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國特工 · 七 巴黎之行
阿顯頓平時最習慣說的一句話就是他從來都不感覺到厭倦。另外他還有一個固定的看法:只有兩種人特別容易感到厭倦,一種是缺乏辦法來哄自己高興的人,再一種,只能依靠外界來提供樂趣。阿顯頓對他自己從不抱任何幻想,時下文學方面所帶給他的那些成就並不曾使他忘乎所以。一名成功的小說或戲劇作者所獲得的報償究屬重大的名聲抑或僅是一時的微名,他在心裡是有掂量的;而這個也只有當它涉及到可感知的利益時,才會使他想到。如果憑著他的名聲他在船上住進了一處比他應付的票錢更高級的房間,他不會拒不接受,再有如果某位海關的官員因讀過他的短篇小說而對他的行李免檢放行,這時他會欣然承認,文學這個行道也不乏它的補償。當著那求知若渴的戲劇界學生想向他討教戲的寫法時,他會連連嘆氣;而當一些熱情洋溢的女士連噓帶喘地在他的耳邊叨嘮著她們對他的書是如何如何仰慕時,他真巴不得自己死了才好。但他畢竟自命為聰明人,而聰明人還感到厭倦就會有乖常理。不錯,他往往能和一些一般被認為出奇地愚蠢的人津津有味地談個不休,而這些傢伙人們通常是躲得最快的,就跟躲債似的。很有可能這種時候他只是在發揮他的那種職業天性而已,而這東西不會永遠不冒出來的;他們,實亦即他的素材,不會使他厭倦,正如化石不會使地質學家厭倦。一個正常人可能想望的東西他可說已全都有了。他在一家高級旅館裡居住著這麼不錯的房間,而日內瓦又是全歐之中最適合人居的大都市之一。在這裡他不愁租不到一隻小艇,在湖面上蕩蕩雙槳,或租上一匹馬,信步由韁地稍跑一段,因為在此一切都管理得井然有序的州縣當中,郊區道路實已大多硬化,所以可供你到處縱馬馳騁的大片草地已屬有限。他還可以徒步漫遊一番那些古老街巷,躡足欠步於不少青灰的石屋周圍,那麼幽靜而莊嚴,去重新捕捉一下那古昔世代的精神。他滿懷喜悅地重讀了一過盧梭的《懺悔錄》,他又第二次或第三次地再去嘗試《新愛洛伊絲》1但仍然讀不下去。他也伏案寫作。他在這裡認識的人不多,因為他的身份只能使他退居幕後。但他還是能和居住在同一旅店裡的個別人見面時稍聊上幾句,因而倒也不感寂寞。他的日子是過得相當充實的,而且變化多樣,即使有時再無他事可做,他仍不難從其種種回憶之中自得其樂。生活在這樣的環境中,一個人真是無法想像他會感到厭倦,然而卻仿佛天際的一片孤雲那樣,他還是在那遠海處窺見了厭倦的影子。說到這裡,他想起了當年路易十四的一則軼事。據說他曾召喚一名廷臣到某一典禮去侍奉自己,但等廷臣到時他已準備離去,這時但見他以冰冷莊嚴的口吻對那人講道,jai faili attendre。對於此語,我所能提出的唯一的譯文,且屬不佳的譯文,便是,我總算剛好躲過侍奉;對此阿顯頓不妨照仿一句,他也算剛好躲過厭倦。
也有可能,他琢磨著,當他正騎著一匹尾大頸短的灰斑紋馬沿湖漫步的時候,他胯下的這匹駑馬也將像一些老圖片上見過的那種戰馬似的,忽地雙蹄凌空,驤騰起來;但不會的,這個牲口卻是從不騰躍的,即使一陣小跑也得你用馬刺好好戳戳它才行。是的,很有可能,那些深居在倫敦情報總部的要人,那些一手扼著這座龐大機構之命脈的主要頭頭,他們過的那種日子又會有多快活;他們可以把他們手下的棋子擺來擺去,可以看到那千絲萬縷(阿顯頓開始大逞文才,形容開了)所交織成的百千圖案,可以利用仿佛拼板玩具里的那些條條塊塊去接合搭配成不知多少奇異畫面;至於說到像他自己這樣的一名小卒,當一名這裡的成員並不像外界一般人想的那樣,充滿著驚險的場面。阿顯頓這個小官只是過著一種按部就班、枯燥單調的生活,跟市中心的許多職員並沒什麼兩樣。