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國特工 · 十六 美商命運

毛姆 《英國特工》
自那次分手後,一晃又是多年,其間阿顯頓沒再見到過安娜塔西亞·亞歷山大洛娃。他聽說在二月革命爆發後他們夫婦返回了俄國。也有可能他們會給予他一些支援,因為無論怎麼說,弗拉基米爾·西蒙諾維奇也總虧了他才撿回條命,於是他決定立即修書一封,問詢他是否可以前去見她。 當阿顯頓下樓去吃午飯時,他覺得他已休息過來。哈靈吞先生正在那裡等他。就座後,開始吃起桌上的食物。 「請讓服務員拿些麵包來,」哈靈吞先生道。 「麵包?」阿顯頓答道。「現在沒有麵包。」 「可沒有麵包我吃不下飯。」 「恐怕是你吃不下也得吃了。現在不但沒有麵包,奶油、白糖、雞蛋、土豆也都沒有。只有魚和肉了,另外還有些青菜。就這些了。」 哈靈吞先生一下驚得舌咋不下。 「可那是戰爭期間啊,」他道。 「目前也差不許多。」 哈靈吞先生竟一時說不出話來;但接著又道,「我可以告訴你我將怎麼來干。我要抓緊時間儘快把我那業務了結了,然後迅速離開這個國家。我敢肯定哈靈吞太太是不會願意看到我吃起飯來沒糖沒奶油的。我的胃口比較嬌嫩。我們公司如果知道我在這兒一切享受都被剝奪,他們也不會忍心派我來的。」 工夫不大奧斯博士便走了進來,然後把一個信封遞到阿顯頓手裡。那上面就有安娜塔西亞的地址。阿顯頓把奧斯博士介紹給了哈靈吞先生。顯然沒有多久哈靈吞便對奧斯博士感到滿意,於是不需更多囉嗦便直接向哈提到,這就是為他覓到的上等翻譯。 「他說起俄文就跟個俄國人一樣。可他又是個美國人,所以誤不了你的事。我已經認識他相當久了,所以敢向你保證他絕對是信得過的。」 哈靈吞先生對剛才說的非常滿意,於是飯後阿便立即告辭,一切由他們自己去商量了。他馬上給安娜塔西亞去了封簡訊,並迅即接到覆信說她正在趕赴一個會議,可以順路前來他的旅館看他,時間為當晚七時。等她的工夫他不免會惴惴不安。當然他此刻完全明白,他所愛的並不是她,而只是愛的下面一些人物,比如托爾斯泰、陀思妥耶夫斯基、里姆斯基科薩科夫1、斯特拉文斯基2、巴克斯特3等等;只不知這點她看出了沒有。當快八點半的時候她到來後,他提出她最好同他和哈靈吞先生一道去就餐。他心想有一名第三者在場,他們的見面就不至於太尷尬了;其實他的這層顧慮完全是多餘的,因為坐下來還沒有喝上五分鐘的湯他已經清楚看到,安娜塔西亞對他的態度只是冷冷的,跟他對她沒有兩樣。儘管如此,他還是不免心頭一驚。因為按照常理,對於一個男人來說,哪怕他再謙虛,這一可能性還是會一時讓他難以接受的,這就是,一個曾經愛過他的人此時卻對他再沒半點熱情。當然,他倒也沒有把他自家想得太美,認為對方會為此而一蹶不振,消損憔悴了長達五年之久,並因擺脫不了這痴情而幾乎不能自持。不過他還是期盼能見到:腮上的一陣紅暈、睫毛的一毫跳動或唇邊的一絲微顫,而這些全能泄露出一個人心底的未盡柔情。可完全沒這回事。她跟他談起話來就跟對一個普通朋友那樣,多日不見,見了也還高興,但更多的便說不上,那點親熱也只是純社交性的。他問起了弗拉基米爾·西蒙諾維奇。 「他一直是讓我失望透了。」她回答道。「我從來沒有認為他是個聰明人,但我還把他看成個老實人。可人家現在卻要有孩子了。」 哈靈吞先生正把一片魚肉往嘴裡放,聞言而突然愣住了,叉子還舉在手中,滿臉驚奇地盯著她看。