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國特工 · 十一 幕後記歷

毛姆 《英國特工》
當阿顯頓被派赴X市而舉目四顧時,他不能不感到,目前他的處境是複雜微妙的。X市為一參戰的重要國家之首都;但這個國家卻處於分裂狀態;其中一大政黨強烈反戰,另外革命在此地也有發生的可能,即使不是迫在眉睫。阿顯頓行前所得指示是,前往考察一下此處尚有何能為或可作何爭取,然後據此提出建議,並在建議獲得(派送他的高層人士)批准後,立即付諸實施。他此來不僅身攜巨款以供其支配,英美兩國大使亦均被關照過,盼能對之提供權限所及之各種便利。不過阿顯頓也受到叮囑,凡事知悉便是,而不得外傳,尤忌因口邊不慎而將不便此兩列強官方代表所應與聞之事宜泄露出去,以致造成難堪局面;再有,既然他還要務在身,有必要對與那執政黨處於劍拔弩張狀態的另一政黨私下予以支持,而此執政黨派復與英美雙方之關係頗形融洽,故阿顯頓更得遇事謹慎,決不張揚外露。那位高層人士殊不欲兩位大使察知,竟曾有一無名特工被派去其間,從中作梗,以干擾其行事;他們定將因不堪其辱而大為不滿。另一方面,有關方面也考慮到,能在反對營壘之中得一代理之人亦誠大佳事,如此則遇到風雲突變,自不難使此黨因手握巨資而深得其新上台人之信賴。 然而當大使的每每對其個人之尊嚴矜持強調過甚,於自己權威遭侵一節其嗅覺尤表現得異常敏感。當阿顯頓初抵X市對英駐該國大使赫伯特·惠澤斯朋爵士作一工作性的訪問時,他所受到的一番接待,在禮數上雖絕無一絲可以挑剔,但其熱情之低,北極熊遇上也必涼透脊背。赫伯特爵士者,職業外交家也,向於此行道研練有素,其個人修養之圓到嫻熟,人所共仰。他對阿顯頓此來之公幹並無一語問及,因他清楚他將得不到正面回答,但口風語氣裡面已足夠使對方明白他不過在做愚事。在談到曾派阿前來的那些高層人士時,口氣容忍之中不乏酸刻。他對阿顯頓講,他已接到知照,對他提出的需要幫助之處定將予以滿足,此外何時有事找他也只管明說即是。 「我還接到了一項較為奇特的要求:一、 要將你的電文按你的密碼(這個肯定已經給過你了)替你發出;二、 將以密碼寄給你的電文轉交給你。」 「但願這種情形不會太多吧,爵士先生,」阿顯頓答道,「我當然明白這種打密碼和翻密碼有多煩人。」 赫伯特爵士一晌無話,因這一回答並非是他所要的。他站起身來。 「請來我辦公室一下,讓我把顧問和秘書都介紹給你,你有電報要發時找那秘書就行。」 阿顯頓隨他走出接待室,在他已被介紹給顧問之後,大使勉強伸出手來和他握了一下。 「希望不久還能再見到你,」他稍點了下頭,便離開了。 對這番招待,阿顯頓倒也能坦然置之,不以為意。他的身份本來便是要退居隱處,他並不想因官方之厚遇而將注意力引向他自己。但當這同一天午後他又去美國大使館拜會時他才明白何以赫伯特·惠澤斯朋爵士會對他如此冷淡。美國大使為威勃爾·沙弗先生,堪薩斯市人,他之得此委任亦系出於對其長年政績之考慮,而授官之際尚不知戰事已迫在眉睫。他生得高大粗壯,雖已過盛年,鬢角蒼蒼,但保養得當,仍然精力健旺,逾於恆常。從相貌上看,只見他臉額寬闊、膚色紅潤、鼻子扁平、下巴微突,露堅毅之氣,再有面部則刮洗精光,但其表情特形活躍,不時地扭曲成種種古怪滑稽鬼臉,仿佛那不是普通的肉,而是由一種可用以製作暖水瓶的紅色印度橡膠所長成的。他滿懷熱情地去迎接阿顯頓。這是一位樂呵呵的痛快人。 「我想你已經見過了赫伯特爵士。而且我敢說,你已經惹翻了他。試問華盛頓和倫敦那方面是何居心,竟然通知我們要代發你的密碼電報而其內容則不讓我們知道?你該清楚,他們是無權這麼幹的。」 