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國特工 · 十二 大使閣下
阿顯頓一想起赫伯特·惠澤斯朋爵士所邀他來赴宴的這樁事,一時心下是不無顧慮的。黑領帶謂何?一次小宴而已,人數定不會多,無非其夫人安女士(其人阿尚未見過),至多再有一兩名年輕秘書。可以想見,席上不會有多熱鬧。很有可能飯罷即將玩牌。但據阿顯頓所知,職業外交家照例牌藝不精:所以會是如此,其原因也不難想見,此類人物所具有之一番博大心志固亦不屑於浪置虛拋於此類瑣細之客廳遊戲。從另一方面講,他又對一名大使於其燕居閒處之際的非正式的一面不無相當之興趣。因為顯而易見,赫伯特·惠澤斯朋爵士絕非一般常人。論相貌論氣度,此人均無疑為其本階級之無上楷模,因而一旦有幸遇上某一熟知類別之典型範例,自將是大可玩味的快事。此公即是一般人理想之中一名大使之標準形象。他身上的一切可謂均恰到好處,因而其中之任何一項只需稍稍予以誇張,其人定將立即淪為滑稽角色一名。他離可笑之譏,其間幾不容發1,因而面對這副觀瞻,正如面對在眩人的高處展示其絕技的走鋼絲演員,幾乎會令你閉過氣去,舌咋不下。他顯然是一位性格堅毅的人。他在外交界的升遷迅速,雖說無疑同他與名門望族之聯姻不無關係,但一番夤緣際會卻更主要憑其出色業績。他懂得何時便該堅決,何時又該通融,而堅決與通融俱能各合其時,各適其宜。他的禮儀風度也均妥帖得體,無可挑剔。他能說六種語言,操持起來不感吃力,而又精確;他有著一副邏輯與清晰的頭腦。他向來有膽量將他的一些事情想深想透,但卻並不把這些認識簡單付諸實施,而是一切斟酌實情,權宜行事。他在五十有三之年已經登上在X國的這個高位,而身處該國一由戰火二由內訌所造成的極端困難局勢之下仍能應付裕如,則全憑其手腕、憑其信心與大無畏之精神,這後者至少下述一事足堪證明。一次暴動期間,一批革命黨人曾闖入英國大使館內,這時但見赫伯特往樓梯口處當眾一立,居然憑其凜不可犯的義正詞嚴的喊話(儘管若干支手槍沒少朝他比劃),硬把這些人叱退回去。其臨危不亂於此可見。不難想見,迨到他未來致仕之時,他肯定早在其巴黎駐法大使任上了。所以對於此人你不能不深為服膺,至於能否廣得人緣就是另一回事了。他顯然屬於前朝維多利亞時代的外交家類型,往往堪當重任,而他的那種矜持或自恃,雖說有時不能不染上相當的倨傲意味,但以辦事成效而論,仍不得不承認尚有其一定的合理之處。
當阿顯頓驅車至大使館門前時,兩扇大門業已洞啟,恭候於門首的為一健碩端重的英國管家並僕役三人。他當即被引上一華貴樓梯,按此樓梯即前所述之戲劇性事件發生處,然後被肅入一間廣闊巨廳,廳內罩燈並不甚明亮,但他一眼便瞥見周圍之家具俱屬龐碩莊重式樣,壁爐架的上方懸掛著英王喬治四世身著加冕禮時的華袞服飾的巨幅畫像,其下則一爐熊熊旺火正光映左右,而當來客姓名通報後,正深陷於爐側沙發上的主人已聞聲徐徐起立,從容迎上前去。他的步態極美,雖只著簡便餐服(按這類夾克式的便裝一般都不太容易穿得像樣),但衣服穿在他的身上便同樣地不減高貴。
「我內人聽音樂會去了,但她過一陣兒還會回來,她很想與你結識。我沒有再請別人。我只想和你一人竟此一夕之歡,以深得其en tête tête2之樂。
阿顯頓虛虛客氣了兩句,但一顆心卻咯噔一沉。他不敢想他將如何挨過與這位主人的這番(至少得兩個小時的)單獨會晤,原因是此公總是讓他——這點也無庸諱言——感到異常地羞怯和不自然。
廳門再啟,進來的是剛才的那位管家與一名僕役,都雙手端捧著沉甸甸的白銀托盤等3。
「我總好在飯前先喝上杯雪利4,」大使道,「不過如果你已經養成了那種好喝點雞尾酒的野蠻習慣,我倒也可以提供給你一種似乎應叫作干馬蒂尼的酒5。」
雖說阿顯頓在天性上乃屬於靦腆一流,但他並不甘心在像目前這類的細事上也全都得一味地唯唯諾諾,於是他抗聲言道:
「我是要與時俱進的。當你能夠喝上干馬蒂尼時你還是非要喝雪利不可,那豈不就像是當你能坐上東方快車時還要去搭乘那驛站馬車嗎?」
就在這麼雜七雜八閒扯的工夫,一陣響聲把談話打斷了,兩扇房門忽地大開,同時報上了一句:大使的飯菜已經備好,敬請入席。於是他們步入餐室。餐室房間寬敞,六十來人在此同時進餐應沒問題,但此刻中間僅設置了不大的圓桌一張,特便賓主親密敘談。這裡有巨大的紅木餐櫃一具,遍放各式金銀名貴器皿,餐柜上方,亦即此時阿顯頓之對面,高懸於此的乃是一幀坎納萊托6的精美畫作。而壁爐架的上面則是一幅維多利亞女王少女時的畫像,像身為真人的四分之三,不寬而執著的頭上戴著一頂不大的金冠。筵席的服侍者仍是那位體胖的管家與另三名高個僕役。這給阿顯頓帶來的印象是,這位大使頗能(按其所特具之飽富教養之方式)以生活於豪奢之中卻毫無所覺一事而自鳴得意。7本來這次宴請也完全可以並不設在這座官邸,而是只在一處鄉間的私人住宅8便足夠了;這也屬於他們例行的一種禮節,豪華而不炫耀,而它之所以能免遭人譏也主要因為這一行事也是久已有之,符合著一種舊日傳統。但是這一經歷帶給阿顯頓的卻別是一番滋味,因此刻盤踞於其腦際的乃是,就在使館之外(和這裡不過是一牆之隔)卻判然是另一世界:那裡躁動不安亂亂紛紛的民眾隨時隨刻都有爆發出流血革命的可能,另外距此不到三百哩之遙的地方,戰壕中的士兵此刻正躲進地下掩體,以避酷烈寒冷和無情炮火。
其實阿顯頓原來生怕談話進行不下去的擔心是多餘的,怕赫伯特問他的使命為何的顧慮也很快便被驅散。大使此時對他的一副態度正仿佛是,如果一名英國旅人正持一封介紹信來求見,而他不過是以禮相待罷了。看到這種情景根本不像是周圍還正進行著一場惡戰;他也就很少涉及到這個,而且即使涉及到,也不會有什麼不得了的,好像提都不敢一提。他談的主要是藝術和文學,同時也就證明,他個人讀書極勤,而且趣味廣泛,而當阿顯頓談到一些與自己有著直接交往的作家時(而這些大使只是通過其書本才知道他們的),大使也頗能以一副紆尊降貴的友好態度在注意聽著,正如世上的大人物們對藝術家的那種態度(不過大人物也偶爾會畫上幾筆或寫上本書,而這時他們身上的那名「藝術家」也就找回了幾分尊嚴)。他有一次還順便提起了阿顯頓小說里的一個人物,但卻毫沒涉及到他這位客人的作家身份。阿顯頓對此禮貌表示當然不無察覺。阿顯頓一般不喜歡人們和他討論他的作品,因這些一旦寫就,他已經對之興趣不大,而對他的當面表揚或批評都會使他感到不安。赫伯特·惠澤斯朋爵士很懂得保持客人的自尊,既向他表明了自己曾讀其書,但又免除了因表達己見而給他帶來不適。談話中他談到了不少因職務所需曾駐留過的國家,和他在倫敦以及一些別的地區所認識的許多人物,其中不少是阿顯頓也認識的。他一番話講得非常漂亮,而且也透著聰明,其間莊謔雜出,全然無異幽默。阿顯頓決不感到席間有何枯燥,但也難謂多麼精彩。阿顯頓肯定會興味大增,如若這位大使並非是凡有所談,所談必是那正確的話,那聰明的與該說的話。阿顯頓深感,如果自始至終都得竭心盡力去應付如此高貴的一副心智,那可未免太費勁了,因此巴不得這場交談能更快地轉入那「襯衫階段」,甚至比方說吧,能把兩隻腳也放到桌上!當然這個是辦不到的。他沒少想到,一旦飯菜已畢,他將如何體面地去告辭撤退。因為十一點時他還同何巴圖斯有個約會,地點在巴黎旅館。
