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評與劇論 · 給一位青年作者的信

〔1〕 ××同志: 你去年七月寄給我的信和電影文學劇本,我看了一部分之後,由於你的字跡潦草,而且有許多一般不通用的簡化字,加上劇本長達八九萬字,我只能轉請文化部電影局看後給你提意見。十月十二日你來信催問,我查問後知道電影局已在九月間提了意見,將稿退回。我以為這件事已經結束,就不再給你覆信了。可是事隔近十個月,今天又接到你第三次來信,說電影局提的意見「不解決問題」,於是又把該劇本於今年四月寄給一個電影製片廠,但是至今「如石沉大海」,於是對我們(包括電影局、廠和我)提出了「你們這些領導人是否原(願)意培養青年劇作者」的問題。 同志,你和我素不相識,可能對我的情況缺乏了解。一、我已經是年近八十歲的人了,近年來患白內障已到了幾乎雙目失明的程度;二、從去年春季以來,我每天平均都要收到三五個(多的時候一天收到六七個)青年作者寄給我的劇本,而我看到的劇本,幾乎沒有一個例外地都是「長篇」,最少五萬字,多者達十二三萬字;加上三,我並不是一個閒人,還擔負著一定的工作。因此,按這種情況,即使我再年輕二十年,不擔任別的工作,從早到晚看劇本,也是看不完的。我還要告訴你,我只是一個業餘的文藝工作者,雖然也寫過幾個劇本,自己都不滿意,當然我在失敗中積累了一些經驗,假如我的視力好一點,有時間,對年輕人起一點傳幫帶的作用,我倒是很願意的。但是一天收到三五個劇本,而且要一一「親自」「批改」,對我說來,實際上已經是不可能的事了。由於我無可奈何地把收到的劇本都轉給了文化部電影局,得罪了很多人,所以在覆信之前,先嘮叨了這一陣。你在去年十月給我的來信中提出了需要我回答的問題。你說,你七一年初中畢業後下鄉三年,回城後當了三年工人,由於從小熱愛電影,所以希望今後作一個專業的電影編劇。你問我,假如這個劇本(按:指去年寄給我的那個劇本)能用,是否可以介紹你進電影廠?請原諒,我對這個問題的回答是否定的。第一,你是七一年初中畢業,我想,你在中學時期,作為一個文藝工作者最起碼的基本功——語文課也沒有學好,看你的信和劇本的前幾頁,有許多別字、語意不明和文法不通的地方。正如畫家一定先要掌握線條,音樂家一定要先學音符、節奏,木工一定要會用刨子、鋸子,先要學會把木料鋸好、刨平一樣,搞文藝,語文這一關是非掌握、非熟練不可的。戲曲演員不學身段,不練嗓子,是不能當演員的,這是常識。可是文學方面,從我看到的青年作者的作品中(即使是上演了或者開拍了的),語言這一關還是一個顯著的弱點。我誠心誠意地勸告青年作者,在你們還未能攻克語言關之前,千萬不要因為我「愛好文學」而一開始就寫電影劇本、多幕劇和長篇小說。先讀點茅盾、巴金、沙汀……的小說,曹禺、老舍的劇本(假如可能的話,還得讀一點文言文)。讀、想、學,首先要做到能把自己要講的意思清楚地表達出來。你們可以先寫點散文、隨筆、日記……,不怕失敗,多練多寫,直到語文這一關突破之後,再向長篇小說、多幕劇、電影劇本進軍。錢昌照同志寫過一首談寫文章的詩:「文章留待別人看,晦澀冗長讀亦難,簡要清通四字訣,先求平易後波瀾。」我完全同意他的意見。有志於搞文藝工作的朋友,一定要在「簡要清通」這四個字上苦下功夫。你是在林彪、「四人幫」肆虐時期度過學校生活的,從你的來信可以看出,你還沒有具備中學的語文水平。因此,恕我直言,在目前的情況下,你應努力的目標還不是寫成一部作品,而是利用可能利用的工余時間,多讀、多問、多查字典、多積累知識。同志,你必須認識,當一個木工、電工、司機……有了中學的文化水平,懂得專業,就可以勝任地工作了。可是,當一個文藝工作者,除了熟練地掌握語文之外,還要懂一點歷史、地理、自然科學。更重要的是,你必須逐步地懂得我們所處的這個複雜的社會。你在信中說:在農村耽過三年,農活拿得起來,現在當工人,又是基幹民兵,因此「對工農兵生活是熟悉的」。