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評與劇論 · 庫里琴如此說

〔1〕 ……寫批評的不想做《大雷雨》裡面的加伐諾娃,他們和戲劇藝術家之間也不存在著加伐諾娃和加德里娜一般的關係,他們所希望和能夠做到的,最多也不過一個夢想著『永遠運動』的庫里琴一般的地位罷了。讓沒氣力的庫里琴講話吧!講不出『指導理論』,但是對於加德里娜卻決不吝嗇最大限的理解和同情。 ——拙作《從冬到春的戲劇》 庫里琴似乎很憂鬱,望著他的對談者說: ——這不是我故意地使你掃興,在使你感到興奮的今年的「話劇運動」背後,我總覺得尾隨著一條很長的黑影。人們在興奮地開始工作的時候,誰也不肯回頭來看一看後面的,可是挫折了再回頭來省察,那似乎又只能付之慨嘆了。這「陰影」的實體嘛,那很明白,就存在在話劇運動者的工作態度裡面,我並不想誇張,但是我又不能不說,從去年來,被那種基礎並不堅實的「話劇熱」鼓舞著,話劇運動者似乎單記得了「話劇」,而忘記了「運動」了!從小劇場的實驗飛躍到大劇場的成功,這飛躍的成長使我們為著話劇運動而苦鬥了一二十年的運動者興奮,眩惑,陶醉,而終於錯誤地估計了客觀的現實和主觀的力量。話劇已經爭取了知識階級以外的觀眾,話劇的基礎已經被奠定了,1937年以前干話劇是一種運動,1937年以後干話劇已經是一種事業了!在話劇人的談話中,在選定劇本的會議上,這樣的對話是常常可以聽到: ——生意眼怎樣? ——滿座沒有問題! ——「噱頭」呢? ——一百Percent! 〔2〕 ——OK. 於是上演的節目被排定了! ——戲劇運動不能離開群眾,獨善自慰式的清高不是話劇運動者應有的態度,這已經是討論以上的事了,但是過分性急地為著要爭取觀眾而不自覺地走向了迎合觀眾的歧路,不從運動的利益而從事業的利潤來決定劇目,這總不是值得樂觀的事吧。假使,二十年來艱苦奮鬥而造成的話劇技術上的成就,對於人群的進步不能有所貢獻,對於民族的解放不能有所寄予,那麼我們要問究竟為著什麼目的,而要爭取舊劇和文明戲的觀眾? ——我們希望今日的戲劇運動者記得話劇同時也別忘記運動!假使我們的口號是為運動而職業化,那麼職業化或者類似職業化了之後的努力目標依舊是在提高中國話劇藝術的標準,依舊是在應用這種更高的標準來潤澤和鼓舞我們民族的心靈,可是,相反地假使我們的實踐只是為職業化而運動,那麼職業的門被打開之後,運動這敲門的磚石必然地會被拋棄而話劇也會再走向「文明新戲」所經歷過的歧途。在這話劇職業化方在萌芽的時候,這憂慮也許會被看作杞人的憂天,但是我很誠懇地想用「慎始」這兩個字來提醒正在從事於話劇職業化的朋友! ——什麼?您還以為我的意見過於悲觀?可是,我卻認為我所憂慮的都是無可否定的真實。講劇作,現在是「鬧劇」的黃金時代!話劇運動者追求「情節」的熱心,並不多讓於電影公司的發行部主任!我們並不反對「鬧劇」,在從實驗性質的演劇開始走向大劇場活動的過程中,上演「鬧劇」也許是不能跨過的階段,但是,在這兒切莫忘記了這只是一種手段,只是一種使我們崇高的企圖一方面不損傷藝術的誠實而他方面又可以為大多數觀眾所接受的方式。用鬧劇這方式來接近觀眾,這並不值得非難,而問題,卻只在我們要用這種方式來接近觀眾的目的。接近了觀眾之後,傳遞給他們究竟是些什麼東西?是可以使他們滋養的食糧?是可以使他們解渴的飲料?是足以使他們振奮的藥劑?是既不滋養亦無毒害的糖果?是暫時感到興奮而終極可以斫喪生命的鴉片?中國有千千萬萬的鴉片癮者,這些鴉片病患者需要鴉片甚於需要食品,但是我們可決不能藉口這是多數患者的需要而無條件地對他們供應鴉片!用通俗化了的鬧劇形式來爭取被不合理制度損害了的觀眾,這只是用一種鴉片患者也能樂意服用的藥劑來漸次地戒絕他們的病癮,漸次地恢復他們健康的方法。戒菸的醫生沒有治病的誠心,而只能用同樣含有毒質的丸藥之類來迎合和敷衍患者,這人人可以指責他是庸醫,可是在指責這庸醫之前,我們得反省一下話劇運動者裡面有沒有隻看見落後觀眾的需要,而一味地用「無內容」乃至「有毒」內容的鬧劇來迎合觀眾的傾向?通俗並不等於卑俗,鬧劇不一定可以拼湊,沒有崇高的目的,沒有真摯的態度,沒有創作的衝動,只憑著業務上的需要而製作不合理的情節,這似乎不該是嚴肅的文化運動者應有的事吧。 ——在目前,除出用審慎而嚴肅的態度來展開大劇場活動之外,我還以為非職業的話劇運動者還有更艱苦更深人地來提高藝術水準的必要。過去,演出者(導演)將自己的職分局囿於狹義的「搬場」,而將公演成功的希望完全地寄托在劇本的身上。這種妄自菲薄的觀念一方面可以使他們自己從藝術家的地位降低到機械的工匠,他方面這種觀念反映在現實話劇界的時候可以使劇作者感到過重的責任而逼使他們走向製造不合理的「情節戲」的危險。導演者放棄了自己的創造而一味地追隨和依賴劇本是懦怯和退步,劇作家性急於現實舞台上的成功而專事編制鬧劇是藝術上的絕路。話劇在1937年遭遇到的是一個極重要的時代,不是堅實地前行,就是卑俗地後退,這發揚或者墮落的責任,完全安放在現役話劇運動者的身上。 ——喜劇往往是悲劇的開端,不正當的發展,往往是危機的起點。認清我們背後的陰影,腳踏實地地往前進吧。 注 釋 〔1〕  原載《戲劇時代》1937年第1卷創刊號,署名韋春畝。 〔2〕  百分之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