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雄寶鏡 · 第二部 利刃

葛拉西安 《英雄寶鏡》
萬惡皆以帶來快感為首要。快感成為誘人痴妄的先鋒,口腹之慾的差役,情緒的後勤中心;它拖著人狂奔,投給眾人一片自己所特嗜之物,以便他們逞欲,忘乎所以。 修養 面對運勢多變不專,樂觀怡然;面對時間定律有去無回,老而益壯,具良好之修養,以濟天然之憾,擁銳悟之卓識,以察天地萬物。 人工修養是對自然天工的補濟,為第二存在,可令自然天工更善,並且立志巧奪天工。修養是於第一存在之外開出的一人工世界,補濟造化的疏失,使自然增至完美而引以為豪。若無人工修養,自然造化多粗劣怪異,邊幅參差。毋庸置疑,這是人在世界上的首務,造物主於群生中擢選人為助手,立為世界之王,即是要他耕耘、完善、裝扮這世界。修養即為人工加之自然之身的皇袍。修養將使質樸的自然之身生色添彩,其技藝之奇,可比造化天工。人工修養可使沙漠成樂園,其對人類精神之重要,無以言表! 修養亦是迷人的精怪。色絲變人為豬,修養則化獸為人。 回首 創世造物主的特權,亦是你的特權!用新奇、專注的目光,去看這個如纖錦般的世界,它的廣闊、美麗和強大,以及其它的和諧與多姿多態。通常,我們因不得新意而不生欣喜,亦難以注目。 我踏入世界之時,心智之眼緊閉,待到開眼而有知,又見世事循常守舊,無一處容納奇妙心思的空間。人的明智多源於省思,回想自己初入人世,省思種種驚奇,凡所遇之事物皆是驚奇,賞物之完美,運用靈思,明達世事。 猶如一人在景色極美的園林中信步漫行,心有旁騖,未曾留意草木繁花之美之盛,待他偶然回首,望向來路,進而環顧而喜,始知目游心賞。此時林園裡的花、草、木,無不成趣。我輩亦是如此,吾人自搖籃至墳墓,亦甚少留意宇宙中的美與善。智者則會時常回首,皆有樂趣以見,事物即便無新景以出,亦常因新意而創出新境。 博學 博學廣識,有四種途徑:長命百歲;暢遊天下;博覽好書(最容易);與智者交談(最富樂趣)。 好書的瑕疵 一本偉大的書,知其妙處的讀者說,這本書只有一處不足:它既沒有短到可以終篇易誦,也沒能長到永無終章。 座右銘 座右銘和箴言其辭愈少,智慧愈高。伊庇克提斯把哲理之精髓總結為兩個字:持、棄。 風趣 領悟風趣,使人如鷹;創出風趣,使人如天使。風趣乃赤子之樂;風趣可使人達至非常之境。 風趣之為物,只可概言而論,難以精確定義。它使我們感覺到它,卻不讓我們界定它。此般微妙之物,任何言語都歡迎嘗試。就像美貌愉眼,和聲悅耳,機鋒為心智而存。 怪誕 真理演變的怪物。 殘忍 勉強讀者或聽眾長時間參與同一種內容的東西——如治國之術,或者養生之道,或者登山之技——不管題目如何,都是殘忍,不是藝術。 取消獻詞 在一本書中被讚美的人,接受這讚美,還會認為實至名歸。你認為是在奉承,他人則以為理所應當。於是這本書再版時,作者列出第一版操作之誤,其中就有畫前的獻詞。 做作 有人不惜多費力,得以用其頸背來說話,而不是如常人那樣用嘴說話。他們認為這才是別具特色。 新的死法 ——一位航海遇難的人 啊,生命,你從來不該有開始,既已開始,就永遠也不要結束。因為沒有什麼能比你受到這等熱烈的追求,也沒有什麼比你更脆弱。