這個,再從輕解釋,也起碼說明,他一輩子從來沒看過一本俄國小說。阿顯頓,同樣稍感不解,也用探詢的目光望了下安娜塔西亞。 「我並不是那孩子的媽,」她笑道。「我對這類事情根本不感興趣。那孩子的媽是我的一個朋友,是一位很有名氣的政治經濟學作者。我並不認為她的這方面見解有多正確,不過我也絕不否認它的參考價值。她有著一副好頭腦,相當好的頭腦。」說著她轉向哈靈吞先生問道,「您對政治經濟學感興趣嗎?」 這一回哈靈吞先生可不免語塞,沒有話可講了。安娜塔西亞講了一通她自己在這個問題上的見解,接著他們討論起俄羅斯的局勢。她似乎是跟各個政黨的領袖人物都有著廣泛接觸,關係密切。於是阿顯頓也就有意想試探一下她有無同自己進行合作的可能。他雖對她有過痴迷,但卻並沒忘記她乃是一名異常聰明的女性。飯後他對哈靈吞先生講,他有正事要跟安娜塔西亞商談,於是將她拉到一間休息室的僻靜地方。他告訴了她他必須要辦的一些事宜;他發現她不但對此大有興趣,而且樂意相助。她對搞陰謀熱情極高,對掌權尤有酷嗜。當他暗示自己此番攜有巨資時,她立即看出她的機遇來了,可以通過他而在俄國的事務上有所作為。這使其虛榮心大熾。她當然是特別愛國的,而她也正如許多其他愛國者那樣,心目中總有這麼一個觀念,即其個人之升遷得勢發跡變泰亦必將利其國而阜其民。到兩人談畢分手時,他們業已達成了一項可行的協議。 「那可真是一位相當了不起的女人,」哈靈吞先生道,當他與阿顯頓次日早餐碰面時。 「當心別讓人家給迷住了。」阿顯頓笑道。 不過這可不是一個哈靈吞先生準備在那上頭開玩笑的題材。 「我從沒有正眼看過一個女人,自從我娶過妻室以後,」哈靈吞先生道,「她的那個丈夫肯定不是什麼好人。」 「現在再來一盤炒雞蛋我可是沒有意見了,」阿顯頓道,冒出的話跟面前的東西全無相干。而現在也就真的沒雞蛋了,有的只是茶水,但沒有奶喝;有點果醬,但又沒有白糖。 現在有了安娜塔西亞的從旁協助,又有了奧斯博士的幕後支持,阿顯頓已開始投入工作。這時的俄羅斯已是江河日下,國將不國。而克倫斯基,這位臨時政府的首腦人物,惑溺沉迷於虛榮矜誇,並不殫精竭慮於國家大事,而是處心積慮去罷官免職,廢黜賢能,以求排除異己,保住個人。他不去辦事而去發表演說。無止無休地發表演說。一度法國人曾大有對彼得堡發動突襲的危險。克倫斯基還在發表演說。食物的短缺日趨嚴重,寒冬即將降臨,燃料問題已迫在眉睫。克倫斯基還在發表演說。布爾什維克黨人已暗地裡四下活動,列寧本人就在彼得堡市內,而且據說克倫斯基也明知其所在,但卻不敢加以逮捕。他還在發表演說。 使阿顯頓忍俊不禁的是,處此一片鼎沸之中而哈靈吞先生竟然行若無事,絲毫不以為意。歷史正在經歷著翻天覆地的巨大變革,而哈靈吞想的只是他那點事兒。可這點事兒是進行不動的。他被逼得只能向那些秘書下僚納貢行賭,因為據說唯有如此才能博得大人物的垂青惠顧。他被弄得在他們巨室的前廳一等便是半天,然後便被毫無禮貌地驅出門外。當最後他終於有幸見到這些大人物時,所能得到的也無非是幾句空話。他們也對他作過一些允諾,可沒過幾天便發現那些允諾根本無法兌現。阿顯頓曾勸過他,退出這場競爭回美國去算了,可哈靈吞先生卻不聽勸,他的公司派他前來擔此重任,因此他不能打退堂鼓。老天做證,他是決心要干到底的,即使以身殉職也在所不辭。不久安娜塔西亞·亞歷山大洛娃也加入進來。一種奇妙的友情竟在這兩人間滋長起來。