他不過是定期召見一下他手下的特工,按時給他們發放工資;何時又得到一名新手時便雇用下他,給予指示後便打發他去了德國;等到情報傳來,他再寄送出去;他照例每周前去法國一次,在邊境與其同事磋商一些問題,以及聽候倫敦總部指令;他每逢有集市時便去趟集市,以便從隔湖過來的賣奶油女人的手裡接過點兒情報;他必須時時刻刻注意視聽觀察。他還得不斷寫些長篇報告,這些他認定沒有人會去看的,於是一次他無意間在那裡面開了句小玩笑,其結果是立即遭到嚴斥,被認為不夠嚴肅。他經常做的工作顯然都是些必須做的,但卻很難說不是單調乏味。所以為了尋點刺激,他一時心血來潮,竟想起同黑廑斯女男爵拉扯一下。他這時已敢肯定,她是干間諜的,受僱於奧國政府,而他所期望看到的正是未來他在一番交手中所可能攜來的樂子。想到他將和她發生的一場鬥智肯定會很有趣的。他敢肯定,她會不斷給他設伏下套的,而如何一次次逃脫這些圈套定將使他不至於頭腦生鏽。他覺得她也並非不樂意參加進這場牌戲。當他送花給她,她會寫給他熱情的短簡。她還拉他去湖上蕩舟,並在將修長的皓臂拖在水面時拋出幾句談情的語言和一段傷心的往事。他們還一起進餐,一起觀劇,看上一出用法文和用散文演出的《羅密歐與朱麗葉》。還沒等阿顯頓想清楚這場戲該演到什麼地步時他已接到R的嚴厲簡訊,責問他意欲何為:訊息「已經傳來」,說他(阿顯頓)與一名自稱為黑廑斯女男爵的女人來往過密,而她乃是同盟國集團的間諜人員,因而與渠之關係只能限於嚴格客套而不得有所逾越。阿顯頓見信後只是聳肩。看來R並沒有把他想得那麼聰明。這時他忽地產生了要查查這件事的想法,而這點他以前並未想到過,那就是日內瓦這裡總會有那麼個人,至少他的一項捎帶差事就是對他加以監視。顯然會有個人被授命去注意他有無怠工誤事或失檢不端等行徑。阿顯頓也感到非常好笑。這個老奸巨猾,辦事這麼不擇手段!他本人嘛,他既不自己去冒險;又不信任任何別人;他只是在利用他的工具,至於別人是行還是不行,他向來沒句認可的話。阿顯頓倒也四下作了一番觀察,但願能尋出那個將自己的情況向R進行匯報的人。他疑心那人就是旅店中的一名服務員。他知道R向來最相信這些服務員;他們能有機會看到許多東西,而且非常容易介入到這裡那裡,這些地方的所謂情報就只等著人去採集就是了。他甚至疑心他的一些情況是否即是從女男爵那裡直接得到的,而這事說起來其實也並不奇怪,如果說她也是被某個協約國同時雇用了。自這以後,阿顯頓對女男爵依舊禮數不缺,只是不再獻殷勤了。
他掉轉馬頭,緩緩騎回日內瓦,旅店馬廄的一名管馬的人已恭候在門首。阿顯頓跨下馬來,進了店中。櫃檯上看門人遞給了他一封電報,其內容如下:
麥吉姨近來極感不適,現下榻巴黎洛蒂旅館。見電盼能前去探視為禱。雷蒙德。
雷蒙德為R的許多滑稽的noms de guerre2之一。但既然阿顯頓無福擁有如此一位貴戚,他的判斷是,這不過是命他前去巴黎一趟罷了。阿顯頓早就知道,R常把他的閒暇時間用在閱讀偵探小說上面,特別在他心情好的時候,他對那些廉價小說的文筆每每產生絕大的模仿興趣。當他心情不錯時他也好來點「驚人之筆」3,但當心緒不佳時,那就輪到他的下屬觸霉頭了。
阿顯頓看罷電報就若不經心地隨手把它丟在了櫃檯上,一邊詢問柜上去巴黎的快車何時出發。他看了看掛鍾以搞清他還來不來得及趁領事館未關門前去弄到他的簽證。當他正準備上樓取他的護照而電梯的門已關上時,他突然聽到門房在喊他。
「先生忘記了自己的電報。」
「我好糊塗,」是阿顯頓的話。
阿顯頓明白,如果那名奧國女男爵琢磨起為什麼他會這麼突然地去了巴黎,見這紙電報就會弄清他有一名女親戚出現身體不適情況。在那種戰火紛飛的多事之秋,一切還是更多放在明面上好。法國領事館的人員倒都還認識他,所以去後沒費多少時間就把事情辦了。他去使館前已告知門房為他購票。回來後他很快沐浴換裝完畢。他對這次非所預期的出遊的前景感到相當興奮。他喜歡這次旅行。他在一間臥鋪車廂中睡得很好,而當某次突然的顛簸把他弄醒時,他也會不以為意,這時抽上支煙,靜靜躺上會兒也是挺愉快的,如今一個人在這包廂中獨處,不僅空寂得迷人,而且感覺絕佳。車輪每過接軌處的一陣陣很和諧的旋律,正仿佛一幅可愛的背景,恰恰與一個人的內心活動相吻合,而飛馳般地駛過廣闊的原野與黑夜時,仿佛自己也變成了馳騁於浩瀚天宇的星球,同樣使人興奮激越。更何況在這旅途的終點還有一項叫未可知。