失去你的人,欲追已晚……造化是後母,她讓人出生時懵懂無知,到死時才賜給他一切。令其出生時無知,好讓他受種種的惡作劇作弄卻無感受。 啊,第一個妄自逞能,把生命託付給一根脆弱的木頭,乘著它往來於兇險波濤之上的人,實屬如假包換的獨夫!說他是由鋼甲護胸,我要說那是爛鐵,他是冒失鬼。至尊的上帝,用高山大海分隔這世界而成萬國,實在是枉費心思了,因為人類悍然而行,為此惡意發明了橋樑。 到最後,沒有一項發明不成為與人類自己作對的致命玩意兒。火藥,這吞噬生命的可怕怪物,就是人類從事最大毀滅的傢伙什兒;船如果不是預訂的棺材,能是什麼?是死神嫌陸地這舞台太狹窄不足以盡情發揮,遂發明了教人無處不能送命的死法。人類走上登船板,即是走上斷頭台:這是對我們賣弄愚勇的懲罰。凱托曾斷言:人有三愚,登船為最。其言猶神旨啊!啊,命運,啊,上帝,啊,運勢!你們如此百般地殘害我,讓我幾乎認為自己有什麼了不起了。可你們一旦動手,就無停手之日,除了收拾我! 生命是一條河 人生過七年就拋卻舊思想一次,然而在人生四階段中,性格的變化較之更頻繁。人生之始,無知無識,或者知之甚少。童稚時期,人類最低等的能力亦未覺醒,其高貴的力量深藏於懵懂無覺的幼稚中。此時,他比之禽獸亦稍遜幾許,如成長中的植物,就像花朵般汲取營養。日月經年,靈魂於襁褓中脫穎而出,充分顯現其潛力,微笑著走進青春少年時,始知逐食色之樂。他對此仍一竅不通,亦不運其智思行事,唯憑一己之心是從。終至悔之稍晚,並由此漸漸覺醒而走向理性生活;其自知為人,且有志於人格之完成,懂得尊重的可貴,亦渴求勇氣,尋求美德,樂享友情,追尋長見,積累學識,仰慕崇高的職業。 以河流喻人生之人,頗有見地。一如河流歸海,我們的生命流向死亡。童年是一條笑意盈面的小溪,由細細的塵沙中源源以起,如人亦來自塵土。小溪溢流,水清質純,時而歡聲笑,時而輕聲語,迎著風緩緩而前,風過水皺如哭泣的臉,兩岸則綠意縈繞。歲至青年,則為激流滔滔,時而奔騰躍起,時而俯衝向下,沖刷山石,滌盪花木,浮漚跳珠,或是默默而行,或是咆哮著前沖。青年時亦知沉潛,其河態漸成,水姿綽約,淵淵幽幽,潢潢漾漾。因其韻深,方能不躁。其逢當時,河水浩蕩,廣闊壯麗,渾厚有力。灌溉田畝,環城護都,添美增色,其用無窮盡。及至晚年,河川歸海,人趨龍鍾,走進百病孳生的老年。百川至此,盛勢已無,盛名不再,甘美消融。當是時,他有如腐朽的木船之殼,漏洞處處,於風雨搖盪之中,分崩離析,終至被毀而沉埋地下,歸於沙塵。 人生三階段 肉身長成需二十五年,心智善全需要五十年,精神成長卻生生不已:這也是它的不朽之所在。人生有三階段,至優者為中間一程。此一階段,人近乎完美,靈魂最盛,有思想者思想豐美,具大才者實至名歸,見解與理智相映增輝。一切成熟,正是人生最好的開始。然而,有的人從未如此開始,有的人則天天如此。這是年紀之後,即便非絕對完美,其欠缺之處亦少於其他年齡段:非如童年之無知,不像青年之瘋狂,亦無老年之陰鬱衰頹。正午時刻,陽光最盛。人生各程,自然給予其不同服色:童年為金黃與玫瑰,中年時頭髮鬍鬚烏黑為佳,它彰顯思想的深刻和明慎多智。生命接近終點時,即為白色,因為老年時鬚髮由黑而白。 造化弄人 造化狡猾多詭計,她把我們帶到這個世界,堪稱是不誠實的。