晚宴既畢,上咖啡了。赫伯特對佳肴美酒是在行的,因而阿顯頓不能不承認他一餐吃得極好。咖啡之後繼之以甜酒,阿顯頓飲了一杯白蘭地。
「我蓄了些陳年的本篤酒的,你是否嘗嘗?」
「跟您說老實話吧,我認為只有白蘭地這種酒才值得一喝。」
「我也弄不清我該不該同意你的看法。不過如果是這樣的話,我倒要讓你喝點比這還好的東西。」
他馬上吩咐管家去取這酒了,只一晌,一隻還掛著蛛網的酒瓶與兩隻特大酒杯已捧上桌面。
「我並不是想要吹噓,」大使在看著那金黃的佳釀注入到阿顯頓的巨觴時這麼說道,「不過我敢說,如果你喜歡白蘭地,你也會喜歡這個。這是我在駐巴黎大使館短期任顧問時弄來的。」
「我最近和你的一個接班人還頗有過一些交道。」
「和白爾靈?」
「是的。」
「你認為這白蘭地如何?」
「當然是好酒,好酒。」
「那你認為這白爾靈如何?」
問題問得突然。酒和人就這麼排著,實在未免滑稽。
「噢,我認為他可是不太聰明。」
赫伯特爵士倚在了椅背上,雙手握著那隻巨杯去仔細品味品味它的香醇,並從容環顧了這間廣室一遭。這時桌上已收拾得別無雜物,賓主之間只留下了一盆玫瑰。僕役在撤去時將電燈也都關掉,這時室內只剩下了几上的燭光和壁爐的火光。儘管房屋面積廣大,居處其間倒也悠閒舒適。此刻大使的一副目光正停留在壁爐上方懸掛著的那張確實神采奕奕的維多利亞女王像上。
「我也非常不解,」他終於迸出一句。
「他恐怕是不能不離開外交界了。」
「我也擔心會是這樣。」
阿顯頓立即給了他探尋式的一顧。他恐怕是最無可能對此君稍具好感的。
「不錯,處在目前的情況下,」他接著道,「他的必須離去外交界也是勢所必然。我很替他惋惜。他是個能幹之人,會有人懷念他的。我覺著他還是有前途的。」
「我也聽到過類似說法。我還聽人說過外交部里的人還是很器重他的。」
「他的不少才能在這個可說相當清冷的行業中還是滿有用的,」大使道,微笑之中透著一副冰冷而審慎的態度。「他一表人才,紳士一位,儀態風度俱佳,能操一口流利的法語,一副頭腦也生得不壞。他本可以幹得更好一些。」
「可惜他竟把這種種黃金般的機會都浪費掉了。」
「據我聽說,戰爭結束後他就要進入到販酒行業的。你看巧不巧,他所即將代表的那家公司恰好正是我購到這種酒的地方。」
赫伯特爵士把酒杯湊近鼻尖,細細吸了口那酒的芳醇。接著他又將目光移注到阿顯頓的身上。他的那種看人的方式(而每逢這時他往往是心中別有所思的),給人的印象卻是,他竟然把他們看成了某種特殊的然而卻是令他討厭的蟲豸而已。
「你見到過那個女人嗎?」9
「我曾和她與白爾靈一起在拉魯10吃過飯。」
「那倒有趣。她長得如何?」
「妙極。」
阿顯頓接著即將她的外貌等向其主人作了一些描述,但他的一半心思仍沉陷在白爾靈初次在此大酒店裡將他介紹給那女人時的一番情景。他對這位久已聞其芳名多年的出色女人當然興致不低。此女自稱其名為露西·奧本,至於其真實姓氏為何則鮮有知之者。她初去巴黎時為某舞蹈團之一名成員,此團之名稱為「快樂女郎」,其演出地點常在紅磨坊歌舞廳,但她的絕世艷色立即引起人們對她的痴迷,因而一名富有的法國製造商一見便墜入其情網。他奉贈給她華宅一所,珠圍翠繞地將她供養起來,但她在物質上對他的無厭誅求,時日一長便使他感到其財力竭蹶,難乎為繼,於是不消多久便已數易其主,而且迅即成為紅遍全法的一流交際花。她的開銷是巨大的,她把因她而破產的眾多仰慕者根本便不當回事,而是只覺其好笑。她的窮奢極侈即使最富的人也會難以支撐。戰前有一次阿顯頓在蒙特卡洛11見著她一席之間便輸去了十八萬法郎,這在當時可是個數目了。只見她往那大桌上一坐,周圍擠滿著好奇的看客,就將千元大鈔(法郎)大把大把地拋了出去而仍然那麼鎮定自若,這的確是太羨煞人了,如若這些錢輸的全是她自己的。
當阿顯頓初次見到她時,她就一直在過著這种放盪的生活,也即是說,每晚都是這麼徹夜狂舞豪賭,每天下午大都是在跑馬遊逛,而到那時已是其第十二三個年頭,因而她當然已不再年輕,但卻一點也不顯老;她那水靈的眼睛周圍還幾乎見不著一絲的魚尾紋。令人尤不可解的是,儘管她一直在過著這種狂熱的、無止無休的、全然昏天黑地的放浪淫蕩生活,她卻保持著一股處女般的淑貞氣息。當然這也是蓄意培植出來的。她本來就天然麗質,生著一副娉娉婷婷的絕妙身材,一頭豐發又總是巧扮得那麼純淨,她發作棕色,但髮式絕簡。再加上她那橢圓面龐、秀鼻、明眸、皓齒等等,她真箇便是安東尼·特羅洛普12小說里的那類動人心旌的迷人女主人公。她實質上即是久已儲之人們胸臆中的那種美女形象被推至其絕致,因而一旦見著定將使人意氣頓消,如亡魂魄。她的肌膚也同樣動人,白裡透紅,如其也曾敷粉的話,那也純出戲謔,而非必需。她身上散放出的朝露般的純真氣息不僅攝人心魂,也往往是人料想不到的。
阿顯頓當然聽說過早在一年多以前白爾靈就是她的情人。她既已如此的名聲藉甚,只要和誰有染,新聞的光束就會立即集聚到誰的頭上。但在這樁艷聞上那熱議之多又迥過於通常情形,原因是首先白爾靈絕非是個有錢的人,其次露西·奧本的一番蜜意也從不施之於囊無硬貨之窮措大的。難道說她這次是對他動了真情?這似乎是難以相信的,但除此之外又能作何解釋?當然白爾靈這個年輕人哪個婦女見了也是會愛上的。他還只不過三十多歲,身材修長,容貌甚都,舉止動作那麼標緻。一副儀表那麼瀟灑,路上行人見了無不回過頭來,只盼能再多看上幾眼;但與一般漂亮人物不同的是,他對他自己所造成的深刻印象竟渾然不知不覺。當人人皆知他即是這位交際花的amant de c ur13(這個詞要比我們英語的fancy man14漂亮得多),這時引起的反應是,在眾多女性為羨,在眾多男人為妒;但當謠言傳來他即竟要娶下她時,這可嚇壞了他的每個朋友和笑壞了每個閒人。另外消息還說白爾靈的上級聞訊曾追詢過他傳聞是否屬實,而他卻供認不諱。壓力立即向他施來,要求他打消這個荒唐念頭,否則後果堪憂。他曾受到告誡,一名外交人員妻室的肩上是擔負著種種社會義務的,而這些露西·奧本均將無力去完成。白爾靈對此的回答是,他也早就有了離去崗位的準備,一遇合適機會當即提出辭呈。各方敦勸他都不聽,各種反對他也都不理;可見他迎娶此女之決心已定。
