是應當關注一下做些什麼才能讓這種信心成為可能。如此油嘴滑舌地堅持信仰的必要性,依我之見,神學家應該明白為了使信仰成為可能我們應該做些什麼。不過,這就意味著要把象徵性真理置於一個新的基礎之上——一個不只是靠情感吸引人們,而是要訴之於理性的基礎。要實現這一點,必須先回顧一下它最初在第一個地方是怎樣來的,那時的人類需要宗教陳述顯然是不太可能的,當一個完全不同的精神現實是建立在感官和這個世界可觸摸的現實之上時,它表示的是什麼?
談及本能的運行,當沒有意識與它們發生衝突的時候,或者當意識依舊緊緊依附於本能的時候,其運行是最為順暢的。但即使是對於原始人而言,這種情形也已不復存在。因為我們到處都可以發現,在一定程度上與純粹的本能相對立的心理系統在發揮作用。並且,一個原始部落只要表現出哪怕是一點點的文明跡象,我們就會發現,為了通過指導它朝向類比的思想而從絕對的本能中釋放力比多,人腦中的創造性想像就會不斷地致力於製造本能過程的類比。這些心理系統必須不斷地以這樣一種方式為力比多提供自然的坡度。力比多本身並無任何方向性,否則人就可以隨著自己的意願來任意選擇它的方向了。但這一點只適用於描述力比多的自發運動過程,並且只在一定程度上如此。事實上,力比多還有一種天然的傾向:它就像水一樣,若要使之流動起來,就必須有一個坡度或傾斜度。這些類比的本質因此成為一個嚴重的問題,因為,正如我們前面說過的,它們必須是能夠吸引力比多的觀念。我相信,它們的特點是它們都是原型,這是在事實中被識別的。原型即是指那些普遍的、遺傳的固定模式。這些模式集結在一起構成了無意識的結構。舉例來講,當基督向尼哥德慕談到聖靈和水的時候,這兩個意象並非胡亂地被他信手拈來的,它們是兩個對人的心靈始終散發著強大魅力的典型意象。在這裡,基督觸及了原型,而此舉的作用,將說服尼哥德慕,因為原型有很多形式,或者說原型是沿著總在流淌的心靈生命之流的不同河道。
假如不提及本能過程,便無法討論象徵形成的問題,因為象徵的動力就來自本能過程。如果不是奮力與本能的阻力相抗,象徵就毫無意義可言,反過來說,如果象徵不為本能提供形式,不受約束的本能就只能給人帶來毀滅。由於絕大多數的象徵都或多或少與性這種本能的類比密切相關,於是乎,關於人類最強大的本能之一——性——的討論不可避免。以本能過程的術語解釋象徵形成是一種合乎邏輯的科學態度,但也並不等於說,它就是唯一可能的途徑。我欣然承認象徵的創造也可以從精神的角度加以解釋,不過,要做到這一點,需要首先假定「精神」是一個自治的真實,它要求擁有一種特殊的能量,足以扭轉本能的方向並且將其限制在精神的形式之內。對科學心理來說,這一假定自身存在著劣勢,說到底我們對心靈的本質知之甚少,還不具備確切的理由來支持這個假想。按照我的經驗主義的態度,我不過是喜歡把象徵的形成當作一種自然過程來加以描述和解釋,儘管我完全可能意識到這一觀點的片面性。
正如我們曾經說過的,性在這一過程中起著重要的作用,甚至對宗教性質的象徵也不例外。性祭祀的全盛時期距今不到兩千年。當然,那時候的人都只是粗野之人,蒙昧未開,但人們對象徵的創造之力的本質卻從未隨著時代更迭而有所變化。如果一個人對那些古代祭祀的性內容多少有些概念,並且或多或少地能夠理解古代人神合一與實際的交媾行為間的內在聯繫,之後他就不會再自欺欺人地認為,促使象徵產生的動力是由於基督的降生而突然變化了。原始基督教通過禁欲主義來與自然和本能毅然決然地從總體上決裂的事實,特別是對性的禁止,清楚地顯明了它的驅動力的來源。因此,這一轉化在基督教象徵中已經留下值得關注的痕跡便顯得不足為奇。假如不是這樣,基督教將永遠無法實現力比多的轉化。這種成功在很大程度上是因為它的原型類比與其意欲轉化的本能力量大體相符。有些人對於我把最崇高的靈性觀念與他們所謂的「不齒於人類」的事物聯繫在一起表示出極大的震驚。然而,我最關心的卻是去理解這些宗教觀念,我發自內心地讚賞它們的價值,無法聽任唯理主義論調來對待它們。反正,無法理解的東西對我們的追求而言根本就是沒用的東西,它們只能吸引那些煩于思維和理解的人。取代了思維和理解的,卻是盲目地相信或者把這種不加思考的東西捧上天。最後,這種做法只意味著把我們自己教育成不加思考和缺乏批判力的人。當這個國家最終背棄了基督教信條之後,「盲目地相信」依然能在德國如此長久地被傳道士傳播,這些已經通過當代歷史血淋淋地展現在我們面前。真正危險的人物不是那些偉大的異教徒和無神論者,而是蜂擁成群的思想狹隘者,唯理性的知識分子,當他們突然發現宗教信條是多麼的非理性,那才是真正的危險所在。任何不被理解的東西都被草草地忽略掉,於是象徵性真理的至高價值便無可挽回地失落了。當唯理主義者面對童女生子、基督獻身或三位一體教義的時候,他又該如何是好呢?
當今的心理治療醫師,必須讓他受過良好教育的病人清楚地了解宗教經驗的基礎,並把他們引上一條有可能獲得此類經驗的道路。而且,作為一名醫生和科學研究者,我之所以分析那些玄秘難解的宗教象徵並堅持追溯到它們的源頭,唯一的目的是要通過理解以保存它們所呈現的價值,使人們能夠再度獲得更多的象徵性思考的能力,就像早期教會的思想者們過去一直能做的那樣。這絕非在隱射一種死板的教條主義。只是,當今天的我們教條地進行思考的時候,我們的思想就會變得十分陳舊,令現代人無法理解。因此,我們必須找到一種途徑,使現代人有可能再度從精神上分享基督教義的實質。
某些時候,當相當一部分人開始放棄基督教的時候,我們最值得去做的一件事情就是試圖理解基督教最初在第一個地方為什麼能被人們接受。它是作為一種逃避上古世紀的暴行與無意識而被接納的。只要我們放棄它,古老的暴行就會捲土重來,現行的時事已經相當清楚地說明了這一點。這不是進步,而是大大地倒退向過去。從個人角度看亦是如此,當人放棄了一種適應形式卻又沒有新的形式來取而代之時,他就必然會沿著舊的路徑退行,最後發現自己處於一種極其不利的境地,因為與此同時周圍的世界已然發生了重大的變化。所以說,任何人若是對基督教抱有拒斥感——無論是出於認為基督教教義在哲學上存在弱點,還是由於單純從歷史角度出發看待耶穌而感到他的存在有空洞不實之嫌(因為我們對這個充滿矛盾的人物實在是所知甚少,而我們所了解的一點點東西又反而擾亂了我們的判斷),於是乎便把基督教連同其全部道德基礎統統當作一盆髒水潑掉,結果必定是要迎面遭遇野蠻這個古老的問題。至於如果整個國家都發現戴上道德面具太傻的話,之後將會發生什麼?我們對之已經有過痛苦的體驗:野獸衝出牢籠,一場道德敗壞的風暴橫掃文明世界。[224]
今天,無數的神經症患者之所以患上神經症,原因很簡單,就是因為他們不知道自己究竟為什麼在生活中無法感受到快樂,他們甚至不知道這種障礙已經纏身。除了這些人之外,還有更多正常人,那些善男善女,他們感到被拘束、不滿足,因為沒有任何象徵可以作為出口以疏導他們自身的力比多。為了所有這些人,我們需要進行一種還原式的分析工作,追根究底,一直挖到原始事實為止,這樣才能使他們了解到自己的原始人格,並學會對其加以適當考慮。只有以這種方式來做,才能使他們適當地滿足某一部分要求,而把另一些要求視為不合理(因為它們的幼稚特性)而予以拒絕。我們總喜歡想像自己身上的原始印痕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然而在這一點上,事實殘酷得令我們失望,因為我們的文明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深地陷於惡性的沼澤。這個可怕的畫面幫助我們理解到了基督教當初興起之際旨在反對什麼,以及它所竭力轉化的是什麼。這一轉化過程主要發生在無意識層面,至少在發展到後來的幾個世紀裡都是這樣。我在前文中曾經說過,無意識層面的力比多轉化是不具倫理價值的,並且將它與羅馬時代早期的基督教加以對比,作為當時基督教必須對抗的不道德和野蠻狀況的一個明顯例證。在此基礎上我還要補充一點,即單純的信仰也還算不得道德的理想境界,因為它本身也是力比多的一種無意識轉化形式。對擁有信仰的人來說,信仰是他們身上的一道魅力光環,但對那些先要理解才能信仰的人來說,信仰並不是解決之道。此乃個人的稟性差異,不應將其斥為品性鄙劣。因為,歸根結底,就連虔信者也相信,神賜予人思考的能力,本意是要人用它來做些比說謊和欺騙更高尚的事情。儘管我們從來就有能力自然而然地相信象徵,但我們還有能力理解它們,實際上,對那些沒有被賜予信仰光環的人來說,這也是唯一可行的一條路。
宗教神話是人類最偉大也最重要的成就之一,它給人以安全感和內心的力量,使其不至於被宇宙這個龐然大物壓垮。從唯物主義的立場看,象徵當然算不上外在真實,但它卻是心理上的真實,因為它曾經是,而且至今仍然是通往人性最美好部分的一座橋樑。[225]