她巧作安排,讓我們出生時無知無識,無嫌無猜。我們的出生懵懂而又盲目,不知道有人生,亦不知人生為何物。 童幼時期,我們會被每一個小的事物所驚嚇,也會因每一個玩具或遊戲而滿足。認為自己進了幸福的樂土,實則是已被運勢所俘。及至靈魂之眼打開,始覺被騙,卻已深陷,脫逃亦無望。我們被圍困於泥沼里:人本就是由沼泥所做。除了在泥沼中蹣跚前行,以求慢慢地掙脫外,又能如何? 我相信,如果不是造化施巧弄乖,沒有一個男女會自願來到這樣一個欺飾的世界,也甚少有人願意活在這世上。若知情,誰願意生在一個虛假的國度、真實的囚牢,來承受如此多的懲罰:肉體要受飢餓、寒冷、酷熱、疲憊、衣不蔽體、傷痛、疾病之苦;心靈則要遭欺騙、迫害、妒嫉、鄙視、恥辱、騷擾、悲傷、恐懼、忿怒、絕望之痛。受百般苦痛後,還要被奪去所有:家宅、地道、財貨、榮名、朋友、親戚、兄弟、父母,還有生命——正當我們最懂得愛它之時。 造化非常清楚自己都做了什麼,而我們只有接受。人生,不了解你的人,就讓他欣賞你吧,但是只要覺醒而明其真相,人人都會寧願從搖籃直入棺材,從子宮直奔墳墓。 人生即苦,一個極明顯的先兆,就是我們降生時的哭聲……男人、女人或是國王、女王,他們進入世界的號角,非是他物,皆是哭號,宣告著這僅有的國度為哀傷。以授命母親的慘叫與受命嬰兒的哭聲而開始的人生,我們能期待什麼? 自知之明 此言自古即記誦不斷,且用金字書於德爾非斯神殿的牆上,智者、哲人亦將它謹記於心:「知道你自己!」天地萬物,只有人往往錯看生命歸屬,也只有人會墮落,人類意志的高貴,反成其迷途的根源。無自知之明者,亦不能知他物,常淪為他人的奴隸。劫匪為害行客,斯芬克斯危害旅人,亦不比不自知者。無知到了不自知其無知,則茫然不知自己不用心,甚為愚蠢。 至清之水 萬物皆不可完全地信任,即便是至清之水。水至明澈,使物態有變,令其變大,或扭曲,或者藏物於深處卻微笑盈面,一如政客。 真相 亞歷山大聽訟,皆以一耳聽原告而掩上另一耳,稱:「我要留一耳聽被告之言。」 多與少 眾多,則人少。 忘泉 登青雲之途,居成功第一階時,你將見到一眼怪泉,這條路上的人都以此泉水解野心之渴。此泉之怪,怪在泉水違理背常,其怪之一是令人忘卻過往。我曾親見一人飲水入口,遂忘卻朋友與故人:其卑微時的見證人。 他們甚至也會一併忘記兄弟姐妹。有一野蠻之人一飲此水,即不認得生身父母。人子之義務,生養之恩惠,盡拋腦後,只做債權人,不當債務人。飲此泉水者,皆是只想借,不願還。更有甚者以至忘記自己,行於大海上,全然忘記自己本出自泥沼。但凡讓他們想起過去的貧賤,有損於他們今日尊榮的一切,皆盡忘卻。他們飲下忘恩負義之水,虛張其威嚴持重與冷漠疏遠,森森然飄上他們的寶座,既不認識別人,也不認識自己。所謂富貴移人,即如此類。 多樣的人性 見一獅,即可知獅子皆然;見一羊,可知羊亦皆然;見一人,卻只知一人如是,且未能盡知此人。凡虎皆殘忍,是羊皆天真;人的性格卻是人人各異。 高貴之鷹的後代必同等高貴,但虎父未必無犬子,鼠輩未必生鼠輩。人皆自有其面孔與品位,從不曾兩人一見解。智慧之造化賦予我們不同的面孔,以便我們可憑語言行為來驗明正身,避免善惡混淆,雌雄不分,一人詭計,而誤認他人所為。 