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國特工 · 六 希臘密使

毛姆 《英國特工》
阿顯頓抵達那不勒斯。在前面提到的旅館定下房間後,馬上將其房號用印刷體寫下寄給無毛墨西哥佬。接著他去了英國領事館,以了解R為他布置下的一些指示,這時他發現館裡人員對他的情況並不陌生,另外一切也都正常無誤。這樣他也就放下心來,可以外出好好遊逛一番。這時的南國已經是春深季節,繁忙的街道上艷陽高照,相當炎熱。阿顯頓對那不勒斯是很熟悉的。那人聲喧囂的聖菲迪南廣場,擁有著那麼優美的教堂的公民投票廣場,這地方一見就會在心頭勾起無限愉悅的回憶。希阿依亞濱海路還是和過去一樣熱鬧。他站立在街角,仰視著那些危險萬狀地蜿蜒曲折於崎嶇山路的弄堂窄巷;那些在窗外晾著衣服的高處房屋,它們那一道道曬洗的衣物迎風招展在街頭,就像在慶祝節日的無數旗幟似的。接著他又沿著海灘漫遊起來,一面望望那鋥亮得如同金屬一般的海水,這時卡普里島1的山巒背著陽光正隱隱可見,就這樣走著走著,他已彳亍至一個名叫巴塞里波的市鎮,在那裡的一處古老散漫甚至遍地是泥濘的破敗宮殿里他曾經消磨過多少浪漫的時光。他注意到,那些往事的回憶至今仍使他大動心旌,隱隱產生微痛。接著他雇了一輛出租馬車,由一匹瘦小短毛的幼馬拉著,踏著石路返回到美術館去,一邊喝著美式咖啡,一邊觀瞧著逗留在那裡的閒人。這些人嘛,真是口不停說手不停揮,話語不斷,手勢極多,因而不禁牽動人的想像,很想透過這些表面來了解更多的真實。 就這樣,一連三天阿顯頓都過著這種懶散的生活,這倒與這座古怪、邋遢但又好客的可愛城市的氣氛挺相適應。從早到晚,他都一事不做,而只是游呀游呀,而只是看呀看呀,不過這種看,並不是一名旅遊者的那種看法,只是去看那應該看的,也不是一般作家的那種看法,只是去尋那些對他自己有用的(從某個日落里看到一個好聽的詞語,或是在一張面孔上覷出一副性格的端倪),而只不過是那流浪漢的水平; 不論發生什麼,都有看頭。他去了博物館再次看看阿格里帕娜(少者)雕像2,這個在他的記憶中是饒有感情的,另外他還抓住機會再次到美術館裡去觀賞一下提香3與布魯蓋耳4的作品。但在情感上他還是更傾向於希阿依亞教堂。它的那種雅致、那種歡快、那種飄逸的輕佻,而這個,似乎既是它對待宗教的態度,又是透過背里,對它自己的感官生活的一種宣洩;再有它的那浮誇的鋪張,那線條的綽約,這一切,對阿顯頓所表達的,如果縮成一個荒誕而虛矯的比喻,那就是眼前的這座頭頂炎天、腳踏塵埃的可愛城市,就是這喧囂熙攘的芸芸眾生。人們常講,生活是迷人的,但也是悲慘的,他們手裡往往沒錢,可金錢也並不是一切,而且不管怎麼說吧,又何必為此而自尋煩惱,既然我們是來也匆匆,去也匆匆,而一切又都那麼精彩喜人,所以我們還是要抓緊眼前充分享受吧:facciamo una piccola combinazione.5 但是到了第四天一早,當阿顯頓剛剛出了浴缸,在一條已經不能再吸水的毛巾上擦身體時,房間卻被忽地打開,一個人溜了進來。 「什麼事?」阿顯頓問道。 「沒事沒事。怎麼你不認得我了?」 「天哪,是你墨西哥佬。你這身上是怎麼搞的?」 他的假髮已經換了,現在戴的是個黑色的,後面剪得短短,就跟戴著頂便帽似的。