阿顯頓初次見到白爾靈時,他對白並無太多好感。他覺得白不平易近人。但因工作關係不得不屢次同他碰頭,他逐漸發現他的那種迂遠的態度只不過是為避去其生怯而已,於是在稍稍混熟之後,他倒反而被他性格中一種罕見的溫馨所迷住。不過他們之間的關係仍不出純公事的範圍,所以當某日白邀請他前去赴宴以見見奧本小姐時,他不能不感到一驚,心想這是否也與外界已漸對白有所冷落不無關係。去了之後他才發現,原來這次邀請純出於這位女士的一番好奇心理。接著當他得知女士居然還抽得出時間(而且似乎還不無讚賞地)讀了他的兩三種小說時他當然又是一驚,但他那一晚上得到的驚喜還不止此。因為平日所過的主要仍是一種恬靜勤奮的筆耕生涯,他對高級色藝界的柳巷花街並不曾太多涉足,而一代交際花在他也是僅聞其名而已。使阿顯頓不能不稍感吃驚的是,他發現眼前這位露西·奧本在風情與氣度上竟然與梅菲爾15那裡的漂亮人物無大區別16,而這些他雖可說稍較熟稔,但也是來自書本的知識居多。或許她只不過是更愛取悅於人而已(的確她的可愛性情之一便是對正在和她交談的人能表現出莫大興趣),而這其中也別無更多做作成分,另外當她講起話來時也同樣屬於聰明談吐。在她身上見不到社交界那些不佳風氣的沾染。或許她本能地感到她的一張秀口不應被一些髒話所玷污;也或許她的內心深處還保留著鄉間的純樸。她與白爾靈的一番熱戀是顯然的,因而見到了一雙情侶的真情流露總是很感人的。當阿顯頓起身同他倆告別並與她握起手時(她執著他的手時,她蔚藍色的星眼也正好與他相對)只聽她講道:
「等我們在倫敦安居下來,一定別忘記前來做客,不會忘吧?你曉得,我們這就要結婚了。」
「那我恭喜你了,」阿顯頓說。
「應該還有他吧?」她笑道。而那一笑,真真是天使般的,透露著破曉時分的爽冽澄鮮與南國早春的銷魂溫柔。
「你從沒有在鏡子裡照照你自己嗎?」17
阿顯頓敘述這次宴會的過程中,赫伯特·惠澤斯朋爵士一直目不轉睛地在注視著他(這事他想來也不無一定的滑稽),冷峻的目光中從未綻出一絲笑意。
「你認為這事是不是一大成功?」他這時問道。
「不。」
「為什麼不?」
這一問也使阿顯頓吃驚不小。
「為什麼不?一個人娶女人時,他娶進來的不光是這個女人,而是也同時娶進來了她的所有的朋友。你能想像到今後白爾靈都將會同哪些人打交道嗎,聲名狼藉的塗脂抹粉的女人、在社會上從不上等的男人、各式各樣的食客寄生蟲、闖江湖撞大運的投機者冒險家?當然他們也許會十分有錢,就拿她說吧,光她那些珠寶也能值上它十萬八萬,有了這個他們就不愁在倫敦的波希米亞18招搖過市,大出其風頭。你不可能沒聽說過所謂的社會黃金邊緣區吧?當這類有著惡聲的女人一旦從良而攀上了高枝,她立將贏得其同夥人的極大尊重;她撥動了機關,抓著了活人,她也成了顯貴,開始受到社會景仰。可那男的又撈到了什麼?只有嘲笑。不用提一般人了,就連她自己的好友,那些巫婆鴇兒,連同她們的面首姘頭,乃至那些給奸商胡亂拉人以便從中抽頭一成的下三濫,就連這種人都不把他放在眼裡。他成了冤大頭。處此環境之中,一個人如果還想從容不迫,應付裕如,那就非得是大智大仁大德大勇,否則決辦不到。再說這事能長久嗎?一個過慣了煙花生涯的女人將來能安於室嗎?用不了多久她就會產生厭煩,變得不安起來。熱戀又能熱上多久,它不會涼嗎?你認為白爾靈將來就不會感到悻悻然,一旦色衰愛弛,比比他眼下的景況與被他斷送了的前程?」
惠澤斯朋又將他那陳年的白蘭地呷了幾滴,然後以一副好奇的神情望著阿顯頓。
「我也說不太清如果一個人做了他非常想做的事然後便一切聽天由命算不算得上是個聰明人。」
「但是如果最後還能當上大使,那也算得上是稱心如意了吧,」阿顯頓應道。
赫伯特爵士聞言只是淡淡一笑。
「白爾靈的情形讓我想起了當年我在外交部做小職員時的一個年輕人。我現在不想直指其名,原因是他目前在這個部門已經極有聲望,備受尊敬。他的仕途可謂是一帆風順。不過成功的仕途上總會有些東西十分荒謬。」
這後一句話讓阿顯頓豎起眉毛,它從赫伯特·惠澤斯朋爵士的口中冒出殊為意想不到,不過他沒言語。
「他是我的一個同事。一個精彩人物。我認為沒有人會否認這個。而且人們從一開始就斷言他前途不可限量。我也敢說他身上充分具備著做好一名外交官員的一切條件。他出身於一個軍人與水手之家,雖稱不上特別優越,但社會地位也頗不低,更重要的是他懂得在上流社會中如何行事,既不莽撞笨拙,也不怯懦畏縮。他讀書極多,對繪畫也感興趣。我敢說他也表現得有幾分可笑;他有些好迎合形勢潮流,他太好追趕現代時尚,所以當高更19和塞尚20還不大為人們所知時他已對其畫作趨鶩極甚,透著狂熱。當然這裡面也少不了一定的市儈作風,出於一種故意要去驚世駭俗的虛榮心理;不過內心深處他對藝術的欽佩仰慕倒也是一本至誠的。他崇拜巴黎,所以一有機會便跑了過去,然後往那拉丁區21里一住,從而大得與許多畫師與作家們摩肩接踵之便。按照當日這類士紳的慣例,這些人對他倒也稍能屈尊接納,因為他也不過是個外交幫辦,另外也沒少笑話他,因為他顯然還是一副紳士架子。但是他們也喜歡他,因為他能耐心聽他們的談話議論,再有當他誇獎他們的作品時,他們甚至願意承認,雖說他只是俗人一個,但他骨子裡還是有鑑賞力的,能識『真貨』。」
阿顯頓注意到他話中的微諷,並對他對其本行業的自貶之辭付之一笑。只是他不明白這一大通描述最後是想往哪兒引。當然大使一直停留在這上面也多少是因為他喜歡就這麼著,不過也不是沒有可能是因為他一時還缺乏勇氣去立即進入正題。
「可我這朋友是位謙謙君子。他在與他們相處的日子裡還是過得極開心的,而當他聽到那些年輕的藝術家和不知名的綽號為胡亂塗鴉者的一番怪論時他也常給驚得張口結舌,他們常把不少已被公認的名聲撕得粉碎,而他們極力吹捧的一些人又是連唐寧街最清醒和有修養的文書們也從未聽說過的。其實在他心底他也明知這些人不過是一批平庸的不入流的角色,因而每次返回倫敦時他也並不感到有何可惜,而只當成他自己觀看了一出怪異的趣劇,而如今大幕既落他也就理應立即返家。我剛才忘記說了他也是雄心勃勃的。他明白他的友人們也都在指望著他有大成就,而他也從不想讓他們失望。他對他自己身上的一副才具是完全心裡有數的。他也就是想要成就一番事業。不幸的是他錢財不多,每年進項不過數百英鎊之譜,而他父母業已下世,他是既無兄弟也無姐妹。但從另一方講,沒有沾親帶故的利索關係,其本身即是一筆財富。他藉此而得以廣結有利有用的親緣的機會正乃無限。這些話語你聽來是否會感到此人確實非常俗氣?」
「不會的,」是阿顯頓對此突然的問題的即刻答覆。「凡是聰明的年輕人都會意識到他自己的聰明。他們對其前途的一番盤算中當然會有著一定的現實世俗成分。年輕人各個都野心十足。」
「好了,在這種去巴黎的短途旅程中我的友人有一次結識了一位很有才氣的愛爾蘭畫家,其名為歐麥利。他目前早已是一名R.A.22了,常以高價為大法官和內閣大臣們畫像,報酬極豐。不知道你見過沒有他為我內人所作的一幅畫像,這畫幾年前曾展出過。」
「沒有。我沒見著過。但我知道他是很著名的。」
「我內人對此畫非常滿意。他的畫作在我看來總是那麼精緻,十分喜人。他總是能把他模特身上的那種高雅氣質在畫布上展示得淋漓盡致。當他著筆去畫一名貴婦時,那畫出來就是一名貴婦,而決非是個蕩婦。」
「這的確是一種妙藝,」阿顯頓道。「如果他是在畫一個孟浪的小妮子,他是否也能畫得一般無二?」