諸多人費時勞力研究藥草,而與我們共生一世,亦可能共同赴死的人類,精心研知他們的特性則更為重要!我們的眼睛所見,未必都真正是人,在我們的大城小鎮裡到處暗藏著可怕的怪物:無所事事的聰明者,不懂明慎的老人,沒大沒小的青年,無知的女人,富而不仁之流,貧又無禮之輩,高而不貴之屬,無視法紀之徒,以及人性泯滅、人格喪失之人。 回頭無路,一力向前 人本理性物,然而其理性屈於獸性之程度,卻可稱奇蹟。因開始於這一偉大的錯亂,遂生出其他一切怪誕,一切從此顛倒。美德盡遭摧殘,惡行享盡喝彩;真理寒蟬之聲,欺誑鸚哥之鳴;人貧賤則智慧見棄為蠢行,有權勢則蠢行被奉為智慧。理應捨身者殺人,新枝花葉早凋零,老樹殘冬吐新蕊。正直被欺,精神混亂,左右不分,邪道盛行,本末倒置,踐踏美德,應進卻退。 若能回頭,諸多人皆將回頭!這世界將再無一人。登生命之梯,立足處,時光之梯級已逝,迴路已絕,唯有一力前行。 眾邪相爭 眾邪惡德行齊聚一堂,喝兩三杯酒,即宣稱人類為公敵,非為他故,皆因人類有理性思維。戰事將至之時,不和首出:並非傳言般來自地獄,亦非什麼帳篷中走來,而是從虛偽野心的樓閣中來。果非浪得虛名,他一到場中即引發爭鬥,吵嚷著誰當為領軍先鋒,眾惡行個個搶先。 貪食自言為萬惡首座,說她早在搖籃時就出師報捷。淫亂自詡其力量當為眾邪冠軍,且誇耀他的無數戰功,因此擁贊他掛帥者,為數眾多。貪婪以萬惡之源自居,驕傲則炫耀家世,聲稱唯有她能與人比惡。憤怒見此,開始著惱,低頭橫衝直撞,與群惡扛頂。一時之間,眾惡行群爭互斗,醜態百出,一片混亂。此時,惡意登台,長篇累牘,大意說眾惡行當團結,萬不可匹馬單槍上陣…… 「若論先鋒,毋庸置疑,首推我大女兒孟諦拉,她是惡之始作俑者,眾邪之源,罪孽之母,多頭蛇,百變怪,百足蟲,作假之王,欺飾鼻祖;欺飾統御著騙人者與被騙者兩個世界,不管他們是無知或是惡意而行騙或被騙。就讓她用虛偽和欺詐來襲擊人類,特別是人類輕信不疑的童年和少年時期。讓他們設智計展謀略,再運用埋伏虛構,捏造哄騙、假說,與他們的義大利大家庭及其他弟子齊力上陣,眾邪惡輪番進攻,交替出擊,或捉兒童,或掠青年,終將高唱凱歌歸來。」 邪惡的通行證 天國對極之圓球,太空浪子,獸籠子,虛無之宮殿,邪惡歇腳之客舍,惡意雲集之地,世故狡詐之孩童——即是這世界,其無序之極,居民們無恥瘋狂之至。公告天下,頒令美德禁行,違者嚴懲不貸。令行之時,說真話者被當做瘋癲,謙讓者被視做軟弱,潛心讀書或有學識者被譏為「哲學家」或者「斯多噶」,慎行智慮者,則稱愚鈍,以此類推。惡行邪氣縱橫肆虐,成為暢遊全天下的通行證。這野蠻,無視上帝的消息遍及遠近,傳至全球。怪事到來,美德理當勃然震怒,這裡卻是拍肩互駕,欣喜之極。遂令惡德不明所以,若有所失,不禁懊惱異常。 一智者見此荒誕之事,備以為奇,求教於所愛之智慧。 「莫驚慌,」智慧說,「也不要驚訝我為何這樣心平氣和。這場混亂不會傷到我們,反而會成為我方的助力。這並非自欺,乍看是禍,實則是福。他們會帶給我們莫大的好處。這次,萬惡眾邪可謂是末日當頭了。他們最好遠遠地躲開。因此,他們之懊惱,天理當如是。現在是我們暢行天下、收復世界的時刻了。」 「你的預言,何以為證?」 「很簡單,但凡懸禁之物,人皆有特好奇之趣。