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國特工 · 十四 天涯偶識

毛姆 《英國特工》
當阿顯頓登上甲板,看到眼前一帶低矮的海灘以及一座白色的城鎮時,不禁興奮異常,喜不自勝。其時天色尚早,太陽才剛升起不久,但海平如鏡,高空一片蔚藍;氣候也已轉暖,天日大亮之後,溫度甚至會高到令人發昏。符拉迪沃斯托克1此時予人的感覺是,他確實已經到達了世界的盡頭。阿顯頓此行的確夠得上是萬里之行:從紐約到舊金山;乘上一條日本船橫渡太平洋到橫濱;然後再改搭俄國船經日本海到達這符市(船上只有他這一名英人);從這裡他將踏上那橫跨亞歐兩洲的西伯利亞大鐵路,並最後抵達終點站彼得堡。這是迄此為止他所擔當的最大任務,並因堪當此大任而頗不無其志得意滿之感。這一回他算是再無人向他發號施令了,而且身上廣有錢財(這些他都帶在一個貼身的衣袋裡面,其可以兌換的數目之巨想來幾將令人目眩),另外他此番被委派去從事的工作雖可謂是迨非人力所能完成之龐巨任務,但此時他尚不全明其究竟,而只是準備提起精神,全力以赴。此時他唯一的依靠便是他的那點天生聰明。雖然說他對人類的感受力的一番崇敬與欽佩的心理向來程度不低,他對其智力的評價卻比較有限:對於他們來說,犧牲性命往往要比記住那小九九倒還來得更容易些。 阿顯頓對在這趟一坐便是十個晝夜的俄國列車是不願去多想的,而且在橫濱時他就聽到過傳聞講有幾處橋樑曾被炸毀,以致路途中斷。他還聽說,不少士兵由於全然無人管束,常常見人就搶,搶光剝淨之後,將人往那大草原上一拖,生死由他。這情景也確實是夠美妙的。不過列車還是要按時開出的,而且不管後來發生的情況如何(何況阿顯頓向來就有這樣一種信念,事情往往並不像你原來預想的那麼糟糕),他還是決心要在車上弄到個座位的。他的意圖乃是,船一到站,便立即前去該市的英領館,以便弄清那裡將對他有何安排;但當船漸漸靠近岸邊因而可以望得見這座骯髒邋遢的城鎮時,他不禁驟生荒涼之感。俄國話他只知道幾個字。整條船上會說英語的也只有那個事務長,雖然他一見阿顯頓時便滿口應承他將如何盡一切的可能去幫助他,阿顯頓還是覺著好多事情是靠不上他的。所以當那船停靠在碼頭上,一名個子不高、頭髮亂蓬蓬的年輕人(看上去像個猶太人)上來迎接他時,那真是莫大的寬慰。那人詢問他是否叫阿顯頓。 「我的名字叫班乃迪克,是領事館的一名翻譯。我接到了通知來招呼你。我們已經替你訂下了今晚的車票。」 阿顯頓的精神大振。他們上了岸。那個猶太小個子又是忙著取回他的行李,又是忙著進行他的護照檢驗,然後便上了一輛前來接他們的小汽車,前去領事館了。 「我已接到指令對你提供一切便利,」領事講道,「所以你有何需要便請提出。坐車的事我已經為你安排妥當,只是是否能安全抵達彼得堡就誰也說不準了。順便再說件事,我已為你物色到一名同行旅伴,名字叫哈靈吞,他是代表美國費城的一家公司去彼得堡的。他要跟那個國家的臨時政府去談一筆生意。」 「這人是個什麼樣子?」阿顯頓問。 「啊,人挺好的。我本來請了他同那美國領事一道來吃午飯,可他們到郊外遊逛去了。你務必在開車一兩個小時之前就去到車站。目前車站混亂擁擠得厲害,如果你不早到,說不定你的座位就會給人占了。」 火車午夜才開,於是晚餐阿顯頓和班乃迪克就在火車站的一家飯館吃的,而這個館子也許就是這個不起眼的小城裡的唯一的一處還能吃上頓像樣飯食的地方。