當阿顯頓抵達巴黎時,天氣驟冷,一陣細雨正在落著。他感到自己需要再梳洗打扮一番。但他精神健旺,興頭很高,他從車站打電話給R,問詢一下那麥吉阿姨此刻如何。
「我高興地看到你對她的感情非同一般,分秒不誤就趕到了這裡,」R回答道,聲音裡頭似像透著一絲呵呵,「她目前的確非常欠佳,但能見得著你對她將大為有益。」
阿顯頓心想,這就是一名業餘幽默家(相對於職業幽默家而言)最常犯的錯誤了;他一旦說了個笑話,就接二連三地說起沒完。一個說笑話的跟他的笑話的關係,恰恰是一隻蜜蜂跟它的花兒的關係,離得越快和來得越不經意越好。他應當是笑話一說,就不再提。當然多囉嗦上兩遍也沒有什麼大不了的,這正仿佛一隻蜜蜂在飛近一朵花時多嗡嗡上一陣;因為對於一些頭腦遲鈍的聽眾事先聲明一句下面將有笑話要說,也不一定就不必要。但與多數職業幽默家不同,阿對其他人的幽默還是能心存忠厚的,所以此刻他在回答R的話時便仍按R的思路進行。
「她什麼時候想要見我,你認為?」他問道。「把我的愛先帶給她,好嗎?」
這次R的呵呵聲聽得更真了。阿顯頓只有嘆氣。
「她在見你之前肯定會想『捯飭』一番的,我覺著。你是了解她的,她希望自己的形象更完美一些。我看十點半如何,這樣你和她晤談之後,我們就可以外出在什麼地方共進午餐了。」
「好吧,」阿顯頓答道,「那我就十點半到洛蒂。」
當阿顯頓裝扮一新,到達那旅館時,一名勤務(此人他過去已認下)正在大廳里候他,見後即將他引入R的房間。他打開房門,帶他入內。此刻R正背著一爐旺火,對其秘書口授什麼函件。
「請坐,」R說道,一邊仍繼續其口授。
這是一間裝飾得很不錯的起居室,花盆裡的一大束玫瑰明顯出之於某位淑媛之手。一張大桌上堆滿著文件材料。R比阿顯頓上次見著他時又有些見老。他那清瘦的發黃面孔上皺紋更密,鬢髮也更蒼卷。沉重的工作損害著他的健康,而他又是個不惜力的。他是每早七時即起,然後一直工作到深夜方休。他的一身軍服非常嶄新筆挺,可穿在他的身上就顯得有些邋遢。
「好了,」他道,「把這些全都拿走,然後便打出來。我簽好後就出去吃飯。」接著他轉身對那勤務兵說,「這會兒沒事,你也可以走了。」
這位秘書,一名少尉,年齡三十多歲,顯屬文職人員臨時掛銜的。他馬上收拾起材料,離開房間。當那勤務也跟著走出時,R叫住他道:
「不要走遠,也許一會有事找你。」
「是的,先生。」
當屋中只剩下他們兩人時,R轉向阿顯頓,拿出一副在他來說即可謂是友善的態度。
「一路上還愉快吧?」
「不錯,先生。」
「你認為這裡如何?」他問道,用目光掃視了一下房間。「還不壞吧?我從來都弄不明白,一個人為什麼就不該盡其可能來稍享受享受,以沖淡這種戰爭苦難。」
就在R這麼閒扯時,他一邊正以一種少見的凝注在緊盯著他。他的那雙淡灰的眼睛,由於靠得過近,其凝視給人的印象是,那眼神可說直逼你的心窩兒,而且對在那裡看到的東西很少會有多大好感。R在他偶有的無所顧忌的時刻中倒也完全不避諱他的這種看法,那就是,他不是把他人看成傻子就是看成惡棍。這個正是他在他的行道上所無可逃避的一大障礙。不過總的來說,他還是更好把人看成惡棍;明白了這個,你也就明白你將面對的是些什麼,以及你該如何去應付才是。他是一名職業軍人,以前的生涯是在印度和一些殖民地里度過的。戰爭爆發之初他還駐紮在拉美的牙買加。陸軍部里某位和他有過交道的負責人這時想起了他,於是把他調了過來,安排在情報部。由於精明強幹過人,他很快便擔起要職。他不僅精力特別豐富,而且頗具組織長才,他辦事無所顧忌,但卻勇而有謀,決心毅力極大。他或許只有一項不足。終其多半生的經歷,他都不曾與社會上稍有些影響的著名人士,特別是其中的女流,多接觸過。他所見到過的女性也只限於他同僚儕輩的、政府官員的乃至企業界人士的家室,因而當戰爭初期他進入倫敦後,他的工作使他有機會首次見識到那些光彩照人、精妙絕倫的貴婦人時,他當然感到頭暈目眩,難以支應。那些人使他自慚形穢,但他還是漸漸獲交於群芳,並頗得其青睞。而在阿顯頓看來(他對R的了解是R遠遠猜不到的),剛才那盆玫瑰就是一個明證。
