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國特工 · 十五 舊情與俄國文學
當阿顯頓看到,他此刻已經是在他旅館的臥室之內而且是第一次——以前的幾天已恍如隔世——又能單獨一人靜坐下來望望周圍,這時他似乎覺著他已再無精力起來去開箱解包。他已經進進出出過多少旅館,自這場戰火點燃以來,不管是豪華的簡陋的,也不管是此邦彼地,異國他鄉,竟是如此蟬聯不絕。記憶所及,他仿佛一直就住在了他的旅行袋裡。他疲倦了。他也在不斷問詢自己,他將如何著手去進行他被派前來完成的這個差事。他深感自己已經被掩埋在這無邊無際的俄國版圖之中而不勝孤寂。當此項選派初落到他頭上時他不是沒反對過——這任務海了,太難完成;但反對無效。他之所以當選倒並非因其上級認為他特別堪當此任,而是因為其他人更不勝任。這時門邊忽傳來敲門聲,阿顯頓正想利用一下他剛學到的幾個俄語詞兒,馬上以俄語大聲應道請進之類。門開了,他一見便跳將起來。
「請進,請進,」他叫道。「我真高興能見到你們」。
三個人進了屋。阿顯頓當然認得他們,因為他和他們都是從舊金山同舟去的橫濱,不過按其意見,一路上雙方都不過話。三人全是捷克人,曾以革命活動的原因被驅除出國境,故而長期流亡美國,此次被派來俄乃係為了協助阿顯頓的工作,並使之與Z教授取得聯繫,而這位教授在旅俄之捷克人中是廣有威信的。剛才進門的三個人中有一個是當頭頭的,名喚埃根·奧斯博士,此人頎長而清瘦,發已花白,曾取得過神學博士和任過中西部某教派教長,但久已去其神職而投身於民族之解放運動。阿顯頓對他的印象是此人比較通脫,並不在一些良心是非方面的問題上太鑽牛角。一名具有了某種固定信念的神職人員較之一般常人往往享有其一大優勢,這即是他對他自己的一舉一動均能自信其業已取得全能上帝之嘉許認可。他眼神里有種歡快的表情,但說笑話時並不帶笑容。
阿顯頓在橫濱時便已與奧斯博士有過兩次密談。他從中得知,雖說Z教授對使其本國擺脫奧地利的統治熱情極高,並且深知此事的實現只有當那些同盟國及其附庸的全體崩潰方才有望,但他在眼下這樁事上1卻不免顧慮重重;他不願去干一些違背其良心的事,而且要辦的話則必須方方正正、光明磊落,因此某些不得不辦的事便不能全都讓他知道。他的威望確實是太高了,所以他的意願也就不容不加考慮,不過有些時候一件事的進行還是以不使其得知為妙。
奧斯博士此次來彼得堡的時間要比阿顯頓早上一周,因而能將所掌握的目前形勢向他通報了一下。聽後阿顯頓的感覺是局面已到了嚴重的時刻,因而如要有所作為,便得立即著手,刻不容緩。軍隊中不滿情緒嚴重,時有譁變可能,克倫斯基那個軟弱政府已難以支撐,搖搖欲墜(其所以仍能不倒只不過因為目前尚乏力量來取代它),而環顧周遭,則但見饑饉遍地,路有餓殍,因而德人是有可能迅即派大軍挺進彼得堡固已屬意料中事。英美兩國駐俄大使對阿顯頓的此次到來當然業已得到通知,但對其具體使命為何卻也同樣並不了解。阿顯頓此時正在與奧斯博士商量與Z教授見面的事,這樣既能弄清教授的有關看法,又能將自己的意圖講給他聽,意即他目前財力雄厚,因而對凡能防止俄國(與德方)單獨媾和這一嚴重災難(此點協約國政府方面早已察知)的任何義舉均有條件予以大力支持。此外他2還得與各行各界中有影響的人物廣泛進行聯繫。哈靈吞先生因有生意要做,又持有去總理各部門的介紹信函,勢將會與那裡的官員們多所接觸,所以現正急需一名翻譯。奧斯博士說起俄文來就和他用母語也差不多,因而阿顯頓馬上想到,請他來充任一下這個角色將再適合不過。阿將這一情況告訴給奧斯博士,於是商定聘請辦法,即當阿顯頓與哈靈吞先生一道共進午餐時,便請奧斯博士前去他們那裡,先假作與阿並不相識,並在既經相識之後,再將博士介紹給哈;然後便把談話引入正題,提出這真乃天從人願,竟把這最佳人選捧送給他的這名友人。