但這裡也是人滿為患。服務慢得難以忍受。然後他們便去了站台,雖說這時離開車還有兩個小時,但那裡早已是人聲鼎沸,秩序談不上了。全家全家的人都擠在那些行李堆上,仿佛已在那裡安營紮寨。這時但見到處人頭攢動,東跑西竄,或者三五成群,聚訟不休,有兩個人更是其勢洶洶,吵作一團。總之是一片混亂場面,惡劣得難以形容。車站的燈光也是那麼黯淡冰冷,因而在這種光照下的乘客的面孔個個全都跟死人似的,(亦不論其或躁或靜或虔或狂)只待那末日的判決。火車此刻早已填滿,絕大多數車廂甚至滿得快冒了出來。當最後班乃迪克找到了阿顯頓座位所在的那節車廂時,只見一個人突然激動地跳了出來。 「請快進來坐下,」他道,「我費了不知多大麻煩才把你那座位給保住。有個帶著老婆和兩個孩子的人想進來占這座位。我那領事已帶這個人去見站長。」 「這就是哈靈吞先生,」班乃迪克說。 阿顯頓進了這間包廂。包廂內有兩個座位。列車員替他放好行李。他與他那旅伴握手致意。 約翰·昆西·哈靈吞先生體貌清癯,身材稍遜中等,面黃骨露,眼大而藍,但色澤偏淡,當他脫下帽來揩掉因興奮激動而產生的汗水時,呈現出的是一副大而光禿的頭顱;其上骨露筋暴,瘤節累累,觀之極為不雅。至於穿著,則是頭戴扁平禮帽,身著黑色外衣,背心馬甲而外,配以條紋下褲,以及雪白高領襯衫和整潔而不顯眼的領帶一條,等等。阿顯頓也說不準,在一坐便是十天的這樣一種橫跨整個西伯利亞的長途旅程中,一個人究竟該如何穿戴方為合宜適體,但他總覺著哈靈吞先生的穿著有些古怪。他說起話來用詞準確,調門極高,至於發音,據阿顯頓辨認,則應屬於新英格蘭的北美語音。 不一會兒站長來了,同來的是那個滿臉鬍鬚的俄國人,心情激動得要命,身後還跟著一名女人,手拉兩個孩子。那俄國人,正一臉淚水全身發抖地在和站長講話,他的老婆也泣不成聲,顯然在述說她的苦難情況。進入車廂之後,爭吵就更激烈,班乃迪克也以他那流利的俄語加入進去。哈靈吞先生雖然聽不懂一個字的俄語,但因為性情暴躁,豈能光聽不說,馬上滔滔不絕地用他的英語解釋開了,他說這兩個座位是分別由英國領事和美國領事事先就預訂好的。他此刻可以照直地告訴他們,而且他們也可以完全相信他所講的,那就是,雖說他並不認識英國國王,但美國政府卻永遠也不會允許一名美國的公民被強占去他已經付過款的列車座位。他會屈服於武力的,但此外什麼也不屈服。如果誰敢動他一個指頭,他會立即向美國領事投訴以求解決。他一口氣就向站長講了這麼許多甚至比這還多的東西。站長當然一點也弄不清他都講了些什麼,但是作為答辭,站長也又是強調又是手勢地說了一通言辭激烈的話語。這一來,把哈靈吞的一腔義憤推至其極點,只見他一邊把一隻拳頭在站長的臉前比劃個不停(當然他自己的一張臉也已氣得鐵青),一邊大聲喊叫道: 「告訴給他2,他講的話我一個字也聽不懂,而且也不想懂。如果俄國人也想讓我們把他們當成文明人來看待,為什麼他們不講一種文明語言?告訴給他,我的名字叫約翰·昆西·哈靈吞先生,而我此行的身份是費城克魯與亞當斯公司的全權代表,攜有去謁見克倫斯基3先生的專函,因而如果我竟不被允許安全地占有這間包廂的應有座位,克魯先生是肯定要將此事提交到華盛頓政府部門去進行交涉的。」 哈靈吞先生的態度既是如此兇惡蠻橫,一副手勢又是那麼咄咄逼人,這位站長只能甘認失敗,結果一言不發就悻悻而去。