楹聯叢話全編 · 巧對錄卷之三
《明道雜誌》云:世傳朱全忠作四鎮時,一日與賓佐出遊,全忠忽指一方地曰:「此可建一神祠,試召一視地工驗之。」而召工久不至,全忠怒甚,現於辭色,左右皆恐。良久,工至。全忠指地視之。工再拜賀曰:「此所謂乾上龍尾地,建廟固宜。然非大貴人,不見此地。」全忠喜,薄賜而遣之。工出,賓僚或戲之曰:「若非乾上龍尾,定當坎下驢頭矣。」蓋東北人謂斫伐曰坎也。
沈作哲《寓簡》云:揚文公危言直道,獨立一世,嫉惡如仇。在翰苑日,有新幸近臣以邪言進者,意欲攀公入其黨中,因間語公曰:「君子知微知彰,知柔知剛。」公正色疾聲答曰:「小人不恥不仁,不畏不義。」幸臣大沮。
《東坡志林》云:「章詧,字隱之,本閩人,遷於成都數世矣。善屬文,不仕,晚用太守王素薦,賜號沖退居士。一日,夢有人寄書召之者云:「東嶽道士也。」明日,與李士寧游青城,濯足水中,詧謂士寧云:「腳踏西溪流去水。」士寧答云:「手持東嶽寄來書。」詧大驚,未幾,果死。
《北夢瑣言》云:宣宗嘗賦詩,上句有「金步搖」未能對,遣未第進士對之。溫庭筠乃以「玉條脫」續之,宣宗賞焉。
《瑯環記》云:蘭待女子同種則香,故名「待女」。「待女花;宜男草。」是絕對也。按:《風土記》:「鹿蔥,宜男草也。」
《全唐詩話》云:溫庭筠才思艷麗,藥名有「白頭翁」,溫以「蒼耳子」為對。按:《三國志--諸葛恪傳》註:「白頭翁,鳥名。」
《瑯環記》云:絳樹一聲能歌兩曲,二人細聽,各聞一曲,一字不亂。人疑其一聲在鼻,竟不測其何術。當時有黃華者,雙手能寫二牘,或楷或草,揮毫不輟,各自有意。余謂「絳樹雙歌;黃華二牘」是確對也。
《後山詩話》云:昔之黠者,滑稽以玩世曰:「彭祖八百歲而死,其婦哭之慟。其鄰里共解之曰:『人生八十不可得,而翁八百矣,尚何尤?』婦謝曰:『汝輩自不諭爾。八百死矣,九百猶在也。』世以痴為九百,謂其精神不足也。」又有令新視事而不習吏道,召胥魁問之。魁具道笞十至五十,及折杖數。令遽止之,曰:「我解矣!笞六十為杖十四耶?」魁笑曰:「五十尚可,六十猶痴耶。」長公取為偶對曰:「九百不死;六十猶痴。」
《雲仙雜記》云:申王謂豬既供餐,不宜處於穢地,乃以氈龕粟粥待之。取其毛刷淨,令巧工織壬癸席,滑且涼。又蜀人二月好以豉雜黃牛肉為甲乙膏,非尊親厚知,不得預食。其家小兒,三年一享。「壬癸席,甲乙膏」正好作對。
《獨醒雜誌》云:東坡、山谷同游鳳池寺,坡公舉對云:「張丞相之佳篇,昔曾三到。」山谷即答云:「柳屯田之妙句,那更重來。」時稱名對。張丞相詩云:「八十老翁無品秩,昔曾三到鳳池來。」坡公蓋取此也。
又云:楊大年,美鬚髯。一日早朝罷,至都堂。丁晉公時在政府,戲謂之曰:「內翰拜時鬚掃地。」公應聲曰:「相公坐處幕漫天。」晉公知其譏己,而喜其敏捷,大稱賞之。
《鶴林玉露》云:「尤延之與楊誠齋為金石交。淳熙中,誠齋為秘書監,延之為太常卿,又同為青官僚宷,無日不相從。二公皆善謔,延之嘗曰:「有一經句,請秘監對,曰『楊氏為我。』」誠齋應曰:「尤物移人。」眾皆嘆其敏確。
《□(上鞏下石)溪詩話》雲;嘗見同儕因行飲,令人索一魚名,有浙人大唱云:「周公魚。」余謂坐客曰:「且喜『召伯鮓』有偶對矣。」滿堂皆胡盧不止,因戲為足成其語云:「京市鮓先夸召伯,浙音魚或號周公。」