但另有一位阿顯頓也認定為可能成為對他有用之人,於是他開口道:
「你曾聽說過有位名叫安娜塔西亞·亞歷山大洛娃·列昂尼達夫的人麼?她的父親就是亞歷山大·丹尼謝夫。」
「我對他當然可是太熟慣了。」
「我有理由相信那女人現在就在這彼得堡。你能夠幫我弄清她目前的住址及其職業嗎?」
「當然能夠。」
奧斯博士馬上用捷克話對陪他前來的那兩個人中的一個講了幾句;這兩名跟班都是目光犀利的人,一個較高而白,一個稍矮而黑,但年齡上都比奧斯博士更小一些,不難想像,他們都是來聽吩咐的。被告知去辦事的那人當即點首起立,與阿顯頓握了下手便離去了。
「今天下午你就能知道你想知道的一切。」
「好了,看來目前我們也只能這樣了。說實話,我已經有十一天沒洗過澡了,現在是非洗不行了。」
阿顯頓從來都說不清默想這事是在火車上還是在澡盆里更好進行。就能搞出新奇東西這個角度來講,坐著火車穿越法國平原的時候往往出現過妙思泉源奔湊而來的美好時刻;但如果論到回憶之樂,或在一些業已在頭腦中初步成形的事物上再精雕細刻錦上添花,那就什麼也比不了一盆熱水澡。他仿佛一頭泥塘里撲騰亂滾的水牛那樣,此刻在這盆肥皂水之中也正浮想聯翩,不無好笑地重又勾起他與安娜塔西亞·亞歷山大洛娃·列昂尼達夫之間的種種舊事。
在這類故事裡,涉及到阿顯頓有時也能在常為人戲稱之為脈脈柔情的那種感情上有所表現的筆墨也就實屬寥寥。這方面的專家們,亦即那些特喜在哲學家視之為僅其餘興的這些瑣細上面大做其文章的可愛先生們,平日慣好斷言:作家也好,畫家、音樂家也好,總之凡是多少與藝術沾邊的這類人,他們在愛情這件事上全都可謂是表現十分欠佳。雷聲大而雨點小。他們向來是瘋癲也瘋癲了,呻吟也呻吟了,表白曾經不斷,姿態更是萬千,但臨到最後關鍵時刻,因為他們對其藝術或其自身之愛(這兩者他們本來就分辨不清)還是更勝乎對其鍾情之對象,他們拿出去的全是虛的,但上述對象,由於一腦子的實際的性意識,此刻要求明確,只要實的。可能情況也就是如此,而且也正是由於這種理由(這點過去提到的不多)女人們才對藝術打心眼裡懷著那麼大的刻毒仇恨。不過儘管這樣,阿顯頓在其已過去的二十年中還是不斷為了這位那位妙人而怦然心動,忐忑不已。當然樂也有過不少,但苦肯定會要更多,但即使在他因了某些無回應的愛而受盡折磨時,他也仍能寬慰自己說(雖說難免一臉苦相),畢竟「入我磨者皆成粉也」3。
如前所說,安娜塔西亞·亞歷山大洛娃·列昂尼達夫乃是一名革命黨人的女兒,此革命黨人被判在西伯利亞終身勞役後曾從那裡逃了出來,定居在英國。此人能力過人,三十年來一直靠了他的那支健筆為生,甚至在英國文壇也都小有名氣。待到安娜塔西亞·亞歷山大洛娃已達其及笄之年,她的夫君名喚弗拉基米爾·西蒙諾維奇·列昂尼達夫,也是一名該國的流亡者,而阿顯頓認識安娜塔西亞時她已是結縭多載。那也正是當歐洲發現俄國這塊新大陸之時。那時人人都讀起俄國的小說來,俄國的舞蹈風靡了整個文明世界,俄國的作曲家們使不少已經聽膩了瓦格納的人大動其肝腸,並在改換著其口味。俄羅斯藝術此次對歐陸的入侵,其來勢之猛,蔓延範圍之廣,都無異一場瘟疫。新名詞成了時尚,新色彩新感情也都是如此,這裡的「高額頭們」也毫不遲疑地全管他們自己叫起「知識分子」了4。阿顯頓也同其他人一樣,座椅換靠墊,牆壁掛雕像,一順兒俄國派,正是,讀書讀的契訶夫,觀舞要看芭蕾舞。