對所禁之物,他們即便拋卻性命,亦勢必得到。若要他們找尋什麼,禁行即可。最丑之物禁行,他們即會比盼望最美之物更熱切。禁止斷食,即使伊比鳩魯,或者黑里歐加巴魯斯,都不惜活活地餓死。禁行貞淑,就連維納斯也會急忙離開賽普勒斯,而進入修女院。因此,應該高興啊!世間從此再也沒有欺騙,沒有不忠,沒有忘恩負義,沒有惡劣之行,沒有爭吵,沒有背叛與出賣。戲院與賭場閉戶,美德在世上暢行,好時光重返人間被人善待,妻子與丈夫重修好合,處女們又惜貞淑。諸侯尊王,政出朝堂。權謀家不再謊言滿口,市井間不再蜚短流長。男歡女愛皆遵從第六誡律,眾生幸福如重生,黃金時代遂翩然而至。」 目的與手段 人之庸劣,有萬般錯亂,其一是誤以目的為手段,卻將手段作目的。本是短暫之物,而持久擁有,中場休息,變為久留。其結局之時本應為起步,而起步之處即是結束。造化神通,有先見,在人生諸事之中加入了快感,讓人在萬般辛苦之時能有緩解。她巧加智謀,以助我們熬過痛苦。但人生之不善,也即在此處。其獸性大發時,惡劣勝過一切,自毀其人性人格,以快感作目的,人生即淪為達成此目的之手段。 吃不是為了活,活著卻僅是為了吃,不再為工作而休息,卻避事廢務盡為享樂。不為繁衍生息,僅是放縱情慾。讀書研思不為自知,而是為不自知。說話已不為交流之要,只為口舌之快。不是享受生活,而是為享受去生活。因此,萬惡皆以帶來快感為首要。快感成為誘人痴妄的先鋒,口腹之慾的差役,情緒的後勤中心;它拖著人狂奔,投給眾人一片自己所特嗜之物,以便他們逞欲,忘乎所以。 智和愚 運勢女神端坐光亮寶座之上,頭頂至尊華蓋,周圍群妓侍奉,只是她不怎麼理她們。這時,有兩個人進殿乞求恩惠。 第一個人,乞求運勢讓他在崇尚真理者中交好運,受明智慎行者禮待。周圍眾妓皆使眼色,說:「小心些,如此這世界豈不屬他。」 運勢面色凝重,神情黯然,賜其所乞。 第二人上前,其所求相反。他要在愚蠢無知者中春風得意。這請求如此古怪,卻又一本正經,眾妓聽聞無不哄然大笑。運勢亦面綻笑意,允其所求。 二人皆得嘗所願,莫不歡欣,連聲感謝,告辭乃去。眾妓慣於揣測女神心思,察其神色,且已觀得運勢之神色前後有變。女神對她們留心此變化亦瞭然在心,遂燦揚聲道: 「這兩人,你們認為哪個聰明?第一個嗎?若如此,大錯特錯。他是個蠢傢伙,既不明白自己所求何物,更成不了什麼事。第二個人則深知自己因何而來,他將在這個世界上無往而不利。 眾妓聞此,皆驚訝於運勢這矛盾的點撥,於是,她更進一步解其疑惑: 「智者罕見。傾之一城,難以有四。四個?一國之中,尋得兩人已屬萬幸。然無知之人何其多,不可計數,擁有他們的支持就能統御整個世界。」 裝扮真理 真理為悟力的正妻,虛妄卻是真理的強敵,妄圖將其驅逐而占寶座。為將真理趕開,虛妄用盡計謀,惡語中傷,指責真理簡陋,粗服亂髮,呆板又幼稚,自己卻傾其禮貌、靈動、時尚、溫良賢雅全力邀寵。其天生不美,卻長於裝扮。她請來享樂為媒,不多時間,即俘獲人心最高貴的部分。 真理遭逐,向機智訴苦,求教良策。「聽著,我的朋友,」機智道,「這世間,最難下咽之食莫過於硬生生的幻滅,最為苦口之物無疑是赤裸裸的真相。強光直射眼睛,即便老鷹與山貓也難承受,眼疼的人,你還能期待他什麼?智慧的大夫發明了真相裹以糖衣之法,令幻滅之味甘甜,理亦在此。