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國特工 · 十三 拋幣定奪
是時候了。1凌晨時已經下起雪來,但此刻已雪霽天晴。阿顯頓仰望了一眼滿目霜華的繁星,快步跑了出來2。他當然擔心何巴圖斯會因等他等得太不耐煩而離去了。這次會晤是要作出一項決定的,但這事在心上卻一直是搖來擺去,委決不下,整個一晚都是如此,像患了心病似的,而且只要稍稍想得明確一些,就會其痛不堪。他所以會成這樣是因為他手下的何巴圖斯(這名不知疲勞和堅決果敢的年輕人)正被雇用來參加一項秘密計劃,圖謀去炸掉奧地利的某些軍火工廠。關於此項計劃的種種細節這裡似無需一一詳述,只知道它的安排相當巧妙與有效也盡夠了;但其不足是,它將造成加里西亞3那個地區波蘭人的一定的死亡與殘疾,這些都是何巴圖斯的同胞,他們就都是上述那些廠房的工人。何巴圖斯那天午前便向阿顯頓匯報過準備業已一切就緒,現在等待的只是阿來下這道命令。
「不到非下不可還是請別下吧,」何巴圖斯以他那確切但喉音偏重的英語講道。「如果確屬必要,我們當然不會有絲毫猶豫,只是我們決不希望我們的國人平白犧牲。」
「答覆你們什麼時候要吧?」
「今天夜晚。我們已經找好了人,明天一早就動身去布拉格。」
他此刻匆匆趕赴的正是那個約好的晤面。
「你不會誤了吧?」何巴圖斯那時就曾講過。「過了午夜我就再找不到能前去送信的了。」
阿顯頓此時正一腔的心事,他意識到如果抵達旅館後那何巴圖斯已經走了,那可是一大解脫。至少能使他緩一口氣。德國人已經在協約國這裡炸了那麼多的工廠,讓他們也嘗嘗這個滋味倒沒有什麼不對。這樣不僅能阻止不少武器與軍火的產生,就是對一些非戰國的士氣也是一種打擊。當然這事卻是一些政要大員想要撇清的。雖然他們各個全都想在那些他們從來就沒聽說過的特工所搞出的種種活動裡面從中得利坐享其成,他們卻對上述那些骯髒的事閉起眼來假作不知,這樣到時候捫心自問,他們至少可以彈冠相慶,不曾染指過任何有違乎一名正人君子立身行世的不義之舉。阿顯頓想起了(帶著冷峻的幽默感想起了)他與R之間發生過的一次談話。曾經有人向他提出過一項建議性的舉動,這個他認為理應首先讓他的上級知道。
「順便講一句,」他以儘可能輕鬆的語氣向R講道,「我已經找好一名體育干將,他甘願擔當起這項對國王B的行刺任務,酬金則是五千英鎊。」
這個國王B乃是巴爾幹諸國中某一個國家的統治者,而這個國家現正處於(企圖通過此人的影響而)向協約國進行宣戰的危險邊緣,因此顯而易見此人的消失將是一件大為有益的事。他的繼承人的政治傾向尚不確定,因而便有可能說服他使其國家保持中立。阿顯頓從R的那迅疾而熱烈的眼神中當然看得出他的上級對這一形勢是充分瞭然的。可他卻偏偏眉頭皺得老高。
「好的,可那又會怎樣?」
「我跟那人講了,我會把他這建議轉達過去的。我相信他還是真心實意的。他是親協約國派。他認為如果德國人一旦得逞他們便將面臨國破家亡的危險。」
「既然如此,那他再索求五千英鎊幹什麼?」
「這可是冒大險了,而如果他給協約國幹了這麼一件好事,那他是否也就有理由從中撈點兒?」
聽到這話R只是大搖其頭。
「這類事情我們最好不多參與。我們是不能憑這種方法來打仗的。這種事我們就留給德國人去干吧。全是胡扯。我們是紳士啊。」
阿顯頓不再回答,只是眼睜睜地盯著他看。他那眼睛裡偶爾能放出一種紅光,因而使之頗帶兇相。他本來就有點兒斜眼毛病,而此刻竟幾乎快成了「重瞳」。
「你本來就不該把這類事情也讓我知道。那人當初提出這個來時你為什麼不一拳頭就把他打翻在地?」
「這個可超出我的本領了,」阿答道。「他塊頭比我要大。再說我也就沒想過要去揍他。人家也是客客氣氣,滿有禮貌的。」
「當然囉,這對協約國也是一件求之不得的大好事情,如果真能讓國王B不再擋道。這點我並不否認。但不否認和去贊助,這中間的差別可就大了。依我的看法,一個人如果真是個愛國者,那麼只要他認為是對的他一頭衝上去干就是了,哪還顧得上那麼許多。」
「也或許他會想到將來他的遺孀問題。」
「這個問題我就不準備多討論了。對某些問題不同的人是會有不同的看法的。如果一個人出於對協約國負責竟只手攬下巨大擔子,那也就完全是他自己的事了。」
阿顯頓花了好一陣兒時間來吃透這位上級的意思。
「甭想我會自掏腰包去付這五千英鎊。這事門兒也沒有。」
「我也就根本未作此想,你也知道我沒這麼想過。我的要求不高,您只要不在我的身上太多施展您那並不太豐富的幽默我也就感激不盡了。」
