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國特工 · 八 居利亞·拉匝勒
火車八時啟程1。他放好旅行包後就沿著站台走去。他找見了居利亞·拉匝勒乘坐的那節車廂,但她蜷縮在一角,臉背著燈光,看不到她的面孔。她正由兩名警探押著,他們已在布洛涅2從英國警方的手中接收過來。其中一名本來就是阿顯頓在日內瓦湖的法國這邊的合作夥伴,因而當阿顯頓走過去時他立即上前與阿打招呼道:
「我問過這女士去不去餐車用飯,但她想在自己的包廂里吃,所以我就給她叫了一籃飯菜。不知這麼做可不可以?」
「完全可以,」阿顯頓答道。
「我那夥伴就和我輪流去餐車吃了,不能讓她身邊沒人。」
「考慮得非常周到。車開以後我就會過來找她談話。」
「她好像就不想開口,」警探說道。
「這也就很難要求她了。」
他去了售票處購了後一段的票3,然後便進了他自己的車廂。等他再返回居利亞·拉匝勒那裡時,她已吃過了飯。隔窗從那飯籃子來判斷,她的胃口還不算太壞。那個看守她的警探見到阿顯頓到來,立刻打開車門,並在他的提議下迅速離開,這時車廂內只剩下他們兩人。
居利亞·拉匝勒一臉陰沉。
「我想你已經完全吃好了,」說著便坐在她的對面。
她點了點頭,但沒說什麼。他打開了煙盒。
「想抽一支嗎?」
她瞅了他一眼,有點猶豫,接著仍然沒有言語,取了一支。他劃了根火柴,替她點上。他驚奇起來,也不知哪兒來的理由,他原指望見到的是個雪膚金髮女人,或許是總認為一名東方人所最痴迷的是這種類型,可她的膚色卻太黑了。她的頭髮被一頂小帽緊緊遮著,看不太清,但一雙眼睛卻烏黑晶亮。從歲數上說,她早已不年輕,可能不下三十四五,至於皮膚也已顯出皺紋而且偏黃。除了那雙炯炯有神的大眼睛外,她實在夠不上個美字。她倒是個頭不小,可阿顯頓擔心,這樣跳起舞來能那麼輕盈裊娜嗎?也或許在西班牙舞里就不同了,扎箍上那套奇裝異服,她還沒準是個非常迷人叫座兒的紅火角色。但此刻在列車上,一身穿著亂糟糟的,就很難理解那印度人的如許痴迷。她用了評估的眼光盯看了阿顯頓一陣,顯然心裡正在琢磨這會是個什麼樣的人。她從鼻孔噴出了一個煙圈,對之望了望,就又掉過臉去瞅那阿顯頓。阿顯頓看得出來,她的一臉的陰沉只不過是個面具,以掩蓋內心裏面的緊張和恐懼。她說話時用的是法語,帶有義大利口音。
「你姓甚名誰?」
「我的姓名對你並無意義,夫人。我們現在正在去梭南的途中。我已經為你在Hotel de la Place4訂下了一套房間。目前也只有這一家還在營業。我覺著你會感到那裡挺舒服的。」
「啊,原來那上校跟我說起的就是你。你是我的牢頭兒了。」
「這只不過是走走形式。我不會侵擾你的。」
「再怎麼說也是一樣,你還是我的牢頭兒。」
「但願這時間不會太長。我衣服口袋裡就裝著你的一份護照,上面的一切手續全都齊備,可以准許你去西班牙。」
她使勁兒地往欹角的椅背上一靠。在那暗淡的燈光下,儘管眼睛又黑又大,卻頓時顯得面色煞白,突然間活活成了絕望的面具。
「真真的無恥之尤。我要是能把那個上校殺了,我死也會死得甘心。他太沒人心了。我別提有多難受了。」
「我敢說,你目前的這場麻煩也是你自己找的。你原來就不明白當特務這事有多危險?」
「我從來沒出賣過任何秘密。我並沒造成危害。」
「那只是因為你還沒得到過機會。你不是已經在一份詳細的招供材料上籤過字了嗎?」
阿顯頓儘量使自己對她講話的口氣來得平和一些,有點類似對待病人那樣,不是粗聲厲氣的。
「啊,是的,我自己辦了傻事。我寫了那封上校逼我去寫的信。為什麼這還不夠?如果他不回信,又要對我怎麼著?我沒法一定強迫他來,如果他不想來。」
「他回信了,」阿顯頓答道。「信就在我這裡。」
她一下停住了呼吸,嗓子啞了。
「趕快給我。我求求你讓我看看。」
「這我不反對。只是看完得還給我。」
他從衣袋裡取出商得勒的信來,遞了過去。她不等到手就搶了過去。她貪婪地耽讀起來。信長達八頁。讀著讀著淚水就順著頰邊流了下來。她一邊抽噎啜泣,一邊發著愛的呼喚,不停地叫起寫信人的暱稱小名,法文意大文的都有。這封信是對她的那封(按R之命)要他前來瑞士會她的信的回信。他對這一美好前景欣喜若狂。他以熱烈的言辭告訴她,對他來講,自分手之日起,他真是度日如年,以及他是如何日夜思念著她,而現在雖然見面在即,他仍然深感這一段短暫的時間長得難忍難耐。她讀完就把信丟在地下。
「你也看得出他是怎麼愛我,看不出嗎?那沒問題。我懂得這個,請相信我。」
「那你也真愛他嗎?」阿顯頓提出。
「他是那些男人裡頭唯一的一個能真心待我的人。歌舞廳里的生活不是人過的生活,只管在歐洲各地到處奔波,一刻不停;常去那地方的男人全都不是我的心目中人。一起初時,我也把他看成跟其他人沒甚兩樣。」