儘管心理學作為一門科學必須與一切先驗性的主張保持距離,但心理真實並不排斥先驗的真實。心理學的主題就是人的心靈及其內容。二者都是現實,因為它們都在發揮作用。世上並不存在心靈物理學,我們甚至無法從自身以外找到一個阿基米德支點來對心靈加以觀察和判斷,結果就是,我們對心靈沒有任何客觀的了解。因為我們的一切心理學知識本身就屬於心理範疇——儘管如此,心靈卻是生活和存在的唯一經驗者。實際上,它是我們對這個世界所能擁有的唯一直接經驗和主觀真實的必不可少的條件。它所創造的象徵總是以無意識原型為基礎,但其表現形式卻是由意識頭腦採集的觀念塑成的。原型是心靈的超自然結構因素,具有一定的自主性和特殊能量,使之能夠從意識頭腦中汲取最適合自己的內容。象徵在其中起著「轉化器」(transformers)的作用,將力比多由「較低級」的形式轉化為「較高級」的形式。這種功能的重要性可謂無以復加,因此人的情感為其賦予了最高的價值。象徵通過暗示來起作用,也就是說,它具有令人信服的力量,同時也表達著這種信念的內容。它之所以能做到這些,要歸功於努曼(numen),即原型中儲存的特殊能量。原型經驗不僅令人印象深刻,它更能攫住並占有人的整個身心,是信仰自然生髮之沃土。
正當的信仰必須永遠以經驗為依託。不過,也有另一種完全建立在傳統權威之上的信仰。這種信仰也可稱為「正當」,因為傳統勢力中所蘊含的經驗對文化存續的重要性是不言而喻的。但後一種信仰自有其相伴而來的危險,那就是它往往會令人習以為常——這使它太容易蛻化為精神上的惰性和不假思索的服從,長此以往,則會積成郁滯之氣,帶來文化退行的威脅。這種機械性的依賴,通常伴著心理上向著幼稚狀態的退行。傳統的內容逐漸失去其真正意義,只作為一種儀式被人遵行,而不再是一種對生活行為具有影響力的信仰了。在它背後再也沒有生命力量的支撐。那種被大加誇說的「孩子般」的信仰,只有當經驗背後的情感依然鮮活的時候才有意義。假如情感乾癟消失,信仰不過是把習慣性的嬰兒式依賴換個說法而已,它將替代深度理解,實際上對人的深度理解的努力構成了障礙。我們今天所處的狀況似乎正是如此。
鑒於信仰運行的核心就是那些永久重要的「主導觀念」,而後者本身便可賦予生活以意義,因此心理治療醫師的首要任務就必定是對象徵進行全新的理解,從而理解患者為求得一種能夠表現心靈整體性的態度而做出的無意識的補償努力。
廢話少說,讓我們重新把目光轉回到我們的作者身上。
繼米勒小姐的夢中之城的幻象之後,緊接著的是一棵「陌生的、盤根錯節的針葉樹」。在我們已經了解了生命之樹及其與母親、城市和生命之水的聯繫之後,這個意象在此看起來便不再令我們感到陌生。作者用「陌生的」一詞來形容那棵盤根錯節的針葉樹,當這種情形出現在夢中的時候,可能想表達一種特殊的強調或神聖性。不幸的是,作者對之沒有提供任何相關的個人觀點。既然樹在城市象徵中已經出現過,隨著幻象的進一步發展又再度被特殊強調,故有必要在這裡深入地探討一下樹作為象徵的歷史。
樹,如眾所周知的那樣,亘古以來,就在宗教和神話中扮演著十分重要的角色。在神話中發現的樹的典型例子就是伊甸園之樹,或曰生命樹。大多數人都聽說過阿提斯的松樹、密特拉神樹以及北歐神話中的世界橡樹伊格德拉修等。阿提斯的雕像被懸掛在松樹上;懸掛的馬爾敘阿斯(Marsyas)像已經成為一個非常流行的藝術主題;還有奧丁(Odin)倒懸於樹的傳說,日耳曼人的懸弔祭祀,以及形形色色的被懸掛的神祇——所有這一切都告訴我們,基督被釘掛在十字架上,在宗教神話里並非獨一無二,而是與上述傳說屬於同一類觀念系統。在這個意象的世界裡,十字架就猶如生命之樹,同時又是死亡之樹——棺材。正如神話所告訴我們的,人類是樹木的後裔,把死者葬於空樹幹里的風俗便是由此而來,而德語中一直沿用至今的Totenbaum(棺材)一詞,其字面意思就是「死亡之樹」。如果我們記得,樹的意象主要作為母親的象徵符號而存在,那麼這種安葬方式的內在含義便一清二楚了:死者被送回母親體內,以獲重生。我們在普魯塔克(Plutarch)記載的奧西里斯神話中遇到了這一象徵:[226]瑞亞(Rhea)腹中懷著奧西里斯(Osiris)及其孿生姐妹伊西斯(Isis),他們甚至在母腹中就開始交合(夜海航行輔以亂倫母題)。他們的兒子是阿魯埃里斯(Arueris),後被稱為何露斯(Horus)。據說,伊西斯「降生在盡濕之地」。而關於奧西里斯的誕生,傳說中,底比斯這一地方有個叫作帕美拉斯(Pamyles)的人,當他汲水的時候,聽到宙斯神廟中傳來一個聲音,命他四處宣布:「偉大仁慈的君王」奧西里斯誕生了。為紀念他,後世設立了帕美利亞節(Pamylia),類似於男根節(Phallophoria)。因此,這位帕美拉斯起初像是一個狄俄尼索斯式的陽具象徵之神靈。他的陽具化身代表著「汲取」無意識內容(水),從而生出神(奧西里斯)這種意識內容的創造性力量。這一過程可以從個人經驗角度加以理解,即帕美拉斯汲水的行為;也可以將其作為一種象徵性舉動或原型經驗來理解,即從深淵之處汲取內容的行為。至於被汲取之物,乃是靈性的、原屬於無意識的內容,如果沒有被來自上界的聲音闡釋為神祇的誕生,那麼它將永遠滯留在幽冥之中。同樣的經驗亦出現在《馬太福音》第3章第17節耶穌的受洗過程中。
奧西里斯被地獄之神塞特(Set)用狡詐的手段殺害。塞特,相當於希臘神話里的堤豐(Typhon),他把奧西里斯鎖在了一隻箱子裡,拋進尼羅河,漂流入海。但是,奧西里斯在陰間裡卻與他的第二個姐姐奈芙提斯(Nephthys)相結合。人們從中可以看出象徵的發展過程:早在奧西里斯離開母體而存在之前,他就已經在母親的子宮裡發生過亂倫。而當他死亡並經歷第二次在母體內的存在時,他再次發生亂倫,並且這兩次都是和他的一個姐妹——因為在遠古時代,兄弟姐妹結婚不但是被容許的,反而被視為貴族的一種標誌。查拉圖斯特拉也同樣對血緣婚進行過介紹。
邪惡的塞特用詭計把奧西里斯誘進了箱子,換句話說,人內心的原罪想要再次進入到母體內部,況且渴望與母親發生不正當的亂倫關係正是塞特設計的圈套。誘使奧西里斯進入箱子的正是這一邪惡的想法,這一點十分重要。因為,根據目的論,包容的動機表示重生前的潛伏狀態。這時的邪惡,似乎是意識到了自身的不完美便努力要通過重生而獲得完美——邪惡的那部分能量反而成了行善的能量。[227]那詭計本身也有著重要的意義:人為了再次變成一個小孩子,便試圖憑藉一個詭計悄悄地溜進母體內部以獲重生,這便是「理性」思維對此事的理解。一首埃及頌歌[228]中甚至還譴責伊西斯用詭計殘害太陽神拉(Ra):她之所以驅逐和背叛他,是出於對她兒子的邪惡慾念。詩中描寫了伊西斯是怎樣塑造了一條毒蛇,擋在太陽神拉的必經之路上,以及如何咬傷了太陽神。拉受傷後,再也沒能康復,最終不得不從神牛的背上滑落下來。不過,那條神牛卻是長著牛頭的母親神,正如奧西里斯就是受人敬拜的公牛阿匹斯(Apis)一樣。這位母親遭受了指責,似乎她是引拉靠近伊西斯的原因,而她則是為了為拉療傷而自己承受了痛苦。事實是怎樣的呢?令拉心理受傷的真正原因乃是亂倫禁忌,[229]它使一個人把自己童年、少年早期的安全感與所有那些無意識的、本能的快樂隔離開來,而正是這種無意識的、本能的快樂,才允許一個孩子能夠不帶任何責任地依附於他的父母。當人們還沒有受到「你應該如何」、「你不應該如何」的規則約束,這時的情感中必然包含著許多來自動物時代的朦朧印記,一切事物都順其自然地發生。直至今日,人們心中似乎仍然存留著對殘酷法規的一種深深的仇恨,因為正是這種仇恨硬把他們從對自身欲望的本能的服從狀態、動物本能中的美麗與和諧狀態中隔離出來。這種隔離具體表現在亂倫禁忌及其相關的產物方面(婚姻法則、食物禁忌等)。只要兒童處於無意識地與母親認同的階段,他就依然處於與動物心理渾然一體的狀態之中,而且和那時一樣地無意識。意識發展的必然結果不僅僅是與母親的分離,而且是與父母和整個家庭圈子漸漸疏遠,從而也在一定程度上與無意識和本能世界隔離開來。然而,人的內心卻保持著對這個失去的世界的渴望,當需要面對艱難的適應之際,這種渴望總會冒出來誘惑人選擇逃避和退離,退回到往昔的童年時代,這時亂倫的象徵就開始湧出。假如這種誘惑表現得相當清楚,那麼人就有可能憑著頑強的意志努力,擺脫它的糾纏。但它偏偏相當模糊,因為一個新的適應或者人生意義的定位只能依照直覺去實現。缺乏了這種意志,只靠短暫的意志衝動所帶來的任何成就都會是曇花一現,人工仿造終究只能證明生命的無能。沒有一個人能夠因為某種絕對的理由把自己改變成任何一樣東西,他只能在潛能許可的範疇內改變自己。當這樣一種改變成為必要的時候,先前的適應模式此時正處於衰退期,便無意識地被另一種模型的原型所補償。
此時,如果意識心靈能夠以一種有意義的、恰當的態度去解釋這種群集的原型的話,一種可行的轉化就會發生。因此,儘可能快地脫離童年期,童年期最重要的關係——與母親的關係將會被母親原型所補償。比如,在此方面已有的一個成功的解釋便是母親教會。不過當這種形式一旦開始顯示出年代久遠及衰退的跡象,一種新的解讀形式便不可避免地隨之產生。
即使變化真的發生了,舊的形式的影響也不會消失得無影無蹤。因為任何一個與母親分離的人都渴望著重回母親的懷抱。這種渴望可以輕易轉變成一種強烈的激情,這種激情可以對人們已經獲得的一切構成威脅。因此,母性意象在一方面可以表現為至高無上的目標,但同時在另一方面又代表著最可怕的危險「恐怖的母性」——。[230]
完成夜海航行的旅程之後,裝著奧西里斯的箱子在畢布勒斯被海浪推到了岸邊,並被擋在了一棵雪松枝間,那棵樹迅速生長起來並把箱子包埋在它的樹身里(見圖23)。那個國家的國王非常讚賞這棵極美的大樹,便令人把它砍了,做成支撐他宮殿頂梁的一根柱子。[231]奧西里斯失蹤的這一段時期(冬至前後),按照古老的風俗,正是人們對這位死神的哀悼期,而發現他的日子,則被規定為一個全民歡慶的盛大節日。
