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國特工 · 十 叛徒
在一家指定要他前去投宿的旅館訂妥房間之後,阿顯頓便逍遙外出了。那天正值八月初期,天氣不錯,艷陽高照,碧空無雲。琉森這裡,自從幼年以後,就再沒來過。他只模糊記得這裡有一座周圍樹蔭茂密的橋,一隻巨大石獅以及一處他去過的教堂,而且正值管風琴的鳴聲大作之時,這個他雖不感興趣,卻也相當賓服。而如今,當他沿著一條濃蔭掩映的翠堤徐行漫步時(只可惜那泓湖水色調碧藍得不夠真實,有點像明信片上的照片),他一路所尋訪的仿佛主要不是那已屬半被遺忘的舊時景物,而是要在那名曾經漫步於斯的這個人的心幕上重構那幅記憶圖景,那名對於人生如此充滿激切渴求的靦腆少年的那種圖景(他眼中所見,不是他青少年時的種種,而主要是他中壯年後遙遠的未來)。但最活躍的記憶卻不是關於他自己的,而是周圍的人群;他似乎還記得那時的太陽、炎熱和遊人;火車是那麼擁擠,旅館也是如此,湖邊的汽艇里滿都是人,無論在碼頭在街上你都得穿行於成群的度假人中間,那裡真是老幼胖瘦都有,丑怪妍媸畢見,且多散發著臭味。而此刻(直到不久全世界重新發現瑞士實乃「歐洲的遊樂場」1),琉森這裡也依舊是荒涼一片。大部分的旅館全在歇業,一條條街道都是空的,那些出租的划艇都被懶散地系在水邊,沒有人去租乘;湖畔的林蔭道上唯一可見的便是幾位秉性端肅的當地士紳,攜帶著份中立的神氣,仿佛帶著條小獵犬似的,正在那裡悠閒踱步。而阿顯頓,深深為著這種岑寂所陶醉,也不免揀個面湖的長椅一坐,把全身心都交付給了這種痴迷。這湖水的確是太荒謬了;水色嘛未免過藍,山巒嘛積雪過厚,那美景嘛,擊在你面上,不是什麼清越之情,而更多是些忿激之感,可儘管如此,這幅景象之中自有其某種怡人的妙處,某種質樸無華的坦誠,正像門德爾松的一首《無言歌》2那樣,使得阿顯頓不覺恬然微哂。琉森讓人聯想起的是玻璃櫃裡的蠟制花卉,是杜鵑自鳴鐘,是柏林的花哨毛織品。無論如何只需這晴和的天日能再維持幾天,他準備好好遊逛它一遭。他為什麼便不能夠在對其國家無害但卻對他自身有趣的這件事情上來個兩全其美呢?此番出行他袋裡裝的是份嶄新的護照,所填姓氏也是個假借之名,這使他因為自己恍又變成了另一新人而不無某種快感。說實在的,他已對他這箇舊我難免產生了幾分厭倦,因而也就樂得權且充當上一陣R這名巧匠手中一件便捷的新創工具。這一體驗實在使他不勝其荒誕之感。R這人,可以肯定他是瞧不出其中的滑稽的;如其說他也還多少有點幽默,那幽默也僅限於嘲弄一類,倘若一個玩笑是沖他來的,這時他可就再沒半點心情去恣其笑樂了。要做到這個,你就得既能從那外部來觀看你自己,又能同時一身二任,把你在人間喜劇這齣大戲裡所客串起的那個角色也認真扮演好才行。R畢竟是行伍出身,因而總是好將反思內省這類行徑視之為不健康的、不合英國國情的乃至不愛國的。
阿顯頓站起身來,又慢步返回他的旅館。旅館不大,是個德國人開的,屬於二流設施,但卻極其整潔,可謂纖塵不染。他那個房間的外景尤佳;室內一例為烏黑松木家具,漆飾一新,雖說在一些陰濕寒冷的日子這裡會是夠悽慘的,但遇上風和日麗的天氣也還相當歡快喜人。他進了大廳,那裡周圍廣設桌椅,他揀了一處地方坐下,叫了一瓶啤酒。女店主很想知道,值此百業蕭條的暗淡日子,他為何偏要來到這裡,而他也願意滿足她的好奇心理。他跟她講,他剛剛傷寒才好,想來這裡療養一程。他是從檢察局來的。他想正好趁此機會把那生了銹的德語再恢復一下。他問她能否給他介紹一名德語教師。女店主是個瑞士人,白膚金髮,面色紅潤,脾氣不錯又好說,因而阿顯頓敢保險,她準會在合適的場合下把他說給她的這些情況再傳播出去。現在輪到他來問些問題了。說起戰爭這個題目來她馬上便滔滔不絕,正是因為這戰爭,這個往年本該是來客多得接待不完的旅館(因而不能不另在附近再覓些住處),此刻卻幾乎全是空的。有幾個吃養老金的只是來吃而不來住,真正的房客只有兩撥。一撥是一對愛爾蘭老夫婦,平時住在維委,每年到琉森這裡避暑。另一撥也是一對夫婦,男的是英國人,妻子卻是個德國人,也就是因為這個,不得不避居在一個中立的國家。阿顯頓儘量不讓自己對他們的情況流露出半點好奇——他從那描述上已看出那就是格蘭特利·凱伯——但她卻不待人問便主動告訴了他,他們每天的大部分時間都花在遊山玩水上面。凱伯先生是位植物學家,對周圍的花卉樹木最感興趣。他的夫人,生得小巧玲瓏,對她個人的身份地位相當矜持。不過,好了,這場戰事總不會永遠沒完吧。說著她已匆匆離開,阿顯頓也上了樓。
晚餐七點開飯。他想不等人到便先去餐室,這樣可以對那些前來進餐者好好觀瞧打量一番,因此鈴聲一響,他便已下樓去了那裡。餐室是個樸實死板的粉刷房間,那裡的座椅也和他房間的色澤質地相同,牆壁上張掛的都是些瑞士湖景的石印油畫。每張小餐桌上都能見到一盆鮮花。這一切之齊整潔淨有餘已預示飯菜質量之將不足了。為了彌補這一缺陷,他很想叫上一瓶在此店中能購到的上等萊茵名酒,但因不想在此擺闊而太引人注意(他看見有兩三張桌上仍留放著的那幾個未喝完的酒瓶都不過是些德制的白葡萄酒,並由此而斷定,那裡的吃飯人大都是很節省的),所以也就稍委屈下自己,只要上瓶淡啤酒算了。不一會兒就有三兩個人走了進來,一般是單個的,像是在琉森這裡有活計乾的,也顯然都是瑞士人。每個人只在他自己的小桌坐下,然後打開那自中飯後便給摺疊得好好的餐巾。他們好把報紙往大水罐後面一支,一邊看報一邊喝湯,吱咂之聲清晰可聞。接著走進來的是一位弓腰駝背相當老邁的人,鬚髮皆白,耷拉著鬍子,一旁攙扶他的是另一個滿頭白髮的女士,身著黑服,個子不高。這顯然即是女店主說的那對愛爾蘭上校夫婦。在他們的位子坐定之後,上校為他妻子倒了一小盅兒酒,並自斟了一盅兒,然後便靜待著那熱情豐滿的姑娘給他們上菜。
最後阿顯頓所翹企以待的那兩個人終於來了。此刻他正硬著頭皮在啃一本德文書,而只是等到來人確已步入了室門的那一剎那才允許自己稍抬了抬眼皮,但只這一瞬已經看出:來人年紀四十許,中等身材,發黑而微卷,體胖臉闊,面部紅潤光淨。另外著開口衫,灰西裝,衣領較寬。走在他後面的是他的德國妻子,阿顯頓抓到的印象只是個比較謙卑和不修邊幅的人。格蘭特利·凱伯還沒太坐穩,已經高著嗓門向桌邊一個女服務員解說開了,他們夫妻剛在那大山里穿行了多遠的一圈。他們曾上了這山那山,那些山的名稱雖對阿顯頓沒有半點意義,卻激起了那女侍的莫大驚詫與熱烈表情。跟著,凱伯以他那口流利但英國口音較重的德語繼續講道,他們的確回來得太晚了,所以顧不得上樓去梳洗一番,在廳外稍稍濕了濕手就進來了。此人的嗓音洪亮,舉止歡快。
「快上飯吧,我們都快餓死了。快來啤酒,來上它三瓶。Lieber Gott,3我渴得太厲害了!」
他似乎是一個精力特別飽滿豐富的人。他的出現顯然給這極其潔淨但卻難免枯燥的餐室帶來了一股生氣,致使室中的每個人都頓時活躍了一些。這工夫他已經和他妻子談了起來,所用的語言為英語,所說的內容人人都能聽到;但不久她就以一種很低的話語制止住他。凱伯也停了下來。阿顯頓感到,他的一雙眼睛正向他的方向掃了過來。顯然凱伯太太首先察覺出了一名生人的到來,所以讓她丈夫注意這事。阿顯頓正在翻動那本他假意去閱讀的書頁,但他覺著凱伯的眼睛一直在緊盯著他不放。於是當他再和他妻子說起話時,他的話音已壓得極低,致使他這時使用的是何種語言也分辨不清。但是當女服務員送去湯時,凱伯,這時他的話音仍低,問了她一個問題。顯然他是在向她打聽那名新客是誰。那女人的回答他同樣也聽不清,只抓到了lnder4這一個詞兒。