那個俄國人和他的妻子(還有那兩個傻乎乎的小孩),雖然仍舊在跟站長辯論,卻也全都跟著走掉。哈靈吞先生也匆匆返回包廂。 「我確實也真抱歉,不能把座位讓給那位女士和她的孩子,其實誰也沒有我更懂得如何對一名婦女和一位母親去表示尊重,可我得靠這趟車去彼得堡的,如果我不想丟掉這麼重大的一筆訂貨,而且我也無法因為哪怕全俄羅斯的母親而自己在火車過道里呆上十天。」 「這點我並不責怪你,」阿顯頓道。 「我也是個有家有室的人,我自己也就有著兩個孩子。我也懂得攜眷出行將會有多困難,可是據我所知想要居家不出卻又往往無計可施。」 當你被和另一個人在列車上的一間包廂里關上十天,那你就不可能不對有關他的一切都了解個差不許多。阿顯頓正是這樣一連十天(嚴格地說是十一天)二十四個小時地和哈靈吞先生呆在一起的。不錯,他們需要一日三次去餐車用飯,但仍面對面地坐在一起;不錯,列車每天上下午都將停車一個小時以便乘客在站台活動活動,但還是肩並肩地走在一起。這其間阿顯頓也結識了幾名同行旅客,於是他們也偶爾跑進他的車廂來閒聊幾句,但如果他們操的是法語或德語,這時哈靈吞先生就會眼巴巴地望著他們,面上頗露不豫之色,但如果他們也講的是英語,這時他就會讓來人再插不進嘴。原因是哈靈吞先生乃是一名大健談家。談話在他來說,仿佛是在發揮一項人類的生理功能,其到來完全是自動化的,就跟人的呼吸與飲食也差不多;他要談話並非是因為他有話要談,而是為談而談,不能不談,而且談起話來總是那股嗓音很高鼻音極重的調子,沒有起伏曲折,沒有抑揚頓挫。他的措辭用語則是準確的,詞彙既極豐富,造句也很審慎;在這方面他總是能用些文雅複雜的,便不用那通俗簡易的;而且無止無休。他話頭一開就會沒完沒了。它還夠不上是激湍洪流,因為氣勢還不是那麼奔騰澎湃,它倒更像一股火山熔岩,順著那坡邊便不絕瀉下,流雖不速卻勢不可擋,所過之處,一切都將被淹沒吞噬無餘。 阿顯頓深感他生平對任何人的了解也趕不上對哈靈吞了,不僅是對他,對他的全部見解、習慣和生活環境,而且還對他的夫人,他夫人的娘家,他的孩子們,他孩子們的同學們,他的老闆僱主們以及三四個世代以來他與費城一些上等家庭的種種聯繫交往。他自己一家則來自十八世紀初期的德文郡4,哈靈吞先生曾去瞻謁過曾埋骨於該地教堂的祖墳。他頗以他的英國祖籍為榮,但他同樣得意他的美國出生,雖說美國對他來說主要限於大西洋沿岸的一條狹窄的地域,而所謂美國人者也不過是較少數英吉利與荷蘭人的後裔,其血脈尚不曾因與外族之五方雜聚而有所玷污。在他的眼裡,舉凡百餘年來曾經定居於美國的一切日耳曼人、瑞典人、愛爾蘭人乃至歐洲中東部的許多居民全都無異於入侵者。他對這些外來戶總是將目光避去,正如幽居於深宅豪門中的一名閨秀對那無理侵入其庭幃的工廠黑煙同屬一樣的憎惡態度。 當阿顯頓提起一位家有億萬財富的名流同時亦是全美精美畫作的收藏家時,哈靈吞先生答道: 「我本人從未拜見過他。但我的姨婆瑪麗亞·潘·沃明吞卻常說過,其祖母曾是一位上等名廚。我那姨婆曾十分抱歉,她竟離開我的祖母去嫁人了。姨婆便曾說過,她那祖母所做的蘋果煎餅據她所知實在無人能及。」 哈靈吞先生講,他平生無二色,只對其妻子一人忠誠不渝,並以長得令人難以置信的篇幅縷敘了她是如何如何大有教養以及作為母儀的無上典範。