圖23.雪松棺木中的奧西里斯
埃及丹德拉神廟浮雕
後來,塞特肢解了奧西里斯的屍體,並把屍塊散亂地拋撒到各處。我們在關於太陽神的許多神話[232]中都可發現肢解的主題,通常是作為與「兒童在母親子宮裡的整合」這一觀念的對比形式而出現。實際上,伊西斯藉助於長著豺狼頭的阿努比斯(Anubis)的幫助,把奧西里斯那些被分解的屍塊重新拼湊到了一塊。在這裡,夜間屍體的吞噬者,狗和豺狼,在促進奧西里斯的重構或重生方面提供了幫助。[233]關於這種食死屍的功能,埃及的禿鷹具有其母性的象徵性意義。古時候,波斯人曾把死屍扔出去餵狗吃;即使是在藏族地區,仍然有著把死者留
給禿鷹吞食的「天葬」儀式;[234]孟買的帕西人則把死人置於「寂靜之塔」頂上,供禿鷹叼食的習俗;波斯人有種風俗,把一隻狗領到即將要死去的人的床邊,這位將要死去的人此時必須餵狗一點食物吃。[235]這種習俗提示人們:那塊食物是狗應得的,這樣他將會放過臨死者的屍體,就像海格力斯在他臨死的時候用蜂蜜餅來安撫刻耳柏洛斯(犬名)一樣。不過,當我們細細思量那個收集奧西里斯的屍塊時提供了幫助的、長著豺狼頭的阿努比斯,還有禿鷹的母性的象徵意義時,心中不免升騰起一個疑問:這種儀式中是否就不可能還蘊藏著更深層的含義?克羅伊策[236]曾經著手研究過這個問題,他得出的結論是:其間的深層含義與狗的星象儀式有關,即天狼星在至高點的出現。因此,把狗帶進屋裡就會具有一種補償性的意義,死亡則被視為等同於處於至高點的太陽。這是一種純粹的心理學意義上的解讀,就像從死亡被人們普遍地認為是回到母親子宮內以獲重生這一事實中我們所發現的一樣。密特拉教祭祀儀式中出現的狗也可作為這種解讀的一個佐證,因為假如上述解讀是錯誤的,那麼此狗的作用便莫名其妙了。在密特拉教的碑刻中,通常都有一隻狗,它正在躍起撲向被密特拉神宰殺的公牛。根據波斯神話傳說以及碑刻本身提供的證據,這一獻祭時刻應被視作無上豐饒
之時。這在赫登海姆的密特拉教浮雕碑刻中得到了最優美的描繪。一塊碩大的石板(先前是能轉動的)的一面,刻有密特拉神打倒公牛並將之獻祭的鉛版畫面,另一面則刻有手捧葡萄串而站立的太陽神索爾,捧著象徵豐饒的羊角之神密特拉,以及一些盛放著各種果實的聚寶盆。這個畫面與傳說中的公牛之死換來了各種各樣的豐饒食物的傳說相一致。傳說中各種果實來自牛角,各種酒類來自牛血,穀物來自牛尾,家畜來自其精子,大蒜來自牛的鼻孔,等等。在畫面上方,站立著森林之神希爾瓦努斯(Sylvanus),林中的各種野獸紛紛跳離他的身旁。
由此看來,狗具有克羅伊策所猜想的意義可能是對的。此外,幽冥女神赫卡忒(Hecate)也和阿努比斯一樣長著一個狗頭。作為天狼星,她接受人們的犬祭以幫助人祛除瘟疫。她與月亮女神之間的密切關聯隱含著她也具有促進生長的神力。是她最先告訴了得墨忒耳其女兒失蹤的消息,這再一次令我們想起阿努比斯(亡靈之神)。人們也同樣向生育女神厄勒堤亞(Eileithyia)獻上犬祭,而赫卡忒本人有時也會以婚姻和生育女神的形象出現。狗又是醫神愛斯庫拉皮厄斯(Aesculapius)的忠實夥伴,當這位醫神還是凡人的時候,就曾經令一個人死而復生,因此遭到神的懲罰:被雷火擊中。這些聯繫幫助我們理解佩特羅尼烏斯如下的話:
懇請您在我雕像的腳邊畫一隻小狗……承蒙你的恩
澤,讓我在死後重生。[237]
我們還是回到奧西里斯神話的話題上來吧:儘管伊西斯歷盡艱辛,把奧西里斯的屍塊歸整到了一起,但復活的工作也只是取得了部分的成功,因為奧西里斯的陰莖始終沒能找到,那個器官已被魚類吃掉了。因此,那具復活的身體便缺失了生命力。[238]就這樣奧西里斯再次與伊西斯交合,但他們交配的結果卻是使哈波奎特斯(Harpocrates)「下肢底部軟弱無力」,即腳部有毛病。在上面提到的那首頌歌中,太陽神拉被伊西斯的毒蛇咬傷了腳。腳,作為最貼近地面的人體器官,在夢境中象徵著與塵世間的關係,常帶有生殖意義或陽具象徵的意義。[239]俄狄浦斯(Oedipus)這個名字,字面意思是「腫足」,猜想也有這方面的寓意。奧西里斯儘管只是一個幽靈,但已造出了他的兒子——年輕的太陽神何露斯,並做好準備與黑暗的邪惡神靈塞特作戰。奧西里斯和何露斯代表著我們在一開始時提到的父——子象徵。於是,兩個兒子站在奧西里斯的左右,一邊是端正俊美的何露斯,另一邊則是畸形的哈波奎特斯。在大多數情況下,他只是有些跛腳,但有時卻被歪曲到相當畸形的程度。在遠古時候,人們曾把隨新生兒娩出的胎盤誤認為是雙胞胎中的另一個,這種原始的觀念可能與「不一致的弟兄」這一主題有著某種關聯。
傳統上,人們常把奧西里斯與何露斯混為一談。後者真正的名字是Horpi-chrud。[240]這個名字由兩部分構成,一部分是chrud,來自Child即孩子一詞。另一部分是Hor,來自hri,意即「向上」,「位於……之上」或者「在……上面」。因此,這個名字意味著「極有前途的孩子」,「冉冉升起的太陽」,與被人格化為「夕陽」或「西沉的落日」的奧西里斯恰成鮮明的對照。所以說,奧西里斯與何露斯互為一體,丈夫和兒子,二者都屬於同一母親。下埃及的太陽神庫努姆—拉(Khnum-Ra)是一頭公羊。並且,他的配偶(當地人敬拜的魚首女神)是哈特梅西特(Hatmehit)。她是Bi-neb-did的母親和配偶,而Bi-neb-did,意即「公羊」,是庫努姆—拉在當地的名稱。在美神赫比斯(Hibis)的頌歌中,埃蒙—拉神是這樣祈禱的:
你的公羊棲身於曼底斯,結合為四重神特穆斯(Thmuis)。他就是男根,眾神之主。他母親的公牛因在牝牛中而喜悅,而為夫的則以其精子創造碩果。[241]
在其他一些碑銘中,[242]哈特梅西特被稱作「曼底斯之母」。她還被稱為「善良的神」,其附帶的意思是說,她是一個「年輕的女性」。牝牛作為一個母親的象徵,顯現在無數的哈托爾—伊西斯女神的化身和變形中,也顯現於修女的女性面(與之相對應的則是原神奴特)。原初的物質和水分,二者都是通過自然得以表達的陽性和陰性。因此,奴特被古埃及人[243]稱作:「阿蒙神或最初的原始之水」。[244]他還被稱為眾父之父或眾母之母。與此相應的,人們對努恩—阿蒙神(Nun-Amon)的女性一面相應的祈禱是尼特,這種祈禱說:
尼特,萬古之女神,神的母親!奴僕的女主,眾父之父,眾母之母。
你是最初的聖甲蟲和禿鷹,你是太初。
尼特,萬古之女神,你生養了拉,上帝之光,當萬物尚無生養能力之時,你給予了我們生命。
神聖的牝牛,萬古之女神,你養育了太陽,並播撒了眾神和人類的種子。[245][見圖24,25]
圖24.奴特給予太陽新生
埃及浮雕
Nun這個詞意為「年輕的,鮮活的和新生的」,又代表尼羅河的新洪水。從比喻的角度,它被用來指稱太初時的混沌之水和孕育生命的原初物質。[246]其人格化身就是女神納烏奈特(Naunet)。這位女神生下了天空之神奴特,後者是一位遍身星辰的女神,或者以渾身點綴星辰的神聖牝牛形象出現(見圖24,25)。
因此,當太陽神拉歇伏在神聖的牝牛背上的時候,就意味著他要回到母體,為了以何露斯的身份再次重生。這位女神早晨是母親,中午是姐妹與妻子,到傍晚時再次成為母親,將死者重新納入她的子宮。
圖25.神牛
塞提一世之墓,埃及
這樣,奧西里斯的命運便有了一種解釋:他回到母親的子宮——體現在箱子、海洋、樹根的包裹、以男根柱為支撐的阿斯塔蒂神廟等意象之中;他遭到肢解,然後又被拼合起來;最後,借著他的兒子何露斯得以重生。
在深入探討這一神話傳說所蘊含的其他奧秘之前,我們不妨對其中的樹木象徵多說幾句。奧西里斯的屍箱被擋在一棵樹的樹枝間,被成長的樹身包裹住。[247]擁抱和纏繞的主題經常出現在太陽神話和重生神話中,比如睡美人的故事;或者出現在困在樹皮和樹幹之間無法脫身的女孩的傳說中等。[248]一則原始神話中講到,一個太陽神——英雄被困在一片匍匐植物中等待解救。[249]女孩兒則夢見她的情人落水了,正竭力去救他,但她不得不先撈出水中的海草,然後才能夠幫到他。在另外一則非洲神話中,英雄在完成他的冒險之舉後,不得不掙脫纏身的海草。又有一則玻里尼西亞故事,提到英雄的獨木舟被一隻巨大的珊瑚蟲的觸手吸住,正如載著太陽神拉的船在夜海航行中被晝伏夜出的大蛇纏住一樣。在埃德溫 · 阿諾德爵士描寫佛祖釋迦牟尼降生的詩篇中,也出現了「纏繞」的主題:
王后摩耶夫人孕期將滿,
站在宮殿里一個穹形泥炭丘下。
油光的樹葉、芬芳的花朵編織成的花冠,
神廟的圓柱——雄偉的樹身筆直。
這神靈之樹知道王后即將臨產——因為它對萬物皆有感應——
它有意識地垂下樹枝,製成一個保護摩耶夫人尊嚴的帳篷;
大地於瞬間綻放開萬千花朵,展開一張舒適的臥榻,
堅硬的岩石間湧出涓涓清泉;
隨著水晶般的泉水流動,她的孩子誕生了。[250]