這時有兩三個人已經吃完走了,一邊在用牙籤兒剔牙。那位老愛爾蘭上校也從其桌邊站起,他站開了些讓夫人出來。整個一頓飯間兩人都沒交談過一句話。她慢慢向著房門走去;但上校卻停下來同一個瑞士人說了句話,這個人可能是當地一名律師,於是當她已經走到門前時,她就立在了那裡,微俯其身,帶著幾分羞怯的神色耐心地等待著她的丈夫,以便替她開門。阿顯頓看出了她大概一輩子自己都沒開過門。她都不知道門是怎麼開法。不一會兒上校拖著他那很老、很老的步子也到了門前,打開了門;她走出去了,他也跟著去了。這小小的插曲提供了一把可以打開他們一生的鑰匙,阿顯頓從此出發,開始重構起其身世、其環境以及其人物性格等等;但他馬上又振作了起來,他不能聽任自己再繼續陷溺在這種創作的佚樂裡面。他趕緊匆匆把飯吃完。
當他進入大廳時看見一張桌子的腿上拴著一條短毛小獵狗,走過去時他無意識地撫摸了下那狗的大長耳朵。這時女店主正站在樓梯口。
「這個挺招人的小傢伙是誰家的?」阿顯頓問道。
「是凱伯先生的。弗利茲,是它的名兒。凱伯先生說它的家譜比英國國王的家譜年頭還長。」
弗利茲拿頭在阿顯頓的褲腳上直搓,鼻子已找尋他的手掌去了。阿顯頓走開了,上樓去取他的帽子,下樓時見到凱伯正在店門附近和女店主談事情。從那突然的沉默以及生硬的舉止可以斷定凱伯剛才正向她打聽自己。當他從他們身邊過去上了大街時,他從眼角窺見那凱伯正以一副懷疑的目光在向他盯視。那張坦誠歡快的紅潤臉龐上此刻的表情卻是狡猾奸詐。
阿顯頓一路向前走去,不久即碰到一家酒鋪,這裡可以露天喝喝咖啡。為了對剛才在飯桌上不曾喝好(純系因工作關係,故不得不爾)而稍予補償,他立即叫來了此地所能供應的最好白蘭地。他很高興總算能面對面地見到了這個他久聞其名的人,這樣不用幾天他就能跟他熟悉起來。這事向來不難,只要那人養了條狗。不過這無需乎忙,讓它來得自然一些更好:既然目標已經在望,又有什麼可著急的。
阿顯頓在腦子裡過了一下有關情況。格蘭特利是英國人,按護照所填生於伯明罕市,現年四十二歲;其妻為德人(生地在德國,父母也都是德人),與他結婚已有十一個年頭。以上均屬公開材料。關於他履歷的有關情況只能見之於一秘密檔案。據此他一起初時曾在伯明罕的一家律師事務所工作,未久即轉入報界。與他有業務關係的有兩處,其一為開羅一家英文報紙,另一則在上海。其間他曾因巧立名目侵吞公款罪名受到過短期刑拘。獲釋後有兩年時間一切都斷了線。其後又出現在馬賽一家船舶公司。自這裡,且仍在此任職期間,他去了漢堡,在那裡他有了家室,繼又轉去了倫敦。在倫敦,他開始自己辦起公司,經營出口貿易。但歷時不長即虧損倒閉,宣告破產。然後再次返回報業。戰事爆發後,他重又進入船舶行業,並自1914年8月起與其德國妻子安居在南安普敦。翌年年初他向其僱主提出了調動申請,理由為由於其妻的國籍關係,他在此地的處境已變得難以容忍;公司考慮到一則他本人尚無個人過失需要追究,二則他的個人情況也確實比較困難,因而也就准其所請,同意將他調往熱那亞5。自此他便在義大利居住了一段時間,直至該國宣布參戰為止。緊跟著他便將其手頭文件整理清楚,向其僱主提出辭呈,然後即遷出意境,開始定居在瑞士這裡。
以上種種表明這乃是一個行事曖昧,性情多變,既無良好出身,也無經濟地位的人;這些本來對誰都不會有多大關係,直到後來發現,凱伯此人,顯系自戰事一開始起,甚至更早一些,便已經進入了德國諜報部門。他的月薪為四十英鎊。雖說他也屬於危險與狡詐分子,但起初尚不曾考慮到須要對他採取任何具體措施,如若他只滿足於在瑞士那裡傳送一些他所能搞到的有限消息,如果只是這樣他還構不成太大危害,甚至還有可能將其買通,把一些希望能使敵方獲悉的(假)東西假他之手而遞送過去。他對他自己的種種已在人的掌握之中這點尚無一絲知覺,其實他的書信,而且他接到的還很不少,已在受到密切審查;再如說到密碼,在那些久於此道的行家來說,沒有哪種會永遠破解不開的,所以遲早終將有可能利用上他而把仍然猖獗在英國境內的那批匪特奸細再多捕到幾個。可這工夫他幹了一樁使R注意起他的勾當。如果他能聽到這個6,他就是嚇死也是不足怪的:R這人,一旦你失去了他的歡心,那可絕非是個好對付的人。凱伯在蘇黎世有意地去結識了一個西班牙年輕人,名叫戈美茲,前不久曾進入英國情報機關(另外憑其國籍7,取得了對方8的信任),並極力想從他口裡套出他是否參加了諜報這一情況。或許這西班牙人也並不曾多談出什麼,而只不過出於某種自矜自重的虛榮心理,平時談話時好玩點兒玄虛;可這下壞了,根據凱伯的告密,他一入德境就受到跟蹤,在一次去發信時便被捕了,那信中的密碼也終於被破解出來,接著便是受審、判刑和槍決。這的確是夠糟糕的,失去了一名有用而無偏私的特工,但這還不算,原來那套既安全又簡便的密碼系統也得另換一套。R可太不高興了。但R決不是那種因小忿而誤大事的人;他不會因耿耿於單純的報復念頭而妨礙了他更主要的目標,因而他想到,如果說凱伯只是為了金錢而出賣他的祖國,那麼讓他能掙上更多的錢也就有可能讓他出賣他的僱主。他能成功地把協約國方面的一名特工交到了敵方手裡這一情況本身在那些人看來便是足以驗證其「忠心」的一個根據。因此他還是可以利用的。但是R對凱伯此人究為何種樣人也還摸不著底,因他此刻只是在過著一種隱匿無聞的草民生活,形跡不夠彰顯,所能弄到的一張照片也只是他那護照上的。因此阿顯頓所得到的指令即是,首先設法同他結識一下,以便弄清他有無能為英國效力的任何誠意:如果阿顯頓認為他有,他便有權對之作進一步的探測了解;如果阿的提議受到歡迎,那就輪到磋商具體條件了。但另一方面,如果阿顯頓的結論是凱伯沒有可能受到收買,那麼阿顯頓便須監視與匯報他的行蹤。阿顯頓從葛斯塔夫得到的那個情報比較模糊,但也重要;其中僅有一點值得注意,那就是柏林那裡的情報頭頭對凱伯的缺乏作為一事日益感到不滿。凱伯曾上書要求提高報酬,但馮·P少校給他的答覆卻是,那得靠他自己去掙。其含義也有可能即是逼他前去英國。如果他能經說服而被引過境來,阿顯頓便可謂大功告成。
「你又憑的什麼能要求我去說服他甘願把他的腦袋往圈套里鑽?」
「那可不是什麼圈套,那是一個行刑隊。」R道。
「可凱伯這人聰明。」
「那就比他更聰明些。我咒你眼睛9。」
但阿顯頓心裡早盤算好了,在同凱伯結識這件事上不必急著忙活,而是由對方先邁出那第一步。如果說他已經被逼得非去獲取點成果不行,那他肯定會想到能夠同一名受僱於檢察部門的英國人搭上話頭是完全值得的。阿顯頓這裡早已經備下了一批材料,這些同盟國掌握了也毫無用處。有了這假姓名再加上假護照,他根本無需擔心凱伯會猜得出他是英國間諜。
實際上阿顯頓也沒等多久。第二天當他正坐在旅館門口喝著咖啡,並因剛才一頓結實的mittagessen10而有點跌盹兒的工夫,凱伯也正從餐室里出來。凱伯太太上樓去了。凱伯過來放開他那隻狗。那狗一下便跑了過來,以它那友好的態度,朝著阿顯頓的身上直躥。
「快回來,弗利茲,」凱伯喊叫道,接著對阿顯頓道:「真對不起。不過這東西倒挺仁義的。」
「啊,沒事沒事,它不會傷著我的。」
凱伯在門口停了下來。
「這是條小獵犬,這個品種在大陸這裡是不常見著的。」他跟阿顯頓一邊說著話,一邊似乎在打量他。接著他對女侍叫道:「請來一杯咖啡,fraülein11。您是剛來的吧?」
「是的,我昨天才來。」
「真的?昨天晚上在餐室時就沒見到您。您準備住上一段?」
「還說不準。我前一陣子病了,現在來這裡康復療養。」
女服務員端來咖啡,但看到凱伯正跟阿顯頓說話,就把這盤東西放在了阿顯頓的桌上。凱伯發窘似的笑了起來。
「這可決不是我有意要唐突冒昧。不明白那女的怎麼把咖啡放到了您的桌上。」
「請坐下吧,」阿顯頓道。
「謝謝您沒怪罪。也是我在大陸待的時間久了,我都快忘記了咱們國家的習慣,向來把『上趕著』跟人家去說話視作太不知自重。不過順便問一句,您是英國人還是美國人?」
「英國人。」