阿顯頓明白R當然不是找他前來扯閒篇,談天氣,話年成的,只是不知什麼時候才會進入正題。好在這次時間不長。
「你在日內瓦還是幹得相當不壞的,」R評論道。
「我很高興你這麼看,先生。」
突然R變得冰冷嚴峻起來。他不再閒扯。
「我現在有項工作要你去做。」
阿顯頓沒有作聲,但卻由衷感到高興,一種雀躍之情仿佛來自心窩。
「你聽說過一個名叫商得勒·拉爾的嗎?」
「沒聽說過,先生。」
一種不耐煩霎時掠過R的眉頭,就好像是,他想讓他的下屬知道什麼他們就該知道什麼。
「你這些年來都住在哪裡?」
「梅菲區柴斯費爾街36號。」
一絲笑意又返回R的焦黃面龐。這個稍顯冒失的回答正合他那善謔心理。他走向那張大桌,打開公事包,從那裡面取出一張照片,然後遞給阿顯頓看。
「就是此人。」
對阿顯頓這個不太熟慣東方人面孔的人來說,這與他見過的千百個其他印度人似乎也無多大區別。這不過是川流不息地來英國這裡的某位某位拉吉4罷了,這些人還好在報上刊出其照片。這張照片顯示的這個人生著一張肥臉,面孔黧黑,厚唇肉鼻,頭髮濃密而直,一雙大眼即使在照片上仍顯得很水靈和類似牛的眼睛。他穿著西裝的樣子很不自然。
「這一張是穿他本族衣服時照的,」R另遞給了阿顯頓一張。
這是一張全身像,而剛才的那張只能看到頭和肩部,而且拍攝時間也更早了些年。像中的他更瘦一些,眼也顯得更大而嚴肅,幾乎快吞掉他的尊容。它顯系出自加爾各答5當地的某個攝影師之手,那背景本地味十足,古里古怪。商得勒·拉爾身後的背景是一個畫面,上繪沉靜的棕櫚樹一株和一片海景。他站在那裡,一隻手放在桌面,桌上置有花盆一隻,蓄著橡膠樹一類植物。他頭戴其民族頭巾,身著淺色長長緊衣,看上去倒也不無一定之尊嚴。
「你對他的印象如何?」R問道。
「我看他倒不像是一個沒有性格的人。從他身上能看到一點氣勢。」
「這裡是他的dossier6,你可以看看。」
R遞給了阿顯頓幾張列印材料,阿顯頓於是坐下閱讀。R戴上眼鏡,開始讀起那些等待著他簽名的信函。阿顯頓先把報告粗看一過,然後便專心細讀起來。材料顯示,商得勒·拉爾是一名危害嚴重的政治鼓動家。他職業為律師,但投身於政治,對英國在印度的統治抱有十分敵視的態度。他曾是某些武裝力量的頭領,不止一次負責過暴亂活動,結果造成大批傷亡。他曾一度遭捕,並經審訊判處過兩年監禁;但戰爭一開始後他便又重獲自由,然後抓住這個時機開始挑起公開叛亂。在許多旨在困擾駐印英人的陰謀詭計當中,他都曾是其核心人物,其目的在阻撓將其駐軍及時調往歐洲戰場,另外由於來自德方間諜的巨款資助,他確曾為害極烈。在兩三次爆炸事件當中他都曾涉嫌在內,雖然除誤傷少數無辜閒人,真正的殺傷實際有限,但卻動搖了公眾信心,造成士氣低落。對他所發動的多次逮捕都被他逃脫;他的活動量是驚人的,他仍然四處為害,可警方卻始終捉不到他,只知道他此時此刻正在某城某鎮,但事一辦完就又消失不見。最後以謀殺罪名對其捕獲提出高額懸賞,但他又逃離印度,亡命美洲,繼而從那裡流竄到了瑞典,並最終潛入柏林。到了該國他繼續忙於其破壞活動,不斷從那裡拋出一連串的陰謀詭計,妄圖在已調入歐陸的印度本土士兵中製造不滿情緒。所有這一切只是流水賬似的乾巴敘述,既無評論,也無解釋,但儘管材料本身生硬枯燥之極,你見後仍不難得到某種神秘之感、驚險場面、一些間不容髮般的倉皇出逃以及火燒眉毛似的窘迫脫身。報告的結尾如下:
「商在印度有妻室及子嗣二人,此外未聞有過外遇。無菸酒嗜好。為人誠信。他過手的錢款不少,但從未聽說有過濫用(!)之事。他勇毅卓著,工作勤奮,生平頗以能守信義為榮。」
阿顯頓把材料還給R。
「如何?」
「狂人一個。」阿顯頓心想,關於此人,確可謂是不無相當浪漫色彩與迷人之處,但他明白,R想從他那裡聽到的絕不是這類胡扯,於是補充一句道,「他看起來的確是個非常危險的人物。」
「在印度全境乃至境外,屬他最為詭計多端了。他所造成的危害比他們那伙人加到一起還更嚴重。你知道這批印度人在柏林有一個團伙,而他就是那個團伙的首腦。如果他能被剷除掉,其他人的危害就有限了,他是他們中間唯一的一個有點本事的人。我已經設法捉拿他一年了,看來希望不大;可現在,我的運氣終於來了。老天作證,我一定要抓住這個機會。」
「那你準備如何行事?」
R露出獰笑。
「槍斃了他,而且分秒不誤地槍斃了他。」
阿顯頓沒作回答。R在那個不大的房間裡來回踱了幾次,然後再次背對著爐火面向著阿顯頓。他那薄薄的嘴唇已被一絲微弱的訕笑所扭曲。
「你注意到在我給你的那份報告的末尾處曾有著他從不曾有過什麼艷遇的字樣嗎?那話確實不假,但現在已不再是了。那混蛋現在陷入了情網。」
R又走到他的公事包那裡,從中取出了一束淺藍色絲帶綑紮的東西。
「請看,這就是他的情書。你是位小說家,一定會高興看到它們。實際上,你也就該好好讀讀,這對你把握這個局面是會有幫助的。把它們帶回去看看吧。」
說著R又把那小捆東西扔進他的公事包里。
「真搞不明白像他這樣的能人竟也會因為一個女人而給弄得神魂顛倒。我萬沒想到這個也會發生在他身上。」
阿顯頓的目光掃視了一眼桌上的那盆玫瑰,但沒加評論。這位什麼也逃不過他銳眼的R看見了那一瞬,登時面色暗了下來。阿顯頓明白他的心裡似乎在追問他,他剛才在偷看什麼。從這一刻起,他對他這下屬已再無好感可言,只不過沒說出口。他又回到原來的題目。
「不過剛才的種種說來倒也全都無關緊要。一句話,他和一個名叫居利亞·拉匝勒的女人熱戀上了。他對她愛得發瘋。」
「你知道他是怎麼把她搞到手的?」
「當然我知道。她是一名舞女,跳西班牙舞的,但她卻是個義大利人。為了在舞台上叫得響亮,她另給自己起了個藝名叫什麼拉·瑪拉圭娜。這種情況你當然並不陌生。一口西班牙流行歌曲、一身透明黑紗、一柄大扇和一具高梳之類。她在歐洲各地已經有了十年舞台生涯了。」
「她有什麼過人之處嗎?」
「沒有,毫無價值。她在英國也主要是在一些地方上演演,當然在倫敦也偶爾有些。她每周的進項都超不過十鎊。商得勒是在柏林一家Tingeltangel遇上她的,你懂得那種地方,一種低級的歌舞廳。我對此的理解是,她明白她在歐陸的評價不高,在她來說,她的舞蹈表演只不過是藉以抬高其暗娼身價的招徠術罷了。」
「在這戰爭期間她是怎麼去的柏林?」
「有一個時期她嫁給了一個西班牙人,我認為她現在還是這種婚姻關係,雖然他們並不住在一起。她是用西班牙的護照去的。看來商得勒曾經對她死追不舍。」說著,R又拿起這印度人的照片,對它凝視了一陣,接著道,「你在那個滿臉油膩的小黑鬼身上恐怕看不出太多招人的地方吧,天啊,他都胖成什麼了。不過事實還是事實,她對那人的狂戀程度也快趕上那人對她的了。她寫給那人的情書也在我這裡,當然只是複印件,原物仍在她手裡。這些,我敢說,他會用粉紅絲帶捆著的。她對那人愛得發瘋。我不是個文人,但什麼東西露出真情的時候,我還是能理解的。況且你還要去讀讀,讀後可以談談你的看法。可是也有不少人講世上就從來沒有一見鍾情這回事。」
R微帶揶揄地笑了笑。他今天上午肯定心情不錯。
「這些信件你是怎麼弄到手的?」