在薩摩斯島的赫拉崇拜的神話傳說中也有著十分類似的主題。每年,這位女神的塑像都會從神廟中「失蹤」,跑到某個海岸的一棵貞節樹上,纏繞在它的枝葉間。人們將其「尋回」之後,就會奉上結婚蛋糕,舉辦盛宴歡慶。這無疑是一次聖婚慶典,因為在薩摩斯當地傳說中,宙斯與赫拉婚前曾經歷了漫長的秘密相戀過程。在普拉提亞和阿耳戈斯,人們還為這兩位神舉行盛大的婚禮遊行,伴娘、婚宴一應俱全。這個節日是在希臘曆法中的蓋美里翁月的結婚月,即公曆二月初。人們把赫拉的像帶到森林中人跡罕至之處,這是為了應和普魯塔克書中記載的傳說,即宙斯把赫拉劫持到了基泰戎山(Mount Cithaeron)的一個山洞裡。通過前面的論述,我們又不得不做出結論,聖婚的概念還關聯著另一條思維線索,即重獲青春的魔法。神像的失蹤,藏在林中、洞中、海濱或被纏繞在貞節樹上,這一切都具有指向死亡與新生的含義。早春時節的蓋美里翁月,也在時間上與這種理論吻合得恰到好處。實際上,帕薩尼亞斯[251]曾經告訴我們,阿耳戈斯的赫拉,每年在卡納索斯泉沐浴身體之後,便又恢復了處男之身。傳說普拉提亞人對已婚赫拉的祭拜中,許多海中仙女都來幫她取水,令這沐浴的意義顯得更加重要。《伊利亞特》中如此描寫宙斯在伊達山頂的合歡床:
如他所說,克洛諾斯的兒子摟住他的妻子;親切的大地在他們身下長出了綠茵茵的鮮嫩的小草,和帶著露珠的蓮花與番紅花。柔軟的床上布滿了風信子花瓣,把他們漸漸地托離開地面。他們就這樣躺著,被美麗的、金色的雲層所覆蓋,避開了四周滴落的閃亮的露珠和雨滴……天父就這樣用手臂摟著嬌妻,靜靜地躺在伽爾伽朗山頂,被睡眠和愛情征服……[252]
德雷克斯勒從這段描寫[253]中看到一種對世界西海岸盡頭的眾神花園的暗示——這一已有的觀點可能來自前荷馬時代的聖婚頌歌。[254]西部樂園是落日之地,海格力斯和吉爾伽美什急切嚮往的地方,是太陽和母愛之海在永恆的再生性擁抱中得以整合的地方,這似乎證實了我們關於聖婚和重生神話相互關聯的猜想。帕薩尼亞斯還提到一則相關的神話片段,說阿耳忒彌斯 · 奧提亞(Arthemis Orthia)又被稱為Lygodesma,意為「柳樹的俘虜」,[255]因為它是在一棵柳樹上被發現的。這似乎和風行於希臘的慶祝聖婚的節日及上面所述的種種習俗都存在著關聯。
關於「吞噬」的主題,弗勞比紐斯已經論證過,說它是太陽神話中最常見的一個組成部分;它與擁抱和纏繞的主題之間存在著密切的關聯。英雄總是被「鯨—龍」這類怪物「吞掉」,不過,吞噬有時是局部的。例如,一個討厭上學的六歲小女孩有一次夢見自己的腿被一條大紅蟲纏住了。出乎我們的預想,她對這個生物表現出一種帶有柔情的興趣。另外一個例子是一位成年患者,她由於強烈的母性移情而無法與一位較自己年長的女友分離。有一天,這位患者夢見自己需要渡過一條寬闊的河流,河上沒有橋,但她發現了一處可以涉水過河的地方。她正要過河,一隻藏在水底的大蟹突然死死鉗住了她的腳,怎麼也不肯放開。[256]
這個畫面得到了詞源學上的論證和支持。印歐語詞根*vélu-,意為「環繞、包裹、纏卷、旋轉」。由此而來的詞彙包括:梵語詞val,valati,意為覆蓋、包裹、包圍、環繞;valli,意為「匍匐植物」;Ulūta,意為「巨蟒」,相當於拉丁語中的volutus一詞;立陶宛語velù,velti相當於德語中的wickeln一詞,意即「纏繞,包裹」;教會斯拉夫語中的vlina一詞相當於古高地德語中的wella,意即「波浪」;與之相關的一個詞根是vlvo,意為「覆蓋、盤繞、膜、子宮」;梵語中的ulva、ulba具有相同的意義;拉丁語中的volva、volvula、vulva也是一樣。Vélu一詞亦與ulvora同根,意為「富饒的土地、某種植物的外殼或者外皮」;梵語的urvárā,意即播種土地;古波斯語中的urvara,是「植物」之意;同一詞根vel在意義上又相當於德語詞wallen,即「煮、使波動、使起浪」之意;梵語詞ulmuka,意即「大火」或「快速燃燒」;希臘語詞ϝαλέα,ϝέλα,哥特語中的vulan相當於古高地德語中的wallen,中古高地德語詞walm相當於英語中的warmth即溫暖[257](一個典型情節是,處於「陷入漩渦」狀態中的英雄,頭髮總是因受熱而脫落)。還發現,vel也有「發出聲音」[258]和「願望、希望」之意。
367纏繞的主題是一種母親象徵。[259]包裹的樹身同時意味著即將分娩的母親。如同希臘神話中所說:一些白蠟樹存在的地方,是青銅時代人類的母親。佛教中用里瓦斯(Rivas)樹來象徵人類的始祖瑪什耶和瑪什耶那。根據一則北歐神話,神向一種被稱作樹的物質中吹入了生命,[260]從而創造了人。希臘語中的ὕλη也是「木頭」的意思。在世界末日來臨之際,人類的一對夫婦藏身於世界之樹尤克特拉希爾(Yggdrasill——世界之樹,又稱宇宙樹,也是這裡的白蠟樹)的枝葉中,日後將從他們繁衍出新的人類種族。[261]在宇宙大毀滅之際,世界之樹變成了一位守護的母親,一棵同時孕育著死亡和生命的母親樹。[262]世界之樹的再生功能有助於解釋埃及《亡靈書》之「東方諸靈的智慧之門」一章中的如下意象:
我是神聖之舟的駕馭者,我是太陽神的神舟中永不停歇的操舵員。[263]我熟知那棵青翠之樹,太陽神就是從這樹中升起,直入雲中。[264]
在這裡,船與樹(亡靈之船與亡靈之樹)之間存在著密切的關聯。其中反映的思想是太陽神拉由樹中誕生,升上天穹。而神話中對太陽神密特拉的各種顯現,可能也應當加以同樣的解讀。在赫登海姆浮雕的畫面中,密特拉神的半個身體從一棵樹頂升起;而在其他一些碑刻中,他的半個身體埋在岩石里,真切地指向此神從岩石中出生的傳說。在他出生地點附近,通常會有一道溪流。我們在撒克遜人最早的王阿斯卡內斯誕生的傳說中同樣發現了聚集的象徵,[265]他是從森林中央毗鄰泉水的哈茲磐石中生長出來的。[266]這裡結合了所有的母親象徵——大地、樹木、水。因此,中世紀把樹木詩意地稱為「夫人」就顯得極為合情合理。而基督教神話將「死亡之樹」即十字架轉換為「生命之樹」,經常表現出基督被掛在一棵果實纍纍的綠樹之上,便也不足為奇了。生命之樹向來是一種真實可信的宗教象徵,甚至在巴比倫時代便是如此,從生命之樹到十字架的衍化,在佐克勒這位研究十字架歷史的專家看來完全是可能的。[267]這一如此普遍的象徵,在前基督教時代的意義和上述觀念並不衝突,反而在意味著生命的意義方面十分吻合。另外,十字架在太陽崇拜(傳統十字架和十字記號在太陽崇拜秘教中被用來象徵日輪)和愛神崇拜中的意義與其歷史意義也沒有絲毫相違。這一象徵在基督教神話中得到了大量的運用。研習中世紀藝術的學生總是十分熟悉亞當墓上生長的十字架這個表現主題。傳說亞當被埋葬在各各他(Golgotha),其子塞斯在他墓上種下一根天堂之樹的幼枝,這枝條後來長成了基督的十字架,也就是亡靈之樹。[268]我們知道,罪與死降到世上本是由於亞當犯下的錯,而基督通過自己的死將我們從罪中拯救出來。假如我們追問一句,亞當到底錯在何處呢?問題的答案是:那招致死亡懲罰的不可饒恕之罪,就是他居然膽大包天,吃了天堂之樹的果子。[269]這一舉動的結果,在一則猶太傳說中被認定是:失去樂園後,曾有人得允遠遠地望一眼那天堂福地,他看到了伊甸園中的那棵智慧樹,還有《聖經》里說的四道河流,但那樹已經枯萎,在那枯枝間躺著一個嬰兒。「母親」已經懷孕了。[270]
這個奇異的傳說恰恰契合了一則猶太傳說:據說亞當在認識夏娃之前,還有一個精靈妻子,名叫莉莉斯。夫妻鬥法爭雄:莉莉斯憑藉神的名字的法力升上天空,又藏身於海中。亞當在三位天使[271]的協助下迫使她再次現身,於是莉莉斯變成了進入到孕婦噩夢中的拉彌爾或是劫掠新生嬰兒的女妖拉彌亞。另外一個同類的神話,也提到拉彌亞,說她是一個專門恐嚇兒童的夜行魔怪。這個傳說最初的版本是,拉彌亞引誘了神王宙斯,天后赫拉出於嫉妒,施法令她只能生下死嬰。自那以後,憤怒的拉彌亞就開始迫害兒童,不放過任何扼殺這些幼小生命的機會。這是一個在許多童話故事中反覆出現的主題,其中的母親往往以謀殺者[272]或吃人者的面貌出現,德國童話《漢斯和格麗桃》就是一個為人熟知的例子。拉彌亞還是一種貪吃的大魚的名字,[273]這與弗勞比紐斯總結出的鯨—龍主題又聯繫到了一起。我們又一次遇到了以貪婪大魚形式出現的恐怖母親意象,這是死亡的化身。[274]在弗勞比紐斯的著作中,關於吞吃人乃至於整個國家的妖怪、動物、植物的故事比比皆是,結果都是被英雄解救,得以輝煌地重生。
拉彌亞出現在很多典型的噩夢中,她所具有的女性特質擁有大量的證據。[275]其間共有的特點是:它們總是騎在夢中人的身上。與其相呼應的是:載著騎者瘋狂馳騁的幽靈之馬。從這些象徵中,我們可以輕易辨識出典型的焦慮之夢的特徵。正如萊斯特娜[276]曾經指出的,這為童話的解讀提供了一個重要線索。騎馬的意象在兒童心理學研究中占有特殊的地位:弗洛伊德和我本人[277]的兩個貢獻已經在一方面確立了馬的恐懼象徵意義,另一方面確定了騎馬者幻想中的性的意義。其中最為關鍵的特點就是律動性,它所承載的性的意義只是從屬性的。如果我們把上述種種因素都納入考慮範圍,那麼當我們得知母性的世界之樹尤克特拉希爾在德語中又稱為「可怕的馬」,就不會大驚小怪了。卡內吉特在論及噩夢時曾說過:「直到今天,農夫們還沿用古老的迷信方法,把馬頭骨拋上房頂來驅趕這些女性神靈(母神、命運三女神),在這一帶地方的農舍屋頂,常能看見這種骨頭。並且民眾相信,她們會在夜裡的第一覺中騎馬奔跑,跑很長的路,一直把馬累垮。」[278]乍看起來,噩夢(nightmare)和母馬(mare)這兩個詞之間似乎存在著詞源上的聯繫。德文中具有相同意義的詞是Mar和Mähre。Mare這個詞的印歐語詞根為*mark,參考古愛爾蘭語中的marc。Mare又與古高地德語中的meriha(marah為雄馬的陰性形式)、古英語中的myre(mearh為雄馬的陰性形式)及古諾爾斯語中的merr相近。有人猜想nightmare(噩夢)一詞的詞源是古英語和古諾爾斯語中的mara,意為「吃人女妖、夢魘、魔鬼」,引申為「噩夢」之意。法語詞cauchemar來自拉丁語中的calcare,意為「踩、踏」,即像踹葡萄那樣反覆踩踏;也有公雞為母雞「踩蛋」之意。這個動作在噩夢中具有同樣典型的意義;關於北歐神話中的瓦蘭迪王之死,流傳有這樣一句話:「Mara trad hann」,意思是說他是在睡夢中被魔鬼瑪拉踩死的。[279]北歐神話中的山精巨怪或「踩踏者」都是噩夢的同義詞。在我和弗洛伊德針對兒童心理研究的經驗中,已經證實了踩踏或蹬踹動作附帶著某種性的意義。不過在這種動作中,律動感的意義顯然是第一位的。與魔鬼瑪拉一樣,踩踏動作的發出者是個名叫「斯坦普」的鬼怪。[280]