按天性說,阿顯頓本屬那怯生靦腆一流,這個弱點在目前他這年紀就顯得不太相稱了,他也一直想治卻沒能治好,但這點他倒也很懂得如何給它派上個用場。他此刻就吭吭哧哧地把昨天他對女店主已經講過的東西(而且可以肯定都已傳給了凱伯),再在凱伯面前重複了一遍。
「您這次來琉森這裡可算是來對了。在這個戰火紛飛的擾攘世界這裡無異是一個和平的綠洲。當您一旦置身於此地,您幾乎會忘掉世上還有戰爭這事。這也是為什麼我要來到這裡。我的職業是一名報人。」
「得悉您是位主持筆政的人,實在不勝欽佩,」阿顯頓道,露出他那怯生然而熱情的微笑。
可以斷言,「戰火紛飛的擾攘世界裡的和平綠洲」之類的高級表達他在船舶公司時恐怕還沒學會。
「您不知道吧,我還娶了個德國媳婦,」凱伯鄭重其事地向阿宣布。
「噢,是嗎?」
「我一向認為,沒有人比我更愛國了。我是一名徹頭徹尾的英國人,我不怕您知道,根據我個人的看法,大不列顛帝國正是當今之時舉世共仰的唯一的一種最堪當此匡正扶危重任的強大力量。當然既有此德婦,我不難對這枚勳章12的背面也頗知其一二。您不必跟我講德國人有什麼什麼問題,說實話,就連我也不太甘心去承認他們就真是魔鬼的化身。在戰事一起初時,我內人在英國的日子實在太不好過了,所以至少拿我來說,如果說她對這事感到非常悻悻,我也是不會怪她的。人人都把她看成一名德國特務。這會讓您感到好笑的。如果您見過她。她是什麼,無非是典型的德國hausfrau13一個,心裡裝的只有她的房間、她的丈夫,還有我們唯一的那個獨子弗利茲。」凱伯愛撫了下他那隻狗,一邊笑道,「是的,你就是我們的獨生子,是吧?這一下,使我的處境也為難起來。我當時和幾個大報都有聯繫,於是這些報社的負責人也都跟著不安起來。好了,長話短說吧,考慮的結果,我覺得最體面的做法即是提出辭呈,然後避居到某個中立國家裡去,直到戰爭風暴刮過去為止。我們夫妻兩個平時從不議論戰爭,可我必須告訴您,那主要是出於對我的考慮而不是對她自己。在這方面她往往比我自己還更多寬容。另外對這個可怕的災難,她更寧願多從我的角度來看問題,而我就不是她那樣了。」
「這就怪了,」阿顯頓道。「按照常情,女人比男人一般都更偏激固執或狂熱得多。」
「可我內人不是個平常女人。我很想介紹你們認識認識。順便問一句,我還不清楚您知不知道我的姓名——格蘭特利·凱伯。」
「我叫索莫維爾,」阿顯頓道。
接著阿顯頓告訴對方他一向在檢察局裡都做些什麼。這時他隱約感到凱伯的眼神里來了一絲興致。說著他又跟對方講,他正在尋覓一位教師來教教他德語會話,以便把那荒疏了的德語再重撿回來。他這麼講的工夫,腦子裡來了一個想法;抬頭看了下凱伯,他的腦子裡好像也來了這個想法。可能這一剎那兩人都不約而同地想到一塊去了:阿顯頓的這名教師該是凱伯太太。
「我問過客店女主人,不知她能不能替我找個教師,她回答說她能找到。我想再問問她。應該是不太難吧,請個人每天前來跟我說上一個鐘頭德語。」
「我可不要那女店主介紹的人,」凱伯緊接著說,「因為畢竟你要找的是位能說北方德語的,而她說的德語只是瑞士式的。這事我還得問詢一下我的內人,看看她有沒有合適的人。我內人可是位教育程度很高的女人,她介紹的人會可靠的。」
「那就先多謝了。」
阿顯頓從容不迫地觀看了一會兒凱伯。他注意到,他的那雙灰綠色的小眼睛(這個他昨天夜晚沒能看清)跟那張紅潤而善良開朗的面部是不太協調的。它們一般是迅疾而閃爍不定,但當其背後的那顆心忽被某個意想不到的念頭攫住時,它們又會突然停了下來,一動不動。這種想事情的方式給人的印象是獨特的。這雙眼睛是不能取得人家的信任的。這個在他來說,得另靠些別的,比如歡樂善良的滿臉微笑、寬闊開敞和飽經風霜的可喜面龐、厚實舒泰的一身肥肉,還有那深沉洪亮的樂樂呵呵。此刻他正在竭盡全力來討人喜歡。就在阿顯頓跟他談話的時候(一起初時還有點怯生,但卻因對方的那副友好歡快的表情而變得好了許多——他這一手的確具有能讓人一見放心的奇效),他也不無好奇地一再提醒他自己切莫忘記對面這人也只是個低級特務。頗能給這談話平添幾分興味的是,如果你還記得此人竟能只因每月四十英鎊的區區小利便不惜去賣國投敵。戈美茲就是他出賣的,阿顯頓還認得這個西班牙人。一個思想高尚的青年,生性喜愛冒險,他敢於承擔那危險任務,動機並不在金錢,而是出於一種對浪漫傳奇的追求。可能他以為能在智力角逐上戰勝那些笨拙的德國人是件好玩的事,另外對他自己居然也扮演起了廉價驚險小說里的角色常不勝其荒唐之感,所以也就愛幹這行了。但此刻一想起他曾被刑拘在離地有六呎深的可怕地牢只會令人不寒而慄。他還多年輕啊,而且舉止那麼優雅!阿顯頓不解,凱伯對把他置於死地這件事是否也曾在良心上引起過一絲不安。
「我想你也多少懂點德文吧?」凱伯問他,對這陌生人來了興趣。
「不錯,我曾在德國念過書,過去也還能夠講得流利,可那是很早以前的事了,現在已經快忘光了。不過今天我還能順利閱讀。」
「一點沒錯,我昨晚還見著你在看一本德文書。」
傻瓜!一會兒以前他還在跟阿顯頓說昨天晚飯時沒有見他。他弄不清凱伯覺沒覺出來自己說漏了嘴。可見從來都不出漏洞有多不容易!這讓阿顯頓也警惕起來;最使他擔心的是,別回頭遇上人家叫起他那索莫維爾的假名字來,他竟一下反應不靈,忘記是在喚他。當然也不是沒有可能,凱伯就是故意出個漏洞,去試試阿顯頓察覺沒有。這時凱伯站起身來。
「那就是我內人。我們每天午後去登一座山。我可以告訴你一些有趣的去處。即使這個季節鮮花還開遍山野。」
「我恐怕還得再等一段,那會兒我就會好了,」阿顯頓道,言下不無惋惜。
他天生面色偏白,仿佛身體真的不怎麼硬朗。此刻凱伯太太已經下樓,她丈夫也就迎了過去,一道上了大街,弗利茲更是前躥後跳,跟出去了。阿顯頓看到,凱伯立刻便話語極多。顯然他在匯報他與阿顯頓的交談內容。阿顯頓看到此時陽光正歡快地映照在湖上,輕風過處,枝葉也在樹端飄動作響,似乎一切都能動人遊興。但他還是起身返屋,床上一臥,便心神舒暢地好好睡了個午覺。
他去吃晚飯的時候,凱伯夫婦已經吃完。他進來得稍晚了些,因為剛從外面回來,他興致不高地跑遍琉森去找尋瓶雞尾酒,以便能稍稍補償他即將面對的土豆色拉。他進去時他們正往外走,凱伯停了下來問他飯後是否能同他們一起來喝喝咖啡。當阿顯頓飯畢到大廳去見他們時,凱伯立即起身將他介紹給他妻子。她對阿顯頓的一番客氣寒暄只不過生硬地微弓其身,臉上不見一絲笑容。不難看出她全然是一副敵對架勢。這倒使得阿顯頓自然起來。這是一名長相實較平庸的女人,已年近四旬,膚色不光,眉眼一般,一頭褐發以長辮形式盤在腦頂,有類拿破崙之普魯士王后14;她骨架寬闊,四四方方,但不是肥胖,而是豐腴,是瓷實。但她看起來並不笨,正相反,而是很有個性。而阿顯頓因為頗曾在德國住過一段時間,一眼便能認出這種類型,所以深信,這種女人別看平時也一樣能幹家務,能燒菜做飯,甚至還能爬山,同時仍不妨見多識廣,大有知識。她身著白衫黑裙,露著曬黑的脖頸,腳上踏著一雙沉重的登山靴。凱伯仍然興致勃勃地用英語向她講了一遍阿顯頓告給過他的一些阿個人的簡況,仿佛她還並不知道似的。她一臉嚴肅地木然聽著。
「我記得你告訴過我你懂德文?」凱伯說道,通紅的一張大臉此刻已是堆滿笑容,但一對小眼睛仍在滴溜直轉。
「不錯,我曾在海德堡15進過一段學校。」
「是嗎?」凱伯太太也用英語回答道,這時一絲微露興致的表情已將面部的陰沉驅散了些。「我對海德堡是熟悉的,我也在那裡上過一年學校。」
她的英語是正確的,但喉音太重,她那「咬文嚼字」似的發音也叫人聽著怪不舒服。接著是阿顯頓的一通讚美,他對這座古老的大學城及其周圍的優美環境確實沒少誇獎。但是她呢,帶著她的那份條頓族人的優越感,也只是將就著聽聽而已,並沒露出多大熱情。
「誰不知道,耐卡峽谷的那種優美全世界也數得上,」她道。