「他當然也能。只是目前他不想多畫這種人了。他那時候住在乞乞米迪街的一間又小又髒的畫室里,同居的是一個法國女人,其特點就是你小說里常描寫過的那種,他還曾為她作過好幾幅肖像,而且也確實很酷肖。」
阿顯頓聽了的感覺是,赫伯特此刻的描述也過於細了,因而不禁覺得,他的這個迄此為止仍無大進展的友人的故事是否實際上就是「夫子自道」?這他可得好好聽聽。
「我那友人很喜歡歐麥利。他是個好侶伴,屬於那種好饒舌而饒得好的人。他天生地具有著他那民族的那種伶牙俐齒。他是從來嘴不閒的,但在我友人聽來,卻只覺精彩。所以他最喜歡往他那畫室里一坐,眼睛看著他作畫,耳朵里聽著他對其畫技的一通閒扯。歐麥利不止一次說過他要為我那友人畫上幅肖像,這使他非常得意。歐麥利認為他——迥出一般,並說這對他自己也是有利的,因為這樣就能展出一幅至少還有點貴族派頭的人物畫。」
「順便問一句,這都是些什麼年代的事?」
「啊,三十年前的事了……他們常好談論他們的前途。於是一次當歐麥利談到他將為友人畫的那幅肖像將來會成功地展出在國家畫像館時,我那友人在心底里毫不懷疑他的像總有一天會進入到那裡去的,不管表面上他曾怎麼客氣。一個傍晚,當我那友人——以後就管他叫布朗吧?——正坐在畫室裡面,而歐麥利也正在拚命利用著那最後的一線餘光來趕完為某個沙龍所繪的一幅他情人的肖像時(這像目前在泰特美術館),歐麥利突然問他,他是否願意去和他們一道就餐。他正在等一名他情人的朋友,他情人的名字也順便提一下,名叫伊豐。如果布朗能來就正好湊夠四人一桌。伊豐的這位朋友是個演雜技的,而歐麥利正急於讓她為自己當回裸體像的模特。據伊豐講,此女的身段特妙。這個女人見過歐麥利的大作,因而極願做這模特,而這桌晚宴就是為把這事定了下來的。這時她正好沒有演出。雖然不久又將在蒙帕納斯23娛樂場進行公演,但這幾天她卻無事可忙,所以當然願意既能滿足友人要求又能掙上幾文。這一情況恰好勾起布朗的興趣,因他從來還沒見過一名耍把戲的是何模樣,於是也就接受了邀請。伊豐的看法是,他也許會覺得她能對他口味,如果是這樣,伊豐可以保險,他將發現讓那女的去就和他不會有多大困難。就憑著他那身其貌儼然的英式穿戴以及他的那副端肅神氣,她肯定會把他當成一名milord(英國闊老或「大官人」)24。我那友人聽了只感好笑。他並沒有把伊豐的提議太當回事。「On ne sait jamais,」25他說道。伊豐則一副搗鬼的眼神在望著他。他繼續坐在那裡。此時正值復活節時期26,天氣還很寒冷,但這間畫室之內卻非常溫暖和煦,另外儘管地方不大,東西亂放一氣,不成樣子,卻感覺舒適宜人。布朗心想,他在倫敦的沃弗吞街也有一座小樓,牆壁上儘是十分精良的金屬版畫,另外古瓷也頗不少,但為何他的那間雅致小屋在居住的舒適與情調的浪漫上就趕不上這個零亂不堪的陋室。
「不久門鈴響起了,伊豐迎進了她的那位體態豐滿的朋友。朋友的名字好像叫阿麗克斯,進門後與布朗握了握手。她人很斯文,滿口都是死板客套,說起話來拿拿捏捏;她身穿菸草色的混紡衣裙,上罩一條長長的人造貂皮披風,頭戴一頂特大的猩紅帽子。她看上去真是有點俗氣,甚至算不上是好看。她臉龐寬闊扁平,一張大嘴,鼻孔稍顯上翻。她的頭髮卻極其豐盛,作金黃色,但顯系經過洗染,另外生著一雙中國藍的大眼睛。總之是好一通的梳妝打扮。」
至此阿顯頓不再疑惑,他敢肯定,惠澤斯朋是在講述他自己的親身經歷,原因很簡單,一個人不可能在事隔三十年之久還能清楚記得一個女人當時曾穿的什麼戴的什麼。使阿顯頓感到好笑的是大使的天真,他居然想單憑這點薄弱藉口便可掩人耳目。當然阿顯頓對這個故事將如何結尾仍然捉摸不透,但像他這麼一位傲岸而顯貴的精妙人物也同樣會陷入這類的風流事件也是大可值得玩味的。
「這阿麗克斯話匣子一打開就同伊豐嘮叨了起來。我那友人注意到,阿的身上有一點,在他看來,雖說奇怪,卻是非常讓他著迷:她有著一副深沉而沙啞的嗓音,仿佛剛剛感冒過似的,而這個,他雖說不清原因,但在他聽來卻是十分悅耳。他問了一下歐麥利這是否即是她平時的嗓音,而歐麥利則回答是,自打他認識她時她就是這個樣子。他自己對此的叫法是,『威士忌音』。他對我友人布朗也沒隱瞞。於是當布朗又把這個叫法直接對她講出時,她只是用她那大嘴向布朗一笑,說道這不是飲酒造成,而是因為她做倒立過多所致,所以也是她那職業帶來的一項不利後果。接著他們幾個就去了離聖邁克大街不遠的一家特小的餐館,在那裡以兩個半法郎一客客飯(包括酒水在內)的便宜價格享用到了一餐在布朗看來他以前從未有過的最美味的飯食。——比撒沃伊和克萊瑞奇27那裡還強得多。阿麗克斯是很健談的,而布朗也以極大的興味甚至驚奇聽著她縱談時下五花八門的各種話題,而聲音還是她那醇厚和喉音頗重的沙啞嗓子。她非常精通各種俚語土話,雖然這些他有一多半都聽不太懂,他還是對這栩栩如生的庸俗氣大感興趣。那裡面洋溢著的是,柏油路面的瀝青味,廉價酒吧里的鋅鐵櫃檯味以及巴黎貧民住宅區裡的人群氣味。那裡面種種利落而生動的語言形象正像香檳酒一樣,強烈刺激著他那副貧血似的頭腦。她只是個『地溝兒』,不錯,她就是這個,但她身上的那股生命力正像一團野火那樣,把你熏得暖暖的。他似乎聽到了伊豐在跟她講,說他還是個尚未有家室的英國人,很有些錢財;他意識到她也以掂量的目光瞅了他一眼,對此他只作不曾察覺,不過卻抓到了一句,il nest pas mal28。這話使他感到好玩:他對他自己也正是這個看法。她倆談話中有些地方的確已超出這些。她並沒有過多注意他,實際上她倆談論的東西有不少他毫不了解,而他對此也只能表示他還很感興趣罷了,不過她也不時地向他丟上一眼半眼,然後便是用舌頭尖在嘴邊一掃,其意似在向他暗示,只須他對她提出什麼要求她是會給他的。他只在頭腦里聳了聳肩。她此時看起來正健康而又年輕,有著讓人喜愛的飽滿精力,但除了那副啞嗓,實無特殊的迷人之處。不過能在巴黎這裡有樁艷事這一念頭倒也使他沒有什麼不好接受,這也是生活嘛,另外她還是個歌舞廳里的雜技藝人這點倒也是挺逗人的:一旦他人到中年之後,那時候一想起他還受到過一名雜技女郎的垂青也肯定會使他不勝其滑稽之感。是拉羅什富科29還是奧斯卡·王爾德30不就講過嗎,一個人應當在年輕時犯點錯誤,以便老了以後有點兒材料可追悔的?吃罷飯後,又在咖啡與白蘭地上泡了不短時間,到了街上時已很晚了。伊豐提出讓他把阿麗克斯送回家去。他表示他願意接受。阿麗克斯也說她住的地方離這兒不遠,於是他們去了。阿告訴他她自己在公寓樓里有套房間,雖然她平日大部分時間都在外演出並不住在那裡,但她願意有個自己的住處,你知道,一個女人喜歡有她自己的房間家具,否則將得不到人們的重視。不久他們便來到了一條窮街陋巷的破舊樓前。她拉了拉門鈴,等著門房來打開樓門。她並沒有拉他進去。他弄不清是否她把這個看作是件當然的事。這時膽怯突然襲來。他挖空心思也想不出一句該說的話。登時兩人都沒了言語。這真太荒謬了。