而安娜塔西亞·亞歷山大洛娃則是論出生,論家境,論所受教育,都不愧為典型的知識分子一名。她與其夫君在攝政公園附近一處不大的寓所,此刻業已成了倫敦文士前來雅集朝拜的聖地,在此他們會十分虔敬地凝望著一夥貼牆而立的偉人,他們各個鬍鬚滿腮,面色蒼白,活像一群告假一天以惠顧人間的神廟像柱5;這些人不問可知,無一例外地悉數為革命黨人,料想其此刻不呻吟於其西伯利亞的礦井之下,而竟然逍遙乎此土,亦神跡也。此時此際,文學界之淑媛女史也均不吝開啟其絳唇,以一品彼伏特加之強勁。如其你時運既佳人緣又好,說不定你還能有幸同佳吉列夫6在此握握手,另外還會不期而欣睹到巴甫洛娃7的綽約丰采,只見她恍若薰風吹送來的一枚桃瓣似的,竟翩然隱現出沒在那裡。彼時阿顯頓的名氣尚較有限,不足以和當日的名流們相抗衡,但他顯然已忝列其側;雖說有些人已不再把他放在眼裡,但另外一些(可能屬於對人性尚抱有幾分信心者)似仍對他心存厚望。安娜塔西亞·亞歷山大洛娃便當面告訴過他,他也屬於知識分子的一員。而他也毫不犯難地便相信了。其實按他當日的那種狀態來說,那真是你說什麼他就會信什麼的。他那時正是不勝興奮,豪情滿懷。在他看來,多年以來他便曾汲汲以求而始終弗得的那種隱約不定的浪漫精神此刻似乎已經就在望中,離人不遠了。眼前的安娜塔西亞·亞歷山大洛娃正是這一切的一個活的象徵:她生得眉眼美好、體態婀娜(雖說以今日的標準未免過於豐腴)、顴高鼻扁(恰是韃靼風範)、嘴闊、齒健。只是衣著稍顯花哨招眼了些,總之,滿過得去。在她那雙黝黑而憂鬱的明瞳里阿顯頓瞥見的東西多了:那一望無際的茫茫俄羅斯草原,那巍峨的克里姆林宮及其悠揚的鐘聲、聖伊薩克大教堂復活節時的莊重祭禮、霜華滿眼的白樺樹樹林、氣象萬千的涅瓦大街;令人驚異不置的是他竟在那一雙眼睛裡瞥見到了這麼許多。而說到這雙眼睛,那是多麼滾圓而亮晶,而且微見外凸,有如北京城裡的滿人。至於他倆談的則是:《卡拉馬佐夫兄弟》里的阿廖沙、《戰爭與和平》里的娜塔莎、《安娜·卡列尼娜》里的那個同名女主人公以及《父與子》等等。
阿顯頓不久便發現,安娜塔西亞的丈夫完全配不上她,並很快得知,她自己也是他的這個看法。弗拉基米爾·西蒙諾維奇個子不高,一束頭髮亂蓬蓬的,完全是與人無忤的老好人一個,見後很難讓人相信,沙皇當局有何必要害怕他的造反活動。在待人接物上他也是夠和氣的,非常謙讓。當然他也就不能不是如此,理由是安娜塔西亞·亞歷山大洛娃乃是一個個性很強的女人:所以什麼時候安娜塔西亞患起了牙疼,西蒙諾維奇自己的牙也就跟著遭起罪來;什麼時候安娜塔西亞的一顆心因其故國的不幸而不勝其絞痛時,這期間他也會同樣痛不欲生。阿顯頓不能不把他視作是一個可憐蟲,但因為他又是那麼善良也就不由人地喜歡起他來,可這麼一來,在經過一段時期後他向那女的吐露其真情而喜出望外地立即得到了回報時,他一時間真是鬧不清該把這個維奇先生怎麼辦了。這時他和那女的已經達到了這麼一種程度,誰也一分鐘都離不開誰了。阿顯頓擔心的是,這個安娜塔西亞,由於她的整套的革命思想以及其他種種,她到頭來是不會嫁給他的;可使他萬沒想到和使他呼出了口大氣的是,聽了這婚姻之請,她竟然連想都沒想就一口答應下來。
「你認為弗拉基米爾·西蒙諾維奇會這麼痛快地讓人把他甩掉了嗎?」他問道,這時他正坐在沙發上,靠著一個那顏色就跟腐肉似的坐墊,握著她的手。
「弗拉基米爾太愛我了,」她回答道,「這會傷透他的心的。」
「他的確是個好人。我也不想讓他這麼不幸。但願他能忘掉這事。」