有這些生活,當然比沒有這些生活好。但是,也必須認識,真正熟悉工農兵生活,並不是那樣容易的;而且單單懂得工人怎樣做工、農民怎樣種地、士兵怎樣打仗,也還是不夠的。文藝工作者要熟悉社會,熟悉社會上各階級的人。懂得他們,熟悉他們,逐步地懂得他們的思想感情……,然後,再用簡要清通的文字,把他們的生活、思想、感情準確地表達出來,這是十分艱巨的工作。毛主席在《講話》中教導我們:「觀察、體驗、研究、分析一切人,一切階級,一切群眾,一切生動的生活形式和鬥爭形式,一切文學和藝術的原始材料,然後才有可能進入創作過程。」這裡用了「觀察、體驗、研究、分析」這四種方法,一連用了五個「一切」。 我曾不止一次勸告過一開始就打算寫長篇小說、多幕劇和電影文學劇本的青年朋友,單有雄心而無實力是不行的。文藝工作者的實力,就是豐富的生活、思想、知識、技巧。現在文藝界有一種通病,就是先想好一個故事,然後再去找材料。不少文藝領導人號召作家「下去生活」,其實際,也只是要作家去找領導上已經定了題目的這個作品的材料。我認為這並不是一種好方法。當今最優秀的短篇小說家之一、文學研究所所長沙汀同志在一次座談會上說:「找故事容易,找零件困難」。他所說的「零件」,意思就是「細節」。寫一個劇本,不論哪一種故事,都必須有時間、地點、人物。表達特定的時代,一定要表達出當時的政治氣氛、時代脈搏;表達特定的地點,一定要刻劃出當地特有的風土人情、地方色彩;而描寫一個人物,就得仔細描寫出這個人的形象、性格、精神狀態……這一切,都必須用細節來顯示的。作家頭腦里積累的生活細節愈多,作家筆下表達這些生活細節愈準確,作品才能真實、生活和感人。我舉兩個例子來說明這個問題:解放後,我擔負了繁重的行政工作,只在業餘時間改編過幾個電影劇本。我改編的《祝福》和《林家鋪子》,由於我是浙江人,而這兩部作品的背景,前者在紹興,後者在烏鎮,這些地方的山水草木、人情風俗、衣著穿戴,以至過年過節,結婚喪葬等等情況,我從小就是很熟悉的。因此,我接受這個任務之後,下筆很順暢,沒有什麼困難,必要的地方還可以做一點增補。這些生活細節不是我臨時去採訪,而是早已積累在記憶中的。後來,北京電影製片廠又要我改編陶承同志的《我的一家》,故事情節絕大部分發生在三十年代的上海。這正是王明「左傾」機會主義路線統治時期。書中所述的情況,如飛行集會,寫標語,散傳單……我們都有過親身的經歷。因此,我以為改編不會有多大的問題。後來,毛主席、周總理看了這部影片之後,毛主席說:片子不錯,只是在長沙結婚的那個場面不像。這件事很能說明問題。湖南,我不止去過一次,但都在抗戰時期,而不在三十年代,更不懂得當地結婚的儀式和風習,改編到這裡的時候,當然不可能再去體驗三十年代的生活,只能照搬原著而別無他法。因此我認為有志於搞文藝工作的青年人,即使在日常生活中遇到一些看來並無戲劇性的場景,都應該留心地「觀察、體驗、研究、分析」,甚至於像院子裡兩個女人吵架,馬路上兩部車子相撞,以至小孩子們互相開玩笑,公共汽車中幾個人在講話,都要聽一聽,記一記,把它積累下來,遇到精彩的對話,典型的動作,都應該記在本本上,成年累月、孜孜不倦地幹下去,這是文藝工作者的畢生事業。中國地方很大,大陸上就有廿九個省、市、自治區,不僅省與省,就是縣與縣之間,風土人情、言語服飾,也都是很不相同的。我在五四運動的第二年(二十歲),就離開家鄉,闖蕩江湖,國內除西北數省和西藏外,我都到過,三十年代在上海住了十年,抗戰中住廣州一年,桂林二年,重慶三年,香港三年,但,說老實話,我熟悉的,只有浙江的杭嘉湖和上海,假如要我寫廣州、桂林、重慶、香港,大體上的輪廓是了解的,細節就為難了。再想一想,上海我住了十年,而北京,則迄今已住了二十四年了,那麼,我能不能說對北京比上海更熟悉呢?不能。為什麼?我在上海時是一個普通老百姓,做地下工作,就得各地走走,和各階層的人打交道,走錯一條路,忘記一個暗號,就可能坐班房。