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評與劇論 · 柏勃斯德之巨作《吉訶德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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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生時代耽讀過的《吉訶德先生》的印象,因為電影院的廣告而重新浮上心來。老丑偏執的「騎士」,瘦弱可憐的牲口,無知肥滿的村姑,狡猾貪食的從者,印象依舊是這麼一套。可是我們現在該用怎樣的眼光來估斷這一張影片?
原作《吉訶德先生》的出版,是在1605年的秋天。17世紀初期,西班牙因為商業資本主義的勃興,經濟組織有了重大的改變,在中世紀封建時代保持著支配勢力的貴族階級,尤其是大地主貴族(騎士),很快地崩潰沒落而轉化到雜階級的知識階級。在這急迫的轉換時代,敏感的知識階級一方面明白地認識了本身沒落的當然,但是在其他一面對於逝去的體制組織,又不能沒有一抹愛惜和追懷之感。這種心理上的「兩面性」在文學上反映出來,就是一方面對瀕死的騎士階級給以辛辣的諷刺,同時在他方面又不能不對這已經變成了「過去的影子」的悲愴而滑稽的騎士表示一掬同情之淚的《堂吉訶德》!
不論以故事的形式,以主人公的素描,乃至以作者的觀念形態,《吉訶德先生》明白地是對於騎士階級的反抗,拉芒卻村的貧窮的鄉士堂吉訶德,因為愛讀騎士小說而想再建古代騎士的勛功,選擇了貴婦,僱傭了兵士,不顧眼前的現實,勇敢地在和一切地上的壓迫者作鬥爭。他將風車當作了巨人,將酒場認作了城堡,乃至將海賊看作了被人虐待的英雄。他所乾的一切都和時代相反。理想中的善行,都是現實上的毒害,他想救助眾人,而眾人反將他的救助當作最大的不幸。可是貧窮、挫折、幻滅,這一切都不足以搖動他的信念和樂觀,一直到他死亡在荒廢了的檐下為止,他的心境始終是幸福而平靜的。
假使說,作者用堂吉訶德表現了沒落貴族的理想主義,那麼很明白地從卒桑丘是代表了農民的物質主義。在這兒,塞萬提斯意識著自身的階級地位,認清了賤民快要代替貴族的必然,所以吉訶德先生已經不能再用以上向下的態度而只能用平等和友愛的眼光來對付他的從卒。在原作第二部,這位膽怯而狡猾的桑丘變成了治理地方的知事,從這一點觀察可以說是極自然的事情。
在兩種社會體制交替的轉換時代,最容易熱狂和焦躁的是這介在中間的雜階級的知識階級,陽性而樂天的就成了堂吉訶德,陰性而悲觀的就變了哈姆雷特。當然,堂吉訶德而能更客觀地凝視現實,也未嘗不可以進一步而變成新時代的建築的技師。在塞萬提斯的吉訶德裡面,我們明白地看出了作者一方面毫不容情地剔抉、嘲弄和鞭笞沒落者的亡靈,而他方面卻又用溫暖的同情和愛憐的熱淚來替這沒落者辯護、矯正和激勵的姿態。焦躁和熱狂著的知識階級!望你們從這時代的影子中間,認識了吉訶德先生的運命,然後樂天、勇敢,至公寡慾地去遂行吉訶德先生的歷史的使命吧!
1933年,由一個被希特勒的德意志驅逐出來的藝人G.W. 柏勃斯德來攝製這部影片,這決不是偶然的事情。
塞萬提斯是一個16世紀末葉的沒落的小地主貴族,柏勃斯德卻是呼吸著戰後德意志之空氣的、以敏感和苦悶為生命的20世紀30年代的小市民的知識階級,塞萬提斯對於吉訶德先生的愛憎兩面性和我們這亡命的藝人是有歷史的共通點的。
柏勃斯德是有強烈的「正義感」的知識階級,他居住在戰後的德國,他所描寫的只是那些娼妓、乞丐和只為戰爭傷殘毀滅了的人們。在《沒有愉悅的街》,在《乞丐歌劇》,他不探索原因,不指示出路,描寫了所謂世紀末的憂鬱和悲哀,但是在《西部戰線1918年》,乃至在《炭坑》,他已經危機一發地踏上了兩個世界的交點。在此,他的思想的成長,牴觸了他所生存著的社會的基礎,他不能永遠地逃避到Atlantis的禁宮,他更不能像賢明而懦怯的Von Stanberg 〔2〕 一樣的以色情的世界去尋覓他的出路。他是一個具有強烈的正義感的以敏感和苦悶為生命的知識階級,所以當他不能飛躍得比《炭坑》更高的時候,他只能苦笑著去改串吉訶德了。
據最近的消息,這位「巨匠」已經和美國的華納公司簽訂了合作的合同。Nazis 〔3〕 的德意志不能回去,法蘭西也只能改串強笑為歡的小丑,那麼他去參加最近以暴露作品轟動一時的華納,可以說是合理的事情。《炭坑》的作者柏勃斯德!你得在華納製作一些超過《第42號街》、Life Begins 〔4〕 和《飢餓的美利堅》之類的作品,你的動靜,是被全世界的真實的影技藝愛好者凝視著的!
在《吉訶德先生》,柏勃斯德依舊保持著固有的作風,最顯著的特徵是攝影機位置與,setting 〔5〕 、演技之間維繫著緊密的關係(《西部戰線1918年》以來為柏勃斯德置景的Andreef 〔6〕 在這片子中當了助理導演,對於這一點有了更好的幫助)。他的那種流暢無礙的移動攝影、明白有效地說明和鞏固了人物和環境的關聯,在這一點,與無目的地使用移動攝影而使觀眾疲勞的導演相比,是有他的特殊性的。第二,是攝影機角度的立體的使用,例如first scene 〔7〕 ,仰角攝影的先生的medium bust 〔8〕 ,接著是俯瞰攝影的侄女瑪麗的中景,又如吉訶德先生到地下室去做武士裝的時候,同樣是仰角的吉訶德和俯瞰的桑丘,這種俯、仰角的活用,在柏勃斯德已經不單是為著構圖的必要,而且很有效地表現了劇中人的個性,吉訶德先生在舞台受封的那個仰角攝影,充分地表現了主人公的孤傲與自尊。第三,對於移動攝影,在前半,柏勃斯德已經不像《伏虎美人》,因為在這裡需要著輕鬆的節奏,可是在最後的那個場面,吉訶德先生死後的那一個較長的移動攝影,速度就改成了非常的迂緩,這目的是在表示著劇中人的愴傷和絕望,這鏡頭Tempo和劇情起伏的關係,也是充分地有吟味之必要的。
關於演技,不想在這兒多寫,但是對於Farkas 〔9〕 的攝影,我以為有特別的推薦之必要。
注 釋
〔1〕 原載上海《晨報》1933年12月14日「每日電影」副刊,署名沈寧。
〔2〕 Von Stanberg,馮·斯坦貝爾格,《伏虎美人》中的角色名。
〔3〕 Nazis,納粹。
〔4〕 Life Begins,《生命開始了》,美國影片,1932年出品。
〔5〕 setting,場景。
〔6〕 Andreef,安德烈耶夫,本片的導演助理。
〔7〕 first scene,第一場。
〔8〕 medium bust。中景。
〔9〕 Farkas,法爾卡斯,本片的攝影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