但她卻體質素弱,因而頗曾經歷過計數不清的多次手術,並對這一切過程全都作了詳盡描述。至於他本人,他也做過兩次手術,一次是扁桃體,另一次則為切除其闌尾,關於這兩者的詳細過程,他便占去了阿顯頓不止一兩天的時間。他的所有的朋友也全都動過手術,至於他對外科的知識更是百科全書式的。他有兩個兒子,目前都在上學。他一直在考慮他是否十分應當使他們也都動動手術。奇怪的是其中一個其扁桃體有些膨脹,而另一個則對其闌尾又不容樂觀。而說到手足間的親情,他從來沒見到過世上再有兩個這麼互相依戀的兄弟,於是他的一名友人,亦即全費城第一號的外科醫生,就向他做過建議,是否將兩兄弟同台進行手術,以便可以做到一刻也不分離。說著他便將這兩個孩子的相片拿給阿顯頓看,還有他們母親的相片。他的這次俄國之行是他平生第一次同他家人分離,所以他每天一早就要寫上一封長長的致妻書,告訴她前一天他所經歷過的所有情況及其大部分言論。阿顯頓就見到過這些信件,上面每頁全都書滿了他那清晰可辨確切無誤的筆跡。 在讀書方面哈靈吞也有特色,舉凡有關會話之書他可謂無不遍讀,而且能窮其顛末。他還有一本小書,上面記錄著他聽到過的每個故事。他告訴阿顯頓說,每次外出赴宴之前,他總要查閱半打這類東西,庶不致臨時抓瞎。這一切全都有字母標記,比如那標有G的,則表示在一般場合(general society)下可以講的;標M的,則更適合於更粗獷的男性之耳(masculine ears)。在講述「軼事」這方面他就更是專家一位——這裡所謂軼事當然即特指那種其性質嚴肅、內容較長、全憑細節之不斷積累以成其最終之滑稽效果的那類東西,而他的講述則是絕不給你留任何想像的餘地的原文作He spared you nothing,即是此譯文中之意。如果直譯此句——他半點兒也不會饒你,讀者看後,定將不知所云。。阿顯頓早就明白這是要說什麼,只能皺眉握拳,屏息吞聲,耐心靜聽,直到最後包袱抖掉,這才吐出這口惡氣,放出一聲尷尬的空洞笑聲。但如果這中間走進一名乘客,哈靈吞又會熱情地起身相迎,對他講道: 「趕快坐下,我正在給友人講個故事。這個你可不能不聽,這真是你平生會聽到的最好笑的故事了。」 然後便把這個重頭又講上一過兒,一個字都不錯地又重複開了,一個形容詞都不會改變,直到那幽默的結局為止。一次阿顯頓建議說,他們是否可以在同車的人中再找上兩名好玩牌的,這樣就能打打橋牌來打發時光,但哈靈吞先生卻說他從不沾那玩藝兒。這樣絕望之下,當阿顯頓只好自己玩起那單人牌時,哈靈吞先生登時把臉拉得長長。 「讓我不明白的是,一個有頭腦的人怎麼能把他的時光浪費在牌戲上面,而且在所有沒頭腦的遊戲裡單人牌戲確實是其中最要不得的一種。它會毀掉談話。人是一種社會動物,所以他最能發揮其天性中最高級的一項功能,當他參加進社會性的交談應對。」 「可浪費時光這事也自有它的某種高雅之處。」阿顯頓對曰。「任何一個傻瓜也會浪費金錢,但當你浪費的是時間,你浪費的便是無價之寶。更何況,」他悻悻地補充道,「你玩牌並不妨礙你的談話。」 「可一個人又怎麼能很好地談話,當他的一門心思已被要鬧個黑桃七就得先押上張紅桃八等等全給占據去了?會話所呼喚的是人智的最高級的能力,在這方面你如果曾經費心去認真研究過一番的話,你就可謂有權去要求正在聆聽你講話的人們給予你以他力所能及的全部注意力。」 