阿顯頓拾起信來,放回皮夾。
「以你的名義的一紙電文已經發到荷蘭的那個地址,內容講你將於十四日抵達洛桑的吉朋斯旅館。」
「那就是明天了。」
「正是」。
她把頭一揚,兩眼冒出怒火。
「你們逼我去幹的事是多麼無恥之極。這是可恥的。」
「沒有人強迫你非干不可。」
「可如果我不干呢?」
「那你恐怕就得承擔後果了。」
「我不能再進監獄,」她突然大叫起來,「我不能,我不能;我的前面只有很短的一段時間了;他說十年。我真可能被判上十年?」
「如果是上校跟你這麼說的,那很可能也就是這樣。」
「唉,我了解他。那張殘酷面孔。他是毫無憐憫之心的。十年之後我又成了什麼一副模樣?不行,不行。」
這時列車已經在一個小站停了下來。守候在過道的一名警探正敲窗準備進來。阿顯頓打開車廂門,那人遞給了他一張帶圖明信片。圖為旁塔里爾的一幅粗略景觀,地為法瑞之間邊境地帶的一處小鎮車站,圖的中心有雕像一具與梧桐數本。阿顯頓遞給了她一支鉛筆。
「請把這張明信片寄給你的情人。它即將在旁塔里爾發出。地址仍是洛桑的那座旅館。」
她瞟了他一眼,便一言不發按其指示書寫完畢。
「現在在背面再寫上:『茲在邊境受阻,但平安無事。勿離洛桑去。』然後便可再加上點體己的話之類,這些就由你寫了。」
他接過明信片,讀了一遍,看看她一切有沒有嚴格按他的指示去辦。然後便伸手取過帽子。
「好了,現在就沒事了。希望你能睡個好覺。明天一早車到梭南再叫你。」
這時那個輪流去餐車的警探也回來了。阿顯頓走出包廂時兩名警探就又進去。居利亞·拉匝勒蜷縮在她那角落。阿顯頓把明信片交給等在外面的一名特工(他即將去旁塔里爾郵局寄發),便穿過人群回到自己的包廂。
次日一早他們抵達目的地時是個晴朗天氣,但不暖和。阿顯頓把旅行袋交給搬運工後,便沿著站台去了居利亞·拉匝勒的車廂,兩名警探正守在那裡。阿顯頓向二人招呼道:
「早上好。好了,以後就不必有勞你們了。」
兩人觸帽致意,並向那女人說了一聲再見,便離去了。
「他們這是上哪兒去了?」
「走了。他們不再來打擾你了。」
「那就是由你來接管我了?」
「誰也不接管你。我此刻只是受託把你帶到你說的旅館,然後就離開你。你一定要好好休息一下。」
阿顯頓的搬運工取下她的行李,她也把箱子的搬運費交給了他。他們出了車站。一輛出租車5已等候在那裡。阿顯頓請她先上了車。去旅館的路途還頗不短。阿顯頓感到她一路沒少用斜眼看他。她心中迷惑不解。他坐在那裡一言不發。他們到達旅館後——旅館不大,坐落在一個類似小廣場的散步場所的一隅,環境優美,前景極佳——店主立即將來客領入一處已為拉匝勒夫人備好的清潔居室。阿顯頓轉向他道:
「這很好嘛,我只呆一會兒就走。」
店主鞠躬退下。
「我將儘量使你住得舒適,夫人,」阿顯頓道。「你在這裡完全是一名主人身份,而且想叫什麼吃喝都聽你尊便。對於旅店店主來說,你跟其他房客並無兩樣。你在這裡完全自由。」
「自由出入嗎?」她馬上追問。
「當然。」
「同時一邊一個警察看著,是吧?」
「完全不是。你住在這裡就跟住在你自己的家裡是一樣的。什麼時候想進想出,全都由你。我只要你一個保證,你不得不經我的同意往外寄送任何信件,或者不經我的准許擅自離開梭南。」
她長長地盯視了阿顯頓一陣。她完全弄不明白這是怎麼回事。她看上去似乎在覺著這只是個夢。
「我目前的處境使我只能是你要我保證什麼我就保證什麼。我現在就以我的榮譽向你保證,不經你的審閱我絕不隨便發信,絕不擅自離開這裡。」
「謝謝。現在就向你告辭。希望明早再有幸前來拜訪。」
阿顯頓打了下招呼便走出室外。他在警察局停留了五分鐘,看看一切是否已經就緒,接著他乘上一輛出租馬車去了一座小山上的一間幽靜住處,地在城郊附近,是他每次來此地時的休憩之所。在這裡洗上個澡,刮刮鬍須,然後換上一雙拖鞋,實在是件愉快的事。他只想懶散一陣,於是整個上午就這樣看本小說度過了。
暮色降落之後,警察局的一名警察才登門前來找他。原因是,即使是在梭南這個地方,即使是在法國,還是讓外界越少注意阿顯頓越好。此人名喚費利克斯,法國人氏,個子不高,膚色黝黑,生得一雙銳目,還有點不修邊幅,下巴沒刮不說,一身灰色西裝也較襤褸,鞋子的後跟更快要磨掉,所以看上去倒更像是一名失業的律師文書。阿顯頓遞給他一杯酒,然後兩人傍爐而坐。
「您的這位女士可是時間抓得緊了。」他開口道。「她來到這旅店還不到一刻鐘,就已跑出去了,把一捆衣服還有什麼小裝飾品都賣給了集市附近的一家店鋪。等午後的航班到達後,她又立即去了碼頭,購了一張去伊衛安的船票。」
伊衛安這個詞兒需要解釋一下,它是法國沿湖的第二站,從此出發,再行一程,即將抵達瑞士邊境。
「當然她沒有護照,因此被拒登舟。」