說罷他只是搖頭。此刻回想起這段交談,他禁不住又搖了一回。這些人全都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他們急於達到目的,但卻吝於手段。他們總是盼望在事成之後可以坐收漁利,但卻將能致其成的全部負擔責任一概推到別人身上。
阿顯頓到達巴黎旅館的咖啡店時,看到何巴圖斯正坐在一張面對店門的座椅上。他發出了一聲帶痙攣式的微喘,正像你突然扎進一池比你原想的更冷了些的水裡時那樣。看來是沒法再逃避了。他必須作出這個決定。何巴圖斯正在那裡喝茶。一見阿顯頓他那陰沉的臉膛兒一下亮了起來,並伸出一隻淨是黑毛的大手。這是個膚色黝深的高個漢子,體格魁梧,眼睛黑而兇猛。他身上的一切都表明此人膂力非凡。他行事一往直前,從不怯懦,這也是因為他任事既無得失考慮,也就無所畏懼。
「請問宴會吃得怎樣?」阿顯頓坐下後他開口問道。「關於我們的計劃你向大使閣下提起了嗎?」
「沒有。」
「不提是明智做法。這些嚴肅問題最好別和這類人沾邊。」
阿顯頓細視了何巴圖斯好一會兒,滿腹心事地。他的面上似乎出現了一絲特異的神情。他警惕十足地靜伏那裡,就像一頭猛虎正待一躍去撲食似的。
「你讀過巴爾扎克的《高老頭》4嗎?」阿顯頓突然問道。
「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那時我還在學校念書。」
「那你還記得拉斯蒂涅和伏脫冷5之間的一段談話嗎,那時他兩人討論的問題是,如果說只需你的點首之勞(而這事將影響到一名中國的滿大人6的死活),就能為你攜來無量的財富,那麼這事你幹嗎?這句話最早是盧梭7說的。」
何巴圖斯的一張大臉慢慢縮成了一大笑容。
「那與這件事無關。你對下命令感到不安,原因是它會造成大量人眾的死亡。這是為你個人的利益嗎?當一名將軍發動一次進攻時,他明明知道這一來多少多少人定將死於非命。可這是戰爭啊。」
「何等愚蠢的戰爭!」
「可它將給我的國家帶來自由。」
「帶來自由後貴國又會將它怎樣?」
何巴圖斯沒有回答。他只聳了聳肩膀。
「我向你提出警告,如果你不抓住這次機會,下次就難說會不會再來了。我們總不能動不動就派個人過邊境吧?」
「可當你一想起轟的一聲就會使那麼多的人血肉橫飛,被炸成齏粉碎屑,你就不感到不安嗎?而且不光是有死的,還會有傷殘的?」
「我也不喜歡這樣。我跟你說過,正是因為這事涉及到我的同胞們的生命問題,所以我們才不能不慎重,除非必要,否則決不能幹。我當然不願意看到那些可憐的人被屠殺的命運,但果真就這樣了,我也會照樣不誤吃飯睡覺的,那麼你哪?」
「我恐怕會辦不到。」
「行了,那麼怎麼辦吧?」
一霎間,阿顯頓的思緒又回到了他跑過來時那個霜晨的天宇高處的百千繁星,而他對這些還注目了好一陣子。此刻與他在大使館的廣闊大廈里聽爵士大談其荒唐故事等等,已經是那麼遼遠,恍同隔世。沙弗先生的那些過敏,他的那點細小私情詭秘,白爾靈的痴情和露西·奧本的種種:何等的藐如無物!人哪,從生到死,只是在愚昧之中度其一生的。一個何等渺不足道的生命!迢迢明星還在那天無纖雲的碧空上閃耀照射著。
「我累了,我已經想不清楚。」
「可我馬上得走。」
「那就拋幣來決定吧,如何?」
「拋幣?」
「不錯,」阿顯頓道,說著從衣袋裡取出硬幣一枚。「如果落下來時是正面朝上,那你的手下就去干吧,如果是反面朝上,那就通知他們算了。」
「很好。」
阿顯頓把硬幣在大拇指指甲蓋上掂了掂,然後輕輕彈到空中。兩人都盯著看它旋轉,而當它一落在桌上時阿顯頓一下便用手把它捂住。兩人都湊了過去,爭著去看阿顯頓把手慢慢撤去後的結果。何巴圖斯深深地倒吸了口氣。
「好了,這事就這麼著吧,」阿顯頓道。
1 想系指與何巴圖斯的約會時間,事見前一章「大使閣下」的開頭部分。
2 理應指自大使館跑了出來。
3 見前「幕後記歷」注。
4 《高老頭》是法國大小說家巴爾扎克《人間喜劇》裡面的最早一部小說。
5 拉與伏都是出現在巴爾扎克的這部(以及以後多部)小說里的陰謀家與野心家的典型,而伏還是拉的「引路人」,但結果拉最後混上部長,伏(原是一名逃獄罪犯)也當上了巴黎警察廳廳長。
6 即英語mandarin一詞的漢譯(這裡從林語堂之舊譯),特指滿清官吏,也泛指這個朝代的達官貴人。
7 Rousseau(1712-1778),法國著名政治哲學家與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