謹記此理,你將感激我這區區之淺見。你應該如政客,學點欺飾之術,跟她借些珠寶,我保你成功。」真理恍然大悟,遂注重裝扮之技,自此榮耀再現。她比較富有智思,巧設計策,令遙遠之物看上去愈親切;她以古比今,聲東擊西,擅長控制情緒,巧以作飾,說理論事時,又援引風趣易懂之寓言。運用機智為她點出關鍵卻又別具一格的精闢妙語,終至心愿得嘗。 窮人 哲人有言,大自然最厭惡不平等。然而在人類的世界裡,此等傷天害理之事無時不有。人世間,富者愈富。很多人被奪去一切,眼看著被奪之物落入他手。向不在場者送禮,人以為浪費。金常鍍銀,錢幣亦能相互吸引。富者家財世代相傳,窮人新朋少有。飢餓者三餐難得,飽食者時常赴宴。無者恆無,世界沒有平等。 蠢人 蠢人何在?望之若蠢人者,即是蠢人;望之不若蠢人者,半屬蠢人。 道德剖析 用充滿美妙音符的樂器以喻人體,這位哲學家真可謂見解超凡。調弦得當,單聲合音俱佳,若失當,則五音雜亂不全。這樂器由多根不同的弦索組成,弦索間配合甚為不易,且弦柱又常常滑動。 有人說最難合弦律的是舌頭,也有人說那隻多貪的手最難合調。又有人說是眼睛,眼睛總會被虛榮所惑;還有人說是耳朵,耳朵總偏聽諂言閒話。有人說是想像力,有人說是貪婪的口腹之慾;有人說是深掩的心,或者是味苦的內臟。我則說是肚子,並且終其一生都是:童年,易餓;青年,多欲;中年,暴食;老年,嗜酒。 耳蓋 人類有眼蓋,卻無耳蓋,皆因雙耳為學識的大門入口,造物主才要其時時敞開。她不僅沒有為雙耳設計耳蓋,更是在所有以耳聞聲的萬物中,賦予人耳不能抽動之特性。只有我們雙耳不動,以時時警覺。她讓我們豎直雙耳,使聽覺最靈敏,須臾不歇。雙耳全天工作,即便靈魂休息亦如此。靈魂休息,正當是這兩個崗哨最該警覺之時。否則,遇險無從得知。心智慵懶入眠,誰來喚醒?視聽之別,即在於此。雙眼見物,源自心靈,有心視物,眼方可見,雙耳聞聲,則自動自發。 有形之物多能久存,此時不看,彼時再看亦可;聲音多速逝,必須及時才可聞得。人有一舌,雙唇保護,有兩耳,卻大門常開,使人類耳聽倍於口說。天下事入耳半數者亦或更甚,令人不快,卻有一妙方可解此煩,即充耳不聞。幾多無理之極之事,我們則可以手對耳。手能助聽,亦可防諂。蛇類有一妙法避過捕蛇人,使一耳貼地,以尾堵其另一耳。 明智的嘴 造化之思慮周全之至,賦予人口不但能言,亦可知味!我們說話前皆能作檢驗,有時要先行品味,以斟酌是否言之有物。若知其言可能獲罪於他人,即可稍加甜味作調劑。「不」字之味可先自嘗,思量他人能否承受,或者裹以糖衣。因此,舌頭除用來品味美食,另有其他妙處亦需善用,以使我們能適時緘口。 一對好耳朵 造化賦耳,其意欲作言語之濾器,學識之漏斗。耳內錯綜迴旋以似貝殼,曲曲折折,旋渦環繞,又像堡壘有諸多高欄矮牆,得以篩選語言,過濾託辭,亦可為我們棄偽取真贏取時間。 典雅雍容 雍容穩坐龜殼寶座,緩慢前行,過時間之荒原,往機遇之宮殿。 她一切苛求成熟,步履從容,既無匆促,亦無興奮,斜倚於夜給她的兩隻枕頭。夜這個顧問一向少語,卻總能有最周全最鎮定的建議給予她。