「她對自己沒有護照一事曾作何解釋?」
「她的說法是她忘記帶了。她說她與在伊衛安那邊的朋友有晤面的約會,於是儘量想說服負責官員准她上船。她還打算往那人的手裡塞進一百法郎」。
「這個女人恐怕比我原來想的更蠢一些。」
但當第二天上午十一點他去見她的時候,他對她的企圖逃跑一事只是佯作不知。此時她已得暇仔細梳妝打扮一番,所以看上去不像初見時那麼齷齪了。
「順便給你帶來幾本書供你消遣,」阿顯頓道。「不然時間會長得沒法打發。」
「那又與你何干?」
「我也只是不希望你受太多罪,能減少點就減少點。不管怎麼說,這些書就留在你這兒,至於看與不看就由你了。」
「但願你能明白我心裡有多恨你。」
「這當然會使我聽了很不安的。只是我弄不明白你又有何必要非得如此。要知道我也只不過是奉命行事罷了。」
「說說你現在又要讓我幹什麼吧?我不會認為你此來只是為了向我來請安問好的吧?」
阿顯頓禁不住笑了。
「我要你給你的情人再寫封信,告訴他說由於你的護照有些地方不合格,因而瑞士當局未能准你入境,不得已只能暫來此地,不過這裡倒也幽雅宜人,挺安靜的,真的,安靜得簡直使人忘記周圍還有戰火。然後你再提出建議,要商得勒前來會你。」
「你認為他是個傻子嗎?他會一口回絕的。」
「那你就得千方百計勸說他前來。」
她凝注了阿顯頓好久才作出她的回答。他心想,此刻她的一顆心恐怕正在來回盤算,是否答應寫信,表現得更加溫順聽話可以為她自己贏得一些時間。
「好吧,那就搞聽寫吧,你說我寫。」
「我希望你能用你自己的話去寫。」
「那你給我半個小時,信就寫完了。」
「我就在這裡等吧。」
「為什麼?」
「因為我喜歡這麼著。」
她氣得目射凶光,但還是強忍下了,沒有發作。五斗櫥上面就有現成的書寫工具。她坐到了梳妝檯前開始寫起信來。信寫完遞給阿顯頓的工夫,他看到透過她厚厚的脂粉她的面色是煞白的。這種信一看就知道那寫信的人不是個耍筆桿子的,不過還算寫得不壞。當寫到末尾來表達她是如何如何愛著他時,她竟情不自禁地熱烈得一發而不可收拾,還真流露出了幾分真情。
「再補上一句:前來送此信的人是一名瑞士人,絕對可靠。這信我不想讓檢查官見著。「
「請問絕對一詞應該作何理解?」
「那就是你自己的事了。請再把地址在信封上寫好,這樣就終止了我這次不受歡迎的打擾了。」
說著他把信遞到正等著到湖的對面去送信的一名差役的手裡。
當晚阿顯頓便把覆信帶回給這女人。見信她一把便奪了過去,壓在心頭半天不動。等她讀畢,只聽到她一聲開懷大叫。
「哈哈,他不來了。」
覆信系由那印度人以一種非常花哨和矯飾的英語所寫成,表達了他的痛苦的失望。信中告訴她他是如何迫不及待地想見到她,因而她務必竭盡全力去多方進行疏通,以克服這道入境難關。他信中寫道,他是沒有可能前來晤她的,沒有可能,原因是人家正在高價懸賞他的頭顱。所以妄圖一逞實在無異發瘋。寫到這裡,他竟不免也幽默開了,其言為,她總不期望她的那胖乎乎的小情人也去吃槍子吧,你說哪?
「他不來了,」她又接著道,「他不來了。」
「你必須再寫封信跟他說不存在任何危險。你必須說如果真有危險的話,你是萬萬不會要他來的。你必須說如果他是真心愛你他就不該猶豫。」
「我不寫。我不寫。」
「請別犯胡塗。在這件事上由不得你。」
她忽地一下淚如泉湧。她滾到地上,死死抱住阿顯頓的膝蓋不放,淚流滿面地乞求對她開恩。
「只要這次你放了我,你要什麼我都能滿足你。」
「別再裝瘋賣傻了,」阿顯頓回她道。「難道你是想要我當你的姘夫不成?行了,行了,請你放尊重些兒。你應該明白不照此辦理的後果。」
她站起身來,態度忽地轉成盛怒,然後便把阿顯頓劈頭蓋臉地痛罵了一頓,什麼髒字全使盡了。
「這倒比你剛才的表現要好一些,」他道。「好了,現在你是答應去寫,還是我去喚警察?」
「反正他不來了。喚誰來也沒用。」
「能把他弄過來只會對你非常有利。」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難道你的意思是說如果我在我這方面已經盡了我的最大努力,但是卻失敗了,那就……」
她以一副帶著瘋狂的目光盯視著阿顯頓。
「不錯,那就非他就是你了。」
她站不穩了。她把一隻手放在了胸口。接著一言不發取過紙筆。但信寫得不合阿顯頓的心思,因而不得不要她重寫。等她又寫完了,她一頭便扎在了床上,再一次動情地抽泣起來。她的悲哀倒也不假,只是在表情上不無一定的做戲味道,所以也就不能使阿顯頓真太感動。他心想此刻他與她的關係正仿佛是一名醫生在面對一樁他也無法緩解的病痛時那樣,其間不雜一絲個人成分。他現在越發明白何以R把這件特殊苦差交由他去完成:這時所需要的是一副冷靜的頭腦與控制得當的感情。