「我是怎麼弄到手的?你想想看我是會怎麼弄到的?由於居利亞·拉匝勒的國籍是義大利,她終於被德國人驅逐出境,遣送到荷蘭邊境。但因為她有一封英國那裡寄來的舞蹈聘函,她獲准了英國的入境簽證。於是」——R這時找到了信上的一個日期——「於是,剛過去的那個10月24日,她從鹿特丹起航去了英國哈爾維治。自此以後,她曾先後在倫敦、伯明罕、普特茅茨以及其他等地跳過舞。兩周之前她在赫爾7遭捕。」
「罪名是?」
「諜報罪。她被轉移到了倫敦。我還親自去哈洛威那裡提審了她。」
阿顯頓與R兩人面面相覷地互望了一晌,一時無語;對此的解釋有可能是,雙方都在竭力想弄清對方的想法。阿顯頓考慮的是,這一切背後的真相到底何在;R考慮的則是這一切當中讓他知道多少才更有利。
「你是怎麼看出她的問題來的?」
「我覺著,怎麼德國人一連讓她在柏林跳上幾個禮拜都一點沒事,可又突然沒甚理由地把她驅出國境。這正是為了便於日後去干間諜工作。而一名對其貞操毫無所謂的舞女更有條件去藉機竊取到許多情況,為此柏林方面即使多花點錢也完全值得。我不禁想,既然如此,讓她到英國這裡跑跑又有何不可,豈不更便於查清她的罪惡名堂。我於是跟蹤上她。我發現她每周都要往荷蘭某地發兩三次信,並從那裡收到回信。她的信是用一種古怪的雜湊東西寫成的,裡面法文、德文和英文都有(她平時稍稍說點英文,法文還不錯);但她得到的回信卻完全用的是英文。那英文倒也是正確的英文,只是不是一個英國人筆下的英文,太花哨和太浮誇鋪張。我開始琢磨起來,寫這些東西的會是個什麼樣的人哪。這些東西表面上看不過是些普通的情書罷了,但卻火藥味不低。它們明擺著是從德國寄來的,另外寫信的人既非英人法人也不會是德人。為何非要用英文來寫?那些其英文程度相對於大陸其他語言更好的人主要是些東方人;土耳其人和埃及人就不是這樣,他們是通法語的。一個日本人會用英文來寫,印度人也會這樣。我最後得出的結論是,居利亞的情人就是在柏林那裡為我們製造麻煩的那伙印度匪幫中的一員。我一起初也沒有想到就是商得勒,直到我見到他的這些照片。」
「這些你是怎麼弄到手的?」
「這些就帶在她的身邊。那還是有點分量的,加到一塊。她把它們鎖在了她的箱子裡,和不少別的劇照都混在了一塊:唱喜劇的、演小丑的、演雜技的、耍把式的,什麼都有,所以見了之後很容易把它當成了某個著裝的藝人的照片。事實上,當她遭捕後鞫訊時被問起這張照片拍的是誰時,她曾推說不知,說她只記得這是某個變戲法的送給她的,至於他姓甚名誰就更一點印象也沒留下。不過不管咋說,我派了一個機靈後生去查詢了此事。使他奇怪的是在這一大堆照片裡唯獨這一張是從加爾各答寄來的。另外他注意到相片的背面上有個數碼。他把它弄了回來,弄回了數碼,我的意思是說;當然那張像仍留在了那箱子裡。」
「順便問一句,只是出於好奇,你那個非常機靈的後生又是怎麼一下就抓准了這張相片?」
R的眼睛閃爍著得意的喜色。
「這就不關你的事了。不過我仍不妨告訴你說,他確實是個長得很不錯的美少年。但這就更無關緊要了。得到這個數碼後,我們立即一封電報打到加爾各答;時間不長,那邊便喜訊傳來,證實了我的猜想,居利亞的熱戀對象不是別人,而正是這位從不貪污腐敗的商得勒·拉爾。這樣,我認為自己的責任即是要對居利亞監視得更緊密些。她好像對海軍軍官們有一種暗戀表現,對此倒也很難怪她,他們對女人確實是太有吸引力了。但在這種不太平的年月,一個身份如此而又國籍不清的女人太多和他們混在一起總不是個聰明辦法。沒有多久,有關她的罪狀的證據就已經收集到了不少。」
「那她的材料是怎麼送出去的?」
「她沒有送材料出去。她連想都沒想。德國人把她趕出來就是真趕出來了,不帶別的目的。她沒有為他們效力,她只為商得勒一個人去效力。當她在英國的聘約到期之後,她本打算返回荷蘭去同他會面。在搞情報這方面她不是太聰明的,她太緊張,但這事對她不難,沒有人會操她的心的,其結果倒還是搞得滿紅火的,她沒擔任何風險就將各式各樣的有趣情報都弄到手了。你有看她在一封信里所說的話:『我現在可以告訴你的東西實在是太多了,mon petit chou8親親,以及你會extrêmement intéressé9去了解,』她還在那些法國詞兒底下打了下線。」