哈靈吞先生認為她是一個極了不起但卻受到傷害的女人;他把他的妻子、兩個孩子的情況全都告給了她,他把美國憲法全都告給了她;而她這方面,則把弗拉基米爾·西蒙諾維奇也全告給了他,她把托爾斯泰、屠格涅夫、陀思妥耶夫斯基也告給了他。他倆在一起過得快活極了。他對她講,他實在沒法繼續管她叫安娜塔西亞·亞歷山大洛娃了,那名字長得太繞嘴了;於是他就改叫她迪莉婭吧。此時她已把她的全副精力都投在他的事情上面,於是總是形影不離地雙雙去見那些可能會對他起作用的要人。但時局已到了不可收拾的嚴重地步。動亂時有發生,街上很不安全。滿載著情緒不滿的後備役士兵的裝甲車時不時地瘋狂般奔馳在涅瓦大街上,車上士兵為發泄其不滿往往對過路行人胡亂開槍。一次哈靈吞與安娜塔西亞正在一輛電車裡時,流彈竟在車窗爆起花來,嚇得他們不得不躺倒在地上。對此哈靈吞的忿怒達於極點。 「這時一個肥胖的老女人一下便壓在了我的身上。當我正掙扎著要起來時,迪莉婭一把揪住我的頭髮喊道,『別起來,你這傻瓜。』「我可受不了你們的俄國方式,迪莉婭。」 「不管怎麼說,你給我悄悄呆著吧,」她咯咯地笑道。 「你們這個國家如果藝術再少些,文明再多些,那就好了。」 「你太布爾喬亞了。哈靈吞先生,你不屬於知識分子的一員。」 「你可算是第一個說這話的人了,迪莉婭。如果我不屬於這知識分子的一員,那我就不知道誰還屬於了,」哈靈吞先生不失尊嚴地反駁道。 接著有一天當阿顯頓正在他房間裡工作時,門上敲了一下,但見安娜塔西亞悄悄走了進來,後面尾隨著的是哈靈吞先生,一副猥瑣不堪的神氣,阿顯頓看出了她很不平靜。 「出了什麼事?」他問道。 「除非他立即回國,他肯定要死在這兒的。你一定得跟他說說。如果我當時不在場 ,最不愉快的事就發生了。」 「完全不至於的,」哈靈吞厲聲說道。「我完全能招呼好我自己的。一點點危險也不會有。」 「到底是怎麼回事?」阿顯頓問。 「我帶了哈靈吞先生到亞歷山大涅夫斯基修道院去瞻謁陀思妥耶夫斯基,」安娜塔西亞·亞歷山大洛娃道,「回來的路上我們見到一個士兵對一名老婦人粗暴無禮。」 「真是夠粗暴的了,」哈靈吞插口道。「這個老婦人正在路邊走著,手裡提著一籃食物。這時兩個士兵趕上前去,其中一個搶了這籃東西就跑掉。那老人連叫帶嚷就哭開了。我也聽不懂她都講了些什麼,但還是能猜出那意思的。另一個士兵拿起槍來,用槍托直打她頭部。我說的對吧,迪莉婭?」 「不錯,」她回答道,還不禁笑了。「我還沒反應過來,哈靈吞先生已經跳下馬車去追趕那搶走籃子的士兵,一把奪了回來,一邊還對這兩個士兵罵了起來,就跟罵個小偷似的。一起初兩人都愣了,幾乎不知所措,可接著就發起怒來。我趕緊追了過去,跟他們解釋開了,說他是個外國人,他喝醉了。」 「我喝醉了?」哈靈吞不服。 「就是你喝醉了。當然這時一群人已經聚攏過來。看起來情況有些不妙。」 哈靈吞先生笑了,眨巴著他那雙淡藍色的大眼。 「聽起來你好像是在訓他們,迪莉婭。聽你的那講話就跟看出戲似的一樣過癮。」 「可別再犯傻了,哈靈吞先生,」安娜塔西亞嚷道,一下生起氣來,不停地跺腳。「難道你不明白那些丘八要殺死個你還不太容易了,連我也免不了。到時候那圍觀的人半點也救不了你。」 「殺死我?我是一名美國公民,迪莉婭。他們不敢動我一指頭的。」 「他們要找這麼位尊貴的人還真不太容易了,」安娜塔西亞·亞歷山大洛娃反駁道,這位女士生起氣來是顧不到禮貌的。「但是如果你認為這些俄國兵因為你是個美國公民就不敢對你下手,早晚有一天你會有熱鬧看的。」 