他說這些話時的口氣並不含任何苛刻成分,而只是以一名曾經久經風雨的過來人的一副頗不乏善意的絕大隱忍耐心臨之。他只不過是擺出一件簡單事實,至於它將被阿顯頓接受與否,那就全在他個人了。而不少藝術家卻做不到這點,他們只知一股腦地強求別人認真對待其製作。5 哈靈吞先生還是一位勤奮的讀書人。每逢一編在握,那另一隻手總是緊握鉛筆,以便在感興趣的地方畫道下線,並以清晰筆跡在頁邊略作幾字簡評,以備與人討論之用。當阿顯頓自己也在讀起書來時,他往往會突然發覺,哈靈吞先生正在手握書筆盯著他看,這時他定會緊張之極,心跳不止。這時他已嚇得不敢抬頭,甚至不敢翻頁,因為生怕哈先生會以此為十足之藉口而開始長篇大套地插入進來,而只能將其全部之注意力死死地盯住某個單詞不放,正好像一隻小雞用嘴直鵮地上的一道白線似的,而且連氣都不敢喘,直到覺察出哈先生已放棄了其講話意圖,重又回他的書本上去了。其時哈正攻讀一部兩卷本的美國憲法史,其間稍事調濟,也偶爾拾起另一巨帙,以鬆弛一下。此書為一本演說匯編,據云全球這方面的一切精彩名篇無不悉數收錄在內。因為哈靈吞先生乃是一名席間演說大家,世上論述演講術的全部佳著他幾乎無不畢讀。他非常懂如何能同其聽眾搞好關係,如何以一二有力的詞語打動其心弦,如何用幾個適切的故事去抓住其注意力,並在最後,以何等酣暢淋漓之美妙詞句來配合當日場景並在精彩絕倫的表達中而圓滿地結束全篇。 哈靈吞先生還酷愛朗誦。阿顯頓便不止一兩次見到過美國人以出聲閱讀作為其娛樂方式的這一令人頭痛的流行傾向。他在一些旅店的客廳裡面就經常見到過晚餐之後一位父親往屋角一坐,身旁伴隨著其夫人及其子女,正在把什麼大聲朗讀給他們來聽。在橫渡大西洋的船上,他就有時肅然起敬地望著一位其貌偉岸、頎長清癯的高貴先生中間一坐,周圍擠滿著十五六名女士,雖說多已過其妙齡,正以其洪亮的聲調向她們朗讀著一本談論藝術史的書籍。當往來於供人散步的甲板上時,他也碰到過一雙雙度蜜月的新人,於其橫臥於長椅之時,那新娘也正以其不緊不慢的聲調把一本通俗小說一頁頁地讀給她的丈夫來聽。這種示愛的方式在他看來實在是太奇怪了。他的一些友人曾提出過想讀些東西來給他聽,也有些女士想聽他給她們朗讀,但對這些邀請他向來都婉言謝絕,對有作此暗示的他也都假作不曾理會。他既不喜歡自己高聲朗讀,也不喜歡別人朗讀給他聽。在他的內心之中,他總認為以此為其娛樂方式的民族愛好傾向終究是一種缺陷;美國的性格雖然什麼都好,這點卻未免是美中不足。但天上那些不死的神祇卻最好拿塵世的凡人來取笑,6因而此番遂把他交到這名高僧的手裡7,並因被捆住手腳,無以自救,只能俯首帖耳,任人宰割。哈靈吞不僅自詡為朗讀朗誦之專家,而且還進而將這門藝術的理論與實踐也都向阿顯頓作了傳授。阿顯頓從此才知道,朗誦學原來也分兩派,戲劇派與自然派;在前一派里,你必須模仿那發言者的語氣,因而假如在朗讀一部小說時,當書中的女主人公涕泣時,你也得跟著涕泣,當她閉過氣去時,你也得閉過氣去;但在後一派里,你朗讀起來時,就跟你朗讀芝加哥的一家郵購店的價目表時是一個樣的。這後者正是哈靈吞先生所屬的那派。在他婚後十七載的長時間裡,他曾給他的愛妻及其兩子(等到他們已屆欣賞作品之年)朗讀過不少文學名作,其作者計有司各特、奧斯丁、狄更斯、勃朗特諸姊妹、薩克雷、喬治·愛略特、霍桑與豪威爾斯等8。