印歐語詞根*mer*、mor的意思都是「死去」。由此衍生出的詞彙包括,拉丁語詞mors、希臘語詞μóροs,很可能還有Moĩpa(命運女神)。[281]而北歐神話中坐在世界之樹下面的三位諾恩(Norns)女神則像希臘神話中的克羅托、拉刻西斯和阿特羅波斯一樣,是命運的化身。在凱爾特文化中,命運的概念或許已經融入了條頓人崇拜的matres和matronae的概念之中。[282]裘利斯 · 愷撒下面的這段的話便體現出大母神的神聖意義:「通過抽籤占卜,大母神將會指引我們是否適宜與敵交戰。」[283]
前面討論了從Mar到(night)mare的詞源衍化,在此還要補充一個相關的事實,法語中的mère一詞在發音上和mare極為相似,儘管從詞源學意義上講,這一點並不能說明任何事情。在斯拉夫語中,mara的意思是「女巫」,在波蘭語中,mora意為「噩夢」。而在瑞士德語中,Mor或More意為「母豬」(也是罵人的粗話)。捷克語中,一mura詞表示「噩夢」,也指天蛾(這種昆蟲又名「斯芬克斯」)。這種意義關聯看似奇怪,不過,如果我們了解天蛾也是人類靈魂的象徵和喻象,便會恍然大悟。天蛾是一種夜行的蝶類——它們就像噩夢一樣,借著黑暗來去。最後還要提到的是,雅典城那棵神聖的橄欖樹叫作μορíα,這個名字來自μóροs(命運)一詞。波塞冬之子哈利羅修斯曾試圖砍倒此樹,卻在揮斧之際將自己殺死。
德語詞Mar,法語詞mere與各種表示「海」的意思的詞彙(拉丁語mare、德語Meer、法語mer)之間的語音關聯當然十分引人注目,儘管從詞源學角度講這是一種偶然的關聯。這個詞是否有可能指向偉大的原始的母親意象?母親——她曾經是我們唯一的世界,後來又成為整個世界的象徵。歌德說,玄牝之域「四周浮動著一切賦生的雛形」。[284]就連基督徒也忍不住要將他們的聖母與水重新聯結起來。有一首獻給聖母瑪利亞的讚美詩,便是以「Ave maris stella」開頭。在所有人類語言中,都能發現兒語「ma-ma」(母親的乳房)這個詞。另外,兩位宗教英雄的母親一位叫「瑪利亞(Mary)」,另一位叫「摩耶(Maya)」,這些事實似乎都有著深遠的意蘊。母親實際上是孩子的「馬」,這一點明顯地體現在母親背負或用臀部馱著孩子的原始習俗當中。主神奧丁也曾懸吊於母性的世界之樹(「可怕的馬」)身上。
我們已經看到,眾神之母伊西斯利用一條毒蛇陰險地捉弄了太陽神,而據普魯塔克所言,她也採用了同樣狡詐的手段對待自己的兒子何露斯。何露斯打敗了殺害其父奧西里斯的仇人,那個邪惡的塞特,但是伊西斯卻把塞特放了。何露斯氣極之下,揚手朝向自己的母親,奪走了她頭上的王冠。[285]後來,月神托特給了她一顆牛頭來替代失去的王冠。此後,何露斯不得不再費一次氣力,第二次打敗塞特。在希臘神話中,傳說堤豐(塞特)是一條龍。然而,即便沒有希臘神話的印證,也能明顯地看出,何露斯與塞特之間的搏鬥是典型的太陽英雄與「鯨—龍」之間的搏鬥,而我們知道,後者象徵的正是「恐怖母親」,是貪得無厭的巨胃,是令人粉身碎骨的下頜。[286]誰能征服這個怪物,誰就贏得了永遠的青春。不過,要達到這個目的,必須拿出大無畏的勇氣,深入怪物的肚腹(即跨入「地獄之旅」),[287]並在那裡逗留一段時間(即像弗勞比紐斯所說的「夜海航行」)。
相應地,與「夜行之蛇」的搏鬥便意味著對母親的征服,這裡的「母親」被懷疑犯下了一宗無恥之罪,即背叛兒子之罪。由喬治 · 史密斯發掘的巴比倫創世神話的碎片完全證實了上述論斷,這些神話史詩殘留的碎片絕大部分來自亞述巴尼拔圖書館的遺址,其文字記載可以一直上溯到公元前2000年左右的漢謨拉比時期。從這部創世史詩中我們看到,水淵之子與智慧之神的後代埃亞[288]一起推翻了阿卜蘇,而阿卜蘇是眾神的祖先,因此可以說,他征服了父性。然而大母神提亞瑪特蓄意復仇,對子孫們擺開了戰陣:
母神呼帕,萬物的創造者,
製造出無敵武器,生出利齒毒牙、銳利無情的巨蛇,注入它們體內的不是血液而是毒汁,
她穿著恐怖的外衣狂吼,
立挺著帶有可怕之光的身軀挺首騰躍。凡靠近者將喪膽殞命,無一生還。
她造出蜥蜴、龍和斯芬克斯,
風暴惡魔、瘋狗、蠍人、獅魔、魚人和馬人,
掌控著奪命武器,無所畏懼,毫不容情。
提亞瑪特一聲令下,怪獸大軍所向披靡。
提亞瑪特完成了她的行動計劃,
便開始備戰,對抗諸神——她自己的子孫,
為給阿卜蘇復仇,提亞瑪特壞事做絕。
埃亞聽聞此信,不由驚恐萬分,
他憂心忡忡,悵然坐下。
他找到父親,創造他的神——安沙爾(Ansar),
把提亞瑪特的謀劃傾訴給他:
提亞瑪特,我們的母親,對我們大發怒火,
並召集一支群魔大軍,狂暴可畏。[289]
為抵禦提亞瑪特的可怕軍隊,眾神最終推舉出馬爾杜克這位春天之神為統帥,他代表著勝利的太陽。馬爾杜克做好戰鬥準備,為自己打造了神威無敵的武器:
他創造了陰風因胡魯(Imhullu)、迅猛的西南風、颶風、四倍速風、七倍速風、旋風和威害之風,
隨後他鬆開所有已經帶出的七隻風的控繩,
讓那些風在他身後到提亞瑪特的要塞激起混亂。
馬爾杜克神舉起了他的無敵武器——旋風,
因為他已跨上他那暴風般的戰車,無可匹敵、萬分威武。
他主要的武器就是風和一張網,他希望能用這網套住提亞瑪特。於是他迎向提亞瑪特,向她提出一對一的挑戰:[290]
於是提亞瑪特與眾神中的智者馬爾杜克交鋒,各自束腰,上前迎戰。
主神撒開大網將對手罩住,
因胡魯緊隨其後,猛然撲向她的臉面。
提亞瑪特張開血盆大口,欲將主神吞下,
因胡魯鑽進她的嘴裡,令她的嘴唇無法合閉;
他用暴風充滿她的腹腔,
攫住她的五臟六腑,令她痛至極致嘴巴大張;
他用長矛向她行刺,又用刀斧把她切割成碎塊;
他割下她的內臟,把她的心臟剁成肉泥;
就這樣把她擊敗,奪去了她的性命,
將她的屍首扔在地上,雙腳在上面反覆踐踏。
殺死提亞瑪特之後,馬爾杜克坐下來,思索創造世界的規劃:
主神歇下來端詳著她的屍體,
決定分割這怪獸,把它製成藝術作品。
他把她的身體一剖為二,如同剖魚,[291]
展開它的一半覆蓋住天空。
就這樣,馬爾杜克用母神的身體創造了世界。顯然,這裡殺死母親——神龍之舉表現為負面意義的「以風授精」的形式。世界是借著母親而造,也就是說,是用獻祭中取自母親的力比多,通過阻止那威脅著欲令英雄變得軟弱無力的退行傾向而創造的。我們將在本書的末章中對這個重要的準則詳加探討。正如貢克爾[292]曾經指出的,關於這則神話,《舊約》的文字中多處都存在著有趣的呼應,《以賽亞書》第51章第9節中寫道:[293]
醒來吧,醒來吧,為他注入神的力量,
噢,耶和華的膀!
像古老的過去一樣,很久很久以前的世代:
不是你嗎?!砍碎了拉哈伯大魚,刺穿了龍身。
不是你嗎?!令大海乾涸、水源斷盡,在海的深處開闢了一條救贖之路。
《舊約》中經常用拉哈伯這個名字來指代埃及(在《以賽亞書》第30章第7節中,稱埃及為「坐而不動的拉哈伯」),也用來指龍。因此,這個名字意味著某種邪惡而敵對的東西。在這裡,拉哈伯以古龍提亞瑪特的形象出現,主神馬爾杜克或耶和華挺身而出,與她的邪惡勢力作戰。「救贖」一詞是指從禁錮中拯救的以色列的子民。但它同時又具有神話意義,因為英雄解救了先前被鯨—龍吞進腹內的那些人(參見弗勞比紐斯著作)。
《聖歌》第89章第10節中寫道:
你擊碎了拉哈伯,令其如同死屍……
《約伯記》第26章第12節中說:
他以他的法力令大海平靜,
他借他的智慧擊敗拉哈伯。
他用他的靈風使天空平展,
他經他的手穿透意欲逃離的蛇。
貢克爾將拉哈伯等同於混沌,也就是提亞瑪特。巨龍拉哈伯又以水中大魚利維坦的形象出現,它也是大海的人格化身。
《聖歌》第74章第13節中寫道:
你曾用你的法力將海分開,
將水中利維坦的龍頭擊破。
你曾砸碎鱷魚的頭,
把它扔到曠野餵食野獸。
《以賽亞書》第27章第1節中又有更進一步的類比:
那天,心痛的耶和華神帶著他那剛硬有力的劍將去懲罰利維坦這條狡猾的蛇,就是那條狡詐惡毒的蛇;並且他將殺掉海中那條巨龍。
我們在《約伯記》第41章第1節中遇到了一個特別的主題:
你能用魚鉤誘出鱷魚嗎?
你能用繩索壓低它的舌頭嗎?
你能用掛鉤穿透它的鼻子嗎?
你能用刺刺穿它的下頜嗎?