「可後來這老婦人怎麼著了 ?」阿顯頓問道。 「很快士兵已經走了,我們又回到她那兒。」 「籃子還在手裡?」 「不錯,哈靈吞是死不放手的。這時她還躺在地上,額角在淌著血。我們馬上把她扶上馬車。等她稍稍平靜下來能開口時,她說出了她的地址,於是我們便把她送回家去。她流血流得厲害,我們費了好大的勁才止住血。」 安娜塔西亞·亞歷山大洛娃對哈靈吞先生做了一個怪臉,這時使阿顯頓吃驚的是,哈靈吞一下臉就紅了。 「這可又是怎麼回事?」 「你知道,這時我們沒有東西去包紮她。哈靈吞的手帕全濕透了。我身上只有一件東西可以馬上利用。所以我就脫下了我的……」 還沒等她說完哈靈吞已經攔住了她。 「快別跟阿顯頓說你脫下了什麼來了。我是一個已婚的人,所以我當然清楚女人都穿戴什麼,可我覺得沒有必要在一般社交場合提起這個。」 安娜塔西亞咯咯笑了起來。 「那你就必須親一下我,哈靈吞先生。否則我還是要說。」 哈靈吞猶豫起來,仿佛在權衡此事之利弊,但他看得出安娜塔西亞·亞歷山大洛娃是不輕饒的。 「那就來吧,你可以吻一下我,迪莉婭,雖然我必須說我看不出這個會帶給你多大樂趣。」 她雙臂摟住了他的脖子,在兩個頰上都吻了吻,然後一言不發就突然熱淚如注。 「你這個勇敢過人的小人兒,哈靈吞先生。你是夠荒唐的,但也是夠了不起的,」她哭開了。 阿顯頓萬沒想到的是,對此哈靈吞竟仿佛沒怎麼驚慌。哈靈吞只是對她稍感詫異地淡淡一笑,並溫存地拍了拍她。 「好了,好了,迪莉婭,別再動感情了。你吻了後不舒服吧?你太不平靜了。你要是再在我脖子上流淚我會得風濕症的。」 這情景可笑透了,但也動人。阿顯頓笑了起來,但喉頭出現了點哽咽。 安娜塔西亞·亞歷山大洛娃走了後,哈靈吞先生陷入沉思。 「他們也真是夠怪的,這些俄羅斯人。你知道迪莉婭的做法嗎?」他突然冒出了這句。「她冷不丁地就在馬車上站了起來,就在大街的中間,兩邊還有那麼多的行人,然後當眾就把她褲子脫了下來。她一下撕成兩片,一片讓我拿著,另一片當了包紮。我一生也沒有這麼不自然過。」 「給我講講你是怎麼想起管她叫迪莉婭的?」阿顯頓笑道。 哈靈吞先生的臉紅了。 「這是個很有魅力的女人,阿顯頓先生。她在她丈夫那兒受大冤屈了,所以我自然對她深為同情。這些俄國人是極重感情的,但我不想讓她把這種同情誤會成別的什麼。我跟她講過,我和我的妻子是伉儷情篤,始終不渝的。」 「你腦子裡就沒有迪莉婭曾是波提乏4的妻子這回事?」阿顯頓問道。 「你想說的那事我不清楚,」哈靈吞答道。「不過我內人常跟我講我對女人是很有魅力的,所以我覺得如果我管我這位年輕的朋友叫迪莉婭,也許可以更好地表明我的立場。」 「我認為俄羅斯不是你呆的地方,」阿顯頓笑道。「如果我是你的話,我早就會溜之大吉了。」 「可我目前是溜不掉的。我得最後使他們同意我的條件才行,再說下周我們就要簽字了。那時我自然會打包回家。」 「我很懷疑你們的那簽字值不值那張合同的紙錢,」阿顯頓回答道。 他最後終於制訂出了一套作戰方案。他花費了二十四個小時的艱苦勞動才把這個材料編成密碼電報發給了派他來彼得堡的那些領導。方案獲得批准,他所需要的資金也都答應付與。阿顯頓明白,他將一事也幹不成除非目前這個臨時政府能再維持上三個月;可冬天已經在即,食物的短缺日益嚴重。軍隊譁變時有所聞。和平的呼籲已喊破天。每晚阿顯頓都與Z教授在歐羅巴酒店飲上一杯咖啡,商討一下如何充分調動起那幾名忠誠的捷克人的積極作用,以襄盛舉。