「他一輩子也忘不掉的。這就是俄國精神。我完全明白,當我一旦離開了他,他會覺得一切使他認為值得一活的東西一下子就全都沒了。我再沒有見到過一個這麼以女人為命的男人,而他對我就是這樣。不過他當然不會阻攔我的幸福。他還不至於那麼小氣。到了這種時候他是會保證我的個人發展的。我沒有遲疑不決的理由。弗拉基米爾會把自由交給我的,這沒問題。」
在那個時期離婚法在英國那裡比今天還更複雜和荒謬。考慮到安娜塔西亞對此事了解不多,阿顯頓還專就這種情況的糾葛麻煩向她作了一番解釋。她一邊把手溫存地放在阿顯頓的手上。
「弗拉基米爾是不會把我的種種都暴露出來,讓我在離婚法庭上大出其丑的。如果我告訴了他我已決心嫁給了你,那他就會用自殺手段去了結這一切的。」
「那可是太可怕了,」阿顯頓道。
他當然非常吃驚,但也大為激動。這真太像一本俄國小說了,太像陀思妥耶夫斯基筆下的那些連篇累牘的動人和可怕的篇章了。他此刻滿眼都是他書中的那些角色的撕心裂肺、痛不欲生,那一堆堆的破酒瓶子,那向吉卜賽人的投奔,那伏特加,那暈厥昏迷、僵挺發癲,那人人一開口便再也制止不住的沒完的嘮叨。那一切都太嚇人、太奇怪、太亂哄人了。
「這會讓我們十分不安的,」安娜塔西亞·亞歷山大洛娃道,「除了這個,他再干不出別的。我沒法要他離了我去活著,那就跟船隻沒了舵,汽車沒了汽化器似的。我太了解他了。他只會自殺。」
「那又會怎麼個自殺法?」阿顯頓還有那現實主義者追求細節的習慣。
「怎麼個自殺法?一槍打去,腦漿迸裂唄。」
阿顯頓想起了羅斯梅荷姆8。想當年他也曾一度是一名易卜生崇拜者,甚至還生過痴念,想學學挪威文,以便能通過其原文弄懂這位大師的奧秘精髓9。不僅此也,他甚至還親見過這位大師,見過他在喝慕尼黑啤酒。
「可你想我們能過上一小會兒好日子嗎,如果我們的良心上老有這麼個死人?」他問道。「我有一種預感,他會時不時地就卡在了我們中間了。」
「我清楚我們會遭這份罪的,這份可怕的罪的,」安娜塔西亞道。「可我們又有啥辦法?人生就是這個樣的。我們肯定會想起弗拉基米爾來的。可我們也不能忘記了他的解脫之道。他只有自殺才是上策。」
她背過臉去。阿顯頓看得清楚,大滴大滴的熱淚順著她的雙頰就淌下來了。阿顯頓也真感動了。畢竟他的一顆心還沒壞透,因而一想到弗拉基米爾將會頭上一槍倒在血泊當中,也真是太嚇人了。
這些俄羅斯人啊,他們也是多能折騰。
但是當安娜塔西亞·亞歷山大洛娃終於戰勝了她的感情,重又恢復了理智之後,但見她一本正經地轉過臉來,帶著那副濕潤、滾圓和微凸的眼睛對他說道:
「我們一定得拿準我們這次沒有胡來。我會永遠也原諒不了自己的,如果我弄得弗拉基米爾自殺了,可我自己卻一點兒也不占理。我覺得我們一定得先弄清楚我倆確實是真心相愛。」
「你自己就弄不清楚嗎?」阿顯頓以一種低沉而緊張的語調問道。「可我能弄清。」
「還是讓我們先到巴黎住上一周吧,看看我們能不能合得來。那時我們就能說准了。」
阿顯頓還是有些舊思想的,所以這一建議實在使他大吃一驚。只不過工夫不大。安娜塔西亞真是了不起的。她的思路那麼敏捷,而且馬上便覷出正在困擾著他的那一瞬間的遲疑。
「你總不至於還是滿腦子的布爾喬亞偏見吧?」她在盯問他。
「當然不是,」他趕緊向她剖白自己。他寧願自己被人當成惡棍也不能當成布爾喬亞。「我覺得這個想法真是再妙不過了。」
「你想想看,一個女人又有何必要非拿她的一輩子來作這種賭注?可一個男人到底是個什麼樣子,你只有跟他過上一段才能清楚。所以這麼來做對她來說也是最講公平的,這樣如果不行的話,想再反悔還來得及。」
「一點不錯,」阿顯頓完全同意。