第二天他沒有再去見她。這封信的覆信是遲至晚飯以後才到來的,帶信前來他那小屋的還是那位費利克斯。
「好的,你給我帶來什麼消息?」
「我們的這位朋友算是窮極無聊透了,」這名法國人笑道。「她今天下午跑去了車站,時間恰當那趟開赴里昂的列車即將開車前不久。她在那裡東張西望,似乎不知如何是好,見此我立即趕上前去,問她有何貴幹需要我來幫忙。我自我介紹說我是sureté6的一名警務。如果說用眼睛瞪人也能致人死命的話,那麼我這會兒已經不能站在你的面前了。」
「請坐下說,mon ami7,」阿顯頓道。
「Merci8。她還是離開車站了。顯然她也明白她是沒法登上火車的。但有趣的還在後面。她掏出一千法郎想去賄賂一個船夫,條件是把她運到隔湖的洛桑。」
「那名船夫是怎麼回答她的?」
「他說他不能冒這個險。」
「是嗎?」
那小個子特工微聳其肩,笑了。
「她提出要那小伙子(船夫)當天夜間十點鐘前來通往伊衛安的大路口去會她,這樣他們兩人可以再次談談條件。她還對那人講,她不忍心對一名熱心情人的殷勤好意太潑冷水。事後我對那船夫講,此事可以由他自行處理,只要他能把一切重要情況及時前來向我匯報就行。」
「你能保險你可以信得過他嗎?」
「噢,完全可以。當然,他對這件事一絲也不了解。再有,她始終在我們監控之下。對這人你就不必擔心了。他是個很不壞的小伙子,我對他從小就是知根知底的。」
阿顯頓讀起商得勒的覆信。信寫得激切而熱烈,其間仿佛奇異地悸動著一個心靈的渴求。愛嗎?不錯。如果說阿顯頓還多少稍諳此道,那麼他不會看不出這個的——真情的流露。他告訴她,他是怎麼樣一連幾個小時地徘徊在那湖邊,眼睜睜地凝望著法國對岸。他們是那麼近在咫尺,卻又遠在天涯!他反覆強調他不能來,並央告她別再為難他了。天下的任何事情他都敢為她去做,唯獨這個他卻不敢。但他又提到,如果她非要如此堅持,那他又怎會忍心拒絕?他再次哀求她可憐可憐他。接著他又寫道,當他一想到他連一面都沒見上就又得離去,他曾痛哭了許久;他問她,難道她就沒有一點兒辦法能偷渡過來;他發誓說如果他一旦能把她攬到懷裡他會再也不讓她走掉的。即使他那生硬繁縟的英語也掩蓋不住那幾乎快將信紙燃燒著的熊熊烈焰。這是一封狂人的信。
「請問什麼時候你能得知她與那船夫的交談結果?」阿顯頓問道。
「我已經和他約好在躉船或叫浮碼頭上見面,時間在十一二點左右。」
「那我跟你一道去吧。」
他們走下山來,為了避風先在海關附近的一片草地上停留了一晌。最後他們看到了一個人正向這裡走來,費利克斯走出樹陰叫了一聲:
「安東尼。」
「費利克斯先生嗎?我這裡有封信請你看看。這封信是我答應她明早的第一班船就送過洛桑去的。」
阿顯頓瞥了這人一眼,也沒有問他與居利亞·拉匝勒之間都談了些什麼。他拿過信來,借著費利克斯的手電讀了一下。信是用不通順的德文寫的。
「絕不能來。不用管我的那些信件。危險。我愛你。親親。不要來。」
他把信裝在了衣袋裡,酬謝了船夫五十法郎,然後就回去睡下。但第二天當他去見居利亞·拉匝勒時,他發現房門緊閉。他敲了一陣,但沒回音。他對她喊道:
「拉匝勒夫人,你必須把門打開。我有話要跟你講。」
「我還沒起來。我病了。不能見人。」
「對不起,可你必須開開門。如果病了,我去叫醫生。」
「不用,走吧。我誰也不見。」
「如果你不開門我就喚鎖匠來把門弄開。」
一陣沉默。接著他聽到了鑰匙的轉動聲。他進屋了。她還穿著睡衣,鬢髮鬅鬙。顯然她剛剛下床。
「我已經是精疲力竭。我再也無能為力了。你只要看上一眼就會知道我生病了。我在床上折騰了一夜。」
「我不會占你太長時間的。怎麼樣,請個大夫看看?」
「大夫對我又能有什麼用處?」
他從口袋裡掏出她給船夫的那封信來,然後遞給了她。
「請解釋一下這是何意?」
她見了後幾乎閉過氣去,一張黃臉登時變得鐵青。
「你答應過我一不企圖逃跑,二不背著我去寫信。」
「你以為我會遵守我的話嗎?」她喊叫道,話音里透著譏笑。
「你是不會的。不過實話跟你說吧,我們現在把你安排在一個這麼舒適的旅館裡面沒有讓你在監獄裡去受罪,倒也不完全是單為讓你過得快活。我覺得應當向你說明的一點是,雖說你在這裡出出進進可以享受到一定的自由,但如果妄圖離開梭南一步,那是夢想,就跟你的一條腿被鎖在監獄的小囚室里還想逃掉一樣都是夢想。白費功夫去寫那些根本就寄不出去的信,實在是愚蠢透了。」
「Cochon9」。
她把這難聽的髒字拋向了他,使足了渾身的力氣。
「可你還是得坐下來去寫一封能夠寄出去的信。」
「絕不。我是再不寫了。連一個字也不再寫。」
「可你來這裡時是講好了的,你得干一些事。」
「我再不幹什麼了。我已經全乾完了。」
「你最好再考慮考慮。」
「考慮!我早考慮過了。你想怎麼著就怎麼著吧;可我不在乎。」
