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評與劇論 · 劇作上的幾個問題

〔1〕 這是對一位寄自馬來西亞吉隆坡署名「一個戲劇學徒」的朋友的關於劇作問題的回答,他沒有留下地址,指定要我在「報上」回答,所以就拿這來搪塞了《青年知識》編者先生的索稿。其中有幾個關於我個人的問題,如「你自己寫的劇本中最喜歡哪一個?」「你對中國的劇作家歡喜哪一位?」等等四項,恕我不答覆了。 一、初寫劇本的人應該先寫多幕呢,還是先寫獨幕?哪一種難些?就我的想法,應該先寫獨幕。獨幕像一個短篇小說,在一定限度的篇幅中,和長篇一樣地要有明確的主題,完整的情節,突出的性格,和從頭至尾緊抓住讀者(觀眾)的情緒的技巧,所以就難易來說,獨幕比多幕難得多,但是作為一個初學者能夠先從獨幕著手,先學會了難的,那麼寫多幕就容易應付了。 二、寫小說難呢,還是寫劇本難?這問題使我很難回答,因為這正像使刀難呢,還是使槍難同樣的問題。兩種不同的藝術形式,是不能籠統地來比較哪一種容易和艱難的。當然像我們寫慣了劇本的人來說,要我們放下用慣了的武器而來拿另一種武器耍耍,自然是覺得寫小說難得多了。 三、小說和戲劇主要的不同在什麼地方?我想最主要的是在於一個劇本要受到劇場條件的限制。自從易卜生的時代以來,寫實主義的劇場條件限制了一個劇本最多也只能寫到五幕六幕,這就是說,在一個整個的故事中,寫在戲劇里的只可能是幾個被限制了的地點和時間,小說里敘述一個故事,可以從一個人的出身一年年一月月地講下去,直到這個故事結束的時候為止,這中間可能是十年二十年乃至五六十年,地方也可以從天南地北,信筆寫去,而在一個劇本里,因為幕的限制,我們只能在一個人一生中挑出幾個最重要的轉變關頭,也就是說他一生中最富於戲劇性的事件發生的時間地點,來加以描寫了。戲劇里「巧合」和「偶然」比小說里多,就是講述故事,受了易卜生時代劇場形式限制的緣故。當然所謂劇場形式的限制也不是固定而且因為社會生產條件的進步而變化的。從十九世紀到二十世紀初,舞台是固定的,後來漸漸地舞台可以迴旋了,可以左右推動了,換景容易了,於是限制放寬了尺度,劇作家在講故事的時候就比較地活動了些,可以寫到五幕八場或六幕十場了,社會生產條件再進步,從機械時代進入到電氣時代,如最近美國的歌舞劇場,按一下電鈕就可以隨便換場換景,於是美國的歌舞劇就可以打破幕的限制,一個戲可以「不停」地演下去了,此後,大概在「故事敘述」的手法上,戲劇就可以漸漸地和小說接近。但是這之外還有一個「觀眾」的限制。我們看一個長篇小說,是可以愛看的時候看,看倦了就扔下它,而看一齣戲,就非在劇場裡一次看完不可,所以戲劇本質上還是和小說不同,一定要比小說更經濟、更集中,人物性格一定要比小說更明確、更突出些。 四、電影發達了之後,是否戲劇會衰退下去?的確,今天電影已大大地奪去了戲劇的觀眾了,但正像有了照相之後,油畫不一定會失卻它存在的意義一樣,戲劇有它獨特的演員的肉體和肉聲直接和觀眾接觸的特點,它的感動比電影更直接,所以儘管電影發達,戲劇還是不會失掉它的藝術魅力的。 五、寫一個劇本頂要花氣力的地方在哪裡?這又是一個難答的問題。「頂」字很難答覆,老實說,從把握主題,描寫性格以至結構、布局、安置高潮,都是頂要花氣力的。假如你所提問題單限於技巧方面,那麼,我以為最要花氣力的是開幕之後的最初五分鐘。這五分鐘裡,你得明白地告訴觀眾台上是些什麼人,這個人與那個人的關係,這些人的過去歷史,這些人的性格,和這些人的一切講話和動作圍繞著怎樣一個問題。中國舊戲可以用主角的臉譜、服裝、「定場詞」和自白來對觀眾表示的一切,在話劇里都非在開幕之後的幾分鐘內,由台上人物的很自然的對話和動作中表示出來不可,這是最需要花氣力的事情。 六、看了戲之後用什麼來分別這個戲是好是壞?看完了戲之後覺得這齣戲對你有了些新的啟發,使你更進步,更正確地認識了人生,從這個戲裡得到精神上的提高,這個戲是好的,相反地,看了之後,不僅一點對你也沒有啟發,而且使你對社會人生的看法更加模糊,甚至將你帶向不正確的墮落的方向去,那麼這個戲就是壞的。 七、從寫劇本的技術上說,讀哪些作家的劇本最有裨益?這也很難說,因為每個人都有不同的看法和癖好,對於我覺得最有益的,是愛爾蘭作家約翰·沁孤的獨幕劇,易卜生的許多問題劇,和柴霍夫劇本,——當然這隻就你所說的「技術上」而言。 注 釋 〔1〕  原載《青年知識》1947年10月第26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