安娜塔西亞·亞歷山大洛娃可不是那種辦起事來拖拖拉拉的女人。如今計劃既定,那個禮拜的禮拜六他們便不誤時機地動身去了巴黎。
「我不打算告訴他我這次是跟你一塊去的。那只會讓他傷心。」
「那麼著確實不好。」
「如果一周之後我終於發現我這次是搞錯了,那他也就無需再知道這件事了。」
「完全沒錯。」
他倆在維多利亞車站10會面了。
「你買的是幾等的票?」她問他。
「頭等票。」
「買得好。父親和弗拉基米爾出行時總是坐三等車,這是他們的原則。可我坐車好頭暈,總想有個肩膀靠靠。這事在頭等車裡最好辦。」
車開以後安娜塔西亞·亞歷山大洛娃說她感到頭暈,於是便把頭靠在他的肩上,他也用手摟住她的腰。
「一點兒也別亂動,行嗎?」她道。
等他們登上輪船後,她去了一趟盥洗室,船到加來,她吃起飯來時胃口極佳。再上車後,她脫去帽子,又把頭枕在阿顯頓的肩上。這時他想看本書了,便拿起本書來。
「你不看書行嗎?」她道。「我的頭得有個東西支著,可你老是動手翻篇我就會覺得太可笑了。」
最後他們到了巴黎,住進了塞納河左岸安娜塔西亞熟悉的一家不大的旅館。她說那裡是有氣氛的。她看不慣對岸的那些巨大豪華的賓館;那些地方太俗不可耐了,也太布爾喬亞了。
「我跟你去哪兒都行的,只要那裡有個洗澡間。」
她笑了,擰了下他的臉頰。
「你真是英國氣得太可愛了。你一周不洗澡就不能活嗎?我親愛的,我親愛的,你該學習的東西是太多了。」
他們真沒少談,一直談到半夜:談馬克西姆·高爾基,談卡爾·馬克思,談人的命運,談愛情,談人與人之間的兄弟情誼,一邊也不知喝了多少杯俄國的茶;這樣天亮之後,阿顯頓便不想起來了,早餐想在床上吃點兒,等中午開飯時再起身。但安娜塔西亞不同,她可是個早起的人。人生多短暫啊,該做的事又那麼多,八點半才吃早飯已是罪過,再晚(哪怕只再晚一分鐘)還能行嗎?於是他們坐到了一間灰溜溜的小餐室里,只見那裡的門窗大概已有一個月未打開過了。倒是滿「有氣氛的」。阿顯頓問安娜塔西亞想吃什麼。
「炒雞蛋。」
她吃得津津有味。阿顯頓已看到了她有著一副極健全的胃口。他猜想這可能也是帶民族性的:因為你想像那位安娜·卡列尼娜一個小圓麵包一杯咖啡就能頂上一餐午飯嗎?
早餐後他們去了盧浮宮,午後又去了盧森堡宮。他們提前吃了晚飯,以便再去法蘭西喜劇院;出來後又去了一處俄國的卡巴萊11,在那裡他們跳了跳舞。當第二天八點半他們又坐到了那間餐室的原位,而阿顯頓再次問起安娜塔西亞想吃什麼時,她的回答還是:
「炒雞蛋。」
「可我們昨天已經吃過炒雞蛋了,」阿顯頓提出異議。
「不過今天再吃又何妨,」她微笑道。
「那好吧。」
這一天度過的方式也與頭一天相同,只不過卡納瓦萊博物館替換了盧浮宮,集美亞洲藝術博物館替換了盧森堡宮。但當第三天早上安娜塔西亞在回答阿顯頓關於吃什麼的詢問時又一次提出了炒雞蛋時,他的一顆心咯噔一下沉了下來。
「可我們昨天和前天一連兩天都吃過炒雞蛋了。」
「那你就想不明白這正是我們今天還要吃它的很好理由?」
「不,我想不明白。」
「難道說你今天早上的幽默感丟失了嗎?」她問道。「我是每天都得吃炒雞蛋的。我喜歡的就是這種吃法。」
「原來是這樣,那好那好,所以當然我們還是要炒雞蛋。」
到了第四天早上他再也無法面對這東西了。
「你還是和往常一樣要炒雞蛋?」
「那當然囉,」她滿懷愛意地笑道,笑時兩排方方正正的牙齒全露了出來。
「那好。我給你還是要炒雞蛋吧。可我的那份就要煎雞蛋了。」
笑容從她的唇邊消失了。