這一主題在弗勞比紐斯搜集的原始神話中有著無數的相同之處,在那些神話傳說中,海中巨怪也是如此被釣上來的。
我們已經看到,亂倫禁忌阻擋了兒子藉助母親象徵性地重生自我。根據神話中的敘述,並非是凡人要重獲新生或者作為一個新生的整體而重生,而只是英雄或神靈的自我甦醒。這些形象一般地表現為或特徵化為力比多——象徵(光、火、太陽等)。因此,它們看起來好像代表著心理能量。然而,事實上,它們卻是力比多的人格化身。當今時代,精神病學經驗已經充分證實,人類心理的各個部分,只要它們具有一定的自主性,都會體現為一個人格角色,就像癔症患者和精神分裂症患者的分裂人格,巫師的「通靈性」,以及夢中所見的人物一樣。力比多分裂出來的每一部分,每個情結,都擁有其(碎片的)人格或作為這種碎片人格而存在。至少,從純粹觀察者的角度看起來,情況就是如此。不過,當我們更深入地考察此事,我們發現,它們實際上是一些原型結構。這些原型形象起初就被賦予了人格,而不是後來才被人格化的——關於這個假說,尚無確鑿的反對證據。只要原型不只是代表單純的功能關係,它們就會顯現為人格代理。在此形式中,人們就會真切地體驗到他們的存在,而非「虛構的想像」,就像理性主義設法想讓我們相信的那樣。相應地,人從神話中的神祇和英雄血統傳承而來的自身人格只是處於第二位的,或者,換用心理學術語來表達,他作為一個人的自我意識主要來自准人格化的原型的影響。我們可以在神話中找到無數證據來支持上述觀點。
由此看來,神首先要進行自身的轉化,人只有通過神的轉化才能參與到轉化過程中來。就是這樣,號稱「製造者、陶工、建築師」的庫努姆神在他的制陶轆轤上塑造了他自己的蛋,因為他是「不朽的生長之神,自己生成的,以及自我出生的,是源自太初之水的蛋的創造者」。埃及《亡靈書》中說道:「我像那來自自己蛋中的巨能之鷹一樣在飛向高空。」又說,「我是修女的創造者,它以陰界為居所。我的巢穴無人可見,我的蛋不會破。」而在另一段中又說,「在他的蛋中,有一位偉大而榮耀之神,[294]他用那顆來自他自己的蛋創造了他自己。」因此,這位神也被稱為Nagaga-uer,即「偉大的饒舌家」。(見《亡靈書》第98章第2節:「我像鵝一樣嘎嘎叫,如鷹一般呼嘯啼鳴。」)[295]
退行的力比多被引導注入神的身上,這樣看來,神話中關於神或英雄亂倫的敘述便有了其存在的合理性。在原始層面上,根本不需要進一步的象徵。這隻有當神話敘述開始讓人對神產生懷疑的時候才變得有必要,顯然,只有當人類具備更高的道德水平時才會出現這種情況。因此,希羅多德說:
我先前講過,奧西里斯祭拜伊西斯的慶典情形:那地方聚集了數以萬計的男女信徒。當祭祀結束之際,每個人都用力拍打著自己的胸膛:他們在向誰表示敬意?我想在此我還是不說為好。
帕普雷米斯(Papremis)的慶典,比其他地方通常舉行的儀式和祭禮更多出一項特殊內容。當太陽快要落山的時候,神像跟前只剩下少數幾個祭司繼續履行他們的職責,而大多數祭司則手持棍棒,站在神廟入口處。在他們對面,聚集起了另外一群手持棍棒的人,數目大概有一千多,都是先前起過誓來還願的人。神像供在小小的木製鍍金神龕里,早在白天儀式開始之前就被運到了另外一處聖所。在神像前侍奉的少數祭司把它連同神龕一起放在一輛四輪車內,然後拉著車子向神廟走去。那些等在神廟門口的祭司試圖阻止神像進入,而信徒們則站在神的一邊,用棍棒來對付他們。雙方劇烈地廝打起來,一時間棍棒橫飛,頭破血流,受傷致死者不在少數。不過,這只是我的判斷而已,因為當地的埃及人告訴我說,從來沒出過打死人的事情。據當地人解釋,這個紀念日起源於下面的傳說:阿瑞斯[296]的母親曾經住在這座神廟裡,而他本人則在另一個地方被撫養長大。當他長大成人後,想要去認[297]母,於是他就來到她的神廟前。但她的侍從們不認識他,不放他進去,並且成功地把他攔在門外,直到他從另一個鎮上搬來援兵,一路打了進去。當地人說,正是由於這個典故,他們的阿瑞斯節慶活動中才會包括一場棍棒打鬥。[298]
一篇金字塔銘文中描述死去的法老爭奪天堂的至尊地位,其中寫道:
當(他們)看見法老王的靈魂升天為神、食其父並擁有其母親時,天在哭泣,星在顫抖,守護神嚇得瑟瑟發抖,僕人們爭相逃離。[299]
很明顯,信徒們彼此打鬥,甚至不惜相互殘殺,目的就是為了分享這神秘的神聖亂倫。[300]於是他們就以此方式參與了敬神的活動。[301]北歐神話中光明之神巴爾德爾被槲寄生枝射傷而死;與奧西里斯之死類似,似乎需要我們做出相似的解釋。故事裡說,世間萬物都起了誓不傷害巴爾德爾,唯獨槲寄生當時還太年幼,所以被遺漏了。後來,正是一根槲寄生的枝子殺死了巴爾德爾。槲寄生是一種寄生植物。在印度的取火儀式上,被稱為「火母」的陰性取火木,就取自寄生植物或匍匐植物的木頭。德國傳說中的夢魔瑪拉,在夜海航行結束後,就停在上休憩,而格林認為這應當是槲寄生的別稱。[302]kkätrenenma槲寄生又是醫治不孕症的至尊良方。[303]在高盧,只有事先經過莊嚴的獻祭,徵得神靈同意之後,方可由德魯伊祭司爬上神聖的橡樹去采割儀式用的槲寄生枝葉。生長在樹上的是孩子,或者說是得到甦醒再生的自己,而那正是人不可擁有的,因為亂倫禁忌不允許。神話告訴我們,殺死巴爾德爾的槲寄生「還太年幼」,故而這種依附性的寄生植物可被解釋為「樹木的孩子」。而樹又代表著源泉,有母親的意義,因此它代表的是生命之源,就是那種神奇的甦醒的生命力量。在原始時代,人們通過向「聖子」致敬的方式來慶祝此種生命力量的復甦,優雅的巴爾德爾正是這樣的一個形象。此類形象均為曇花一現的存在,因為他們從來只是一種對稀求之物的嚮往而已。用「曇花一現」來形容他們真是再貼切不過了,有些「母親的兒子」身上恰恰體現出花一般的年輕神祇的全部特點,而且逃不脫早夭的命運。[304]其原因在於,他只能通過母親維持他的生存,無法紮根於外部世界,所以他發現自己處於永久的亂倫狀態。其實他只是母親的一個夢,而她不久又把這個理想形象收回,納入自身,正如我們在近東的那些兒子——塔穆茲神、阿提斯神、阿多尼斯神、基督等的故事中看到的那樣。槲寄生像巴爾德爾一樣,象徵著「母親的孩子」,即那種由母親身上流出的、人所渴望的、蓬勃甦醒的新生力量。因此,當德魯伊祭司割下槲寄生的枝葉,就等於殺死「母親的孩子」,通過這一舉動,象徵性地再現了阿提斯的自我閹割與阿多尼斯被野豬獠牙刺傷的情景。這個夢屬於母權時代的母親,那時還沒有父親站在兒子身邊。
驅魔
佚名雕刻,17世紀
太陽神
薩滿教的愛斯基摩偶像,阿拉斯加
羅穆盧斯和雷穆斯兄弟與狼義大利北部
木畫,中世紀
耶穌在童貞聖母子
宮中德國萊茵河上游畫師作畫,公元1400年
豬首母神:豬首毗濕奴的夏克題
浮雕,北印度,7世紀
伊琉西斯秘儀場景
來自一個骨灰瓮,羅馬,公元1世紀
將佛陀教誨尊為太陽輪
阿馬拉瓦蒂塔,印度,公元2世紀
七燭台之間的人之子
來自《貝特斯啟示錄評論》,12世紀晚期
阿普列斯入教儀式
來自17世紀法文版《金驢記》
帶翼日輪,懸於國王頭頂
圖坦卡蒙的王座,公元前14世紀
聖母瑪利亞的遮蔽
木刻畫彩蛋,埃爾福特大教堂,1620—1640
帶翼的日月輪和生命之樹
西臺浮雕,薩基古茲,敘利亞北部
釘在十字架上的耶穌和被舉起的蛇
安納伯格的金匠希羅尼莫斯·馬格德伯格所鑄的泰勒銀幣
「性感」
弗蘭茲·斯塔克(1863—1928)繪,德國
國王出席祭祀太陽神的獻祭儀式
納布帕利迪那國王的石碑,巴比倫,公元前870年
生育之神弗雷
青銅人像,南曼蘭省,瑞典
蛋中的法涅斯
俄耳甫斯教浮雕,摩德納
火神欽特亞
木雕,巴厘島
身騎公羊,手舉火棍的阿耆尼
柚木工藝雕刻,南印度
正在哺育的大地母親
拱頂畫,林堡大教堂,約1235年
戈爾貢
細節來自希臘花瓶
乳海
袖珍畫,拉吉普特學校,印度
地精和蜥蜴女神
口木與人類牙齒,夏威夷
戴著象徵王權頭飾的女性形象
國王的香碗,約魯巴,西非
加冕的雌雄同體
手稿,《論鍊金術》,據說來自托馬斯·阿奎那,約1520年
擁有不死藥的吉爾伽美什
浮雕,阿蘇納西爾帕爾二世宮殿(公元前885—860年),尼姆魯德,亞述
長角的亞歷山大
利亞馬庫的硬幣,公元前3世紀
高舉和放下火炬的光使們
來自密特拉教的一個漢白玉浮雕
公雞上的神人
閣樓上的牆雕
美洲印第安舞者的儀式性頭飾
美國新墨西哥州
新耶路撒冷(《啟示錄》,第21章)
來自摩爾《聖經》的雕刻,1650
被恐怖母親吞噬的一對男女
薩滿護身符,海象牙,特林吉特印第安人,19世紀
濕婆半女世尊像:濕婆與雪山女神的合體
彩色黏土像,印度,19世紀
密特拉神和赫利俄斯
來自克拉根福特附近的密特拉教碎片
以弗所的黛安娜,頭戴金城冠
雪花石膏和青銅器,羅馬,公元2世紀
林伽姆與尤尼
吳哥窟,柬埔寨,約12世紀
生命之泉
畫像,君士坦丁堡學校,17世紀
雙臂環腹杯
基爾佩克的教堂,赫里福德郡,12世紀早期
掛鉤
木畫,新幾內亞北部
林伽中的女神
柬埔寨,14世紀
母親教會
來自賓根郡聖希爾德加德的手稿
《西維亞斯》,12世紀
牛頭哈索爾
青銅,薩卡拉的塞拉皮雍後期
生命之樹
青銅器,埃及,公元前7—前6世紀
豺狼頭的冥神阿努比斯俯身於木乃伊之上
來自底比斯某王朝的一座墳墓
鍊金術中的食日之獅
手稿,來自聖迦爾圖書館,17世紀
帶來豐收的密特拉獻祭
赫登海姆浮雕
食日之魔
石像,東爪哇,15世紀
佛教的亡靈之樹
木雕,中國
生命之樹上的基督
繪畫,斯特拉斯堡
亞當墳墓上的十字架
斯特拉斯堡大教堂西門上的細節,約1280
抱走新生兒的拉彌亞
來自壁畫「哈比之墓」,聖托斯的衛城
吞噬中的母親
薩滿護身符,海象牙,特林吉特印第安人,阿拉斯加
結著人果的瓦克瓦克樹
《西印度群島土耳其史》,君士坦丁堡,1730
密特拉獻祭公牛
赫德海姆浮雕
帕倫克的十字架
瑪雅浮雕,尤卡坦半島,墨西哥
布塔在陶工車輪上塑造世界之蛋
埃及
在母親體內重生
木畫,諾特卡印第安人,溫哥華島,加拿大
模擬受難
帝國軍校的牆壁塗鴉,帕拉廷,羅馬
黃道十二宮符號環繞的伊雍
羅馬,2—3世紀
死神之弓箭手
細節來自一所德國學校「1464年度大師」的雕刻作品
從毗濕奴的肚臍中長出的蓮花,內藏梵天
浮雕,維傑亞瓦達,印度
圓輪上的伊克西翁
來自庫姆的花瓶圖案
魚形的毗濕奴
鋅制小銅像,印度,19世紀
背著公牛的密特拉神
浮雕,斯托克施塔特城堡,德國
摩耶王后懷上佛陀之夢
浮雕,犍陀羅
阿蒂奧女神和熊
青銅器組,用來供奉萊姬尼婭·莎比尼拉女神,來自尼泊爾附近的穆里
玉米之神
陶罐,欽博特文化,秘魯
有蛇盤繞的伊西斯祭籃
卡利古拉神廟的伊西斯大理石祭壇,羅馬
瑪圖塔,伊特魯里亞的聖母憐子圖
