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評與劇論 · 《凌霄壯志》贅言

〔1〕 ——我以為值得很高的評價 在忙迫中,只願簡單地寫一點關於《凌霄壯志》(Night Flight)的私見。 我覺得,在輕薄愚劣的美國影片裡面,《凌霄壯志》不論在他嚴肅的製作態度,在他對於人類社會不僅不含毒害而且若干地給予有益之唆示的取材,乃至在他沉著而圓熟的編劇和導演手法,都是一部值得很高地評價的作品。 在影評,我們欠缺的是一種嚴正的基準。對於積極的具有毒害的而讓觀眾的品性墮落的作品,對於消極地對觀眾供給陶醉而使他們暫時地忘卻現實的東西,對於「有毒害」而在某一部門可以發見有益唆示的作品,乃至對於意識地指示正確的途徑而使人類社會向上的影片,我們常常不加鑑別地使用同一的尺度來做概念的批評,在這一點,尤其是現在這時節,我以為這是一件需要深刻反省的事情。 電影掌握在愚昧的欺詐者手裡的時候,我們不能奢望他們能夠產生指示正確的道途而使社會進化的作品,因此,在麻醉、毒害乃至使人群變成更加愚昧的一切英美影片的泛濫中間,我們一定要像淘沙的礦夫從無限的沙礫中間鑑別出閃爍的真金一樣,細心地指摘出那極少數的用嚴肅的態度來處理無毒中性的題材,而對人生給予寶貴的教訓的作品。 在年末,我們連接看到了幾張有異色的美國影片,譬如:R. K. 〔2〕 的《醫國之聖》(One Man's Journey)、華納的《歌舞昇平》(Gold Diggers of 1933)和這兒要說的M. G. M. 的《凌霄壯志》。 《醫國之聖》是一部上乘的作品,他用質樸而深刻的素描,反映了一個善良之靈魂的充滿了困難的人生旅路,但是,金元帝國的商業主義,影響和鈍化了製作者們對於藝術的真情,他們只能無視現實,而「編制」了一個歪曲的結論。《歌舞昇平》揭發了一個美國電影製作者隱匿的題材,在《歌舞昇平》裡面反映了「被忘記了的人們」的悲慘。但是當我們進一步地研討這種暴露之本質的時候,我們就能夠明白地接觸到根據一定的政策而在說教著的藝術的能手。可是在《凌霄壯志》,卻沒有故意的歪曲,沒有政策的說教,在這兒強調著、指示著、意識地鼓勵著的,只是一種人群社會中需要的堅強不拔向前邁進的勇氣! 也許有人要說,在這劇本中描寫的,只局限在一個營利的航空公司的範圍,航空士們用生命所博得的也只能使遠地的受信者早幾小時接到他們所待望的美麗的畫片,但是,在這兒的那種悲壯的充滿了迫力的素材,早已經超越了這種狹隘的範圍,而發展到人類意志的對於大自然之暴威的爭鬥,人定勝天的決心,再接再厲的勇氣,鋼鐵一般的意志,殉教者一般的精神,……這些,不論從哪種立場。不論從哪種觀點,都是值得讚揚的美德。再說一遍,在麻醉毒害乃至使人變成更加愚昧的一切英美影片的泛濫中間,這種極少數的無毒而有積極之唆示的作品是值得很高地評價它的! 尤其,對於現代中國,對於一切沒有勇氣、沒有生活力、沒有霸氣、沒有野心的去勢了的人們,這一服興奮劑是充分地有它的積極性的。 對於這影片的批評,大都是失望於六個「明星」「沒有充分地做戲的機會」,覺得這是「浪費、不稱」。但是,我們做影評的只是站在觀眾的立場,來估計這影片所及的作用和影響,而不該站在演員的立場來指摘這角色的「浪費」和「不稱」。我們只要從影片所映示出來的效果中間去批評這些演員所表演的是否稱職,而不必替演員的身價去惋惜在劇中有沒有表演的機會,否則抨擊「明星中心制」的影評,也許相反可以陷入「明星中心制」的渦卷裡面去的。 我同意克尼先生25日在本報所詳細地分析的導演Clarence Blown的特點,沉著渾圓的技巧,這導演依舊不失為好萊塢的一個有為的存在。尤其在電影藝術的一個最顯著的特徵,同時也就是在編劇、剪接上最困難的場面的轉換在,story telling 〔3〕 ,在時間經過的表現,在音響效果的處理,導演都表現了顯著的天才。在場面轉換,最特徵的例子是,1.他用同一系列的乃至相類似的物象,over-lapf 〔4〕 到下一個場面(例如以航空士的head-receiver 〔5〕 到broadcasting station 〔6〕 的天線,再到天線室內的受話機;及從飛機上的發信機到受信站的受話機,再從受話機到經理室的電話器等等),2.使用音響motive 〔7〕 而轉換到別一個情景,3.利用航空地圖的,signal 〔8〕 的圓圈iris-in 〔9〕 而轉到飛機所到的場面。這一切,我們從事於電影文法之學習者都得深思而熟考的事。 我不知這電影「攝影台本」(continuity)和「連續」(continue)這個英文字之間有沒有語源上的關係,但是,最少,電影劇本從一個scene 〔10〕 轉換到其他一個scene的時候,總該沿著故事敘述的線索,情緒地,論理地有一種smooth 〔11〕 的聯繫。在默片用一張說明字幕,在聲片用一個fade 〔12〕 分開,這不是藝術的電影的方法,而只是傳奇小說的回目罷了。 除出克尼先生所指出的那些特點之外,當他表示從航空士的眼睛俯瞰下來的那些下界情景的時候,導演應用了介在sweeping(划過)和移動攝影之間的手法(這正像文法上的使用「讀點」一樣的一種情調),經濟而又豐富地在我們眼前展開了一幅幅的美麗的圖畫。這種手法我以為也是一種清新可喜的嘗試。 注 釋 〔1〕  原載上海《晨報》1933年12月30日「每日電影」副刊,署名沈寧。 〔2〕  R. K.,似為美國雷電華影片公司的前身。 〔3〕  story telling,故事的敘述。 〔4〕  over-lap,疊化、疊印。 〔5〕  head-receiver,頭戴式受話器。 〔6〕  broadcasting station,廣播電台。 〔7〕  motive,動機、契機。 〔8〕  signal,標誌、信號。 〔9〕  iris-in,圈入。 〔10〕  scene,場景。 〔11〕  smooth,流暢的。 〔12〕  fade,淡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