只聽門上咯啦一響,門打開了;她滿懷希望地望了望他;她也迷惑起來,而他呢,只覺一陣羞澀拖住了他。於是她伸出手去,謝謝送她,並和他道別。他的心跳得厲害。如果她請他進去,他是會進去的。他要的是她的這點明確表示。結果只能握了握那伸出的手,也道了聲晚安,便手一觸帽檐,掉頭去了。他也感覺到他太傻了。他睡不著覺了,輾轉反側,不能成寐,一心只盤算著人家會如何把他看作呆子一個。他只嫌天亮得太晚,不能早些採取點措施以消除他給人造成的輕蔑印象。他的自尊心受到嚴重刺傷。為了不失時機,他十一點就去了她處,想請她與自己共進午餐,但去了之後,她卻已經外出;他讓花鋪給她送去些花,並在天晚之前又去了一次。她倒一直在家,但他再去的時候卻又外出。他又去了歐麥利家,盼望在那裡能碰上她,可她沒去。歐麥利一副滑稽的眼神詢問他混得怎樣。為了護住臉面,他對歐講,他敢肯定她對他意義不大,因而也就不失體面地沒有留下。只是他話雖這麼講了,仍然心中不安,生怕歐麥利已經看穿了他。他向她發了一個快件,請她第二天去吃飯,但也無回音。這使他不明白了。他問了旅店的門房多少次有無他的信件。而仍然沒有。最後幾乎絕望之中他又在飯前去了她家。門房告訴他她這時在家,於是他上了樓。他心情非常激動,他直想跟人發火,原因是她對他的邀請竟然這麼不當回事,可同時呢他又想假作十分輕鬆。他上了四層樓梯,黑乎乎的,又氣味不佳,然後按門房告訴他的號碼去拉了拉那門鈴。房中靜了一下,接著又有了聲響,他再次拉鈴。很快她開了門。他敢絕對肯定她一點也不認識他了。他大吃一驚,這對他的虛榮心的確是個打擊,但他仍裝出一副笑臉。
「『我是來探個究竟,你是不是願意今晚同我一塊吃頓晚餐。我給你發過了封快信。』
「這時她想起他來了。只是她站在門邊不動,沒有請他進屋。
「『噢,不行。我今晚不能同你吃飯。我犯了嚴重的偏頭痛,得馬上上床休息了。我沒法回你的信了,那個快件不知放到哪兒去了。另外我也忘了你的名字。不過謝謝你送來的花,你的一番好意。』
「『那就改在明天晚上怎麼樣?』
「『Justement,31我明晚已有了約會,對不起。』
「他感到語塞。另外他也就再找不到勇氣去對她提出更多別的要求,也就只有道聲晚安告退。他的印象是,她倒也並非因為惱他,只是她已經完全把他忘了。這真是莫大的屈辱。當他返回倫敦時,而這中間連面兒都沒再見著一回,那可確將是一樁憾事了。實際上他一點也沒愛上她,而且還對她不無反感,可他無法把她從思想上驅趕出去。再有,他倒也能老實承認,他的這番痛苦不是由於別的,而完全是因為傷了自尊。
「就在邁克大街附近那家小飯店的那次晩飯時,她曾提到過她們那個雜技團明春將赴倫敦演出。於是他在寄給歐麥利的一封信中仿佛若不經意地插上了這麼一句,大意為如果他的年輕友人阿麗克斯也去了倫敦那裡的話,他(亦即歐麥利)不妨告訴他一聲,以便他前去看她。他很想聽聽那不懂畫的她也親口講講她對歐麥利為她所作的那幅裸體畫是何看法,云云。當過了不久這位畫家告訴了他,一周之後該團即將抵達那大都會32的艾格威爾路時,他猛地感到仿佛血涌心頭。他跑去看了她的表演。幸虧那天他特意早去了些,而且事先看了節目單,否則他肯定會誤了的,因為她就排在了頭一個。上場的有兩個男的,一胖一瘦,全蓄著大黑鬍子,再有就是阿麗克斯。三人都上著不很合體的粉色緊身衣,下穿綠緞運動褲。那兩個男的在一對高空鞦韆上不斷做著種種表演,而阿麗克斯則滿台跑著圓場,時而遞過去個手巾把供他們擦擦汗,時而又自己翻上個筋斗。當那胖子把那個瘦子一下舉到他的肩上時,阿立即爬到那瘦子身上,然後直起身來,站到瘦子的肩上,並向觀眾飛送一吻。這之後便是自行車上的雜技表演。這種技藝如果遇上高手也常會有些風情,甚至很美,但眼前所見種種卻是如此粗糙,如此俗氣,我的這位友人見了只感十分反胃。眼看著這些老大不小的成年人在大庭廣眾之中這麼耍弄他們自己,實在不禁替他們害羞。而那可憐的阿麗克斯,唇邊的那種假笑,身上的那套粉紅緊衣和綠色緞褲,而模樣又是那麼古怪可笑,他不免也詫異起來,他怎麼會因為去她那裡會她而她曾認不出他來而大感苦惱。不過聳聳肩膀,而且是帶著一副紆尊降貴的態度,他還是等演出一完就去了後台,掏出一個先令讓門房把他的名片遞了進去。時間不大她出來了。見著他時還非常高興。
「『噢,能見著一個熟人的面孔讓人有多高興,在這個沉悶的城市。』她說道。『好了,我現在可以去吃你那頓在巴黎時就請過我的飯了。我已經快餓死了。我演出之前是從不吃東西的。你想想看,他們居然把我們在節目單上放到了什麼樣的一個位置。那實在是污辱人了。明天我們就要去見經理。如果他們認為就這麼著還能讓我們替他們賣命,那他們可就錯了。唉,non,non et non!33再說那觀眾,是什麼觀眾!沒有熱情,沒有掌聲,什麼也沒有。』
「友人聞言大吃一驚。難道說她還把自己的表演真當回事?他簡直快笑出來了。但是她呢,還在用她的那副嗓子繼續說著,可是你說怪不,她的話照舊是字字抓住他的神經。這時她上下一身紅裝,帽子也是第一次見著她時的那頂紅色的,看上去實在太招眼了,所以他不想帶她去上一處他會被人看見的地方,因而提出要去蘇荷34,帶篷雙輪馬車當時還沒淘汰,而這種出租馬車比今天的出租汽車似乎更有利於調情說愛。我那友人用手攬著阿麗克斯的腰部又吻了她。這使她平靜了下來。但另一方面他自己卻並不感到如何興奮。在這頓晚餐中間,他對阿一直殷勤有加,而她也表現得挺友好的。當飯罷走出店門,他提出希望她能去他在沃弗吞街的家中坐坐時,她卻拒絕了,理由是,此次來這裡時是她的一名友人和她一道從巴黎前來的,所以十一點還要去會他;她這次能抽空出來和布朗進餐主要是因為這段時間他有業務要忙。布朗聽了,一肚子火,但也不便發作,在沿著沃弗吞街向前走時(所以仍走這裡是因為她想要去一家叫蒙尼可的咖啡店喝點東西),路過一家當鋪,而當她停下步來瀏覽櫥窗時,她卻因了一副鑲著鑽石與藍寶石的手鐲而欣喜若狂,而這個在布朗看來實在是俗不可耐,不過他還是詢問了她一聲她是否喜歡。
「『可它標價十五英鎊哪!』
「他走進店去,替她買了回來。她當然是高興了。在即將抵達皮卡迪利廣場時,她要他返了回去。
「『請你聽好,mon petit,35我這次在倫敦是不能去看你的,原因是我的那個朋友的妒性實在是太強了,所以我覺著現在就走開對你有利。下個星期我就又去布洛涅演出了,何不跑過去看看?在那地方我就是一個人了。我那朋友必須返回他的荷蘭了。』
「『好吧,我會到時去的。』
「當他去了布洛涅時——這回他有兩天的假——他頭腦中的唯一的想法就是去找回他那受了損的自尊。奇怪的是他還把這個真當回事。我敢說這的確是不好解釋。阿麗克斯會把他當成傻瓜這點實在讓他咽不下去。他覺得只要一旦她能從頭腦中消除這個看法,他就會從此和她一刀兩斷的。他想起了歐麥利和伊豐。她肯定會把這些都跟他們說了。一想起這些他內心之中根本便瞧不上的人也在背後嘲笑他,實在使他心痛不已。你是不是覺得他這個人太可鄙了?」