《猗覺寮雜記》云:世傳「不逢韓玉汝」,有應聲對者曰:「可怕李金吾。」以「金吾」對「玉汝」為巧。唐有孫玉汝,則玉汝為名字,不始於韓也。
《歸田錄》云:梅聖俞以詩知名,而浮沉三十年,終不得一館職,晚年與修《唐書》,書成,未奏而卒。士大夫莫不嘆惜。其初受敕修《唐書》時,嘗語其妻刁氏曰:「吾之修書,亦可謂猢猻入布袋矣!」刁氏笑對曰:「君於仕宦,又何異狼吞鯰魚上竹竿耶?」聞者皆以為善對。
又云:王荊公一日謂劉貢父曰:「『三代夏商周』,可對乎?」貢父應聲曰:「四詩風雅頌。」荊公拊髀曰:「此天造地設也!」
又云:寇萊公在中書時,嘗與同列戲語曰:「『水底日為天上日』,未有對者。」會楊大年來白事,應聲曰:「眼中人是面前人」。一時稱為的對。
《系年要錄》云:紹興五年,詔禁屠以禱晴,而並及雞鴨。右諫議大夫趙霈奏疏稱頌上德,以為齊宣王不忍一牛之比。中書舍人胡寅讀疏笑曰:「諫議乃及此乎!聞汝直統兵有號龍虎大王者,或入犯,當以雞鴨諫議拒之。」按;沈德符《敝帚齋余談》云:「湯義仍論給事胡似山汝寧除參論饒伸外,不過一『蝦蟆給事』而已。蓋時因禱雨禁屠宰,胡請並禁捕蛙,以感召上蒼,故湯有此語,且告人曰:「吾亦為似山圖不朽,與南宋『鵝鴨諫議』屬對親切耳!」
丁令威化鶴,出干寶《搜神記》,此人人知之也。又《神仙傳》:蘇仙公,桂陽人,升雲而去。後有白鶴來止郡城樓,人或彈之,以爪書曰:「城郭是,人民非,三百甲子一來歸。我是蘇公,彈我何為?」故黃涪翁《次韻蘇韓林出遊》詩云:「人間化鶴三千歲,海上看羊十九年。」並用蘇家典故,真佳對也。
《老學庵筆記》載臨安扁榜對有:「乾坤濕氣四斤丸,偏正頭風一字散。」「三朝御史陳忠翊,四代儒醫陸大丞。」「東京石朝議女婿樂駐泊藥鋪,西蜀費先生弟子寇保義卦肆。」按:吾師紀文達公亦有集京城市肆招牌對句,如:「冬季諷經」對「秋爽來學」。「神妙烏須藥」對「祖傳狗皮膏」。「學經蒙任附」對「店槽道俱全」。「去風柳木牙杖」對「滴露桂花頭油」。「精裱唐宋元明古今名人字畫」對「自運雲貴川廣南北道地藥材」。此可見名流雖遊戲之詞,亦皆前有所本也。
宋與遼交歡,文禁甚寬。軺客往來,率以談笑詩文相娛樂。元祐間,蘇文忠公嘗膺是選,遼使聞其名,思困之。其國舊有對云:「三光日月星」。無能對者,以請於公。公唯唯,謂其介曰:「我能而君不能,非所以全大國之體。『四詩風雅頌』,天生對句。盍先以此復之。」介如言,方共嘆愕,公徐曰:「四德元亨利。」遼使睢盱欲起辨,公曰:「爾謂我忘其一耶?謹關爾舌!兩朝兄弟邦,卿為外臣,此固仁廟之諱也。」遼使出不意,遂心折。旋復令醫官對云:「六脈寸關尺。」遼使愈悚然。既而請曰:「學士前對究欠一字,仍請另構一語。」適雷雨大作,公云:「『一陣風雷雨』,即景可乎?」遂大敬服,盡歡而罷。此與「五行金木水火土,四等公侯伯子男」同一因難見巧也。按:「三光日月星」,近又有以「八旗滿蒙漢」作對者,莊贍相稱。文字因時運而開,此則前人所不能測其所至矣。
俗傳東坡與子由夜雨連床,子由曰:「嘗見鬻術者云:『課演六爻,內卦三爻,外卦三爻。』思之不能成對。」一日同出,坡見戲場舞棒花者云:「棒長八尺,隨身四尺,離身四尺。」語子由曰:「此語正可還前日枕上之對也。」