「那也好。我現在給你五分鐘的時間來改變一下你的主意。」
阿顯頓掏出表來,盯著看那時間。他坐在了被褥凌亂的床邊。
「這地方讓我煩透了,這個旅館。你為什麼不把我關到監獄裡去,為什麼,為什麼?不管我走到哪兒,後面都會跟著一批特務。你逼著我乾的那些事太丟人了。太丟人了!我犯了什麼罪了?你回答我,我幹了什麼壞事了?我不是一個女人嗎?你逼我乾的太丟人了。太丟人了。」
她尖著嗓子喊開了。喊了又喊,喊了個沒完。很快五分鐘到了。阿顯頓二話沒說。他站起身來。
「好吧,滾,滾!」她對他尖叫道。
她繼續用髒話罵他。
「我馬上就會回來。」
他把房門的鑰匙從鑰匙孔中取出,把門反鎖起來。他下樓後匆匆寫了張便條,叫過來一個擦皮鞋的,打發他馬上給警察局送去。他又返回樓上。居利亞·拉匝勒正胡亂躺在床上,面朝牆壁,一副身軀由於歇斯底里式的抽泣而仍在不停地抖動。聽見他進來她沒作表示。阿顯頓坐在了梳妝檯前的椅子上,呆望著那些堆放得亂七八糟的東西。全是一些不值錢的粗俗低級的化妝品,而且不太清潔。一罐罐的廉價胭脂和冷霜;一瓶瓶的描眉畫眼的黛墨油膏,等等。髮夾簪子也都太可怕、太油膩了。整個房間既不潔淨,空氣也給那些低級香水味熏得沉甸甸的。阿顯頓不禁聯想起了她必然曾經下榻過的那麼多的房間,在那三四等的旅館中,在她漂泊不定的流浪生涯中,在她為此而從一個小城鎮到另一個小城鎮,從一個國土到另一個國土的匆忙過程中。他納悶她是從什麼樣的一個家庭里出來的。她目前是個粗俗淺薄的女人,但她年輕的時候又曾是什麼一種情形?在他看來,她不是操持這類生涯的合適類型,她在這方面的條件並不太好,因而前途不大。於是他又想起了她的出身,難道她就是從那種所謂的「賣藝的」家庭出來的(全世界一樣,到處都不乏那種世世代代專以此為生的家庭,其成員大都從事跳舞雜技或滑稽歌手等行當),或者只是因偶然因素而淪落風塵,而原因又可能是她愛過的人就是這類的行道中人,因而也就自然成了那人的搭檔。再有她這些年來又曾經跟多少個男人廝混過;她所在的社團里的同事,其中的代理人或經理,這些人是會因為他們所居的地位而自認為天然地有權利享用她的;再有就是她曾在那裡表演過的城鎮裡的一些紈袴子弟,他們當然會被她一時的耀眼的表演或刺目的肉感所迷惑顛倒。對她來說,他們正是肯掏腰包的主顧,而她也就不冷不熱地將他們個個接受,來者不拒,並將此看作並承認是她可憐收入的一份不小的補貼;而對這些人來說,她也就是浪漫的化身。在那雙花錢買到的膀臂之間,那些傢伙至少一時間窺見著了外面財富世界的花花綠綠,領略到了,儘管是那麼遙不可及和虛幻不實,那更加廣闊人生里的一些艷遇奇會與迷人彩煥。
突然間,門邊的一陣敲打聲打斷了阿顯頓的遐想。他當即應聲道:「Entrez10」。
居利亞·拉匝勒也猛地在床上坐了起來。
「是誰?」她喊叫道。
她唉呀了一聲。她認出了押解過她的那兩名警探,正是這兩人把她從布洛涅一路長解送到了梭南,這才完全轉交到阿顯頓的手裡。
「是你們!你們要幹什麼?」她尖聲叫道。
「Allons,levezvous11,」其中一個講道,語氣中透露出一種斬釘截鐵式的突兀,聽後你會感到,此人是容不得半點胡攪蠻纏的。
「恐怕你必須起來了,拉匝勒夫人,」阿顯頓道。「我現在再次把你交回到這兩位先生的手裡。」
「我又怎麼能起得來!我病倒了,你知道不。我站立不住的。你難道要殺了我嗎?」
「如果你自己不穿起外衣,我們就不得不幫你穿了,可我們來穿肯定會笨手笨腳穿不太漂亮的。行了,行了,撒潑耍賴是沒好處的。」
「你們這是要把我帶到哪兒去?」
「把你再帶回英國去。」
一名警探抓住了她的一隻膀臂。
「別動我,別靠近我,」她瘋狂地喊叫起來。
「先放開她,」阿顯頓道。「我相信她是會明白的,還是少找麻煩的好。」
「我自己來穿。」
阿顯頓一邊眼望著她。
她脫去「晨衣」,從頭頂套進一件連衣裙,然後兩隻腳塞進了那顯然已經過小了的鞋子。她理了理頭髮,一邊還不時地、一臉晦氣地匆匆瞥上那警探們一眼。這時阿顯頓心裡想,她能有膽子挺得住這一切嗎?R如果知道了他這心思,肯定會罵他傻瓜的。但他的內心還是幾乎寧願她能有這膽子12。接著她又朝梳妝檯走去。見此阿顯頓馬上站起來讓座。她迅速地在臉上塗了些油,然後用了一條髒毛巾又擦了擦,然後便又敷粉,便又描眉。但是她的一雙手卻在發抖。這三個男人都默默注視著她。然後她又在頰邊擦起胭脂,給雙唇塗上口紅。然後便一頂帽子戴到頭上。這時阿顯頓一個眼神,領頭的那名警探立即掏出一副手銬,朝她走去。
見此,她猛地便退了回來,兩臂伸得挺老遠的。
「Non,non,non,Je ne veux pas13.不,不要這個。不不。」
「拉倒吧,ma fille14,不用犯傻,」警探的話挺不客氣。