「我的天啊,並不,」阿顯頓道。「哪個聰明人都會明白,在能傷害人的心靈的全部情感當中,那最具有破壞作用,那最帶普遍性也最難以根除的一種首先就得數那虛榮心了,而且正是這種感情才會使人否認它的威力。它比愛更能耗干人的精力。隨著年歲的增長,萬幸的是,一個人也許會對愛的恐懼和愛的苦役打個榧子,但年歲並不能把你從虛榮心的羈絆當中解脫出來。時間可以減輕愛的痛苦,但只有死亡才能最終止息一個受損的虛榮心的憂傷。愛還是單純的,並不多方尋找託辭,可虛榮都會以千奇百怪的假相去蠱惑人心。它是一切德行的基本組成部分:它是每種果敢勇毅的總的發條,每種雄心壯志的力量源泉。它給每個戀人帶來忠貞,每個苦行者帶來堅忍;給每個藝術家成名渴望的烈焰送來柴火,它同時又是每位志士仁人的全部節操的有力支柱與重要補償,它甚至把大聖大賢的謙沖卑遜也全付之一笑。它將使你無所逃遁於天地之間,而如果你想通過受苦去防禦它,它會正好利用你的受苦來挫敗你。你對它襲擊的設防是無效的,原因是你鬧不清它會從你哪個薄弱的防線去進攻你。誠懇固然保全不了你,幽默對它的戲弄也常無能為力。」
阿顯頓停了下來,這倒並非是因為他已經講完了他要說的,而是因為他已上氣不接下氣,說不了啦。當然他也注意到,這位大使主要想他自己說而無心聽他說,只是出於禮貌才勉強作聆聽狀。不過他拋出這篇演說倒也並非存心要使其主人接受什麼教益,而只不過是為說而說使他自己開心罷了。
「最後還是那虛榮心使一個人能挺得過他的那個倒霉該死的命運。」
一晌間赫伯特爵士沉默無語。他只是直勾勾地凝望著前面,仿佛他的一腔思緒仍然傷痛地盤郁在記憶的遠方地平線上。
「當我那友人從布洛涅返回來後,他發現他自己已經陷入對阿麗克斯的狂戀之中,於是設法在她去敦刻爾克的為期兩周的演出期間再次去同她晤面。這期間他什麼也都無法想了,而出發前的那個夜晚他更是夜不能寐——他這一次只有三十六個小時的假,那份耗人的激情竟是如此強烈,簡直吞沒了他。他跑了過去只為了在巴黎偷那一夜之歡。而當她恰好有了一周的空當兒時,他更極力催促她前去倫敦。她知道她並不愛他。他只不過是她的百八十個情人當中的一個。對於這點她倒也坦承不諱,明告過他他不是她的唯一的情人。他受盡妒火的煎熬,但他明白,如果公開表露出來,則將招來非笑即怒。她對他可說連喜歡都夠不上。如果說還算喜歡,那也只不過是喜歡他是位紳士和穿戴不錯而已。她也倒願意做做他的情婦,只要他對她的要求不招惹她的厭煩。但一切也就到此為止。他的資財尚未大到足以提出不得了的條件,而且即使真能達到這個,她依然會為了不失其個人自由而照樣予以拒絕。」
「那個荷蘭人又是怎麼回事?」阿顯頓問道。
「那荷蘭人?其實就沒那麼個人。那不過是她信口編出來搪塞他的,原因無非是不拘什麼理由吧她當時不想同布朗多打交道。撒個謊對於她又算得什麼?不要以為他跟他自己的這個狂熱就沒鬥爭過。他知道這只是發瘋;他知道如果長此以往只能導致他的災難。他對她並不抱著一絲幻想:她平庸粗俗,並無可取。他感興趣的東西她一件也談不來,而且也就不想去談這些,可她認為他對她的那些事情一定會感興趣;她跟她同行的那些爭吵,跟經理的爭執和跟客棧主的許多糾紛,這些她不知和他講了多少。這一切都使他厭煩得要死,可是她那條沙啞的嗓子卻總是使他聽了心跳,而且心跳得有時簡直會閉過氣去。」
阿顯頓開始坐不住了,他坐的是那種叫夏瑞登36的座椅,直挺堅硬,看上去很優雅,但坐著並不舒服。他巴不得大使也能想到這點,以便換個房間,那裡是有舒適的沙發可坐的。太明顯了,他所講的全是他自己的事。另外他不禁覺得竟當他的面把自己這麼赤裸裸地暴露無遺總不是個文雅做法。他並不希望他這樣地對他謬托知己。憑著那帶罩的燭光阿顯頓看到此刻他已是面如死灰,目放星芒。這個與他平日那副冷峻鎮定的作風未免太不協調。他給自己倒了杯水;他已口乾得說不出話。但他還是拚死地講了下去。
「但最後我那友人還是設法振作了起來。他對自己的計劃的齷齪也感到噁心;那裡面絕沒有美,有的只是恥辱,另外最後也毫無結果。他的這份狂熱就跟他所狂戀著的那個女人一樣,全是俗不可耐。也正好阿麗克斯將隨團去北非那裡進行長達六個月的演出,而這個期間他也就沒有機會再去見她。他下定決心,必須利用這個機會同她來個徹底了斷。他苦澀地感到這對於她毫無所謂。不用三個星期她就會把他忘掉。
「接著又發生了一些別的情況。他結識一些人,其中有一對夫婦,其社會與政治的地位及交往都非同一般。他們的一個獨生女兒,這個我也說不清原因,一見便鍾情於他。她身上的一切都與阿麗克斯恰恰相反:首先她人生得漂亮(十足英國式的漂亮),碧眼粉頰,頎長輕盈;她簡直就是從《笨拙》37上都·莫利埃38的插圖里跑出來的活活一名美人。她不只人聰明,而且讀書極多,並因自幼生長在政界環境,她對我那友人感興趣的事物都能評論出個長短。他有理由相信,只須他開口向她求婚,她是會接受他的。我已經跟你說過他一向雄心勃勃。他自己也清楚他才具非凡,只望能時運到來,一展宏圖。這位女士和英國的許多名門望族都關係密切,因而他再傻也不可能不知道這類聯姻會對他未來的仕途多麼有利。這種良機可謂千載難逢。讓人思想起來這將是何等的一種解脫啊(能把過去那段不佳醜聞從此一下拋到腦後),何等的一種幸福啊,這時他就不再會徒因對阿麗克斯的一番痴念,硬要把自己的頭顱向著那本來由一副欣欣然的毫無所謂與事實上的一副善良天性所建成的那座牆壁撞得頭破血流;的確,這將是何等的一種愉快啊,每當他一想到他這個人對於另一個人還很是回事!他能不覺著得意,不受到感動嗎,當他一進到屋裡就看到她立即容顏煥發?其實他心裡也不真愛她,但他認為她還是挺迷人的,另外他也是為了忘掉阿麗克斯以及阿曾把他拖入的那種低俗生活。最後他下了決心。他提出要迎娶她,而對方也當即允婚。她家裡聞訊大喜。婚禮將於當年秋季舉行,因女父有一些政治事務須親去南美進行處理,屆時母女兩人也將隨行。這也即是說,他們將走一夏天。而此時友人布朗也已不在外交部辦公而轉入了出使事務,他行將被派赴里斯本就任,而且刻即成行。