「劉蕡下策,我輩登科;雍齒且侯,吾屬何患?」成語天然,坡公所對。見釋惠洪《冷齋夜話》。
宋時有尚書孫覿,相傳為坡公遺體,馮具區祭酒所云「陽羨孫老得坡公棄婢而生者也。」唯王漁洋先生力辯之,謂坡住陽羨,見一童子頗聰慧,出對句云:「衡門稚子璠璵器。」童子對曰:「翰苑仙人錦繡腸。」即孫覿也。坡甚喜之。據此則覿非坡子明矣。抑或宋人好名,如童貫自托為韓魏公所生,梁師成亦自謂坡公所出耶。
士子遇文宗按臨,始用功讀書,謂之「抱佛腳」。《中山詩話》:「王荊公嗜諧諺。一日,論沙門道因曰:『投老欲依僧。』客遽曰:『急則抱佛腳。』王曰:『投老欲依僧是古詩。』客曰:『急則抱佛腳是俗諺。』上去『投』,下去『腳』,豈非的對?」
《後村詩話》云:高文虎作《西湖放生池記》,以鳥獸魚鱉咸若為商王事,太學諸生為謔詞哂其誤。陳晦行「史集賢制」用昆命元龜事,閩帥倪侍郎駁之。陳累疏,援引唐人及本朝命相皆用此語。史擢陳台端,劾倪削秩罷去,或為一聯云:「舍人舊錯夏商鱉,御史新爭舜禹龜。」
《桐江詩話》云:元祐東平王景亮與諸仕族無成者,結為一社,純事嘲笑。士大夫無問賢愚,一經諸人之目,即披不雅之名。當時號曰豬嘴關。呂惠卿察訪京東,呂天資清瘦,語以雙手指畫。社人目之曰:「說法馬留。」又湊為七字曰:「說法馬留為察訪。」彌歲不能對。一日,邵篪因上殿泄氣,出知東平。邵高鼻卷髯,社人目之曰:「湊氛獅子。」乃對云:「湊氛獅子作知州。」惠卿銜之,諷部使者發以他事,舉社遂為齏粉矣。
《老學庵筆記》云:高宗南幸,舟泊岸,執政必登舟朝謁。行於沮洳,則躡芒鞋。呂元直顧同列戲云:「草履便將為赤舄。」既而旁舟水深,乃積稻稈以進,參政范覺民曰:「前句吾有對矣。雲『稻秸聊以當沙堤』。」
又云:紹興初,張子韶對策有「桂子飄香」之語。趙明誠妻李易安以對語嘲之云:「露花倒影柳三變,桂子飄香張九成。」時傳為談柄。
《能改齋漫錄》云:徽宗嘗作詩句,命蔡少保居安以賜元長云:「相公公相子。」元長遽對以進云:「人主主人翁。」時服其敏捷得體,不必以人廢言也。
黃右原曰:世俗以秦少游為蘇門之婿,並妄稱蘇小妹以實之,此真《齊東野語》也。其言一曰:「小妹以『閉門推出窗前月』難少游,久無以應。適東坡過,以小石塊投池中。秦頓悟,應聲曰:『投石沖開水底天。』小妹乃釋然。」其實,此出語並非甚難對也。
《金台集》云:瀛島中有一妝樓,相傳為金明昌中李妃所築。妃嘗與章宗露坐其上,章宗曰:「二人土上坐。」妃應聲曰:「一月日邊明。」
《齊東野語》中又載一對句云:「妙法法因因果寺,金輪金剛;中和和豐豐樂樓,銀杓銀瓮。」蓋上句是當時寺名,下句是當時酒樓名,亦可謂巧合矣。
又云:兵部尚書夏原吉治水江南,與給事中某同寓僧寺。某如廁甚急,夏戲之曰:「披衣靸履而行,急事急事。」即對云:「棄甲曳兵而走,尚書尚書。」猶言常輸也。
《復齋漫錄》云:劉韐始為尉於洪之豐城,性不飲酒,飲則面色烘然。推官抵邑,能飲啖,與劉同會,以諺語戲劉云:「小器易盈真縣尉。」劉答云:「窮坑難滿是推官。」