「不過,大使閣下,他們之所以如此也無非是為了省時省事罷了。」 「好吧,那就說說你此行的使命是什麼?」 這個問題當然是阿顯頓不準備回答的,但從禮貌上講,明說不便回答也不合適,於是他只打算給他這樣一個答案,從中大使將什麼也得不到。他已從面相上看出,沙弗先生雖也不愧為一位大有才幹之人,甚至對總統選舉這類大事也足以起到其舉足輕重的作用,但卻難說,至少單憑肉眼觀之,具有他目前重任所必需的那種相應的機敏。他給你的印象只不過是一名爽直痛快的好好先生,其愛好是好吃好喝。如果阿顯頓是在跟他打撲克牌,那他就得加上幾分小心了,但是論到眼前這類事情,那他就會有一切無事的安全之感。於是他便以籠統抽象之詞就目前世界的局勢作了些泛泛之談,而且還沒等談了多少就立即詢問起大使對這一切的高見。這實在無異於對戰馬的一聲軍號:請聽吧,沙弗先生已經向他發表起演講來了,而且一講起來便是滔滔不絕,毫無停頓,一連氣講了不下三十分鐘,因而等到最後因疲憊不堪而不能不停下來時,阿顯頓正好在對其盛情接待大表了一番感謝之後而安全告辭退去。 阿顯頓已盤算好,目前先避開和擱過這兩位大使一段,而把精力更多地投入到自己的工作上去,因而不久一套作戰方案便已形成。但偶然的機會卻使他竟因為赫伯特爵士做了一件好事而又被卷進同這位官員的交道里去。上文提出過,沙弗先生好像更是個政治家而非外交家,而他的看法見解的分量也更主要的是來自他的高位而非他的高明。他自己對他目前所攀上的高位的看法不過是:正好藉此機會對一切人生之樂大大享受它一番。但因其放縱過甚與漫無節制,他的軀體已呈現不支,漸露頹相。他對一般外事知識的不足固然多少也會使他的看法有所貶值,但他在協約國大使們聯席會議上大打其瞌睡的情況更使他乾脆便難以形成任何看法。據說他目前正陷溺於對一瑞典國美婦的風流事件之中,此婦美固美矣,無如其過去經歷若從情報角度觀之,則屬可疑分子。她一向既與德人關係極密,因而她對協約方面所表之同情便很難令人相信。沙弗先生既無日不與渠會面,當然會沒少受其影響。當時已出現過某項某項絕密信息竟不時地被泄露出去的不妙情況,因而不能不使人懷疑,是否沙弗先生在其每日交往過程中因言語不慎致使所談種種迅即為敵方總部掌握。當然沒有人會絲毫懷疑沙弗先生的忠誠與愛國熱忱,但其不夠審慎則不能排除可能。這本是一件不易處理的棘手事件,但因事關重大,華盛頓方面對此之不安亦殊不下於倫敦與巴黎,於是阿顯頓遂被喚來解決這一難題。當然此番被調來X市以完成此項任務也並非僅是他光杆一個,他手下便有一名精明強幹乃至相當果敢的辦事衙役,一個名喚何巴圖斯的波蘭加里西亞人1。經與此人商量方才得知,介入的機會來了(當然也是多憑運氣之偶然惠顧,而這類情形在情報業中也屬偶爾有之)。情況是這樣的,這位瑞典貴婦的一名貼身女侍突然病倒,但這位女伯爵(她確是這樣的一位貴婦)卻非常幸運地能立即從克拉科夫2的郊區另聘到了一名異常理想的女士3。此人戰前曾一度在一位著名的科學家那裡任過秘書,因而此次乾乾保姆自然不在話下。 其結果便是,每隔兩三天阿顯頓都會從這女士那裡接到一份文筆通順的報告,內容全是關於這位貴婦臥室房帷間的活動情況;雖說阿顯頓從這裡未能獲得足資印證所生謠傳的任何材料,但報告裡提到的另一情況在他看來卻價值不低。從女伯爵為此大使所設之精雅小宴上所流露出的談吐來看,他對其英國同僚似乎還積怨頗深。他抱怨說,他與赫伯特爵士之間的關係只不過是一種純官方性的關係。他毫不掩飾地表示,他對那名可憎的英國佬一身拿拿捏捏的臭架子早就厭煩透頂。他乃是一個地地道道的男子漢,一名百分之百的美國人。那些繁瑣不堪的外交規矩禮節對他又有鬼用處。