她歷經歲月,氣概莊嚴;身寬神靜,多見苦難從而富於豁達寬容,目光敏銳脫俗,見怪不怪;羅馬式的鼻子又高又直,她由此噴發憤怒與欲望之焰;口如藏寶之瓮,七情緊鎖,一絲不漏;胸襟廣闊,以便其蓄養心思,醞釀成熟俟機而發;肚腹厚實,適運勢慷慨賜食,皆可容納;喉嚨,能吞咽人生萬事;最後,其心如海,囊括激揚的波浪,能讓最猛烈的風暴消融,無喧囂,無飛沫,有理性,不逾毫釐。一言概之,其一切皆大:生命,深度,氣量,無一不大。 幸福 ——西班牙駐羅馬大使館裡的一次談話 維克多利奧·西里: 在瞬息萬變的欲望之山,在怪欲妄念的物質世界,在那些想像容易達成困難的事物上,有哪個凡人可曾獲得他夢想的幸福?克洛索斯富有卻不智;戴奧吉尼斯獲得科學成就卻貧困。誰能樣樣俱全?暫且假設有人可樣樣俱全吧!無欲無求之日,他將不再快樂。有人為幸福煩惱,有人因飽食終日嘆息,萬事皆順因而弄巧成拙。征服世界後,亞歷山大意欲征服哲學家所說的那個假想世界,因不能得而長嘆息。幸福也是我所求,但若知退卻一步,則幸福可得,因而我在此破除常論,借反面以論。幸福非是所謂擁有一切,而是一無所有。無所欲求,漠視一切,方能幸福。此等幸福,明慎睿智之人較容易獲得。仰仗身外之物最深,即是需求最多之人,快樂最少,畢竟,病人之求多於健康者。口渴之人,救之則添水,消除灼燒之痛;野心和貪婪之徒,亦是如此。人能自得其樂,即可享受幸福。若可淘水而飲,何需杯子?塞尼卡曾說:若能使你的欲望止於一片麵包、幾許清水,你將會如朱庇特那般快樂。我亦深然此語。真正的幸福並非擁有一切,而是無欲無求。 維吉利歐·馬維奇: 且住。你這番論調是消極的詭論,並非穩妥的忠告。若按你所說,高貴的人性將從此湮滅。無欲無求,不思進取,豈不是消除品位,拋卻人生,把一切歸至虛空?人生非為其他,而在於享受造化及人工所成就的好處,令其適度與節制即可。教人不享天地之樂,乃出於適度節制欲望之目的。教人不享受造化人工的好處,並不能使他們完美,只會完全地毀滅他們。完美和樂趣,因何而存?無上的造物主創造出品類萬端,多彩多姿,所為何來?你的目的若是要禁止人類靠近恥辱,而嚮往美善,或許能稱智慧之論;你若將好壞混為一談,一概而論,那就是荒誕怪異。我說,如果自己認為快樂,或者不快樂,就可以說自己快樂或不快樂,無論周圍諸多的好事或壞事。我認為,幸福的生活是有樂趣的生活,真正幸福的人是以生活為樂的人。如果你不懂得幸福,把它與不幸視如一物,幸福再大,又有何用?反之,人即便一無所有,只要心感幸福,一無所有即足夠。一言以蔽之,人生即樂趣,真正幸福的人生是有樂趣的人生。 克勞第歐·亞奇里尼: 話雖如此,然而只有愚人才自足於擁有之物。自滿是愚人的幸福。米開朗基羅曾說:「自得於胡塗亂抹的人,真是幸福,我卻是如何畫都不滿意。」但丁也有一句機趣十足之言,我一直認為頗有見地。有一次他的恩主美芽奇找他,時逢嘉年華盛會,他化了妝混入人群中。美奇芽讓人四下里尋找,且讓他們見人就問:「什麼人知道善為何物?」最後只有一人回答:「知道惡為何物的人。」這些人聽了,即明白此人就是但丁。這真是很偉大的一句話!若知幸福為何物,必先識其反面。餓者得食,渴者得水,倦者得歇,都滋味上佳。最珍惜長治久安者,必是歷經戰亂之人。窮苦過,才最知為富之道;遭囚禁,最能識自由之樂;航海遇險之人,最懂得許多人是何等不知惜眼前美事,因為他們未曾嘗過惡事之苦。因此,我可以說,幸福之人,即是曾經不幸的人。 