從這裡阿顯頓得出結論,朗讀一事對哈靈吞先生來說早已成為其第二天性,要想阻止他的這類行動,必將亂了他的方寸,因而那難度之大將不下於使長年的菸鬼戒菸。而且他會猛地就朝你撲來,令你防不勝防。 「你聽聽這個,」他會這麼說道,「你必須聽聽這個,」仿佛他突然被某個箴言之絕妙或某個詞語之精練所迷住。「現在就要你一個看法,你是否認為這裡的措詞用語妙至極點。不長,只有三行。」 他朗讀開了,而阿顯頓倒也並不吝惜這幾分鐘來聽上一聽,但剛剛念完這個連停下來喘上口氣的工夫都不浪費他就又連下去了。他就一直連下去了。永不停歇地連下去了。就這樣,以他那均勻的、高聲調的嗓音,既無輕重也無表情,他就這麼一頁頁地朗讀了下去。阿顯頓坐不住了,他毛咕起來,一會蹺腿,一會放平,一會吸菸,一會掐滅,一會東倒,一會西歪,不停地在變換著坐姿與位置。哈靈吞先生還是一直在朗讀。列車此刻正悠閒自在地穿越在那永無盡頭的廣闊的西伯利亞大草原上。它越過村莊,越過橋樑。哈靈吞先生還在一直朗讀。當他終於將埃德蒙·柏克的那篇偉大演說9讀到末尾時,他這才將書放下,心中不勝其成功之感。 「以愚見看來,這實在是英國語言中的最為精彩的演說佳篇之一。它無疑是我們兩國的共同文化遺產,確實值得對此倍感驕傲,引以為榮。」 「難道你便不覺得這事有點不夠吉利,就是當年聽他演講的那些人今天一個也不在世了?」阿顯頓悶悶不樂地問道。 哈靈吞先生剛準備回復他說這事本來也就毫無足奇,既然這篇演說乃係作於十八世紀,可忽地一下他明白過來,原來阿顯頓(按此君於如此艱苦萬狀之中而能堅忍至今,諒海內仁人君子定將慨然予以首肯)不過在開玩笑罷了。他拿手往膝蓋上一拍便樂開了。 「哎哎呀,這真是妙語一則啊。這個我得馬上記在我那筆記本上。我完全懂得怎麼給它派上個用場,等我將來在午餐俱樂部作席間講演時使用。」 哈靈吞先生還是一名「高額頭」(a highbrow)10,但這一雅號(雖說原系俗物所編,卻意在罵人)他卻欣然樂承,仿佛在接受一項榮譽頭銜,不僅欣然樂承,且覺光彩無極,接受起來痛快的程度殊不亞於古殉難者之於其刑具,例如聖勞倫斯之對其烤架或聖卡薩琳之對其輪盤11。 「愛默生便是一名高額頭,」他接著道。「朗費羅是一名高額頭。奧利弗·溫代爾·霍姆斯是一名高額頭。詹姆士·羅素·洛威爾是一名高額頭。」12 哈靈吞先生對美國文學的知識超不過上述那批作者們還出東西的時代。他們名氣不小,可作品不一定十分動人。 哈靈吞先生是個討人嫌的傢伙。對阿顯頓來說,哈惹煩過他,激怒過他,害得他心神不寧,逼得他快要發瘋。可阿顯頓也並不真討厭他。他那自滿自足的確是夠嚴重的,但卻是那麼 一秉至誠,你對此還是抱怨不得的,他的自以為是卻是那麼孩子般的,你也只能對他一笑置之。他對人總是那麼充滿善意、那麼殷勤體貼、那麼畢恭畢敬、那麼彬彬有禮,雖說按阿顯頓的心愿只巴不得能殺了他方才解恨,可臨到將動手時,恐怕仍會覺得他對此人還是愛多於憎。他的儀表舉止都堪稱是精緻的、規範的甚至難免稍嫌繁瑣(但這些也都無傷也,因為優良儀表本來便是社交場合之人工產物,故能容忍假髮之敷粉與服飾之花邊),這些雖不過是其高級教養之天然流露,卻因其本人心地之純良而別具一番可喜的意義。他時時刻刻都在準備著為他人盡力效勞,而且只要他認為會對其同伴有益,那麼再大的辛苦他也都在所不辭。在勇於任事這點上他確實堪稱無上楷模。