安娜塔西亞·亞歷山大洛娃在某僻靜地區的一處住房遂成了他與各色人等的碰面議事之所。種種計劃之制訂,措施之採取也多在這裡。阿顯頓有著大量的工作要干:辯論、說服、許諾、不一而足。他不得不克服糾正這個人的猶豫動搖,鬥爭那個人的怯懦畏縮。他得判斷誰誰才是堅決果敢,誰誰是過於自信;誰誰忠誠可信和誰誰意志不堅。他對俄羅斯式的空話連篇得耐住性子,對一切講起話來從不著邊際的人也絕對不能發火;他對無論什麼瞎吹亂嗙、胡攪蠻纏全都得耐心靜聽,留點耐性。他還得提防別給人出賣。傻子的虛榮心還得去維持,野心家的貪婪還得去防止。時機已刻不容緩。可謂謠諑四起,愈形猖獗,而且大都是關於布爾什維克的。克倫斯基已嚇破了膽,只知到處亂竄。 致命的一擊終於到來。正是在1917年11月7日夜,布爾什維克上台了,克倫斯基的部長們遭到拘捕,冬宮橫遭洗劫;權力的韁繩已掌握在列寧與托洛斯基的手裡。 安娜塔西亞·亞歷山大洛娃一大早便衝到阿顯頓旅館的房間。阿顯頓正發著一份電報。他一整夜都沒睡,先在斯摩爾尼宮,後在冬宮。他已疲倦透頂。她進門時臉色煞白,炯炯有光的棕灰色眼睛裡透著悲慘。 「聽說了吧?」 他點了點頭。 「一切全過去了。據說克倫斯基已經跑了。連反擊都沒反擊。」她氣壞了。「小丑一個,」她喊叫道。 這時門邊敲了一下,安娜塔西亞立刻惶恐起來。 「布爾什維克手上有著一份待決之囚的名單。上面就有我的名字,可能你的也在那上頭。」 「如果是他們,想要進來一轉把手還不就行了,」阿顯頓笑道,只是心窩那地方微有股子古怪的不舒服,「請進。」 門開了,走進來的是哈靈吞先生,精幹利索得跟往常一樣,短黑外衣、條紋褲子、皮鞋擦得鋥亮,頭戴他那圓頂禮帽,見到安娜塔西亞後,他立即脫掉。 「哎呀,誰想得到這麼早就在這兒找見了你。我出門後就去找你。我想告訴你我的消息。我昨天晚上就找過你,可沒找見。你沒有回來吃飯。」 「我當時正在外面開會。」阿顯頓答道。 「你們兩個都得祝賀我。我昨天得到簽字了。我買賣做成了。」 哈靈吞先生此刻真是容顏煥發,光可鑑人,恰恰是躊躇滿志的化身,一隻得勝的鬥雞的架勢,可他得到的只是安娜塔西亞的一陣歇斯底里式的刺耳笑聲。他不禁大惑不解起來,呆呆地望著她道: 「這可是怎麼啦,迪莉婭,出什麼事了?」 安娜塔西亞一直笑到淚流幹了,接著就真正不假地抽泣起來。阿顯頓替她解釋道: 「布爾什維克推翻了政府。克倫斯基的部長們也都蹲了監獄。布爾什維克已開了殺戒。迪莉婭說她的名字就在那黑名單上。你那部長昨天給你簽了字,因為他們明白他們再幹什麼也無所謂了。你的那些合同一文也不值了。布爾什維克很快就要同德國人議和。」 此刻安娜塔西亞已恢復了自製,這個她失去得快,回來得也快。 「你最好立即離開俄國,越快越好。哈靈吞先生。現在這裡已不是外國人呆的地方。沒準再過幾天,你就是想走也走不成了。」 哈靈吞先生看看這位,望望那位。 「我的天哪!」他道。「我的天哪!」他覺著這太不對勁了。「難道你們是想告訴我說,那位俄國部長是在耍我?」 阿顯頓聽了只是搖頭。 「誰能說得准他到底是怎麼想的?如果他幽默感強,他也許會覺著這事夠滑稽的,昨天還一簽就是合同五千萬,明天就要靠著牆去吃子彈。安娜塔西亞·亞歷山大洛娃是對的,哈靈吞先生,一有車你就趕緊去瑞典吧。」 「那你怎麼辦?」 「我是什麼也再辦不成啦,我已打了電報過去請示,一得到批准我就馬上離開。