「他送走了他的未婚妻。接著發生了一點變故,他即將去里斯本進行瓜代的那個人因故需要在崗位上再滯留一個季度,因而在這段時間我那友人就放了羊了。而就在他下定決心今後將如何棄舊圖新之際,阿麗克斯的信來了。來信講她即將去法,並定好在那裡有多次演出。信里還把所去之地一一列出,然後以一種若不經意的口氣寫道,他們肯定會少不了樂子的,如果他也肯過來玩一兩天。一種失去理性的、罪惡般的念頭攫住了他。如果說她的這封信要是寫得懇切認真,他肯定會拒絕了事,但正是她的那股滿不在乎的輕飄神氣亂了他的方寸。猛然之間他又想念起她。他再也顧不得她是否粗俗平庸,這種痴癲已鑽進他的骨髓,而這也就是最後一次機會。再過不了多久他便將是個有了家室的人。要麼今朝,要麼永不。他當即去了馬賽前去接她,只見她剛從突尼西亞開來的那條船上走了下來。見到他時她露出的那臉欣喜讓他心跳不已。他明白他仍在狂戀著她。他告訴了她三個月後他即將結婚,因而要求她和他一起來度過他最後的這一段自由時光。可她不肯放棄她的演出。她怎麼可能一切不顧把她的夥伴都扔在一邊呢?他提出他將對他們的損失進行補償;可她還是不聽這套;他們一時之間是找不到人來替代她的,況且放棄這個不錯的簽約也實在可惜,它本身又會招來更多別的約請。他們都是說話算話的老實人,他們都是守信用的,不僅要對其經理負責,也得對觀眾負責。他氣憤極了,眼看著他的無限幸福就因為這個該死團體而全給毀了,這也太荒唐了。可三個月後又將如何?那時對她來說又會有何好處?不行啊,他提出的要求太不近情理了。他告訴她,他崇拜她。他只是到這時才知道他是怎麼發瘋地愛著她。那好麼,她道,那為什麼他不能也和她一道前去,和他們一道去旅行;她會喜歡他的陪伴的;他們能一起過得高高興興,這樣三個月一到,他就可以回去迎娶那女繼承人,而彼此全都不受損失。對此他猶豫了一陣,但這次既又見到了她,他受不了這匆匆就分開的別離之苦。他接受了。於是她又講道:
「『可你得給我聽好,我的小東西,你曉得,你可不能犯傻。那些經理是會討厭我的,如果我跟他們也玩起chichi39,我不能不為我的前途著想。我在他們眼裡不會繼續受到歡迎,如果我把團里的那些老主顧都拋棄掉。當然這種事也絕非天天都有,但你可得記好,你不能動不動就鬧起來,如果我偶爾也跟某箇舊相好歡聚歡聚。那並不是什麼大不了的。那只不過是例行公事。你還是我的amant de cur40。』
「他感到了一種莫名的,撕心裂肺般的絞痛,而且我認為他已經面無血色快要暈過去了。她也不解地望了望他。
「『條件就是這個,』她道,『你可以接受,也可以不接受。』
「他接受了。」
赫伯特·惠澤斯朋爵士此刻在座椅上身向前傾,臉色竟是那般煞白,阿顯頓生怕他真的要暈了過去。他的一張麵皮過於緊繃頭顱,因而那副外形簡直就像個死人似的,只不過額頭上的血管不像繩結一樣突現腦門。他已經失去一切自製。阿顯頓再次覺得他該停下來了,看到他這一絲不掛的赤裸靈魂他自己都感到害羞和不安:一個人不該在人前把自己剝光到這種狀態。他真想大聲喝叫出來:
「停了吧,停了吧,再別多說半句了。你將來會害臊死的。」
可這人已經喪失了一切羞恥。
「於是一連三個月他們就這麼著一起相處一道出行,不斷地從一個小鎮遷至另一個小鎮,入夜便共住在一處齷齪野店;她不讓他把她帶到好一些的旅店,說她的衣著不適合去那裡,而目前的旅店她住著倒更舒服;她不想讓她的夥伴認為她在擺架子。他在那些簡陋的咖啡店裡一坐就是多少個小時。團里的人已經同他稱兄道弟起來,呼喊他時也不用他的姓氏,不僅常常跟他開粗魯玩笑,而且還好拍拍他的脊背。在他們忙不過來的時候他也為他們跑腿辦點雜務。他看到了經理眼角里的善意蔑視,搭台工匠對他的親昵狎侮也只當沒事。他們來來去去向來是坐三等車,他也得一樣去搬運行李。他這個一向書癮很大的人這期間竟也從沒有翻閱過一頁書,原因是阿麗克斯就最見不得人看書,認為那純粹是在擺譜兒。每天晚上他都到歌舞廳去觀看她的那些既不上等又不高級的無聊演出,還得違心去迎合她的各種可憐的看法,硬要承認那是挺有藝術性的。演得順利時,他得去祝賀她。偶爾演砸了時,又得去寬慰她。而且每次演出一結束時,他馬上得去咖啡店裡,等著她去卸裝,不過也常有這種時候,就是她會風風火火地跑了進去,對他講道:
「『今天晚上不用再等我了,mon chou41,我有事。』
「然後就是他妒火中燒,受盡煎熬。他會受到從來沒有人受過的罪。她會半夜三四點鐘返回旅店。這時她會驚奇他怎麼還沒睡覺。睡覺!談何容易,萬箭穿心他睡得著麼?他答應過她不干涉她的行動。可他沒守諾言。他跟她大鬧起來。有時候他甚至動手打她。這時她就會發了脾氣,告訴他她煩透他了,她要收拾東西離開。接著是他又跪下央告人家,什麼全都答應,什麼全都服從,發誓什麼全都能咽了下去,只要她不丟下他不管。那份可怕,那份屈辱。他真是太慘了。太慘了嗎?並不。他一生也沒有這麼快活過。他這是在泥溝里打滾,可他滾得歡天喜地。到此為止,他過去的生活讓他厭煩透了,只有眼前這位在他看來才是神奇的、羅曼蒂克的。這才是真實。那個邋遢的、醜陋的、生著那麼一條啞嗓子的女人,怎麼一副精力竟那麼飽滿,對生活的愛好竟那麼強烈,她甚至把他也提升到了一個前所未有的新的高度。在他眼裡那就是一團寶石般的純淨光焰。現在人們還讀佩特42嗎?」
「我不清楚,」阿顯頓回答道。「我說不上來。」
「可好景不長,良宵苦短,就這三個月呀。歲月何疾,時光多快!有的時候他甚至發生過狂想,何不把那一生的美夢全都捐了,就和這些玩雜耍的生活在一起算了。而這批人這時候也都愛起了他,甚至提出,他不難也自己練上一手,將來也好和他們一道獻藝。他明白他們也只是開個玩笑罷了,並非十分認真,不過這個提法還是聽了挺開心的。當然這些全都是空話,是沒有可能去實現的。實際上他思想里也就沒真想做這交換,難道三個月一過他就真的不回去了,不再去過那生活和承擔起那份責任了?憑著他的心智,他的那副冷靜、邏輯的心智,他完全明白僅僅為了像阿麗克斯這樣的一個女人而犧牲掉一切就太荒謬了;他仍然壯志未泯,他仍渴望掌權;再說,他也不能去傷那可憐孩子的心,她又有多愛他和信任他。她每周都要給他去信一封。她只望能早些回來,時間對她是太長了,但他這方面,想法卻與她相反,只恨中間不能發生點什麼,好讓她不能如期歸來。他如果能再多有點時間多好!如果是六個月也許就能治癒他的那份痴迷。因為現在有時候他已經討厭起阿麗克斯。
「終於最後的一天到來了。他們兩人反而無話說了。他倆都挺傷心的;但他清楚,對阿麗克斯來說,丟掉了他也不過像丟掉了個還不錯的習慣,用不了二十四個小時她就會跟她的那些流浪的夥伴似的,照樣快快活活,精神十足,就跟過去沒碰見過他這個人似的。臨別前的那個晚上,他們當然一直都抱在一起,沒少流淚。如果那時她竟向他提出別離開她,他或許還會留下來的;可她沒提出,她也就沒想過會這麼提,她把這個看成是命定的事,而她的傷心落淚也並非因為她如何愛他,只不過因為他也很不高興罷了。
「第二天一早,她仍然好夢正酣,因為不忍心喚醒她去作那告別,他悄悄溜下床來,提起背包便乘車去了巴黎。」
阿顯頓掉轉過頭去,因為他見到了兩滴淚珠正盈滿惠澤斯朋的眼眶,說著就滾下頰來。他連掩飾也不想掩飾。阿顯頓又點燃起一支雪茄。