也許是在尋求保護(而且大出阿顯頓的意料),她一下雙臂摟住了阿顯頓。
「不要讓他們帶走我,對我開開恩吧,我不能,我不能。」
阿顯頓費了老大勁才掙脫開。
「我也救不了你啦。」
警探正抓著她的手腕準備銬她,她突然一聲大叫,躺在了地下。
「我答應按你們的意願來做。我什麼都干。」
在阿顯頓的示意下,警探離開房間走了。他讓她先平靜一下。她仍然躺在地上,抽泣得死去活來。他把她拉了起來,讓她坐下。
「你要我幹什麼吧?」她氣喘吁吁地問他。
「要你再給商得勒寫上封信。」
「我的腦袋裡一片混亂。我寫不成句子了。你必須給我一點兒時間。」
但阿顯頓覺著最好還是趁著她那點兒恐懼還沒過去的工夫就趕緊把信給寫出來。他不想給她時間讓她太想明白了。
「這回是我說你寫。你只要把我口述的一字不差地全照記下來就再沒你的事了。」
她一聲長嘆,又坐到了梳妝檯前,拿筆伸紙,準備寫信。
「如果這件事我幹了……於是你也成功了,那麼我又怎麼能夠得知我將被准許自由?」
「上校既然許下了你這個話,那就請相信我吧,我一定會執行他的指令。」
「如果我出賣了我的朋友,而最後還是得蹲上十年大獄,那豈不是要在別人眼裡成了大傻瓜嗎?」
「我現在就可以明告給你,你掌握著這方面的一切把握。如果不是因為商得勒,你對我們會有半點用嗎?如果你已經再不能構成危害,我們又何苦花錢費事地把你關起來?」
她思索了一陣。這時她已經神情安定下來。仿佛是一腔情緒既已耗盡,她又重新成了一名頭腦清醒的實際女人。
「那就開始吧。」
他沉吟了起來。他心想他當然有本領把這封信大致寫成她一般能寫成的那種樣子,只是這事還真得好好斟酌一下。它既不能太通順,也不能太文雅。他清楚在一些心血來潮的時候人們往往難免會變得熱情過度和矯揉造作起來。不論寫在書里或者演在舞台上面,這類語言都會給人以虛假的感覺,因此一名寫書人或戲文的作者就不能不讓他的人物說起話來要更簡單一些,強調的地方也再少一些,不能跟實際生活中完全一樣。這的確是個挺嚴肅的時刻,但阿顯頓卻免不了覺得其中實在很有幾分好笑。
「我沒想到我愛上了一個膽小鬼,」他開始了。「如果你真愛我,當我要你來時你就不會猶豫……把不會打上下線,打上兩次。」他接著口述道:「當我答應你沒有危險,如果你並不愛我,你不來也是對的。你不用來。回柏林去吧,那裡你很安全。我已經膩味透了。我孤孤零零一個人在這兒。等你等得我都病了,天天我都念叨,他就要來了,來了。你要是愛我你就不會這麼猶豫不決。這對我太明顯了,你並不愛我。我現在討厭死你了,厭煩死你了。我現在身上一點錢都沒了。旅館也糟透了。我沒有必要再住下去了。我能從巴黎弄到個約請的。我有個朋友在那兒,他還真的提出點條件。我在你的身上耗費的時間夠不短了,可你看我從那裡又得到了什麼。這事就從此拉倒吧。再見。你將再找不到一個女人能像我這樣地愛你。我無法拒絕我那朋友提供給我的那些條件,所以我已經給他去了電報,告訴他說,只要他的回話一到,我馬上就去巴黎。我不會因為你不愛我就責備你的,那不是你的錯,但是你必須看到,如果還繼續這麼浪費我的生命,那我可是笨蛋一個。一個人是不會一輩子年輕的。再見吧。居利亞。」
當阿顯頓把這封信拿過來看了一遍後,他也並不感到十分滿意。但他也只能弄成這個樣子了。可你別說,它還的確有幾分像是真的,這個倒不全是文字之功,而是另有原因:因為英文不行,她的拼寫就太不成樣,所以凡是拼不來時,她就填上個表音的字母了事;再有書寫也只是兒童水平;再有下筆不准,往往是寫了劃掉,劃掉了又寫;有些地方,法語詞也上來了;而且不止一兩處淚水把墨水湮濕,結果個別的字模糊不清了。
「好了,我現在就可以離開你了。或許再一次見著你時,我就能夠向你宣布你自由了,想去哪裡就去哪裡。請問你今後想去哪裡?」
「去西班牙。」
「那好。我這就去把該準備的全替你準備好。」
她聳了聳肩。他離開了她。
暫時阿顯頓不太忙了,只能靜待事態的發展。當天下午他便差人去了洛桑,第二天一早他又去了碼頭,去接那返回的船。緊挨票房有一間候船室,在這裡他通知那些警探,是時候了,務請做好應急準備。每當一條船到達時,乘客們都要沿著那直碼頭挨個排隊向前去接受其護照檢查,然後才能被准許登岸。如果商得勒這次也前來了並且出示了他的護照(當然這個護照很有可能只是個假的,由某個中立國所簽發),這時他便會被要求暫時等待一下,以便阿顯頓對之進行辨認,而這一來他便要受到逮捕。因此當阿顯頓凝視著這條船漸漸駛近而且一群人都已走下舷梯和踏板時,他的一顆心是相當激動的。他密切注視著每一名乘客,但他發現那裡面根本沒有一個人像個印度人。商得勒並沒有來。一時間阿顯頓真是有些手足無措了。他已經打出了他的最後一張王牌。其實這次在梭南登岸的也超不過六七個人。於是當這點兒人逐個受過檢查,而且已經全都各奔前程之後,阿顯頓只是慢慢吞吞地漫步在那長長的碼頭上面。