這回布爾什維克趕到我們前頭去了,我的那些同夥也只能甩下不幹了,保命要緊。」 「鮑里斯·彼得洛維奇今早被槍決了,」安娜塔西亞·亞歷山大洛娃皺著眉頭說道。 他們全向哈靈吞先生望了望,而他自己則凝視著地板。他對他自己的一番成就之感破滅了,像一隻被戳破了的氣球。但只一剎那,他又昂起頭來。他對著安娜塔西亞笑了一笑,但卻使得阿顯頓第一次注意到,原來他的一笑竟也會(仁厚之外)異樣地動人,那一笑能完全解除掉對方的武裝。 「如果布爾什維克要捉拿你,迪莉婭,何不找我來求保護?我會照護好你的;如果你想去美國,我敢說哈靈吞太太肯定會竭盡一切來接受你的。」 「我是能夠想得出哈靈吞太太的那副臉色的,一旦你抵達費城時身邊還帶著一名俄國女逃犯,」安娜塔西亞大笑道。「到那時,我擔心你再多上幾張嘴恐怕也解釋不清楚了。不。我還是留在這兒。」 「可你在這兒是要出事的。」 「我是個俄國人。這兒就是我該呆的地方。當我的祖國最需要我的時候,我是不能拋開她不管的。」 「你淨胡扯了,迪莉婭,」哈靈吞先生平靜地道。 安娜塔西亞剛才講那話的時候是滿腔深情的,此時卻猛地一轉,突然以帶嘲弄的眼神瞅了他一眼。 「可我心裡明鏡似的,那話半點假不了,我的參孫5,」她回答道,「跟你說實話吧,那時我們可有得好活了,上帝知道將會發生什麼,但是我也倒想見見這個;我一分鐘也不想誤了這個。」 哈靈吞先生聽了只是搖頭。 「好奇是你們女性的最大的禍害,迪莉婭,」他道。 「快回去打包裹吧,哈靈吞先生,」阿顯頓笑道,「然後我們就把你送去車站。再晚,車站就要給包圍了。」 「那好極了,我也巴不得能早回去的。而且走了也沒有什麼可後悔的。自從我來到這兒,我就沒吃過一頓像樣的飯。我經歷了我從來沒有夢想過會經歷的事:喝咖啡沒白糖,吃麵包沒奶油(如果總還走運弄到一塊黑麵包的時候)。我要把受的這種罪告訴我太太時,她會相信嗎?這個國家缺的就是組織工作。」 他走了以後,阿顯頓與安娜塔西亞·亞歷山大洛娃討論了一下時局。阿顯頓的情緒是低沉的,他的一切精心設計至此已全成了泡影,但安娜塔西亞倒還相當激動,她對這場革命的將來結局作了種種預測。外表上她裝得挺嚴肅的,但內心之中這眼前的一切也只不過是一齣戲。她所追求的是發生更多更多的事。這時門邊又是一響,還沒等阿顯頓應上一聲,哈靈吞先生已經沖了進來。 「這個旅館的服務也太不成話了吧!」他大聲喊道。「我把我那鈴鐺搖了十五分鐘而居然還沒人應。」 「服務?」安娜塔西亞扯著嗓子叫道,「旅館早就一個用人也沒了。」 「可我得要回我送洗的衣服。旅館答應昨天晚上就取回來。」 「我擔心你很有可能是再也取不回來了。」阿顯頓說。 「不取回衣服我不能走。四件襯衫、兩身連衫褲、一套睡衣、四個領子。我得要回這些。沒了這些我不出旅店的門。」 「別胡塗了,」阿顯頓嚷道。「你現在該做的就是趁還能走的時候趕緊走掉。如果沒有用人給你取回來,你也只有丟下算了。」 「恕難從命,先生,這種事我干不來。沒人去取我就自己去取。我在這個國家裡早就忍受夠了。我不能把四件高級襯衫留給那些骯髒的布爾什維克去穿。不,先生。不弄回衣服我不離俄國。」 安娜塔西亞·亞歷山大洛娃本來在眼盯著地,這時突然一笑抬起頭來。這時給阿顯頓的感覺是,她身上仿佛透露出了她對哈靈吞毫無益處的一意孤行的某種感應。也許按照她那個國家的人的理解方式,她明白了此人如弄不回他的衣服他還真的會不走了。他的固執取得了某種象徵性的價值。 