公元前5世紀
般若樹
石柱浮雕,巴胡特塔,印度,公元前1世紀
以西結的異象
《曼涅琉斯聖經》(法文手稿)
聖箱與蛇
銀幣,以弗所,公元前57年
獻祭蛇神
還願片,維奧蒂亞
三身女神赫卡忒
羅馬
吞噬自己的龍
來自赫爾墨斯博物館的拉姆斯普林克符號
(1678)
眾神之環
巴厘島
被傳道者環繞的基督
浮雕,泰克河畔阿爾勒的教堂,東比
利牛斯,11世紀
蛇的神秘
拉瑞斯祭壇,龐貝
普里阿普斯與蛇
羅馬
吞噬的怪物
石像,貝拉罕,東爪哇,11世紀
哈拉亞節(豐收節)的重生象徵
來自一個希臘花瓶,出自古希臘花瓶畫家之手
然而,槲寄生又為何要殺死巴爾德爾呢?畢竟,從某種意義上說,他們彼此間是兄弟姐妹般的關係。縹緲浮現的聖子不過是一種幻覺。實際上,他是母親身上的寄生者,是她想像的產物,他只有紮根於母體之內才能生存。在實際心理經驗的層面上,母親相當於集體無意識,兒子則相當於意識,他/它自認為是自由的,到頭來卻必須再度服從於睡眠和趨向死亡的無意識力量。而在此層面上,槲寄生相當於陰影兄弟,霍夫曼(E.T.A.Hoffmann)在《魔鬼的萬靈藥》一書中對此進行過出色的描述,心理醫師們也經常遇到作為個人無意識的人格化身的這位陰影兄弟。[305]就像在傍晚時分,黑暗的影子便漸漸拉長,最終籠罩了一切,槲寄生也預示著巴爾德爾的死亡。作為巴爾德爾本人的等同物,它像「難以獲得的寶物」那樣從樹上被采割下來。當英雄的生命力或意識能量過於缺乏,不足以憑此完成他肩負的任務時,影子的作用就變得關係重大。
「母親的兒子」,作為一個凡人,早夭。然而,作為神祇,他卻能超越禁忌,超越凡人:他犯下了神奇的亂倫之罪,卻因此獲得了不朽的神性。神話中的英雄不會死去;取而代之的是,他必須戰勝惡龍。
讀者可能早已猜到,龍代表的是負面的母親意象,因此體現著對亂倫的抵制或恐懼。龍或蛇象徵著人們對打破禁忌、退行至亂倫而帶來的後果的恐懼。因此,我們一而再,再而三地遇到樹和蛇的主題,也就不足為奇。龍與蛇作為財寶守護神的身份顯得特別重要。古波斯神話詩篇《提爾 · 耶什特》中堵塞雨湖之源的黑馬阿帕奧沙也有這方面的意義。它的對手,白馬提什塔爾(Tishtriya)兩次試圖戰勝它都未成功,最終在第三戰中得到主神阿胡拉—瑪茲達(Ahura-Mazda)的幫助才獲得勝利。[306]於是,天上的閘門大開,豐饒的雨水降臨大地。[307]在這一象徵中,我們可以清楚地看到,力比多與力比多之間、本能與本能之間,以及無意識與其自身之間的矛盾鬥爭,並且看到創造神話的人是如何從外在自然的一切敵對事物中察覺到無意識的存在,卻從未猜到他曾凝望的是他自己意識背景下的似是而非。
因此,蛇纏樹的意象可以被視為被恐懼保護而免受亂倫侵擾的母親的象徵。我們在密特拉教的石碑上常能發現這種象徵圖案。蛇盤石的圖案也具有類似的象徵意義,因為密特拉神(人也一樣)是從石頭生的。新生嬰兒遭到蛇的威脅(密特拉、阿波羅、海格力斯),這個經典情節可用莉莉斯和拉彌亞的傳說來加以解釋。巨蟒、勒托之龍、皮同和毀滅了克羅托珀斯(Crotopos)全地的大蛇波瓦涅(Poine),都是由新生兒父親派出的。這個事實說明:父親是恐懼的來源。這正如我們已知的,弗洛伊德在其著名的關於原始的遊牧部落人的病理學神話中認為:他們對年長的族長的嫉妒乃是精神病態的根源。這方面可順手拈來的、明顯的例子便是那位妒忌的耶和華神,他竭力想保護他的妻子以色列,使其不與異教諸神行淫。父親象徵著道德要求和禁令。不過,在最初的道德律要求有多大程度是出於形勢所迫而非出於部落長老的家族優先權這個問題上由於缺乏史前時代狀況的信息,答案始終不得而知。無論如何,在那個時代,一個人盯著人群中的女人的機會,想來不會多過他盯著一窩蜘蛛的機會。父親是精神的代表,其作用就是抵禦純粹的本能性。這是他的原型角色,無論他的個人素質如何都必然要落在他身上。因此,在兒子的心目中,父親常常是令人產生神經質恐懼的對象。相應的,兒子要戰勝的魔怪便經常體現為一頭看守著寶物的龐然大物。一個突出的例子,就是《吉爾伽美什史詩》當中守衛伊什塔爾女神花園的巨獸霍姆巴巴,[308]吉爾伽美什征服了巨獸,贏得了伊什塔爾的芳心,這位女神馬上就開始與她的拯救者狎戲起來。[309]以上事實足以說明普魯塔克著作中何露斯所扮演的角色,尤其足以解釋伊西斯所受的粗暴對待。通過制伏母親,這位英雄變得與太陽相等同:他實現了自我甦醒。他贏得了那不可戰勝的太陽的力量,永恆的甦醒能量。現在我們可以理解赫登海姆浮雕上表現密特拉神話的系列畫面的含義了。在第一個畫面中,我們看到密特拉神由樹巔出生,接下來是他肩扛被制伏的公牛的場面。在這裡,公牛的意義就等於前面所說的巨獸,可與吉爾伽美什所征服的公牛相提並論。它代表著父親——他作為巨大危險的動物自相矛盾地將亂倫禁忌強加給兒子。其矛盾之處在於,就像那位先是給予生命,後來又以「恐怖母親」或「吞噬之母」的身份將其再度奪回的母親一樣,父親本人所過的顯然是一種對本能不加約束的生活,但他同時又是阻撓本能的律令的鮮活化身。然而,這裡存在著一處微妙但十分重要的差別:父親並沒有亂倫,但兒子卻有著亂倫傾向。父親的律法以其不羈本能的全部狂暴與憤怒來阻止亂倫。弗洛伊德忽視了一個事實,即精神本身也具有能動性,實際上,要想保持心理自動調節的平衡性,精神就必須具有能動性。不過,既然作為道德律令代表的「父親」不僅是一種客觀存在的事實,又是兒子內心的一種主觀心理因素,那麼宰殺公牛之舉顯然象徵著對獸性本能的一種征服。與此同時,又是對律法權力的一種委婉而隱蔽的顛覆,故而可被視為一種對公義的罪性侵犯。俗話說,更好永遠是好的敵人。因此,每一次激進的革新就等於侵犯了傳統上正確的東西,有時甚至可能被視為死罪。我們知道,這一悖論對早期基督教心理起到過重要作用,就是它與猶太律法產生衝突的時候。在猶太人眼裡,基督無疑是一個破壞律法的人。因此,他被叫作「亞當第二」(Adam Secundus)也並非沒有道理:第一位亞當偷吃智慧樹上的果子,通過這種犯罪而獲得意識;第二位亞當則突破原來的律法,與一位本質上完全不同的神建立了必要的關係。[310]
第三個畫面表現密特拉神伸手去奪太陽神索爾頭上的光輪。此舉令人想起基督教關於勝者贏取永恆冠冕的觀念。
第四個畫面表現的是太陽神索爾跪於密特拉神面前。後面這兩個畫面說明,密特拉神已將太陽神的權力攬於己手,並成為太陽神的主宰。他已經征服了自身的獸性(公牛)。動物代表著本能,又是對本能的阻礙,人類正是通過征服自身的獸性本能才得以變成超越於動物的存在。密特拉神便是如此這般地犧牲了自身的動物性——這在《吉爾伽美什史詩》中早已有所表現,集中體現在主人公拒絕了可怕的伊什塔爾的愛情。在密特拉教的獻祭中,不再用戰勝母親這種古老而過時的方式來表現對本能的征服,而是通過棄絕自身的本能欲望來表現同一含義。通過進入母體令自己再生這種原始觀念已經變得遙遠而模糊。因此,英雄不復涉足亂倫,他在人倫德行方面的火候已經盡夠,堪以犧牲亂倫傾向的方式來尋求不朽。上述的重要轉變,只有在「被釘上十字架的神」這一象徵中才達到真正的圓滿。為救贖亞當犯下的罪,一個血肉之軀被作為人祭懸掛在生命樹上。[311]儘管生命樹具有母親的含義,但它已不再是母親,而是母親的象徵性等同物,英雄向其獻上了自己的生命為祭。很難想像,還有別的什麼象徵物能比它更徹底地體現出對本能的棄絕。就連死亡方式都顯現著這種行為的象徵性內容:英雄任自己的雙臂被釘在十字架上,以這種方式自懸於母親樹的枝葉間。可以說,他在死亡中實現了與母親的合一,同時又否定了這種合一,用死之折磨作為自己罪孽的代價。這種至高無上的勇氣、完全徹底的棄絕態度,對人內心的動物性是一種摧毀式的征服,它也是至高救贖的保證,因為單憑這樣一種行為似乎便足以抵償亞當不羈的本能犯下的罪孽。獻祭與退行恰恰相反——它是一條成功的力比多疏導渠道,引導力比多流向母親的等同象徵物中,因此對力比多是一種升華。
我先前已經指出過,將祭品吊在樹上是一種宗教儀式,這樣的例子在日耳曼文化中數不勝數。[312]祭品被槍矛刺穿也是一個具有典型特色的情節。
在《豪瓦毛爾·埃達》(Hovamol Edda)中,奧丁說道:
我想,我被懸吊在狂風飄搖的樹上,已經整整九個夜晚。
身被長矛刺傷,並被當作奧丁的祭品,把自己獻祭給自己。[313]
把祭品懸掛在十字架上也是中美洲的一種宗教習俗。穆勒[314]曾經提到,法雅瓦力抄本中有一幅裝飾畫,畫著一個吊在十字架中央的血淋淋的神祇。另外,瑪雅文化中的帕倫克十字架也同樣具有重要意義。[315]十字架上方是一隻鳥,兩邊各有一位面向十字架的人,其中之一手中托著一個嬰兒,說不清是要將其獻祭還是要為其洗禮。據說,古代阿茲特克人把年輕男子或少女釘上十字架並以箭射之,[316]以此贏取「上天的女兒,玉米之神」辛提奧托的喜悅。[317]該十字架的名稱意為「我們的生命或血肉之樹」。一座來自埃及菲萊島的雕像表現了奧西里斯神被釘於十字架上,他的兩位姐妹——妻子伊西斯和奈芙提斯在旁邊悲悼。[318]
十字架的意義顯然並不限於生命之樹,這一點在前文中已經有所表現了。穆勒將其視為雨水與豐饒的標誌。[319]還應當提到的是,它具有強大的辟邪能力。
說到十字架的形狀如同一個人伸開雙臂的立姿,在此值得一提的是,早期基督教藝術作品中,基督不是被釘在十字架上,而是雙臂伸開地站在十字架前。[320]莫里斯(Maurice)對此解釋道:
以下事實非但引人注目,而且經過了充分的證實:即,德魯伊祭司們總是挑選聖林中最挺拔優美的一棵樹作為他們熱愛的神靈的標誌,他們把這樹的側枝統統砍去,再選兩根最大的樹枝橫插在樹幹的最高處,它們與樹幹共同構成一個T字形,如同一個人展開雙臂的樣子,於是便形成了一個巨大的十字架。而且,在樹皮上的不同地方,也確實刻有「Tau」這個字樣。[321]
印度耆那教徒們(Jains)敬拜的「智慧樹」也有著人的形狀,它的粗大的樹幹宛如人的頭部,在樹幹頂部,兩邊各伸出一根長而下垂的枝條,上面又生著一根豎直向上的短枝,頂端有芽苞似的疙瘩。[322]羅伯特森告訴我們,亞述神系中的神祇被表現為十字架的形狀,縱向的柱代表人形的軀幹,橫向的柱約定俗成地代表雙翅。[323]在愛琴納島(Aegina)上大批出土的希臘阿開亞人(Archaic)的信徒們也具有類似的特點:頭部頎長,雙臂呈翼狀微微上舉,胸前有明顯的乳房。[324]
圖26.人類十字架阿格里帕·馮·內特斯海姆,秘傳智術,科隆,1533