「喂喂,又失敗了,」他對那費利克斯講道,此人剛剛還在檢查那些護照。「我所期待已久的這位貴賓竟然沒有露面。」
「可我這裡有你一封信。」
他把上面寫著拉匝勒夫人收啟的一個信封遞給了阿顯頓,而他一眼便辨出了商得勒·拉爾的那種蜘蛛絲般的細長筆跡。恰在這時,一艘自日內瓦出發並最終開抵洛桑與湖最末站(亦即梭南)的汽輪正漸漸駛入視線。它每天一早到達梭南的時間即在那反方向的船隻開出去二十分鐘之後。
阿顯頓突然來了靈感。
「那捎信的人現在在哪兒?」
「正在售票處里。」
「快把這封信交給那人,讓他去退給要他捎信的人。必須讓他跟那人講,他已經把信送到那位女士的手裡了,可人家不收,又還給了他。如果原來那個人再要他捎一封信,他還得講,再捎就完全沒意義了,人家已經在裝箱打包,說話就要離開梭南。」
看到信遞了過去,又聽到了交代給那人的一番指示之後,阿顯頓這才安心地回了他鄉間的那所小屋。
商得勒可能在那裡頭的下一班船五點左右終於到達了。因為這個時間阿顯頓正好需要同一名現在德國活動的特工進行一次重要密談,他曾通知費利克斯他有可能會遲來一會兒。如果商得勒已經來了,不難把他先拖住一陣;反正將會把他送去巴黎的那趟車要遲至八點多鐘以後才開。當阿顯頓剛了卻了他那樁事,漫步下山的工夫他還不太著急。那時天還沒黑,從那高處他一眼便看到那條船已經開出。這可是十萬火急的一刻,腳下的步子不覺地便加快起來。忽然他看到一個人正迎面向他跑來,而且認出了就是那捎信的人。
「快跑,快跑,」那人大聲喊道。「他來了。」
阿顯頓的一顆心怦怦地直撞他胸口。
「總算來了。」
他也跑起來了。兩個人一齊跑的工夫,那人一邊氣喘吁吁地告訴他說,他是怎麼把那封未開啟的信又送了回去。當他把信遞到印度人的手裡時,他刷地一下臉就白了(「我從沒想到過一個印度人也能出來那種顏色,」這是他的原話),然後便把那信在手裡上下掂量個沒完,好像他也不太明白他自己的那封信「在那兒幹著什麼」。他眼淚一下便涌了出來,淌滿兩頰。(「那副哭相,真夠你看老半天的,他是個胖子,你知道。」)他說了一些那人聽不懂的話,接著又用法語問那人,去梭南的船什麼時候開船。上了甲板之後,那人就看不到他了。之後才又發現了他,只見他縮在一件挺大的外套裡面,帽檐遮著眼睛,一個人悄悄立在船頭,一直目不轉睛地凝望著對岸梭南。
「那麼此人現在在哪兒?」阿顯頓問。
「我自己先下來的,費利克斯先生要我馬上就來找您。」
「我想此刻他們已經把他拘留在候船室了。」
他們跑到碼頭上時阿顯頓已經上氣不接下氣。他一下便衝進了候船室。這時只見屋內聲音震破了天,一大群人正在七嘴八舌、指手畫腳地瞎胡議論著,中間地上躺著一個男的。
「發生了什麼?」他叫道。
「看吧,」費利克斯先生道。
躺在地上的正是商得勒,他二目圓睜,口邊流出一道白沫,人已死去。一副身軀抽搐得厲害。
「他自殺了。我們已經派人去請醫生。事情來得太快了,猝不及防。」
一陣恐怖的顫慄襲擊著阿顯頓的全身。
事情經過是這樣的。這個印度人上岸後,費利克斯從現有的描述中一眼便辨出他正是所要緝拿的人。其實那條船上也就只有四名乘客,他走在最後。費利克斯故意慢慢吞吞地來檢查其他三人的護照,最後才再看他的。這是一份西班牙的護照,其中各項填寫倒一切無誤。費利克斯詢問了一些有關問題,然後一一記錄在冊。之後他和氣地對這人笑笑,說道:
「請先到候船室坐坐,還有幾項手續需待履行。」
「我的護照不合格嗎?」印度人問道。
「完全合格。」
商得勒遲疑了一下,但還是跟著這名警官走到候車室門前。費利克斯打開門後,站在了門邊。
「Entrez.」
商得勒進去後,兩名警探立即站起身來。他肯定馬上看出來那是兩名警官,因而明白他已落入圈套。
「請坐,」費利克斯說。「我現在有幾個問題要你回答。」
「這裡太熱了,」他道,而實際上這裡也真的是這樣,一隻大火爐把屋裡烤得跟蒸籠一般。「我得脫掉我的外套,如果你們允許。」
「當然,」費利克斯客氣地回答。
他脫掉了他的外套,顯然已經快脫不動了,然後轉過身來,把它放到一把椅子上。接著還沒等眾人反應過來,他已經晃悠起來,然後便一頭重重地栽到地上。那情況是,就在他脫大衣的工夫,他已設法將他手中緊攥著的那隻瓶子裡的東西吞了下去。阿顯頓把那瓶子拿起來嗅了嗅,聞見了一股杏仁似的氣味。
相當一段時間眾人一直在這死人周圍聚觀。費利克斯仿佛不勝歉仄。
「上級對此會生氣嗎?」
「我認為這並不是你的錯誤,」阿顯頓道。「不管怎麼說,他不能再為害肆虐了。在我來說,我倒寧願他是這麼來了結了他自己。一想起他將會被處決一事是會讓我非常不安的。」