「我還沒來得及跟你說,我親愛的,」凱伯接著道,「這索莫維爾先生正想趁他在這兒的時候,尋一名能教他德文會話的先生。我跟他講過,也許你能想得出一名合適的人來。」
「不行,我想不出一名我可以放心推薦的人來,」她回答道。「瑞士式的德文發音實在是太討厭了。讓講這種話的人跟索莫維爾先生對話只會害了他的。」
「如果我站到你的立場,索莫維爾先生,我一定會說服我的內人來給你上課。她這人,我不客氣地講,實在是文化與教養都好極了。」
「Ach,16格蘭特利,可我沒這工夫,我有我的事情。」
阿顯頓看到他的機會來了。陷阱已經布好,現在只等他往裡跳。他於是以一種半怯生半祈求的謙虛口吻轉向凱伯太太道。
「如果您肯收下我這學生那可是太妙了。我將把它視為一種特殊的待遇。當然我決不是想要耽誤您的工作,我來這裡主要是為了養養身體,所以一直閒著。時間上可以完全看您的方便。」
他能感到,一種滿意的眼神已在兩人之間互遞開來,凱伯太太的黑眼珠里也映出了一絲亮晶。
「當然咱們還是按生意的原則來辦,」凱伯提議。「難道我的好太太就不能掙上幾個零用錢嗎?你看一個小時十法郎多嗎?」
「不多。這點錢就能請上位一流教師實在太幸運了。」
「那你看呢,我親愛的?你肯定能每天擠出一個小時來的,可你對這位先生就是很大的幫助。他也會感到,德國人也不各個全是魔鬼附體,像他們在英國所想像的那樣。」
凱伯太太不自然地皺了皺眉。阿顯頓這方面,一想到從此他每天都得來跟這個笨重沉悶的女人泡上一個小時,他預先就著起怕來,他得怎麼樣去挖空心思好湊上點話題來同她糾纏。而她那方面,她也是努了把勁才迸出下面這話。
「我樂意承擔起索莫維爾先生的這個會話課。」
「我恭喜您了,索莫維爾先生,」凱伯大聲道。「也就該著你遇上好事了。那麼何時開始呢,就明天午前十一點?」
「這我沒問題,只看凱伯太太合不合適。」
「可以。其實我也什麼時候都行。」
剩下的便是由他們夫妻來慶賀這番外交的勝利了吧。但是當第二天午前十一點整他聽到他門上的一聲敲打時(按商量好的,她來阿這裡),他過去開門的工夫還是不免有些戰戰兢兢。面對這麼一名德國女人——相當之聰明但也是很任性的,他自己的態度便理應是於坦誠與適度的輕率而外,另加上幾分小心。凱伯太太此刻仍然是黑黢黢的,一臉陰沉。顯然她根本不想和他有任何交道。但他們都坐下後,她還是開始了課程(儘管還是不無幾分蠻橫),考問了他幾個關於德國文學的問題。遇到回答中的錯誤,她立即準確地加以糾正;對他提出的某些難懂的德文結構也解釋得一清二楚。顯然雖說她並不願意給他上這個課,但教起來時還是很盡心的。她不僅長於講課,而且也熱愛講課,於是隨著時間的推移,她也就越講越更認真起來。這時她已快要忘記對方只不過是個野蠻的英國人。看到她內心之中的這番矛盾,阿顯頓也是感到滿有趣的。所以當午後凱伯問起他課程進行的情形時,他的回答倒也絕非虛說。他說他滿意極了;她是一位非常好的教師,而且她人也有趣。
「我跟你說什麼來著,這是個我見到過的最了不起的女人。」
給阿顯頓的感覺是,他一腔熱情滿臉笑容說出的這句話才是他頭一次講出的一句真話。
又過了幾天阿顯頓慢慢感覺到凱伯太太給他上課只不過是為了使她丈夫能增進與阿的來往,而她自己在教課時也別的東西不談,而只把內容局限於文學、音樂與美術這類題材;所以當有一次,也是為了作個試探,他把談話故意引到戰爭問題上時,她立即便把他卡住。
「我以為,這個話題我們還是少談為妙,索莫維爾先生。」
她繼續以她那詳盡透徹的教風在給他上課,而他也受益匪淺,錢沒白花,只是每次來時那副陰沉的臉色卻絲毫未改。只是出於對教書的熱愛她才會偶爾稍稍減弱些對他原有的厭煩。阿顯頓把他自己的全部解數(儘管一切無效)挨個兒全使了出來:討好、實誠、謙虛、感激、奉承、單純、怯生。她卻依舊是冷冷的一副敵對態度。她的確是狂人一個。她的愛國主義是帶侵略性的,但卻又是非個人的;出於頭腦中根深蒂固的一種偏執,即德人在一切事物上都高人一頭,她對英國的仇恨是刻毒的,因為正是在那個國度她看到了對德國意識的傳播的絕大障礙。她的理想乃是一個德意志的世界,在這個世界裡,一切屬國將在一個比古羅馬更偉大得多的龐巨聯盟之下,拜受德國在科學、藝術與文化方面的恩賜沾溉。這個宏偉壯麗的觀念所暴露出的那份厚顏無恥只會讓阿顯頓想來感到好笑。但她本人決不愚昧。她讀書頗多,而且能讀多種語言的書,對所讀內容也能給出恰當評價。她對近代繪畫與音樂的知識之豐富也足以使阿顯頓為之動容。更為有趣的是一天午飯前曾聽到她在琴上奏出了德彪西17的一首銀波搖漾般的小品:她彈雖彈了,但也沒少蔑視;理由之一,它是法國的,之二,它太輕佻,也即是說,對其逸趣妙處於欣賞之餘,也不無忿怒。當阿顯頓祝賀她時,她只是聳肩。
「一個頹廢民族的頹廢音樂18罷了,」她評論道。接著她以那強有力的雙手奏出了貝多芬某個奏鳴曲一開篇時的幾個壯麗的和弦;但又停了下來。「我彈不下去了。我已經生疏了。可你們英國人,你們對音樂又懂得多少?自從普賽爾19以後,你們就再沒有產生出過一名音樂家。」
「你對這個評論是什麼一種看法?」阿顯頓問凱伯道,此刻他正站在旁邊。
「我只能承認這話不假。我僅有的這點兒音樂知識也全都是我內人教給我的。我希望你能聽聽她的演奏,等她再練練。」說著,便把他那隻胖手,那又寬又粗的指頭放在她的肩膀上。「她有本事用那純美來撥動你的心弦的。」
「Dummer Kerl,20」她道,非常溫柔地,「傻瓜,」阿顯頓看到,她的嘴唇稍顫抖了下,但馬上又嚴肅起來。「你們英國人,你們不會畫畫,不會塑造,也不會作曲。」
「可我們中有些人有時候倒也能寫出點好詩的,」他一點也不發火地說道;他明白他不是來慪氣的。另外沒想到怎麼有兩行詩句突然會涌到嘴邊,他也就索性朗誦了出來:
「哪裡去啊壯麗畫船鼓滿銀色風帆,斜欹在那急切西方無際酥胸之間。」21
「不錯,」凱伯太太道,說時不知是什麼一副怪相,「你們是能寫詩的。我也莫名其究竟。」
緊接著,讓阿顯頓吃驚不小的是,她居然把這兩行下面的另外兩行用她那粗嗄的英語也都給背了出來。
「走吧,格蘭特利,mittagessen22時間到了。讓我們去餐室吧。」
這使阿顯頓又陷入沉思之中。
一般而言,阿顯頓可說是崇善但不嫉惡。23人們有時認為他太缺乏熱腸,原因是他對別人只是關心而不多與他們親近;即使是少數他還算親近的人,他的一雙眼睛也會對其優點與缺點同樣看得一清二楚。當他對人也產生好感時,他並非是對其失誤視而不見,他只是不去計較這些罷了,聳聳肩膀照樣接受他們,有時也就是把一些他們本不具備的長處也都歸到他們頭上;而且唯其能夠不帶偏見地去看待他的朋友,他們也就不致令他失望,或者有失友的事。他對別人的要求從不過分,不強人所難。此刻在對待凱伯夫婦的這個問題上也是如此,他的探索仍將是一不帶偏見二不帶氣憤。在了解的難度上,兩人相比,這女的顯得更容易些;她里外只是用一塊材料打造成的。當然她仇恨他;儘管事實需要她對他的態度應更禮貌一些,但因其反感過強,粗魯舉止還是免不了的,會時而一見;如果她真的能夠殺死他而無事,她肯定會心安理得地去這麼幹的。但是當凱伯的一雙肥手按撫在其愛妻的肩膀上以及她唇邊出現輕微的顫抖時,阿顯頓在這個貌不驚人的女人和那個肥胖俗氣的男人之間所窺察到的那種繾綣深情也還是動人的。阿顯頓把他近幾天來所作出的種種觀察稍加集中,這時發現,一些他曾看到但還未曾從中看出什麼意義的瑣細情節,此刻也都一一返回他的心頭。在他看來,凱伯太太對她丈夫所以熱愛首先是因為她的性格比他的來得更為堅強,其次也因為她深感她的丈夫離不開她;她愛他是因為他崇拜她,而你不難想見,直至她遇上他為止,這個短粗而平凡的女人,帶著那一身的呆鈍、實際和欠缺幽默感的特點,是得不到太多男人的崇拜的。她欣賞他的嬉笑顏開,他的熱鬧頑皮,他的興高采烈,這會活動開她呆滯的血液的;他只是一個活蹦亂跳的大孩子,再也不是什麼別的,而她對他來說,也就無異是一份母愛;他目前的種種正是她一手所培養成的,他就是她的男人,而她也就是他的女人。而她也就是愛他的,儘管他有著那麼多的弱點(憑著她的那副清明頭腦,這許多東西她是不會看不到的),她的愛他嘛,悲哉哀哉,卻正有些像伊索德之愛特里斯坦24。可這裡面又多著個當間諜的問題。就連阿顯頓,這個對人性中的種種弱點能夠如此寬宏大量的人,也不能不深切認為,為了金錢而不惜出賣自己的國家絕非是件光彩的事。這件事她是不可能不知道的;沒準還就是由於她的介紹,人家才會找上門來;而且也有可能他未必一定會幹起這件壞事,如果不是她在竭力慫恿攛掇。她愛他不假,而同時她又是個誠實而正直的女人。究竟是憑了什麼迂曲的手段,她才能既交代了她自己,又能強迫她丈夫去擇取了這個如此為人不恥的卑鄙營生?當阿顯頓想把那女人心裡的這一切活動連串到一起時,他自己也不禁深深地陷入猜測的迷宮之中。