阿哥斯提諾·馬斯卡第: 如你所說,匱乏是福,惡運是本,哀必先於樂?這並非真正的幸福,只算得半福……誰希罕這種幸福?曾有人說,這世界無所謂快不快樂,幸或者不幸,只有智愚之分,人的幸福在於智慧,而不幸則源於愚蠢。我贊成這見解。智者所懼為運勢,但他們能支配她,凌駕於星宿之上,無所倚靠。只要他們自己不傷害自己,就沒有什麼能傷害到他們。總地來說,人若是智慧寥寥,即會有不幸在身。 皮爾·喬萬尼·卡普利亞塔: 然而誰曾見過睿智而幸福之人?明慎者向來最喜歡以憂鬱為食糧。西班牙人一向被認為最審慎明智,然而有些國家稱他們最是嚴肅憂鬱。法國人最是快樂,善跳舞,懂享樂。深思遠慮之人,對邪惡了解最深,也知道自己離真正的幸福有多遙遠。睿智之人,對困境的感受較深切,他們又兼具深度,困厄會在其心中留痕較深。一絲厄運,即能毀掉他們片刻的快樂。他們甚少為運勢眷顧,因為他們廣博的悟識與他們作對。因此,別期望在智慧的臉上發現幸福。在愚蠢的臉上倒可以發現幸福。 亞格斯提諾·馬斯卡第: 天國萬般幸福,地獄萬般悽苦。中間的人世,則是兩極兼有。哀樂共存,好壞混雜,快樂行至,悲傷即潛藏其後。噩耗既至,隨後即是佳音。月盈則虧,虧則復盈,人間一切正反同理,禍福互相依存……傳道者云:有歡笑時,亦有哭泣。今朝烏雲翻滾,明晨晴空萬里,時而汪洋如鏡,時而怒浪滔天。惡戰之後,即是和平的安寧。所以,沒有完全的心滿意足,總會留幾分缺憾,我們則一直是這樣的幸福。所以,你不必費盡此生此世以尋純粹之幸福,人生乃是地球上一場短暫的爭鬥。若生活不是如此百苦齊聚,又怎能將人從生活中拉開,還能拉得開嗎?若人世間充斥著快樂、舒坦、幸福,還有誰願意離開這個懷抱,而奔向天國。 美德 人是聚萬物而成之靈。他的種種完美,雖是禮讚於他,然卻借之他處。上帝賜以靈魂,大地給予他肉身;火給予他體溫;水給予他體液;空氣資他以呼吸;星星給予他眼睛;太陽給予他煥發的臉;運勢給予他財產;名聲給予他榮譽;時間給予他年紀;地球給予他居所;朋友給予他伴侶;父母給予他性格;師長給予他智慧。當他懂得一切皆可變時,曾有一問: 「真想知道,究竟哪一個屬於我自己?若一切都借自他處,自己還剩下什麼?」 「還有美德,美德只唯你獨有,任誰也無法拿走。沒有美德,萬事皆空;只有她是自足的。其他事物皆可玩笑,只有她必須當真。她是靈魂之靈魂,生命里的生命,她是一切天賦之光,完美之皇冠,生命極善之巔。她亦是幸福之核心,榮譽之王座,人生之樂趣,良知圓滿之境界。她為心知之氣息,適中之本、幸福之源;她是思想之大成,意志之所向,名垂千古之所秉。其難得而罕見,然她所在之處,萬物展其美而倍受關愛。人人皆競相效仿,卻極少能有所成。惡行披其外衣,摹仿其行為,最壞之人也想被視為有美德。要求他人美德者甚多,同樣要求自己的罕有。人們無不要他人真誠對我,皆不願意他人說我閒話,欺騙我,愚弄我;但甚少有人以心換心。美德可愛、尊貴、和善,然而,世人卻齊力與之作對。真正的美德皆藏之甚深。人們都自以為找到了她,其實只望其項背,那是偽善。仁愛之人,正直之人,德高之人,罕見如不死鳥,或者比不死鳥更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