R停了下來,搓了搓手。他那帶著倦意的面孔流露出對自己的狡黠的深為得意,並接著道:
「這真可說是諜報工作的通俗版了。其實她在我的眼裡是一文不值的。我真要抓的只是那男的。好了,所以等我在她的身上搜出現貨,我立即拘捕了她。我掌握的罪證就連給一個團的特務去定罪都有富餘。」
R把手插進了衣袋,蒼白的唇邊透著的那絲微笑簡直快成了一副鬼臉。
「哈洛威那裡可不是個太舒服的地方。」
「我看沒有監獄是,」阿顯頓說道。
「我沒有馬上理她,我讓她自作自受,先受受煎熬。一禮拜後我審她時,她神經上已經快頂不住了。女看守跟我說這些天她一直是歇斯底里大發作。我也認為,她已經像個活鬼了。」
「她長得美嗎?」
「這個將來你自己看吧。反正她不是我喜歡的那路。不過公平地講,她上了妝,再捯飭捯飭什麼的,也還是滿過得去的。我見她時完全是一副荷蘭大伯10式的模樣。我先把敬畏上帝的道理向她作了點灌輸。我跟她講她會判上十年。我覺著我嚇壞她了。我明白我只是在試下效果。當然她一件也不承認,可事實俱在,不容她不承認。我明告了她,她滑不過去的。我跟她費了三個小時。到最後她算是徹底垮了,一切全招了。然後我就又跟她講,我會立即讓她自由的,如果她能讓商得勒來到法國。她聽後一口回絕,說她寧死也不幹這個,說著歇斯底里便又來了。來就來吧,這我不管。我只跟她說,你再考慮考慮,一兩天後我還再跟她作次談話。實際上我把她撂了一個禮拜。這一來她不愁沒有時間去考慮了,所以等我再過去時她已經相當冷靜地在問我,我所提出的具體要求是哪些。她在監獄的時間只不過兩個禮拜,可我看她已經受夠了。我把該說的儘量直截了當地跟她說了,她也就接受下來。」
「我還沒有太聽明白,」阿顯頓道。
「還沒有嗎?我看恐怕連智力最不行的人也聽明白了。那不就是說——只要她能把他招引過來,穿過瑞士邊境,進入法國,她就可以一切免究,愛去西班牙愛去南美,都隨她便,而且路費代付。」
「可她又怎麼能使商得勒這麼來干?」
「商正在狂戀著她。商只盼能見著她。他那些信都是狂人的信。她已經發出信去,說她拿不到去荷蘭的簽證(我已跟你說過,她的演出一完就去那裡會他),但可以拿到去瑞士的。那是個中立國家,商去了那裡會安全的。商聽到了有這機會不禁狂喜。他們已經商定在洛桑見面。」
「不錯。」
「等商到達洛桑後,他就會又得到一封這女人的信,信里將告訴商,法國當局不允許她過境,因此她只能先去梭南,那裡雖地屬法國,與洛桑只是一湖之隔。她這封信就是要商前往梭南。」
「是什麼使得你認為商會同意?」
R沉吟了一晌。他以一副愉快的表情望著阿顯頓道:
「她不能不使商這麼做,如果她不想去監獄服上十年勞役。」
「我明白了。」
「她今晚就要從英國被押解過來。我要你乘夜車把她解送到梭南。」
「我?」
「不錯,我認為這種任務你肯定能幹得很好。可以想見,你對人性的了解要比一般人強多了。這事對你來說也是換換環境,去梭南消閒上一周兩周。我覺著那還是個挺美的地方,雖說不大,但也滿入時的——至少在戰前。你還可以在那兒泡泡溫泉。」
「我把那女的帶過去後你都要求我幹些什麼?」
「你儘管放手去干。不過我也寫下了幾條,可供你參考。我現在就給你念念?」
阿顯頓注意聽著。R的辦法是簡單明了。阿顯頓聽後對此公的一副頭腦不由得不佩服,一切都沒想得那麼利落。