格蘭特利·凱伯就另是一種情況了。此人渾身上下確實沒有什麼地方可取;好在阿顯頓此行並不是來尋求什麼仰慕的對象的。雖然就人來講,他本屬粗鄙庸俗一流,全不值得一顧,但其間也大有某種堪稱奇特,某種出人意料的東西。當他看到這個特務是在如何以一副貌似斯文的假相來引誘自己入套時,他也感到相當有趣。這一情況發生在他初次上課後的不久。一天中午飯罷,凱伯之妻已經上樓,這時他一屁股就坐到了阿顯頓身旁的一把椅子上。他那義犬弗利茲一下就撲了過來,把它那長長的嘴套和那黑鼻放在了他的膝頭。
「它沒有腦筋,」凱伯說道,「但卻有著一顆金子般的心。你看看那兩隻粉紅的小眼睛。你見過還有什麼比它更傻的嗎?那張臉有多醜啊,可又有多迷人!」
「你養了好久了吧?」阿顯頓問。
「1914年戰爭剛剛爆發不久,我就買到了它。順便請教一句,你對今天報上的新聞是個什麼看法?當然我內人跟我從不討論戰爭的事。你完全想不到,能找到一名可對其一敞胸懷的本國同胞會有多欣慰。」
他遞給阿顯頓一支廉價瑞士雪茄,出於對工作的考慮,他也只能甘作犧牲,接受了它。
「當然他們不能得手,那些德國人,」凱伯道,「一絲一毫也不能得手。我清楚他們是只能吃敗仗的,自打我們進入。」
他的態度是認真的,誠懇的,也是仿佛不把對方當外人的。作為回答,阿顯頓也作了幾句泛泛之談。
「我生平的一件最大憾事就是,由於我老婆的國籍關係,不能去為戰爭盡份力量。其實戰事剛一爆發我就去參軍了,可軍隊不收我,理由是我已超齡。可我不瞞你說,如果這戰爭一直再打下去,那就不管老婆不老婆,我都不能不再去做點工作。憑著我通曉多國語言,我在檢察部門裡是多少能有點用處的。你就是在那裡工作的,對吧?」
原來這正是他瞄準好了的靶子,於是乎為了答覆他的這些有為而發的問題,阿顯頓便把早已備好的情報也告給了他一些。凱伯把他的椅子拉得更靠近了些,聲音也低了下來。
「我敢保險,你不會把一般人不該知道的也都告給了我,可畢竟這些瑞士人是絕對的親德派,所以我不能讓誰也能弄到可以偷聽我們的機會。」
接著他的談話又轉了一個軌道。他向阿顯頓透露了幾樁多少有著點兒秘密意味的東西。
「我不會把有件事跟誰都講的,你明白,但我有幾個朋友確實是身居要職的,而且他們都知道可以信得過我。」
現既受到如此鼓勵,阿顯頓也就有意地稍顯隨便了些。於是等他們分手時,雙方都會有理由感到滿意。阿顯頓不難猜到,第二天一早凱伯的那台打字機準會忙個不迭,而目前在伯爾尼的那名精力過人的少校很快也會收到一份極有趣味的匯報。
一天晚上,阿顯頓飯罷上樓後,走過了一間公共浴室。他望見了凱伯夫婦。
「進來吧,」凱伯還是那麼和顏悅色的,「我們在給弗利茲洗澡。」
這隻獵狗經常會把它自己弄得一身稀髒,而凱伯最得意的就是能看到它乾乾淨淨。阿顯頓進去了。這時只見凱伯太太一條雪白圍裙,卷著袖子立在澡盆的一邊,另一邊的凱伯,正一條便褲和一件背心,露著肥胖但多斑點的膀子給那倒霉畜生打著肥皂。
「這個我們只能在夜晚來干,」他說著,「費茲吉拉德夫婦25也是用的這個澡盆。如果他們知道了我們在這裡洗過狗,他們肯定會發火的。我們是等他們睡下才來這裡的。過來,弗利茲,讓這位先生看看,在給你刷臉時你表現得多麼體面。」
這可憐畜生,雖明知倒運透頂,卻仍然輕輕擺了擺尾巴,以表示雖說對它所實施的這套行為實屬邪惡之極,可對這位施主倒也並不記恨,而它此刻就正立在這六吋深的一盆澡水中間。它渾身都打滿了肥皂。凱伯一邊談著,一邊用他那雙肥手給它洗了洗頭。
「哎喲,它將會出落得多漂亮啊,跟外面雪花打的一樣潔白。它主人帶上它出去時會多得意,就跟那潘趣26也差不多。這會兒你瞧吧,所有的小雌狗都會叫了起來:天哪,那一臉爵爺長相的英俊獵狗又是誰啊,走起路來的那副派頭就像整個瑞士全是他們家的?好了,站得直些,現在正給你沖洗耳朵。你總不能走在街上帶著這髒耳朵吧?就跟個瑞士的小頑童似的。Noblesse oblige27。還有,你那黑鼻子。糟糕,肥皂水都跑到那小紅眼睛裡去了,殺疼了吧。」
聽著他的這一派胡扯,凱伯太太寬闊平庸的臉膛上也慢慢泛出一絲和善的笑意,然後仍舊一臉嚴肅地取過一條大毛巾來。
「該扎個猛子了。頭朝下腿衝上。」
他提住它的兩條前腿,就把它往水盆里一按,然後又按進去一回。它當然沒少掙扎,只一股勁地撲棱,濺下了滿世界的水。凱伯把它提出了浴盆。
「上你媽那兒去吧,讓她給你好好擦擦。」
凱伯太太坐下,把狗往那雙強有力的大腿間一夾就擦了起來,一直擦到汗珠冒出了額頭。弗利茲呢,這時都快暈了,氣也快上不來了,終於慶幸這一切總算完了,站了起來,那傻得可愛的臉上確實白淨多了。
「血統瞞不了人的,」凱伯興奮地高聲道。「它心裡至少記得它六十四代祖先的名字,而且各個都是高貴出身。」
阿顯頓聽了心裡太不是味,上樓的時候還在打著冷戰。
接著,一個星期天,凱伯跟他說,他們準備外出遠遊,中午就在山上的一家小店裡進餐;建議他也一道前去,費用嘛就各出各的。阿顯頓覺著,經過在琉森三周的休養,體力已完全恢復過來,爬山能去了。他們一早便出發了。凱伯太太渾身都透著幹練,一式的登山裝扮,這時但見她腳踏登山靴,頭戴蒂羅爾式28護頭帽,褲腿上則是罩著阿爾卑斯長筒襪。而她的先生,其他裝備而外,也是長筒襪和寬大的燈籠褲,十足的英國氣派。一見此景,阿顯頓不禁心感好笑,但也樂得盡此一日之歡。不過他同時也沒忘記得多留個心眼;誰敢保險他們夫妻就一定還不曾察覺他的真實身份,所以得記著千萬別走得離懸崖邊上太近:凱伯太太當然會毫不猶豫地給他一把猛推,而凱伯嘛,別看他平時嘻嘻哈哈,恐怕也絕非什麼善類。但自表面觀之,一切又都像是平安無事,不足以毀掉阿顯頓好好享受一下這個燦爛朝陽的美好心情。周圍空氣又是那麼香醇。凱伯則是話語不斷。他講了不少滑稽故事。他高興開懷極了。汗水從他那雲盤般的紅潤大臉上沒少往下流淌,他也笑他自己是太胖了。讓阿顯頓不勝驚奇的是,他對山花的知識確實非同一般。一次他見到下面路邊有株好花,竟不惜跑下去了好一段路才把它摘了回來,捧獻給他夫人。她溫柔地細看了看。
「有多可愛,」他大聲道,一雙閃爍不定的灰綠眼睛一時間竟同一名幼兒一樣的天真爛漫。「不就跟瓦爾特·塞維奇·蘭多爾29的一首小詩似的。」
「植物學是我丈夫最喜愛的學科,」凱伯太太道。「我有時也笑話他。他對花卉太痴迷了。有時候我們都快付不起賣肉的人的賬了,可他還是把口袋掏光來給我買回一束玫瑰。」
「Qui fluerite sa maison fluerite son c ur,」30凱伯道。