不久醫生到來,正式宣布他已命盡身亡。
「是氫氰酸,」他對阿顯頓講道。
阿顯頓點頭示意。
「我現在就去見拉匝勒夫人,」他道。「如果她想再住上三兩天,我將准許她這麼做。但是如果她今晚就要離開,當然那也完全由她。你是否可以通知警方到時候對她放行?」
「我自己一會兒也回那兒去,」費利克斯答道。
阿顯頓再次登上小山。時已入夜,氣候寒甚,但碧空無雲,天宇開霽,青光滿眼,一彎新月,纖如銀絲,正耿耿天際;見此,他不覺三次觸摸了下袋裡的錢款。15當他返回旅店時,一股凡俗之氣仿佛驟然向他襲來,室內的捲心菜與燉羊肉味就更使他反胃。大廳的牆壁上儘是一些鐵路公司的彩色招貼廣告,內容不外法國各地所產紅酒(如「格蘭諾伯」、「卡加松」之類)與諾曼底的濱海浴場介紹。上樓後,他在居利亞·拉匝勒的房門前敲了幾下便開門進去。這時她正一副慵懶無聊心情,面朝梳妝檯的鏡面而坐,無所事事;阿顯頓的面孔恰是她從鏡子裡望見的。見他進來,她的面色陡變,一躍而起,因為起得太猛,把椅子都弄翻了。
「出什麼事了?怎麼你臉色煞白?」她喊叫道。
她迅速轉過身來,死盯著他,驚恐已將她扭曲得面目全非。
「Il est pris16,」她氣急敗壞地問道。
「Il est mort17,」阿顯頓答道。
「已經死了!那是他自己服毒死的。他還來得及這麼來干。他總算逃脫了你們的手。」
「你是什麼意思?你是怎麼知道這服毒的事?」
「他平時身上就常帶著它。他就講過,英國人是永遠也活捉不了他的,活捉不住他的。」
阿顯頓思索了一陣。她總算把這個秘密給保住了。他覺著這樣的一種可能性他是不可能設想到的,但是到了兒究竟會以什麼樣的一種帶戲劇味道的怪招邪門出現,這個誰又能事先猜得出來?
「好了,現在你自由了。你可以想去哪兒就去哪兒,沒人會對你設置任何路障。這兒是你的車票,你的護照,還有那筆你逮捕前身上原有的錢款。你還想再見商得勒一面嗎?」
她驚了一下。
「不,不。」
「也是沒這必要了。不過我怕你或許還想見見。」
她沒有哭。阿顯頓認為她已經把她的感情全耗盡了。她似乎已變得毫無所謂。
「今晚我們即將電告西班牙邊境負責人,要求對你放行。我對你的勸告是,儘可能地早些離開法國才好。」
她沒再說什麼。阿顯頓也覺得他自己再沒說的,便準備告辭離開。
「很抱歉我曾對你非常嚴厲。我很高興看到你的一切困難都已過去,希望時間終會緩解你對友人之死的一腔悲思。」
淺淺一躬,阿顯頓便走向門邊。但她卻叫住了他。
「稍等一下,」她道。「還剩下一件事需要求你。我想你總還稍有點人心吧。」
「如果有什麼我還能替你辦的,我當然願意效勞。」
「他們對他的一些遺物打算怎麼處理?」
「這個我還不清楚。怎麼說起了這個?」
接著她冒出了一句讓他大驚失色的話,這是他萬萬沒想到的。
「他有一隻手錶是不久前的聖誕節時我送給他的。買的時候花了十二鎊呢。我能再要回來嗎?」
1 當然指的是押送居利亞的那趟發自法國布洛涅的列車已抵達巴黎,然後在八時再由這裡開赴梭南。(於是而開始了一出由阿顯頓任其解差頭頭的西式《女起解》?)
2 Boulogne sur Mer,法國北部港口,地濱英法海峽。
3 這話的意思是,他所要乘的車不是布洛涅—巴黎—梭南,而只是從巴黎至梭南的這一段。
4 法語:廣場旅店。
5 在西歐,出租汽車的前身為出租馬車,這裡很可能仍指出租馬車(因故事的發生還在一戰初期)。
6 法語:保安局;警察署。
7 法語:我的朋友。
8 法語:謝謝。
9 法語:豬。
10 法語:請進。
11 法語:請起來吧。
12 譯者按,這話說明阿顯頓這人還是心眼不錯,因為如若真能夠挺住,只會給他的工作帶來極大不便,甚至使他完全陷入失敗吧!
13 法語,意即後面譯文中的話,但Je ne veux pas則意為「我不去(走)」。
14 法語:我的女孩、姑娘等。
15 此語來得怪而突兀,殊令人費解。見月為何便要去觸摸錢款?這是習俗、迷信抑或禁忌?這是一;其次,此錢是何人之錢?其來路、用途等又系如何;為何要在此處提及?這也不能不是問題。對這些,譯者的看法是:關於這第二個問題,讀者只需再往下讀上若干行後必將自明。至於那第一個問題,個人的理解是,這裡恐怕習俗禁忌等都不是,而僅僅是個(語言上的)聯想問題。試比較一下月與錢二詞在英文中的寫法,moon與money,便不難明白。見月而思人、思身世、思家人、思情侶、思故鄉等,這在我們都很正常;但見月而思起錢來,這只會出現在語言不同的其他民族。以上是否便算「正解」,尚祈讀者明裁。
16 法語:他被逮捕、抓獲、拘留等。
17 法語:他已死亡、亡故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