「是嗎?」她停了一下。「你沒想過這是太不體諒人了?你認為給廚子增加不必要的麻煩對他們公平嗎?你們英國人,你們全都一樣,你們總好把用人當機器看。你想過沒有,他們也和你一樣有心有肝,有腸有肺?你還有什麼好奇怪的嗎,如果無產階級的不滿正在此起彼伏就是因為像你這樣的布爾喬亞這麼駭人地自私自利?」
「難道你真的認為英國那裡必將爆發一場革命只因為我個人在巴黎吃的是煎雞蛋而不是炒雞蛋?」
她已怒不可抑,那個秀美的頭顱搖晃得就跟個撥浪鼓似的。
「這個你就不理解了。這個就正是這件事的原則。你認為這只是個玩笑,當然我知道你這是在故意想要逗人笑的。其實我對玩笑的欣賞能力絲毫也不次於別人。契訶夫就是以幽默在俄國聞名的;只是你明白這裡面所包含著的意義嗎?你的整個態度都是不對頭的。這是缺乏感情。如果你也經歷過1905年彼得堡的事件,你肯定就不會這麼講話了。每當我一想到成批成批的人群正跪在冬宮前面的雪地里,而哥薩克士兵卻用機槍在掃射他們,也不管婦女兒童!不,不,不。」
她的眼眶裡盈滿了淚水,面孔被痛苦扭曲得不成形狀。她拿起阿顯頓的手錶。
「我知道你有著一顆善良的心。剛才你說那話只是因為你沒過腦子。我們也不再議論這件事了。你是有想像力的。你也挺能感受事物的。這我知道。你的雞蛋也跟我的一樣吃法,行吧?」
「當然。」
自這以後他每天早上都吃炒雞蛋了。連那服務員都說了,「Monsieur aime les ufs brouillés .」12一周結束,他們返回了倫敦。一路之上他的一隻手總是摟在安娜塔西亞的腰部,安娜塔西亞的頭也總是靠在他的肩頭,從巴黎到加來,再從多佛到倫敦。(他想起了他不久前剛剛完成的行程,從紐約到舊金山——那可是得五天哪!)當他們再次回到維多利亞車站,站在站台上等出租車13的時候,她也再一次地用她那滾圓、閃亮和微凸的眼睛仔細地望了望他,然後講道:
「我們的確玩得太有趣了,對吧?」
「太有趣了。」
「我已經完全主意打定。這次實驗是正確的。只要你不嫌棄,我將時刻準備著去嫁給你。」
可阿顯頓卻叫今後這一輩子天天都得吃炒雞蛋這事給嚇壞了。於是將女士扶上車後,立即另叫了一輛趕赴肯諾旅行社,並在購票後匆匆上了一條迅即啟航去美的郵輪。所以當那個風和日麗的清晨該船駛入紐約港和欣睹自由女神像時,歷來的移民者中,論到對自由的嚮往和對新生活的渴望,恐怕再沒有誰能抵得上船頭的這位阿顯頓了。
1 指去破壞德俄停戰的事。
2 這個他這裡究系指阿顯頓,抑或指Z教授?似欠明確,但從上下文判斷,恐仍指阿顯頓自己。
3 英諺,原文作All's grist that comes to my mill,意即(儘管不無損失)總的算來仍可說是對我有利。
4 這個19世紀末葉才開始時興的名詞,在當時似乎僅限於指稱較高級的文化人,而不像今天我們這樣早已用以泛指一切識字的人。
5 古希臘馬其頓的黛安娜(月神)神廟前的眾多立柱柱頭上面均刻有廟中女祭司的頭像,故這些立柱亦被稱為「女像柱」。
6 Serge Diaghilev (1872-1929),俄羅斯戲劇與藝術活動家,在巴黎創建俄羅斯芭蕾舞團(1919年),在歐美巡迴演出,遂使俄羅斯芭蕾風靡一時。
7 當時俄羅斯的著名芭蕾舞演員。
8 挪威大戲劇家易卜生早年一出家庭悲劇中的主人公名字;劇中情景與這裡所說頗有幾分類似。
9 這話顯系對蕭伯納的一記暗諷,因蕭本人便曾寫過一部專著——《論易卜生主義的精髓》,但蕭也並不諳挪威文。
10 倫敦的始發站之一。
11 cabaret,法語:有歌舞表演的餐館或酒吧。
12 法語:先生您特好吃炒雞蛋。
13 更可能是出租馬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