阿顯頓有好幾次看到,凱伯從外面散步回來時,都好給費茲吉拉德太太送上一束山花,而且那副笨拙的樣子倒也是挺動人的;而他剛剛得知的這點情況也給凱伯的這一美麗細小行為增添了一些意義。他對花的愛好是真誠的,而當他向那名愛爾蘭老婦人送花時,他送的確實是他自己珍愛的東西。它顯示出了一顆不假的善心。阿顯頓向來把植物學視作一門乏味的學科,但當他們一路走著凱伯談起它時,他的熱情竟是那麼飽滿高漲,頗能賦予它不少的生命與趣味。他肯定在這上面狠下過一番功夫。
「我從沒有寫出過一本書,」他道。「已出的書已經太多了,可我的那點寫東西的願望倒也得到了一些滿足:給報紙上來篇馬上可以得錢但也馬上就會被人忘掉的短篇稿子。不過如果我在這裡再住得長些,我還是有點心思想編撰一部講述瑞士全境的野花的書的。我真巴不得你能早些就來這裡。這裡的花木太迷人了。不過要做好這個,你最好本人就是一名詩人,可我只不過是個報人。」
奇怪的是看到,此人竟能夠把真實的感情與虛假的事實結合在了一起。
他們到達了那個小店,而四圍山色與一泓湖水也一時盡收眼底。當他看到這人因為往喉嚨里灌下一瓶冰鎮啤酒而竟會這麼開心時,也的確令他為之心悅。對於一位從這點簡單的口腹之養便能獲取到如此巨大的樂趣的先生你實在不能不予以幾分同情。他們的午餐享用得開胃極了,吃炒雞蛋和山泉鱒魚。凱伯太太受周圍環境的影響也竟變得溫柔異常,為以前所不曾見,在對阿顯頓的態度上也不再那麼敵意十足。這個村家野店,由於處境幽美,竟仿佛十九世紀初期遊記書中的一幅瑞士農舍圖。她初來到這裡時,對眼前的這番景色確實沒少用德文大發感慨,而此刻,酒酣飯飽之餘,更是感動得熱淚盈眶,情不自勝。她伸出手臂高呼道:
「真是太可怕了,也太可恥了,面對如此可怖而不公正的戰爭,此時此刻我居然還能樂得出來,還能覺著幸福和感激。」
凱伯拿過她的手來,撫摸著,一邊還在用德語——這事在他並不尋常——寬慰著她,口裡親昵之詞不絕。夠肉麻的吧,但也動人。為不影響他們的溫存,阿顯頓立即避開,穿過花園,坐到了特為遊客而設的一條長椅上去。眼前景物是一種近乎壯觀的美31,但還不夠迷人;它仿佛一支稍淺顯而炫耀的樂曲,乍聽之下,也會使你為之動容。
就在他逗留在那裡的工夫,格蘭特利·凱伯這樁詭秘不禁又翻上他的心頭。如其說他對表現奇特的人向來不乏興趣,他在此人身上確實找見了一種難以置信的怪異,此特其一例而已。想不承認他具有許多可喜的品性是不明智的。他的歡欣快活並非是裝出來的,他的滿腔熱情也絕非假冒,他的確有個善良天性。他時時刻刻都想為人做點好事。他與旅店的另一僅有住戶,那對老邁的愛爾蘭上校夫婦的友善相處,阿顯頓是有所觀察的;他對那老人所好講的埃及戰事裡的乏趣故事居然能夠不嫌厭煩,對那老婦人也態度極佳。此時阿顯頓既已與他有了幾分慣熟,他發現他對此人也已是好奇之心多於排斥念頭。他已不再認為他之成為特務純係為了金錢;他的生活要求並不奢侈,因而他在輪船公司所掙到的那份收入對於一名如此持家有方的凱伯太太來說已足夠把日子過得很有盈餘;況且自宣戰以來,對於一些業已過其參軍年齡的中年男人來說,想找份收入還不錯的工作的機會也並不缺乏。如此說來,他走上了今天這步乃係因其天性屬於另外一種類型:對於他們往往是曲勝乎直,不走正道而偏好徑行,每以能愚弄其同僚儕輩而暗自得意;他之淪為奸細,既非出於對其祖國之恨(他曾被投入過監獄),甚至也非出於對其妻室之愛,他的目標乃係對準一些巨頭大亨,這般人從來便不知曉世上還有他這類蟲豸的存在;他意欲對之進行一種報復。也或許這是虛榮心在作祟:他的價值不曾得到承認,還或許只不過是出於那種小精靈小魔怪般的好搞惡作劇的心理。但他又確屬惡類。不錯,他東窗事發的貪贓枉法前科只有過兩次,但不難看到,有了其一二,也必有其三四,只不過更多的案情未全被偵破罷了。試問其夫人對此又作何想法?這對鸞儔既是如此如膠似漆,對此她不可能全不知曉。難道她不為此感到羞愧嗎,因她的正派作風本屬無可懷疑,還是因為此斜邪行徑畢竟出在她的所愛身上而竟予以默許?是她已竭盡其全力加以阻止過,還是她對這一她也無可如何的惡行只是眼睛一閉,佯作不見?
如果世界上的一切事物全都是非黑即白,那會活得多麼舒心,而對待起來又會多麼省事!凱伯究竟是一個喜惡的好人,還是一個喜善的壞蛋?如何才可以把這兩項水火不能相容的因素置之於同一副心胸之中而仍能彼此安然相處,共臻和諧?但有一事是可以肯定的,凱伯平日不受其良心責備;他干起卑鄙下流的骯髒勾當時仍會一樣興致勃勃。他是以其叛變行為為樂的叛徒一個。雖然阿顯頓一向都多少比較認真地在研究著人性,但情況表明,已然人到中年的他此時對於這事的了解比起他幼小時也多不到哪兒去。當然R會對他講:你浪費這麼多時間又有何益?這人只不過是個危險的特務,而你的任務非常明確,抓住馬腳,把他下獄。
這話絕對沒錯。阿顯頓也已得出結論,與他更多的協商已無必要。雖說要他出賣他的僱主這事在他來說並不為難,可這人畢竟太靠不住。他妻子對他的影響太強烈了。況且,儘管他不時地會對阿顯頓表白他的態度是如何如何,他在內心之中還是深信同盟國方面會贏得這場戰爭的,而他只想站到贏者的一邊。所以,好了,是得抓住馬腳,把他下獄,但如何去實施這個,他卻一時還心裡沒譜。他突然聽到一個聲音。
「原來你在這裡,我們還在納悶,你躲到什麼地方去了?」
他抬頭望望,看到凱伯夫婦正朝他走來。兩人還手拉著手。
「是這個把你一動不動地吸住了吧,」凱伯說時眼睛在瞄著那裡的景色。「多美的一個地方!」
凱伯太太也兩手緊握。
「Ach Gott,wie schön!32」她高呼道。「Wie schön,當我看到那蔚藍的湖水和雪白的山巒時,我的一顆心真的有些仿佛歌德的浮士德那樣,只想對那瞬息不停的流光喊出一聲:停一下吧。33」
「這總比在英國要強些吧,還不至於動不動就又是突襲又是警報吧?」凱伯說道。
「要強好多,」阿顯頓應道。
「順便請教一句,你當時從英國出來時有無什麼困難?」
「沒有,一點點困難也沒有。」
「可我聽說,他們在過境上沒少製造麻煩。」
「我自己確實沒有遇到一點麻煩。我總覺著他們對英籍旅客還並不怎麼刁難的。我的看法是,那些護照的檢查只不過是走走形式罷了。」
只見凱伯和他妻子間互遞了個眼色。阿顯頓當然弄不准它的確切意思。不過如果在此同一瞬間,凱伯正在考慮的是他的英國之行的運氣會是如何,而阿顯頓也在琢磨這一可能的時機必將怎樣,那可真的是無巧不成書了。不一晌工夫,凱伯夫人便提出來該返回了。於是他倆便一道在綠樹蔭下順著山間小徑慢步盤旋而下。
阿顯頓仍在睜大著眼睛張望。他此刻完全是一籌莫展(他的無能為力也讓他惱火),而只有提高警覺,耐心等待,以便真的時機來了能及時抓住。但兩三天後一件事情的發生讓他確信,還就是要有事了。那天午前上課期間只聽凱伯太太講道:
「我丈夫今天去日內瓦了,他在那兒有些事務要辦。」
「是嗎,要去好多天嗎?」
「不,只去兩天。」
說謊這事不是誰都幹得來的。阿顯頓有種感覺,當然他也說不清為何有這感覺,凱伯太太這時是在說謊。如果她只不過是提到一件對阿顯頓來說毫無所謂的簡單情況,那她說這話時的樣子就該也是毫無所謂。他的心頭一閃,凱伯該不是去的那裡,而是被叫到了伯爾尼去見他那可怕的德國情報頭頭了。於是課後他見到了個女服務員時就隨口問了一句:
「麻煩你件小事,小姐,聽說凱伯先生去了伯爾尼。」
「是的。他明天就回來。」
這證明不了什麼,但有了這個,辦事就有了依據。阿顯頓在琉森有個相識,這個瑞士人很樂意在必要時為他干點零活,於是便找上了他,托他到伯爾尼去捎一封信。也沒準還能碰上凱伯,那就正好來點跟蹤。第二天凱伯又和他妻子在餐桌上露面了,但見了阿顯頓只是點了下頭就直接上樓去了。兩個人都像是心事重重。平時精神十足的凱伯,此時卻頭也不抬,既不左顧,也不右盼。第二天他的覆信到了。凱伯是去見了馮·P少校。不難猜測到少校會對他講了些什麼。阿顯頓十分清楚他會有多粗暴:那可是個苛刻傢伙,兇橫野蠻,腦子機靈但不擇手段,他是不習慣文縐縐跟你講話的。人家可不讓他只在琉森一呆白拿乾薪而不幹活。他該去英國的時候到了。是猜測吧?當然是猜測,可這一行向來就是這樣:你就得能從一塊顎骨推衍出那整個動物。阿顯頓曾從葛斯塔夫那裡得悉,德國人早就想送個人到英國去。他舒了口長氣;如若凱伯真去的話,那他可就該有忙活的了。