為什麼他們就不能坐到一起,也像兩個平常人那樣,痛痛快快地聊上它一通?血比水濃,他就是這個看法;只要他們能坐到一起,就在穿著件襯衫,喝著瓶黑麥酒的工夫,一切就會全談妥了,這樣對這場戰爭的打贏豈不比整套的外交程序和手套鞋罩什麼的要強多少倍嗎?云云。 好了,顯然目前這兩位大使之間還不曾達到完全的融洽一致是很不理想的。因此阿顯頓認為該去見見赫伯特爵士了。 他被引入爵士的書室。 「阿顯頓先生,我能為你再辦點什麼?我希望你對目前種種還能夠相當滿意。我了解你曾使電報線路一直忙個不停。」 阿顯頓在就座工夫,仔細望了大使一眼。大使此刻正漂漂亮亮的一身剪裁合體的燕尾服坐在面前,黑絲領帶上一顆美麗珍珠,條紋素雅而明顯的灰褲之上折縫筆直,一雙溜尖的漆皮鞋更是鋥亮嶄新,仿佛還未上過腳。你無法想像他也會一件襯衫就去喝那姜水威士忌的。他體格修長細挑,正是那種最宜於彰顯現代服裝之美的標準身材。另外他坐有坐相,舒展端莊,仿佛正在為一幀正式肖像作樣;雖說不免冰冷乏趣,但也確實無愧為一位漂亮人物。他整潔的灰發作偏分式,蒼白的面部颳得淨淨,暗灰眉睫之下,鼻挺而直,眼秀而美,均刻畫精緻,口與唇想當年也必曾飽滿肉感,但如今則已抽縮成只帶點戲謔味之堅毅表情,唇也偏白。總之這副貴相離開若干世代之教養薰陶怕是培養不出的,只是你休想指望它也能表露一絲真情,或哭得擰成八遭,充其量也不過唇邊一動,泛出一點微嘲而已。 阿顯頓此時確實難免有些誠惶誠恐。 「我此時確實非常擔心您難保不認為我這是在干預一些原本不屬於我自己的事務,爵士。我已有足夠的心理準備,您會喝令我不要多管閒事。」 「我們看吧。請講下去。」 阿顯頓把上述情況講了一遍,大使也一直在注意細聽。講的過程中對方的一雙眼睛一刻也沒有離開過他。他深感他自己的不安顯然掩飾不住。 「你是怎麼發現這一切的?」 「我自有我尋獲點滴信息的一些辦法,這些有時候還有點兒用的。」 「是的。」 赫伯特爵士一直在保持著他那種目不稍瞬的凝視,但阿顯頓突然間奇異地觀看到,那鋼鐵般堅毅的目光里竟泛出了一絲淺笑。那凜冽驕矜的面孔一剎那間也變得相當迷人。 「還有一件小事不知你肯不肯也一併賜教?請問一個人應該怎麼去做才能當個『平常的人』?」 「我擔心在這件事上誰也沒有什麼好的辦法,大使閣下,」阿顯頓莊重地答道。「我認為,這乃是出於上帝的一種恩賜。」 光彩一下從赫伯特的眼神中消失掉了,但身上的禮貌卻仿佛比阿剛被引進房間時有所增加。他站起身來,伸出手去。 「你肯前來告訴我這一切實在是做得太正確了,阿顯頓先生。我一向對自己的要求太放鬆了。我竟然把這麼一位絕不該得罪的善良好人也給得罪確實是太說不過去。我一定要竭盡一切努力加以補過。我今天午後就要到美國大使館去賠罪。」 「只是無需過於正式隆重吧,爵士,如果我也不揣冒昧奉勸一句。」 大使的眼裡頓時重又煥放出了光彩。阿顯頓不免覺著,他終於快有點兒人味了。 「可我除了正式隆重,阿顯頓先生,再幹不了別的。這也是我的一大不幸,但稟性難移,我也無可如何。」正當阿顯頓即將告辭離去之際,他忽又補了一句:「噢,順便說一句,不知你肯不肯賞光於明晚前來和我共進晚餐。黑領帶4。時間八點一刻。」 也不問阿顯頓答應沒有,他便認定這事已經妥了,於是點首送客,再次端坐在了他那張大辦公桌那裡。 1 a Galician Pole,按加里西亞為波蘭東南與烏克蘭西北一地域名,過去為奧國屬地。 2 Cracow,波蘭南部之城市名。 3 當然這事完全出於阿顯頓手下人的巧妙安排。 4 黑領帶一詞是何意思,請看下一篇《大使閣下》的前幾行即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