或許這一用語之確切所指往往頗欠明白,但這也無非因為此種動人品質在我們許多人眾當中尚少太多表現。每逢阿顯頓偶感不適,哈靈吞對他的一番服侍也都曾做到盡心竭力。阿顯頓對此君對自己的這番關心深深感到不安,這時儘管周身痛楚難耐,還是忍不住對哈靈吞的不停操勞覺著好笑,因他不僅給他一再測量體溫(並為此而從其整潔的皮包中取出大堆丸藥片劑),而且堅定地為他醫療診治。阿顯頓對他在餐車裡的種種表現也大為感動,他從來不嫌麻煩,往往搜盡那裡來尋找他認為適合阿顯頓消化的有益食品。世上的一切他都肯為阿顯頓去辦,只是除了一件,閉上嘴巴。 閉上嘴巴只有當哈靈吞先生著裝之時,因此刻他的一顆處子般的堅貞之心竟是如此地專注不貳於換衣換裝這一重大問題,以致雖當阿顯頓之面亦無過多的欠自然之表情。他可謂恭謹體面之至。他的內衣每日一換,新的從箱裡整齊取出,舊的往那裡整齊放回,但在脫衣換衣時其動作可謂神速,以免露出半點肉來。上了這趟不乾淨的列車兩三天後,阿顯頓便不再講求整潔——全車才只有盥洗室一間,很快也就邋遢得同其他乘客沒有兩樣;可哈靈吞先生不是這樣,他不在困難面前妥協。他的洗漱是從來一絲不苟的,儘管門外等不及的人們把那把手轉得嘎嘎直響,而每次從洗手間出來後總是那麼容光煥發,一身香皂氣味。一旦著裝完畢,重新穿上那深色外衣、條紋下褲以及光晶的皮鞋之後,那衣帽整潔的程度就跟他從在費城的住處剛剛走出家門正待搭上電車去他市中心的辦公室時沒有什麼不同。車行至某地時,曾經傳來消息,不久前發生過炸橋之舉,再有在下一站過河之處頗曾有過騷亂事件;在這種情況下,被迫停車,乘客被趕下車,任其漂流乃至暫被拘留等等都不是沒有可能發生。阿顯頓考慮到,那時他會同其行李分開,因而不得不事前作好防備,先穿上最厚的衣服,以免萬一必須在西伯利亞過冬時也能少受一些酷寒;可哈靈吞先生則根本不管這套,他對這種並非沒有可能發生的情況完全不作任何準備。見此阿顯頓不禁深信不疑,即使這位先生真的在一個俄羅斯的監獄裡一住三月,他的那副衣冠楚楚的整潔儀表也必絲毫不變。一隊哥薩克士兵上了列車,並在每節車廂下面的站台上荷槍實彈,放起哨來13,而列車則小心翼翼地緩緩開過那座受損的橋樑;接著便到達那處接到過警告的危險地帶,這時列車便加足馬力,直衝過去。當阿顯頓重又換回他那身輕便的夏裝時,哈靈吞先生的話語裡當然不無譏笑成分。 哈靈吞先生還是一名精明的辦事衙役。顯而易見,要想在做生意上斗得過他還真的要點本領,因而阿顯頓敢肯定他的僱主此番派他前來確可謂是用對了人。他會竭盡其全力去維護他們的利益,而如果這批與俄國人的買賣能做成功,其難度當遠非一般生意可比。他對其公司的一番忠誠也就使他非搞成功不可。他談起他公司的負責人時常常語帶好感尊敬。他熱愛他們,並以他們而自豪,但他並不因為他們更富得多就妒忌他們。他很滿足於他辛苦掙得的這份薪金,並認為償副其值;只需他能交足他孩子們的學費和給他將來的遺孀留下筆夠她生活的積蓄,因為除此之外金錢對他又有何意義?他甚至認為發財這事有點俗氣。在他看來文化遠比金錢更為重要。在花錢上他也總是精打細算。他每頓飯後都要記賬,這樣他的公司將會清楚他沒有多花過一分錢。但是當他發現窮人往往會聚集到車站,在停車地方前來乞討,並眼見戰爭已將廣大人眾變成赤貧,因此每逢車快停下來時,他總是儘量多湊足一些小票,而且會在一臉羞愧地自嘲自己又將受騙的同時,把皮包里的這些零錢周濟出去。 