「我現在就下樓去看看有沒有誰知道那洗衣店的地址,然後陪你一道去弄回衣服好把你打發掉。」 哈靈吞這下一顆心放下來了。對此,他報之以他的那種幾乎可以降服人心的甜美一笑。 「這可是衝破天的大人情了,迪莉婭。這回不論說了還是沒說,我都會照樣取回來的。」 安娜塔西亞下樓去了。 「喂喂,說說你對目前的俄國是個什麼看法?」哈靈吞先生問阿顯頓。 「我煩透了他們。我煩透了托爾斯泰,煩透了屠格涅夫,煩透了陀思妥耶夫斯基,煩透了契訶夫。我煩透了知識分子。我想要的是那些什麼時候也有他自己看法的人,說了話過後還算話的人,那些他的話你能信得過的人。我最見不得那些漂亮句子、冠冕堂皇、裝腔作勢。」 受時代惡習之感染,當阿顯頓也正準備大作其講演時,他突然被一陣響聲打住,那響聲正像豆子打在鼓上似的,在此異乎尋常的寂靜無嘩的城市當中,這些聲響來得怪而突然。 「什麼聲音?」哈靈吞先生問道。 「放槍呢。我認為是來自河的對岸。」 哈靈吞先生帶滑稽地瞅了瞅。他笑了,但臉色有點蒼白;他不想聽到這個。阿顯頓也不怪他。 「我確實該上街了。光我自己倒也沒什麼 ,可我是個有老婆孩子的人。我這麼多日子沒接到她一封信了當然有點放心不下。」他停了一下,「我真巴不得你也能見著她。那可是個了不起的女人。一個男人在世上再難碰到的一個女人。這次來這裡不說了,除此之外,自從結婚以後我就從沒有離開過她三天。」 安娜塔西亞回屋了。她找見了那地址。 「離這兒就是個四十分鐘的路,如果現在就走,我可以跟你去。」 「現在就可以走。」 「你可得提防著點兒,」阿顯頓提醒他道。「今天街面上恐怕不會太平靜的。」 安娜塔西亞盯視了一下哈靈吞。 「我一定得要回我的衣服,迪莉婭,」他道。「我永遠也要平靜不下來的,如果我帶不走我那衣服。我老婆會嘮叨我一輩子的。」 「那就走吧。」 他們出發了。阿顯頓又接著干起他那枯燥業務,把他該向上面匯報的零七碎八的消息都打進一份相當複雜的電報密碼里,這材料還挺老長的,此外並對自己的行止加以請示。這個是機械活兒,可容不得你有半點走神。錯上一個小小的數碼,整個句子沒準兒就看不懂了。 正忙的工夫,門一下給踢開了,安娜塔西亞沖了進來。她帽子也不見了,氣兒也喘不過來了,頭髮更亂成了一團。眼睛簡直快從腦袋上崩出來了。她顯然激動緊張得不成樣子。 「哈靈吞哪兒去了?他沒在這兒?」 「沒有。」 「沒在他自己房間?」 「這我不知道。喂,是怎麼回事?我們一塊找找他吧,如果你覺著必要。他怎麼沒跟你在一起?」 他倆穿過樓道,敲了敲哈靈吞的房門;沒有人應;轉了轉把手;門鎖著的。 「他不在這兒。」 倆人又返回阿顯頓的房間。安娜塔西亞往椅背上一靠,就不想再動了。 「快給我杯水喝。我氣兒也快上不來了。我跑垮了。」 她喝了阿顯頓給她倒的水,然後突然抽泣起來。 「但願他沒出事。如果他有個三長兩短我永遠也無法原諒自己的。我原以為他早回來了。他衣服拿到了。我們找著了地方。只有一個老婦人在那兒,她不想讓我們取回,但我們非取回不可。哈靈吞發了大火了,一切原樣沒動。跟送去時一樣。他們原來答應昨晚就洗好送回的,可還在哈靈吞自己打的那個包裹裡頭。我說了,這就是俄國。哈靈吞回答說他寧可要那有色人種。我把他帶到了小路上去,認為那裡更安全些,然後就往回走。我們從一個街頭開始走的,街尾的地方看到了 一小群人。其中一個人正在當眾演說。 「『讓我們過去聽聽,看他正在說些什麼』,我提出。 