當凱伯太太再來給他上課的時候,她顯得呆呆鈍鈍,無精打采。她一臉倦容,舌頭緊邦邦的,不聽使喚。阿顯頓不難想到,這兩口子大概是整夜都沒睡覺,一直在討論那事。他巴不得能知道他們都談了些什麼。她是慫恿他去,還是不勸說他去?吃午飯時阿顯頓繼續對他們作著觀察。是出了事了。他們幾乎誰都沒跟誰多說,可平時他們卻從來都不少交談的,而且匆匆吃完就離開了。等飯罷阿顯頓步入大廳時,他發現凱伯正一個人坐在那裡。
「哈囉,」他歡快地招呼道,但明顯那歡快是硬做出來的,「近來好吧?我去了趟日內瓦。」
「我聽說了。」
「過來和我一塊喝咖啡吧。我內人患了頭疼。我勸她上床去躺躺。」這時他閃爍不定的綠眼睛裡的那種表情,阿顯頓也一時不解其意。「情況是,她情緒很不穩定。跟你說吧,我要去英國了。」
阿顯頓的心猛一咯噔,幾乎快衝撞著肋條骨,但外表上仍面不改色。
「噢,是嗎?那你去的時間長嗎?我們會想你的。」
「實話跟你說吧,像這樣的無所事事我實在是膩味透了。這場戰爭看起來一時半會兒是停不下來的,可我不能就這麼無限期地一直在這兒泡著。再說呢,經濟上我也泡不起,我得出去掙個吃喝。不錯,我是娶了個德國老婆,可我還是個英國人哪,長話短說吧,我得去盡我的這份力的。我將來又有何臉面去面對我的一些朋友,如果我只在這裡偷安苟活,乾等著戰爭的結束,而從沒有給自己的國家辦一件事。當然我的內人是站在德國的角度看問題的;我也不瞞你說,她這回是有點吃不消了。你清楚,女人嘛,就是那樣。」
阿顯頓頓悟了,他剛才在凱伯的眼神里看到的是什麼了。是恐懼。這給阿顯頓帶來的是一陣噁心。凱伯的內心是不想上英國去的,他只想安安生生地留在瑞士;另外凱伯在伯爾尼受召見時少校對他都作了些什麼訓示,此時他也全明白了。他必須前去,否則就是停薪。當他把這發生的一切告給了他老婆時,她老婆又對他講了些什麼?他多想他的老婆能堅決挽留住他,但顯而易見,人家沒那麼干;也或許他就沒有膽子去跟她明講,他已經給嚇成了什麼德行;因為在她眼裡,他一直還是個樂觀、果斷、敢去冒險和天不怕地不怕的漢子,而此刻的他(也是自食其虛偽的惡果吧),說什麼也拿不出勇氣來乾脆向她供認,他只是卑鄙下作的懦夫一個。
「你這次是攜眷前往嗎?」
「不,她還留在這裡。」
看來一切都已安排妥了。凱伯太太留下來好把她收到的信件情報再轉寄到伯爾尼去。
「離開英國的時間久了,一時還真拿不准這戰期工作該是如何著手。設身處地想想,如果您是我的話,這事您會怎麼進行?」
「這我可說不上來;你現在心目之中的工作是什麼樣的?」
「好的,您瞧,我正在琢磨著能不能也去您的那行乾乾。只不知您在那檢察局裡有無熟人,也好帶上封您給我寫的介紹信去找找他們。」
阿顯頓聞言又是心上一驚,也許全虧神明顯靈,這才把那險些就要冒出唇邊和表露於外的聲響手勢又遮又蓋,硬給掩飾過去,也使他的嚴重受驚沒太露餡兒。但這一驚並非是由於凱伯提出的什麼請求,而是因為他自己這才憬悟出的一種「刺激」。他一直有多傻啊!他一直是一想起來就深感不安:他在琉森只是在虛度時光,只是在無所事事,而此刻,雖然事實證明,凱伯的赴英即將成行,但那也絕非是出自他的什麼巧謀妙計,對此他是完全無功可邀,無賞可請的。而此時他越發清楚地看到,他只是被投閒置散在琉森這裡,只需定期去述述職,通通氣,只需能做到這個,就實際上已發生了那定將發生的事。34的確,德國情報部門能使一名特務潛入進檢察局也真是件絕妙的事,況且這裡還就有著凱伯這麼號人,既能堪當此任,又與該處的一名工作人員熟悉。這是多大的好運!馮·P少校這名文化人35,肯定會一邊大搓其手36,一邊沉重地這麼講道:stultum facit fortuna quem bult perdere.37這不過是那狡猾的R的一個陷阱,可這駐伯爾尼的可怕少校卻硬是往下去跳。至於阿顯頓的工作嘛,就只是往那裡一坐,一事不做,也就行了。當他想到R那裡是如何把自己當個傻瓜來耍,他也只能發一苦笑。
「我跟那個局的主事人倒還是挺熟慣的,如果你想要的話,我可以為你出具一封推薦函由你面交給他。」
「我想要的正是這個。」
「不過我只能據實而言,我必須說明,我只是在這裡才結識上你,而且認識的時間也只有兩周。」
「那是當然,只是除此之外,其他對我有利的話你也總得為我添幾句吧?」
「那自然不在話下。」
「我還弄不太清我能不能得到簽證。據我聽說他們在這方面還是事滿多的。」
「我也不明白這是因為什麼。我會相當反感的,如果我要回國也不肯發我這個。」
「我該回去看看內人的病情了,」說著凱伯便突然站了起來。「什麼時候能得著你那封信?」
「隨你方便吧。你馬上就要成行嗎?」
「當然是越快越好。」
凱伯告辭走了。阿顯頓又繼續在大廳里坐了一刻多鐘,以穩定一下情緒,然後便回屋寫信。一封是給R的,向他匯報凱伯即將去英;一封是向伯爾尼的使館方面提前打下招呼,凱伯前去簽證時立即簽發給他即是,無需多問;這些他都立即發出。當晚飯再見到凱伯時,一封親切的介紹信已遞到他的手裡。
第三天上,凱伯出發了。
阿顯頓只有等了。其間他仍在繼續上課,並在凱伯太太的認真教導下德語已講得更自然了。他們不斷在談論著歌德與溫克爾曼38,談論著藝術、人生與旅遊。弗利茲這時就蹲在她旁邊。
「它想它主人了,」說著,扯扯它的耳朵。「它只跟他親,它還將就我是因為我是跟他在一起的。」
每天課後他都去一趟庫克旅行社39,看看有無他的來信;他的一切郵件都是從這裡收到的。在接到新的指令之前他不能馬上走開,不過可以想見R也不會讓他在這地方再閒住多久了。不久他就從駐日內瓦的領事的來信獲悉,凱伯已從那裡得到簽證,刻已赴法。讀到這個,阿顯頓即跑去湖邊轉了一遭,回來的路上正碰見凱伯太太從旅行社出來。他猜想她的信件也都寄發在這裡。他走上前去。
「收到凱伯先生的信件了嗎?」
「還沒有,我想現在還不太可能收到。」
他陪她一道回來。她有些失望,但還不到焦急的程度;她明白那時候郵件的到來是不太按時的。但第二天上課期間他明顯看出她巴不得能早點把課結束。郵件的到來是在中午,所以差五分鐘就到十二點時她看了看錶,也望了望他。雖然阿顯頓明知她根本不會再接到任何信件,還是不忍心讓她的一顆心老是這麼懸著。
「是不是今天已經上得差不多了。我敢說你一定想馬上就去庫克那裡。」
「謝謝。你挺能體貼人的。」
當過了一會兒他自己也去了那裡時,發現她正在那辦事處的屋子中間站著。一臉神氣已經不對勁了。她氣急敗壞地對他嚷叫道:
「我丈夫答應過一到巴黎就往回郵信。我敢保險,一定有我一封信的,可那些愚蠢傢伙竟說沒有。他們太不細心了,真是駭人聽聞。」
阿顯頓也不知該說什麼才是。當辦事員又在查看那包裹里有無阿顯頓的來信時,她再次來到了櫃檯前面。
「法國發來的下一個郵班什麼時候到?」
「要來就是下午五點。」
「那我到時候再來。」
說罷扭頭就出去了。弗利茲夾著尾巴跟在後面。毫無疑問,恐懼已經襲來,她感覺到出事情了。第二天上午她的樣子更可怕了;她恐怕一夜都沒睡;所以課程上到半截,她猛地便站了起來。
「只能請你原諒,索莫維爾先生,今天的課上不了啦。我不舒服。」
還沒等阿顯頓說出句什麼,她已經急沖沖地跑出房間去了。晚上他收到她的一個便箋,通知他說,她很抱歉課無法繼續上了。原因她沒有說。之後也就再見不上她;她不去餐室用飯;除了午前午後去庫克那裡外,顯然她全天都足不出戶。可以想見,她會一連好多個小時地往那裡一坐,一顆心時時都在被那可憎的恐懼齧食著。誰能對她不感到惋惜?就是他自己這時間也長得不好打發。他讀了不少東西,作品也稍稍寫點兒。他還租了個皮划子,也到湖面上去蕩蕩閒槳。終於某個上午庫克的營業員遞給了他一封信。是R寄來的。表面上就是一封普通的商業信函,但字裡行間卻大有文章。