「當然我清楚這也不是該著他們的,」他會這麼講道,「而且我這麼做也不是為的他們。我主要是為了使我自己的心情能平靜下來。我會感到過意不去的,如果我明明看出了某個人餓得厲害,可我連一頓飯錢都捨不得給他。」 哈靈吞先生是很荒謬,但也可愛。要對他粗暴無禮是不可想像的,那會像動手打一個孩子一樣的令人不忍;所以阿顯頓,不管內心怎麼罵他,外表上還是得裝成挺友善的,在與這位和氣的但也是無可奈何的傢伙的交往上也只能是一副純然的基督徒的隱忍精神,歷盡艱苦而決不言艱苦。這次彼得堡之行計歷時共十一天,而阿顯頓覺得再多一天他也不能忍耐了。如果是十二天,他肯定會殺掉哈靈吞的。 最後當列車終於(攜帶著疲憊骯髒的阿顯頓和整潔、活躍與誨人不倦的哈靈吞先生)抵達彼得堡的郊區和看得見市裡的萬千屋舍時,哈靈吞先生轉過頭來對阿顯頓說道: 「真想不到,列車上的十一天這麼快就過去了。這實在是個極大的享受。我非常高興這次能有你做伴,我敢說你會同樣高興有我做伴。我也不必再自謙了。我十分清楚我自己的確是非常能說會道。既然我們一直相處得這麼不錯,今後我們也必須守在一起,不能分開。我們在彼得堡的期間一定要一有工夫就見見面吧。」 「我一定會有好多事情要辦,我擔心我的時間也不全屬於我自己的。」 「這我知道,」哈靈吞先生善意答道。「我估計我自己也會忙個不了。但早飯總可以一起吃吧,還有晚間,也能經常見見面,而且可以常碰碰頭,交流一下。如果從現在起就各走各的,那可就太可惜了。」 「太可惜了,」阿顯頓嘆道。 1 原名海參崴。俄國港市,原為吉林省管轄地,清咸豐十年割讓帝俄。現為西伯利亞大鐵路遠東終點。 2 可能哈靈吞此時仍記得那懂俄文的猶太小個子還沒走開。 3 Alexander Kerensky(1881-1970),俄國社會革命黨領袖,歷任國會議員、司法與軍事部長等職,累官國務總理(1917年7-10月),十月革命後被罷官流放;1940年後長期寓居美國至終。這個名字在本書後面還將多次被提及。 4 英國西南部郡名。 5 請勿誤過這一段(尤其是那最末一句)中的一派反語或調侃。 6 這是希臘神話中的一個最有名的概念與現象。 7 高僧這裡當然系戲指或謔稱哈靈吞,而「把交到手裡」則又是《聖經》中的一個常用語。 8 以上所提及的十來位19世紀作家中,除後兩人為美國人外,其餘皆為英國作家。 9 偉大演說指英國政治家兼作家柏克(Edmund Burke)1775年3月在英國議會所作的題為《與美利堅和解》的有名演說。 10 原為美國俚語,但現已進入普通詞彙,意指(或自以為)文化品味優越不凡、見地眼光高超脫俗的上流人士,並由此而產生其相關之形容詞。但此詞的含意至今似仍貶多於褒。 11 此二人分別為基督教在羅馬創立初期為該教殉難之當地僧尼,後均封聖。前者所受為炮烙之刑;後者則為肢解之刑。但也正如不少類似的殉教者那樣,二人也都有視死如歸之英勇表現,全都從容就死,毫無畏懼,甚至以此為樂,對種種酷刑甘之若飴。 12 此四人均為19世紀美國文學之一流名人,分別為哲人、詩人、作家、散文家。 13 按此處原文表達似稍欠明確,譯者也只得按文直譯,不如意處亦無可奈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