十字架符號與鑽木取火的原始儀式中所用的兩塊取火木之間是否存在任何關聯,這一點我無法判斷,姑且存疑。然而,十字架意象中很有可能仍然遺留著原始的「合一」觀念,因為在所有豐育法術背後,都潛藏著復活重生的意念,而這又與十字架之間存在著密切的關聯。在柏拉圖的《蒂邁歐篇》中,可以找到十字架象徵所體現的「合一」觀念:書中說到,造物主把世界魂的各個部分縫合在一起,形成兩條交叉成X字形的縫線。按照柏拉圖的說法,世界靈魂就像一個身體一樣包含著世界本身,這使我們不由得想到母親的意象:
在中央位置,他安放了一個靈魂,令它擴展滲透到整體,進而從外面將其包裹。如此,他建立起一個獨立的世界,它是圓形的並沿著環狀軌道旋轉;它是孤獨的,然而因其完美它卻可以全然自足,無須任何伴侶或朋友相隨。從上述的一切來看,他所創造的這個世界是一個極樂的神靈世界。[325]
這種圓滿自足的觀念所體現的無欲無為,最終升華到神聖的極至高度。處於這種狀態中的人內心是全然滿足。猶如在自己的器皿中,又好似印度教神明居於蓮花之中,或是置身於他自己的沙克提的懷抱。正是出於上述的神話學和哲學觀念,那位令人羨慕的希臘哲人第歐根尼才選擇住在桶中,藉此象徵性地表達了他自己因無欲而自由,達到了極樂的神性境界。關於世界之魂與世界之體的關係,柏拉圖寫道:
儘管在我們的描述中世界之魂的生成晚於世界之體,但神並沒有把它造得比後者年輕,因為當他把二者結合到一起之際,他無法容忍年長的被年輕的所統治。我們人類身上存在著太多的偶然性和隨意性,這些盡都反映在我們的言談之中,然而神卻著意使靈魂先於身體,讓它誕生更早,也更加卓越,成為身體的女主人和統治者。[326]
從其他一些跡象看,這「靈魂」的意象以某種方式與母親意象重疊。[327]世界之魂下一階段的發展採用了一種神秘而頗能引起爭議的方式。[328]當上述的創造工作完成之後,神接下來的行動是:
他將這整個結構縱向分成兩半;令其在中心處相互交叉呈X形,然後又把每一片繞成環形,首尾相接……當靈魂的整體結構已按照造物主的心意造得完美之後,接下來他開始塑造靈魂之內的一切身體因素,並把身體與靈魂中心對中心地結合到一起。[329]
秘魯(Peru)的穆西卡(Muyscas)族印第安人給十字架象徵派了一個獨特的用場:他們用兩條繩子交叉繃緊在水面之上(池塘或河面均可),然後向兩繩交叉處的水中投入各種水果、油和寶石。[330]在這裡,代表神明的顯然是水而不是十字,十字只起到指示獻祭地點的作用。其中的象徵意義有些不甚分明。水,特別是深水,通常具有母性的意義,大致可與「子宮」相當。兩繩相交點即為結合點,也就是「crossing」發生之處(注意這個詞的雙重含義)。
生命之匙(crux ansata)形式的十字架經常見於埃及的至高神或日至尊的九柱神圖恩(Turn)或阿圖姆手中。它所蘊含的意義是「生命」,也就是說,這位神是給予生命的神。我們有必要了解這位給予生命的神的特徵,這是很重要的。在昂—赫利奧波利斯(On-Heliopolis)受人敬拜的神祇圖恩號稱「其母之父」,他的侍從女神朱薩斯(Jusas)或涅比特一霍佩(NebitHotpet)有時被稱為這位神祇的母親,有時被稱為他的女兒,又有時被稱為他的妻子。在赫爾莫波利斯出土的碑銘中,把八月的第一天叫作「女神朱薩希特(Jusasit)的歡宴日」,以慶祝這位「準備好與父親合一的姐妹」的到來。這一天是「女神梅奈特(Mehnit)完成她工作的日子,好讓奧西里斯由左眼進入」。[331]這一天又被叫作「用其需要之物充滿神聖之眼的日子」。在秋分日那天,以月亮為眼的天空聖牛伊西斯接受了孕育出何露斯的精種(月亮是種子的守護者)。[332]「眼睛」顯然喻指女性的生殖器,正如因陀羅神話中講到,他遍身都被塗滿了陰戶之像,作為對他淫行的懲罰,當眾神原諒了他之後,就把那些可恥的陰戶之像變成了無數隻眼睛。瞳仁中映出的小小人像(pupilla)是一個孩子。偉大的神祇再次變成了孩童:他進入母親的子宮以獲得自身的甦醒。[333]一首埃及頌歌中寫道:
你的母親,天空,
向你張開了她的雙臂。
圖27.賜予生命的安薩塔埃及
頌歌中接著寫道:
你是最閃耀著光輝的神,啊!眾神之父。母親每日背負著你,將你抱在她的懷中。當你的光芒照亮夜空,你便與母親——天空合而為一。[334]
皮圖姆—赫羅奧波利斯的圖恩神不僅手持生命之匙作為自己的標誌,而且把這個標誌當成了他常用的名號,自稱為「ankh」或「ankhi」,意為「生命」或「不朽者」。這位神主要是以艾格沙狄蒙之蛇的身份受人崇拜。有古語云:「聖蛇艾格沙狄蒙自奈齊城而出。」因為蛇有蛻皮的能力,所以被視為甦醒和再生的象徵,就像古人認為象徵太陽的聖甲蟲是有雄無雌,具有自繁育能力一樣。「庫努姆」是圖恩的別名,但總被用來指稱太陽神。Khnum這個詞來自動詞意為「nam,合併或合」[335]庫努姆神的形象是一位陶匠,他製造了他自己的蛋。一。
綜合以上內容可以清楚地看出,十字架是一個具有多重含義的象徵物,它的主要意義是「生命樹」及「母親」。因此,它幻化為一種人形的象徵便不足為奇了。生命之匙的各種表現形式都具有「生命」和「多產」的意義,又具有「合一」之意,可被詮釋為神與其母:以征服死亡、喚醒生命為目的結成的聖婚。[336]顯而易見,這一基本神話主題的遺留已經存在於基督教教義中。例如,聖奧古斯丁(St.Augustine)就曾寫道:
基督從他的房中走出,仿佛新郎一般,他帶著一個關於自己婚禮的預言進入到這個世界的領域。他來到十字架的婚床前,在那裡,他上了這婚床,完成了他的婚禮。當他體會到人的嘆息,便滿懷愛意地捨棄了自己以替代他的新娘,從此便與這女子永遠地合為一體。[337]
這裡面的類比關係實在是太過簡單,以至於無須做更多的解釋。因此,以下這首英國古代的聖母哀歌便顯得那麼動人心弦,它的歌詞儘管天真質樸,卻具有極其深邃的象徵意義:歌中,聖母瑪利亞斥責十字架,[338]說它是一株假樹,用死之毒氣殘忍而不公地毀滅了「她身體結出的純潔果實,她溫柔的雛鳥」,而這毒氣本是為罪人亞當的有罪後裔而準備的懲罰。她的兒子並沒有罪。瑪利亞哀慟地說道:
你將被稱為不仁之樹,
我把你叫作吾兒的後母:
你把十字架舉得如此之高,
令我無法親吻吾兒的雙腳,
十字架,我視你為仇敵,
我的雛鳥掛在你身,被打得遍體青紫……
十字架聞言答道:
夫人,我理應向您致敬,
此時我甘心承受您玉掌的擊摑,
您的果子為我開出血色之花……
那花朵初綻於您的閨房。
它不只為您一人綻放,
而是為了贏得整個世界。
關於兩位母親彼此間的關係,十字架說道:
由於您承受了無比重負,
您被加冕為天國之後,
我是光芒閃耀的聖物,
世人切望知道我的所在。
待到審判之日我將出現,
待到審判之時我將開口申訴:
梅德尼斯的果實怎樣在我身上凋謝。
就這樣,死亡之母與生命之母一起為將死的神而哀悼,作為她們聯合的外在標誌,瑪利亞親吻了十字架,並與之和解。[339]在古埃及神話中,這種對立傾向的聯合依然天真質樸地存留於伊西斯的母親意象中。兒子與母親的分離象徵著人類告別了動物性無意識。是所謂「亂倫阻障」[340]的力量創造了具有自我意識的個體。在此之前,人處於與部落渾然一體的朦朧狀態,只有當人開始擁有自我意識之際,個體最終死亡的觀念才有可能產生。從這種意義上說,正是亞當所犯的罪(他的罪就在於他有了自我意識)將死帶進了這個世界。那些在心理上過於留戀母親懷抱的神經症患者自有其留戀的理由:歸根結底,令他滯留在那裡的原因是對死亡的恐懼。關於這種衝突的意義,似乎任何觀念、任何言辭都顯得不夠分量,不足以確切地將它們加以表達。無數個世紀以來,人們始終在努力尋找它的恰當表達,其動力絕不可狹隘、粗放地以「亂倫」二字以蔽之。反之,我們應該把「亂倫阻障」中所體現的一貫法則理解為一種教化動機,而把宗教系統視為收蓄人類動物本性中的本能力量並對其加以規置,使之逐漸轉向更高層次的文化目標。
讓我們再次回到米勒小姐的幻象。接下來出現的種種並不需要進行細節上的探討。最先出現的意象是「紫色水面的海灣」。此處大海的象徵與前文內容存在著絲絲縷縷的關聯,也令我們聯想起第一部分中提到的那不勒斯灣。就整體次序而言,我們當然不應忽視「灣」這個意象的意義,因此我們在這裡姑且大略看一下它的詞源學。一般說來,灣(bay)是指任何向外敞開之物。法語中的bayer意為「張開嘴,裂開」,它的同義詞為gulf(拉丁語sinus),這個詞在法語裡寫作golfe,與gouffre(深淵)存在密切關聯(另參見英語詞gap)。Gulf和希臘語詞κóλποs之間存在關聯,[341]這個希臘詞意為「胸懷、懷抱、子宮」,又有「衣袍上的褶皺」或「衣袋」之意(在瑞士德語中,Buese是指「外衣」或「裙子上的口袋」)。Кóλποs還可用來指夾在兩個波峰之間的浪谷,或是兩座高山之間的峽谷。以上意義清晰地顯明了潛在於這個詞彙當中的原始觀念。由此我們更能理解歌德在《浮士德》中的選詞,當他描寫浮士德希望鼓起欲望之翼追逐太陽,醉飲它那「永恆的光的溪流」時,有如下的兩句台詞:
荒山溝谷,不能驗證我像神一樣的飛行,
飛行在野外的峽谷和未開化的岩石之路。
看!大海,用它那溫暖而且平靜的港灣,
把它的美麗呈現給我,打開了我的疑惑。[342]
浮士德的渴望,和每個英雄一樣,嚮往著重生與不朽的奧秘;因此,他的路通向大海,深入死亡的魔口,即那象徵著新時代的令人恐懼的狹窄的「通道」:
我聽見一聲呼喚,
召引我走向打開的大門。
我靈魂的潮汐越來越沉陷,
腳下一片光明、透亮、平坦。
新的一天我將被帶向彼岸。
好像置身於翼上,駕著一部火焰之車。
越來越接近我了,我已做好進入自由的準備。
我渴望穿越時空,獲得重生,
升起在天國的淨土。
現在讓我大膽地打開那扇寬廣的大門,
越過凡人曾經退縮地踐踏過的路徑,
神聖的時刻將要到來,我要像主人一樣把握自己的命運,
去證明人可以到達的神的境界。
面對黑暗和毀滅性的洞穴也不必畏縮,
止於幻想,始終是一種折磨。
勇往直前吧,奔向那通往大門的路,
一個狹窄的入口,燃燒著整個地獄的火焰。
縱使要投入死亡、踏上虛無的懷谷,
這一步我仍要邁得滿心歡喜,毅然,決然。[343]
仿佛是對上述境界的一個確認,米勒小姐看到的下一幕幻象就是「一座兀立的危崖」。根據作者本人的敘述,整個這一系列的幻象結束於一片嗡嗡嚷嚷混雜的聲音之中,說的似乎是。這給人留下了一種極為原始的、不可猜測wa-mawa-ma,的印象。既然米勒小姐沒能為我們提供任何主觀根源以闡釋這一來自過去的回聲,我們唯一可能的推測就是:從上下文總體考慮,這聲音或許正是那句盡人皆知的呼喚「——媽媽」,只不過略有變相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