而解放後,我在北京是做「官」,除了上班、開會和有關業務的人們來往外,和廣大的群眾疏遠了,脫離了群眾。不了解群眾的思想感情和希望,你就失去了寫作的條件。勉強要寫,也可以,但寫出來的東西,只能憑自己的想像去「編」,憑公式、概念去「造」。而這樣編造出來的作品,即使技巧好,要達到真實感人的目的是困難的。 文藝工作者要寫古、今、中、外的社會、人物、事件。今天中國的,今天外國的,只要有條件,你可以親自去觀察、體驗、分析和研究。可是,古代的中國(且不說唐朝、宋朝,就是五十年前的中國吧),你就不可能親自去體驗了。怎麼辦?除了讀書,別無它法。林彪、「四人幫」割斷歷史,上海有一個被叫做「毛主席的好學生」的「領導人」,1962年定了一條規矩,只准作家寫解放後的十三年,連新民主主義革命時期的題材也不准寫。林彪、「四人幫」時期變本加厲,一談過去,就是「四舊」,於是,前年有一位七五年畢業的工農兵大學生來找我,談話時連袁世凱這個名字也不知道了。去年一年中我看了一些劇本,最使我擔心的是這些青年人的知識太少,底子太薄。陳白塵同志寫的《大風歌》,曹禺同志寫的《王昭君》,有不少人對劇本的文言文讀不懂。作為一個中國的文藝工作者,能讀懂《古文觀止》,能背誦幾十首唐詩、宋詞,我認為應該是起碼的條件。可悲的是一拿起筆來就寫十來萬字的電影劇本的作者,居然有不少人不曾讀過《水滸》、《三國演義》。 我有機會經常和外國朋友接觸,談到文學,有些不懷好意的人常常問我:為什麼你們現在沒有魯迅、茅盾、巴金這樣的大作家?這個問題,我想了很久,他們作品所以如此博大精深,首先當然是由於他們有豐富的社會閱歷和生活經驗,對於偉大變革的時代有著精闢獨到的認識和富於獨創性的藝術表現。他們幾乎都是深刻的思想家,而深是建立在博的基礎上的。他們的青年時代,都是博覽群書,進行過刻苦學習。他們大都懂得幾種外國文字,研究過各種社會學說,有廣博的歷史知識和文學修養。今年五十歲的人,解放那一年他是二十歲,正是青年求學時代,那麼,他經歷的是怎樣的年代呢,這二十年中,有的是十年內戰、八年多的抗日戰爭和三年的解放戰爭,一句話,他的青年學習時期,是在兵荒馬亂的戰爭和革命的時代度過的,也就是說,他們沒有一個可以安靜讀書的環境。現在五十歲左右的作者,在語文技巧,在歷史知識,在外國文學等方面,顯然和他們的前一代人有差別,這是不足為奇的。這件事一直縈繞在我的心頭,就是:要我們的文藝事業發展,急迫地需要有一個比較長期的安定團結、可以讓青年人安心學習的機會。打倒林彪、「四人幫」已經三年了,安定團結的局面已經形成了,我們的青年應該珍惜這個大好時期,深入生活,認真學習,儘可能廣泛地積累知識。「知識就是力量」這句話是對的,對寫作者來說,知識就是作者的實力。 講了這一些話,請你不要認為給你潑了冷水,也不要認為羅列了一大堆困難,挫折了你的勇氣。由於林彪、「四人幫」的長期迫害,電影編劇界正處於一個青黃不接的時期,我們熱烈地歡迎任何一個「熱愛電影」的青年來參加這一工作。可是,必須承認,文藝工作者的處理對象不是木材、鋼鐵……那樣的物質,而是浩瀚無邊、瞬息萬變的人類社會。人是有思想、有感情、有階級屬性而又有可塑性的那樣一種特殊對象,因此,從事文藝工作要以更大的努力去熟悉生活,提高思想,豐富知識。任何事物,都有一個初生、幼稚、發育、成長、以至圓熟的過程,從事寫作如爬高山,要有決心、勇氣、毅力和技巧——幼稚不可免,困難不可怕,最重要的是腳踏實地地學習,勤修苦練,持之以恆。要當一個作家,生活、思想、知識、技巧這四個要素都是不可或缺的。今天,我針對你的創作情況,強調了知識與技巧的重要性。所講都是老生常談,也許可供參考。 1979年8月4日 注 釋 〔1〕  原載《電影新作》1979年第5期,《人民日報》1979年11月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