「到巴黎後他們一見著他幾乎喊出聲來。他們都講他瘦成鬼了。他只解釋說他得了一場重病,至於其他就一概都不說了。好在人家對他還是盛情不減。這樣一個月後他就喜結鸞儔了。他得到了種種可以施展其長才的機會,而且也就地位優越起來。他的升遷也堪稱迅速,令人矚目。他現在進入了他一向追逐的那種一切整飭體面觀瞻顯赫的任事機構。他獲得了他夢寐以求的地位權勢。他一再榮膺了各式各樣的讚譽表彰。天哪,他已經稱得上是飛黃騰達,足慰平生,因而成了千人羨萬人慕的天之驕子。可這又算得什麼?一堆灰燼。他只感到厭煩,讓人發瘋的厭煩,他所娶下的那位高貴而漂亮的貴婦人讓他厭煩,他的優越生活迫使他不得不與之交往應酬的那批人讓他厭煩;他只不過是在演一齣戲,所以有的時候他會覺得,總是這麼無止無休地戴著面具活著,他實在再受不了啦。但他還是受了。有的時候他還會想起阿麗克斯,而且想得那麼厲害。他真巴不得能一槍斃了他自己,以免這麼受罪。他以後沒有再見著過她。再沒有過。他從歐麥利的來信得知她嫁人了,而且離開了雜技團。此時想必也已經是一個肥胖的老婦人了,對他已再無所謂。但他虛度了他的一生。他就連他娶下的那個可憐女人也沒有給她帶來過幸福。他從來沒有什麼可給她的——除了一點憐憫,而這事他又怎麼能長年累月地隱瞞下去?所以一次痛苦難耐之中他就索性把同阿麗克斯的事全抖落了出來。好了,此後她對他麼,只會是妒氣沖天,再沒別的臉色。他現在明白,他本來就不該娶她。如果當年就明告了她,他實在不願意娶她,那麼最多半年,她的這點不快也就會過去的。她會照樣高高興興地嫁給別人。就她而言,他的犧牲是無謂的。他心裡明鏡一般,生命對他一生也只這麼一回,因而一想起他這輩子是白過了,就難免要痛心疾首。這個無限的哀愁他是說什麼也補贖不了的。當人們說起他是一名強人時,他只覺著好笑:他實際上虛弱得跟水似的,飄浮不定。這正是為什麼我說白爾靈是對的。雖說那事只維持了五年,雖說它毀了他的仕途,雖說他那場婚姻最後以災難告終,可它還是完全值得的。他也必將會滿意的。他必將會完成了他的使命。」
說到這裡,門開了,一位貴婦人走了進來。大使瞟了她一眼,一股冰冷的敵意掠過了他的面孔,但只不過一瞬;接著便站起身來,立即把剛才那一臉的狼狽相收拾了去,重換上了那副文質彬彬的雍容氣度,並向來人慘澹一笑。
「這是我內人。這就是阿顯頓先生。」
「我想不出你們會在哪兒談話。為什麼不到你的書房去坐?我敢說阿顯頓先生一定會不舒服極了。」
夫人是位五十許人,纖細高挑,面上已顯乾癟憔悴,但當年肯定也曾美過。她一見就會讓人感到這乃是一位大有教養的人。正仿佛一株珍貴的異域奇卉,由於久蓄溫室,已早失去其昔年的美艷。她身著一襲黑色裙衫。
「音樂會演得怎樣?」赫伯特爵士問道。
「噢,倒還相當不壞。演奏的是勃拉姆斯43的一部協奏曲,那個四部曲44里的篝火音樂,還有德沃夏克45的幾支匈牙利舞曲。我覺得那些演奏有點太炫耀技巧了。」她轉過身來對阿顯頓道:「但願你沒有給我那丈夫膩味死。你們都談論了些什麼?藝術與文學?」
「那倒不是。只是些生活的素材吧。」阿顯頓答道。
說著他告辭出來。
1 以上一兩句對某些讀者在理解上或可能產生一定的困難,對此,譯者建議,不妨去請教一位美術老師,特別是一位漫畫作者,必能更好地理解此義。查一查英文詞典(原文詞典)中關於caricature的解釋,也將同樣有益。如能有幸借閱到英人Max Beerbohm的這方面畫冊,當然就更理想。
2 法語:兩人面對面之密談。
3 意為上面放著飲酒杯盞與酒瓶等的托盤。
4 雪利,西班牙所產名酒,一般多在飯前飲用。
5 馬蒂尼,一種加苦艾等的混合烈性酒;這裡的干,意同干紅干白之干。
6 Canaletto(1697-1768),義大利著名畫家。
7 此句的含義譯者以為大致是,大使之富貴感與一般暴發戶之富貴感大不相同——他沒有後者對其財富的那種明顯強烈的意識。他能富而不覺其富,不感其富,不夸其富,不炫其富。
8 此處特指英國貴人富紳多在鄉間另有其別業邸宅,以便在休閒時可以遠離城市喧囂。
9 這裡在敘事上似稍欠鋪墊,但從下文將不難明白,顯然指與白爾靈有關的那個女人,而這女人則毀了白的政治前途。
10 Larues,法國巴黎一家大酒店名。
11 }歐洲摩納哥城市名,以賭場聞名於世。
12 Antony Trollope(1812-1882),英國小說家,故事特富曲折跌宕與傳奇色彩。
13 法語:心上的愛人(情人)。
14 英語,意義相同。
15 Mayfair,倫敦西區豪華的住宅區名。
16 這話譯者的體會是,這裡作者強調的乃是其雅,而非其俗。
17 此處這麼突兀的一句應當是誰問的?讀者試猜猜看!譯者以為當然只能是那大使。是否意在諷刺阿顯頓剛才是太興奮了?當然這種問句照例是有問無答的。
18 Bohemia,本舊日捷克省名,後吉卜賽人通過此地而進入西歐,因而又成為該民族之代稱,又因其中特多從事歌舞雜技的人而產生放蕩不羈、不顧社會禮俗等含義;在西歐文化中還常用以指某些詩人與藝術家。這裡顯系指倫敦貧富交界處的這類地區。
19 Paul Gauguin(1848-1903),法國後印象派畫家。
20 Paul Cézanne(1839-1906),法國後印象派畫家。
21 位於巴黎塞納河南面,向為藝術家與大學生們群聚雅集之地。
22 英國皇家藝術學會會員(Royal Academician)。
23 區名,地在巴黎之塞納河左岸。
24 法語,為法人對有勳爵的或有財富的英國人的稱呼(常帶戲謔味),相當於My lord。
25 法語:這很難說。
26 這時期約在三四月間,可長至二三十天。
27 以上兩地均為倫敦市內的有名餐館。
28 法語:他這人還不壞。
29 La Rochefoucauld(1613-1680),法國17世紀哲人、倫理學家與散文作者,所作以精緻簡練和富于格言雋語著稱。
30 Oscar Wilde(1854-1900),英國劇作家、詩人與小說家,作品中特富奇趣,語妙天下。
31 法語,此詞有多義,但這裡應作「說實話,坦率地說」解。
32 這裡大都會指倫敦。
33 法語:不行,不行加不行。
34 Soho,倫敦中部一條餐飲街,以西歐餐館與夜生活著稱,但檔次一般不高。
35 法語:我的小東西、小情人等。
36 一種過時的古舊型座椅,夏瑞登是其創製商的名字。
37 Punch,英國著名幽默雜誌名。
38 du Maurier (1834-1896),出生於法國的英國著名插圖作者與小說家。
39 法語:裝模作樣,虛情假意。
40 見前注。
41 法語:我的親愛的,我的情人。
42 Walter Pater(1839-1894),英國著名學者與批評家、唯美主義的領導人,牛津大學教授,所作素以精緻細膩、醇朗典雅著稱。這裡大使將他的那個粗俗女人及其表現拿來與這位大師的優美作品進行比較,實在是滑稽透頂,匪夷所思!
43 Johannes Brahms(1833-1897),德國著名作曲家,曲調以醇美肅穆著稱。
44 意即德國大歌劇家瓦格納(Richard Wagner,1813-1883)所著的一套四部曲中的第二部,亦即《尼伯龍根的指環》,其中有一篇描寫篝火的音樂。
45 Antonin Dvork(1841-1904),捷克著名作曲家,代表作為《新世界交響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