「看得出人們辯論起來了。情形非常激烈。我想弄清是怎麼回事。 「『別過去了,迪莉婭。操心自己的事情吧。』 「『你先自己回旅館去打行李包吧。我想過去瞧瞧熱鬧。』 「我順路跑了過去,這時他還跟在後頭。那裡大概有二三百人,一名學生正在對著他們講話。那裡有些人是工人,也正在叫喊著反對他。我愛看吵架,就擠進人群里去。突然間我聽到槍聲大作,而且還沒等人們反應過來兩輛裝甲車就沖了過來,車上的士兵一路就放開槍了。我也不明白為何要放槍。為鬧著玩,我猜想,也或許是因為酗酒生事。可一下子人群就散了,只顧各自奔命。我找不見哈靈吞了。我弄不清他怎麼不在這兒。你認為他會出事嗎?」 阿顯頓一時說不出什麼。 「我看我們還是出去找找他吧,」他道。「我不明白他怎麼就捨不得那幾件衣服。」 「我能了解,能清清楚楚地了解。」 「那是個安慰,對吧。」阿顯頓沒好氣兒地諷刺道。「走吧。」 他穿好外衣戴上帽子就跟她下了樓。旅館靜得令人奇怪。他們上了大街。周圍連個人影也見不到。他們沿路走著。街上沒了電車。偌大個城市此刻寂靜得好不吉利。店鋪也家家關張。這時當一輛汽車以那玩命的速度忽地衝過來時簡直會把人嚇得心驚肉跳。路上行人見之更是避之唯恐不及,一臉驚懼,情緒低落。當他們不得不穿越一條主幹道時他們加快了步伐。那裡人眾不少,茫茫然地彳亍街頭,不知下一步該幹什麼。後備役士兵一身破舊灰衣,正三五成批地走在街心。他們什麼也不言語,活像一群失散的羊在尋其牧人。接著他倆趕到了安娜塔西亞從那裡趕回來的那條街,只不過方向相反。這時只見沿街的一些窗戶玻璃已被流彈打碎,而且裡面的人早已跑光。你甚至不難說出他們的逃亡的方向,因為東西丟得一地都是,都是慌忙逃跑時顧不上的,書籍呀、鞋帽呀、女人的提籃背包呀,等等。安娜塔西亞拉了下阿顯頓讓他去看:人行道上還坐著個頭已沉到膝蓋上的老婦人,可人已死去。不遠處兩個男的也跌倒在一起。他們也都死去。那些未死而傷著的,可以料想,不是已經支撐著離去了就是其友人已將其運走。接著他倆發現哈靈吞了。他的圓禮帽已滾到溝里。他面朝下地倒在血泊之中,一副禿頭,森然骨露,顏色慘白,那整潔的黑色外衣也已弄髒,沾滿泥水。但他的一隻手還緊緊抓住那個衣服包,內含四件襯衫、兩身連衫褲、一套睡衣和四個領子。哈靈吞先生到底沒有對衣服包鬆手。 (2012.3.16上午譯畢4.16中午校畢) 1 Rimsky Korsakoff(1844-1908),俄國作曲家。 2 Igor Stravinsky(1882-1971),俄裔美國作曲家與指揮。 3 Léon Bakst(1866-1924),俄國畫家與舞台設計大師。 4 波提乏為埃及法老之護衛長,買約瑟為奴,波提乏之妻以色相引誘約瑟不成反誣約瑟調戲於她,波提乏遂囚約瑟於監。(見《聖經·舊約·創世記》第39章)事實上迪莉婭(《聖經》譯作大力拉)並非波提乏之妻,詳見第270頁注釋①。 5 《聖經》中的人物,以色列人的大力士師(Judge),以神勇著聞,後被一名叫迪莉婭的女子出賣給非利士人,致遭到後來的殞滅。事見《聖經·舊約·士師記》第13-16章。安娜引用這個是想說,真要是把她自己帶去美國她本人豈不成了出賣哈靈吞的兇手,就跟迪莉婭一樣?接下來她的一段話,也都是順著這個往下說的,當然全是「打哈哈」性的話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