R提出他們該出去吃午餐了。他想讓阿顯頓把他帶到一家可以見到時髦人士的地方。使阿顯頓感到好笑的是,別看R平時在辦公室的時候那麼精明厲害,那麼充滿自信和機警幹練,一旦走進一家飯店就會登時害羞得著起怕來。為了表示自己非常閒在他不免話音過高,那份輕鬆也都有些過度。從他的言談舉止中你不難追索出他早年那幅卑微凡庸的身影,直到突如其來的戰爭才使他驟然顯貴起來。他很高興能在這座豪華飯店中同那些顯貴名流耳鬢廝磨般地混到一起,而他自己完全是一名學童第一次戴上大禮帽時的感覺,另外對matre dhtel11鋼鐵般的眼神居然顯得畏縮。他的一雙銳目到處轉個不停,並對一副焦黃面孔上泛溢著的自得之色而暗感羞愧。阿顯頓把他的目光引到一名面目陋而體形美的女人身上,此人一襲黑裙,胸前佩戴著長串珍珠。
「那就是德·布里底斯夫人,大公劇院的女經理。她很可能即是最享譽歐陸的一位貴婦人,也無疑是一名最以其頭腦為人艷稱的裙釵之冠。」
R的一雙慧目在她身上停留了一剎,頰邊泛紅起來。
「喬治大仙12啊,這就是生活,」他感嘆道。
阿顯頓好奇地注視著他。富貴榮華對於從未沾染過它,或其誘惑之到來過於突然的人們來說,實在是危險一樁。就連R這種狡黠透闢、從不受蒙蔽的人也竟被這眼前的一派俗艷浮華弄得心神不定。正如文化教養的好處在於使你無論胡說什麼都能說得精彩漂亮,同樣富貴榮華的浸潤也會使一個人見到花花綠綠粉飾裝點時在看法上懂得分寸。
但當他們已經酒足飯飽,啜起咖啡時,阿顯頓看到R此刻已陶陶然於佳肴美味與豪華的氛圍。他又返回到頭腦中的那個題目。
「那個印度人肯定是個了不起的人物,」他道。
「他當然有點頭腦。」
「一個人居然有膽量幾乎赤手空拳地來對付英國在印度的全部力量,也真算得上是好漢一條。」
「如果我是你,我絕不會對他那麼大動感情。他算什麼?一名窮凶極惡的罪犯而已。」
「我認為他不會滿足於只去丟上幾枚炸彈的,如果他能動用上整連整連甚至是整團整團的丘八。他是什麼傢伙也敢往出使喚的。這事你也怪不得他。他的目的是其本國的自由。如果表面看上去,他的所作所為甚至是有道理的。」
但R只感到阿顯頓是不知所云。
「那就說得太遠得沒邊兒了,也太不健康了,」R道。「我們管不了那麼許多。我們的任務就是要拿到他,然後斃了他。」
「那是當然的。他既已宣戰,那就得承擔後果。我是會完成你的指令的,我現在來這裡也正是為了這個。但這仍不妨看到他身上還有一些可欽佩的地方,值得人的尊重。」
R再一次顯露出他對其下級的一副嚴峻的批判面目。
「我現在還沒想明白,幹這類事的最合適的人選是那些幹起來帶熱情的,還是只是冷冰冰的。有些人對我們反對的人也會是一腔怒火,義憤填膺,而當我們制勝他們時,他們又會是興奮異常,就跟解了他們個人的心頭之恨似的。當然他們會一顆心全撲在工作上的。可你就不一樣了,不錯吧?你看這一切不過是像看一盤棋賽那樣,在情感上你對哪邊兒也不偏袒。這點我還沒太弄明白。當然囉,也或許某些工作正需要你這路人。」
對此阿顯頓沒說什麼。他清了賬,就同R返回飯店。
1 以上兩書均為法國18世紀啟蒙思想家盧梭的名著。前者是他的自傳,以暴露的真誠大膽激烈熱情著稱,在當日頗曾驚世駭俗,開新型自傳之先河;後者為書信體言情小說,其中對阿爾卑斯山與萊蒙湖的大量景物描寫極有名。
2 法語:假名、別名、渾名等。
3 原文為to bring off a coup,coup為法語,意為妙計一條、驚人之舉等。
4 Rajah一詞的譯音,印度對王公、首領一類人物的尊稱。
5 印度港市。
6 法語:文件、撮要、簡介或履歷等。
7 英國港市,地在約克郡東南。
8 法語:我的小情人。chou實際上與那已出現的英語詞兒darling犯復。
9 法語:非常有興趣。
10 原文作「talked to her like a Dutch uncle」。諺語式表達,意即像個長輩那樣訓誨一名後生。
11 法語:大飯店的管家、主管、酒櫃主任等。
12 英人起誓用語,意為確實如此。按喬治為傳統上英國的守護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