《東軒筆錄》云:陳繹晚為敦樸狀,時謂之熱熟顏淵。熙寧中,台州推官孔文仲廷試對策,言時事有可痛哭太息者,執政惡而斥之,語於眾曰:「文仲狂躁,真杜園賈誼也。」王平甫曰:「『杜園賈誼』可對『熱熟顏淵』。」合坐大噱。蓋「杜園」、「熱熟」,皆當時鄙諺也。
《梁溪漫志》云:前人所記「崔度崔公度,王韶王子韶」,以為的對。紹興中,馮侍郎楫與羅侍御汝楫在朝,或戲為語云:「侍郎侍御揖汝揖。」一時無能對者,適范檢字同與陳檢詳正同俱為二府掾屬,徐敦濟續云:「檢字檢詳同正同。」時以為天生巧對也。
王銍《四六話》云:譚昉,曲江人,荊公少年仕宦荊州之友也。特善箋表。荊公在金陵稱其一對云:「車斜韻險;競病聲難。」「競病」二字,曹景宗故事。「車斜」二字,見白樂天《與元微之書》曰:「何處春深好」。以「車斜」二字為韻,往來幾百篇。
《筆談》云:歐陽文忠常愛林逋詩「草泥行郭索,雲木叫鉤輈」之句,以為語新而屬對親切。鉤輈,鷓鴣聲也。郭索,蟹行貌也。按:郭索似亦指聲,不指貌。
《詩話總龜》云:蔡君謨與陳亞相友善。一日,以謔語嘲其名云:「陳亞有心終是惡。」陳應聲對云:「蔡襄無口便成衰。」雖巧謔,亦傷虐矣。
《齊東野語》云:癸酉歲,應元秋試,兩浙運司干官、臨川龔孟鍨為考官。龔道出慈谿,忽夢有人以杯酒飲之,且作四字於掌中。及入院,發策,第一道中誤以一祖十三宗為十四宗,於是士子大哄,徑排試官房舍,悉遭棰辱,至有負笈而逃者。龔偶得一兵負去而免。劉制使良貴親至院外撫諭,遂權宜以第二道為首篇,續撰其三。久之始定。於是好事者作隔聯云:「龔運干出題疏脫,以十三宗作十四宗;劉制使下院調停,用第二道為第一道。」龔後為計使所劾。明年,度宗賓天,於是十四宗之語遂驗。
《鶴林玉露》云:「紹興乙卯,以旱禱雨。諫議大夫趙霈上言:自來祈禱,斷屠止禁豬羊,今後請並禁鵝鴨。時胡致堂在西掖,見之笑曰:「可謂鵝鴨諫議矣。聞賊中有龍虎大王,請以鵝鴨諫議當之。」此與前《系年要錄》語大同小異。因後一對語大異,故復錄之嘉定中,察院羅相上言,越州多虎,乞行下措置,多方捕殺。正言張次賢上言:「八盤嶺,乃禁中來龍,乞禁人行。」太學諸生遂有「羅擒虎,張尋龍」之對。
又云:馮京,字當世,鄂州咸寧人。其父商也,壯年無子,至京師買一妾,立券償錢矣,問妾所自來,乃言其父因綱運欠折,鬻女以為賠償之計。遂惻然不忍犯,遣還其父,不索其錢而歸。居數月,妻有娠,將誕,里中人皆夢鼓吹喧闐迎狀元,京乃生。家貧甚,讀書於灒山僧舍。僧有畜犬,京與共學者烹食之。僧訴之縣,縣令命作《偷狗賦》,援筆立就。其警對云:「團飯引來,喜掉續貂之尾;索綯牽去,驚回顧兔之頭。」令擊節釋之,延之上座。明年遂作三元。
又云:楊東山嘗謂余曰:「昔周益公、洪容齋嘗侍壽皇宴,因談餚核。上問容齋鄉里所產。容齋,番陽人也。對曰:「沙地馬蹄鱉,雪天牛尾狸。」又問益公。公,余廬陵人也。對曰:「金柑玉版簡,銀杏水精蔥。」上吟賞。又問一侍從。忘其名,浙人也。對曰:「螺頭新婦臂,龜腳老婆牙。」四者皆海鮮也。上為之一笑。某嘗陋三公之對,昔帥五羊時,漕倉市舶三使者,皆閩浙人。酒邊各盛言其鄉里果核魚蝦之美,渠問某鄉里何所產,某笑曰:「他無所產,但產一歐陽子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