敬啟者業已開始。發自琉森之貨並所附來信均已妥收。指令執行及時,感荷無暨。
總歸即是如此一股腔調。R的高興自不待言,阿顯頓也不難想見,凱伯早已遭捕,此刻諒已為其罪孽付出代價。他不禁打了個寒戰。一幅記憶里的可怖場景再次浮現在他眼前。清晨。一個寒冷灰濛濛的清晨,還飄著細雨,一個男子,眼睛蒙著,貼牆而立,一名面色蒼白的軍官一聲令下,一陣排射,射擊隊中一名士兵,扭過身來,倚著槍柄,吐了。軍官臉色更白,而阿顯頓,他已快暈過去。凱伯那時會有多害怕!當汗水不住地淌下面孔時又有多嚇人。阿顯頓振作了一下。他去了票房按指令購了一張去日內瓦的車票。
等著找錢的工夫,他又見著凱伯太太走了進來。那模樣嚇死人了,頭髮凌亂,面如土色,眼皮上一道道的深圈,煞白得不成人形。她搖搖晃晃地湊到櫃檯前面,還是問信。工作人員搖了搖頭。
「對不起,太太,還沒有來。」
「可再找找,找找,能保險嗎?再找一回。」
那喉嚨里發出的聲音讓人心碎。工作人員聳了聳肩,把那格子裡的信件全取了出來,又翻檢了一回。
「沒有,還是沒有,太太。」
她發出了一聲絕望的粗嗄喊叫,面孔已因苦痛而扭曲成一團。
她轉過身來,疲憊不堪的眼眶裡仍在不停地流著淚水。一瞬間她突然成了盲人,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仿佛不知該往哪兒走。接著一件可怕的事發生了。弗利茲那條狗,本來蹲在那裡,突然扭過頭來發出了長長的一聲哀號。凱伯太太見狀大怖,無異精魂脫體。這一來也好,多少天來一直在心懸不下,一直在抓心撓肺的那番疑慮,此刻已不再是疑慮了。她全明白了。她跌跌撞撞地胡亂衝到了街上。
1 「歐洲的遊樂場」(the playground of Europe)一詞常是瑞士的代詞。
2 門德爾松(1809-1847),德國著名作曲家,所作《無言歌》一組,頗具一種淡雅素淨之趣。
3 德語:親愛的上帝啊、天啊,屬驚嘆語。
4 德語:地區、地方等。
5 義大利一港市名。
6 譯者按,這話的意思是,如果他真知道他已引起了R對他的注意,那可將是件嚇死人的可怖消息。這點,那冒號後面的話已經作了點解釋。試想R是個什麼人哪!
7 凱伯的國籍仍為英國。
8 對方當然指戈美茲。
9 「咒你眼睛」的話只不過是個swear word 或phrase,別無深意。
10 德語:午飯。
11 德語:小姐。
12 勳章一詞當然是上面「強大力量」一語的形象性表達。
13 德語:家庭婦女,家庭主婦。
14 拿破崙的情婦之一,被戲稱「普魯士王后」。
15 德國西南部城市名,該市有古老名校一所,始建於13-14世紀。
16 德語感嘆詞,相當於英語的ah或alas。
17 Debussy(1862-1918),法國作曲家,被尊為近世印象派祖師。
18 譯者按,近世的頹廢藝術一般認為始於19世紀後期的法國,先自詩歌開始而逐漸傳遍音樂與繪畫等眾多文藝領域。
19 Henry Purcell(1659-1695),英國作曲家。
20 德語,意思即是她緊接著用英語又說了一次的那個Stupid fellow(傻瓜;笨蛋)。
21 這兩行詩句出自英國詩人羅伯特·布里奇斯的《歸帆》一詩。布里奇斯(Robert Bridges,1844-1930),詩人與學者,曾被推舉為桂冠詩人。
22 見第152頁注釋②。
23 此句的原文為:Ashenden admired goodness,but was not outraged by wickedness.譯者此外還有兩種譯文,現也一併列出,以供參考。1) ……往往善善而不惡(wù)惡;2) ……平時頗能從善如流,但不嫉惡如仇。另外這個句子也正是作者對他自己性格的一則精妙刻畫。
24 意為也是一種無法解脫的禍孽結與生死戀。這則戀情出自中世紀的騎士文學(屬於亞瑟王傳奇系統),內容寫騎士特里斯坦與愛爾蘭公主伊索德之間的一個愛情悲劇。伊索德曾被許予不列顛之康沃爾王為後,特里斯坦被遣去彼國迎親,但兩人一見鍾情,並因共飲了一種藥酒而陷溺極深,不能自拔。但其私情卻又無法得遂,卒雙雙自殺以殉情。
25 也即是前文說到過的那對愛爾蘭老夫婦,但其姓名這裡才第一次說起。
26 as proud as Punch,諺語,意為非常驕傲滿意。此典出自兒童木偶劇Punch and Judy Show(《潘趣與朱迪》),兩人為一對老夫妻,一天到晚打鬧不休。
27 法語成語:貴族理應表現得豪爽慷慨一些。
28 奧地利西部蒂羅爾山區流行的一種登山帽。
29 Walter Savage Landor(1775-1864),英國作家與詩人。一生所作長詩極多,但卻特以其小詩著稱。
30 法語:家中的花就是心上的花。
31 從這句話可以看出阿顯頓對琉森那裡的景物的看法,如前面以及下文所述,是有保留的,亦即還夠不上真正的宏偉壯麗。
32 德語:哎呀,上帝,這有多美!
33 「時光啊,停一下吧」這個千古名句出現在《浮士德》第二部第五幕的接近結尾部分,也是此劇的最後高潮。它源於歌德的一貫思想:自強不息。意即一個人必須永遠奮戰向前,一刻也不能停歇,不能滿足,否則,他的生命與精神便將立即滅亡。而在劇中,當浮士德因見到荷蘭人圍海造陸大感滿意而喊出這句話時,他便立即倒地斃命,其靈魂也幾被魔鬼奪去(多虧天使來救,才有幸最後升天)。篇幅關係,這裡不及縷述,有興趣者可直接讀此名劇;至少不難從任何一本歐洲文學史書上獲得一粗略梗概。
34 這話是什麼意思啊,怎麼這麼彆扭?這在語法上、邏輯上都沒出問題嗎?首先在語法上沒有問題。只不過這是個顛倒句型,掉轉過來,就沒事了——請看,「那定將發生的事就實際上已發生了」,如何?其次,在邏輯上也同樣沒有問題;雖說在初級的形式邏輯上似仍不行,但在更高級的辯證邏輯上就沒事了——只須把必然性和偶然性這種範疇拉了進去。其實那句話只不過是想要說,應該發生的事,由於偶然因素,已提前發生了。如果再比較一下另一句話,那意思便更加清楚。比如這麼一句——一切必然要發生的事,它們遲早總要發生。這裡「遲早」是什麼意思呢?這就是偶然性,因為必然性是要通過偶然性來完成的(甚至連「不遲不早」也都是偶然性)。既然如此,阿顯頓的苦惱也就來了。本來正摩拳擦掌準備大展一番宏圖的他,卻在還沒開始之前,事情就已經完了!這豈不是太讓他掃興了,也太使他感到屈辱了!其自尊心、事業感、成就感也都一概沒了!迄今他所做的,只不過是充當了一枚棋子!因為這類偶然因素越多,他的價值與作用便會越小,他的屈辱感也便會越大。再有,這裡需要補充的一句是:前面提到的顛倒句型的引入主要是為了強調,而強調的地方則是這事上的偶然性,因為正是靠了偶然性——巧——小說的趣味性才有了寄託或機會,另外也在配合這段文章中的(抑鬱)氣氛。總之,無論從哪方面講,這段東西都是寫得極不錯的。
35 一個人還能說拉丁文當然太夠得上是一名「文化人」了。
36 搓手在西歐有時往往帶有著志得意滿的心理。
37 拉丁語:這真是個意想不到的揀來便宜。
38 Winckelmann(1717-1768),德國考古學家與藝術史專家,其希羅研究與古典文學觀對日後歌德的寫作影響極巨。
39 這是一家久已聞名而且迄今遍及於全球各地的英人所辦旅行社;其經營範圍早已不限於單純觀光旅遊,而是包括存款匯兌郵寄與發行旅行支票等多項業務在內的國際商務機構。另外目前流行的導遊做法也是始自這家私人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