這一來,他的外形完全變了,儘管仍較古怪,但比起以往已經大為改觀。他身上穿的是一套舊灰色西裝。 「我只能在這兒待一小會兒。他正在刮鬍子呢。」 阿顯頓發現他的雙頰突然紅了起來。 「那你找到他了?」 「這並不難,船上就他一個是希臘人。船一靠岸,我就上了甲板,聲稱要找一位從庇伊俄斯來的朋友。我說我是來接一位名叫喬治·底奧廑尼狄斯的。我裝作對他的不曾到來非常迷惑不解的樣子,於是便和安德里亞底攀談了起來。他給出的是個假名——倫巴多斯。他一登岸我就跟上了他。你知道他第一件事做的是什麼嗎?他去了一家理髮店刮鬍子。你對此怎麼認識?」 「這沒什麼。任何人都有可能去刮刮鬍子。」 「我可不這麼想。他的目的是去改變外貌。他是夠狡猾的。我對那些德國人是心服口服的。他們辦事一切全靠設計,不憑機會,樣樣在他們都周密得嚴絲合縫的。這個我一會兒再說。」 「順便問一句,你不是也改容了?」 「我戴的還是個假髮;可樣子不同了吧?」 「我會永遠認不出來的。」 「一個人總得採取點防範措施。我們已經成了好朋友了。那天我們就得在布林迪西過了。他不會說義大利話。他很高興有我來幫助他。於是我們就一塊行動了。我已經把他帶到了這座旅館。他說他明天就去羅馬。我不能讓他從我的視線消失;我不能讓他趁我不備時悄悄溜掉。他說他想觀光一下那不勒斯,我跟他說我會帶他把一切值得看的地方都好好看看的。」 「他為什麼今天不去羅馬?」 「這也是我該說的一點。他冒充是個商人,開戰以來發了筆財。他曾擁有過兩艘沿海遊輪,現在剛剛賣掉。現在他想去巴黎,在那裡好好遊樂享受一番。他說他一生都渴望能去巴黎,最後總將能如願以償。不過他的嘴很緊。我儘量設法讓他多開些口。我跟他講,我是個西班牙人,曾經來過布林迪西這裡與土耳其方面商談運送軍火器材。他注意聽了。我看得出他感到興趣,可還是一字不透。當然硬逼他講肯定不是辦法。他的文件就帶在他的身上。」 「這你又是怎麼知道的?」 「他那旅行包什麼的他一點也不操心,可時不時地總好往腰部摸摸,所以它們不是在他腰帶里就是在背心的襯裡裡頭。」 「你怎麼非要把他弄到這個店裡?」 「我考慮這會有利工作。我們很可能要搜查一下他的行李。」 「那麼你也住進這裡來了?」 「沒有。我還不至於傻到那個程度。我跟他講,我今晚就要坐夜車去羅馬,所以就不定房間了。可我該走了。我答應他一刻鐘後在那理髮店門前碰面。」 「好吧。」 「如果我今晚要見你在哪兒找你?」 阿顯頓看了無毛墨西哥佬一眼,然後帶著微蹙沒再看他。 「我今晚還在我這屋裡。」 「很好。你能不能先替我看看樓道里有沒有人?」 阿顯頓打開房門,巡視了一下,沒看見人。事實上旅店在這個季節也幾乎就是空的。那不勒斯這裡的外國人極少。生意十分蕭條。 「沒事,」阿顯頓道。 無毛墨西哥佬勇敢地走了出去。阿顯頓關好門,開始剃鬚著裝。廣場上還是像往常一樣,艷陽高照,街上的來往過客,以及他們的瘦馬破車,也和平時沒有不同,但這些已經不再能給阿顯頓帶來任何歡快。他感到身心不暢。他走出房門,照例先去了英領館,問詢一下有無他的電報。沒有。接著他又去了庫克旅行社6,查查去羅馬的車次時間:發現有兩趟去羅馬的列車,第一趟午夜過後不久,再一趟凌晨五時。他希望他能乘上第一趟車。他不清楚墨西哥佬的計劃是什麼;如果他真想馬上返回古巴,那他最好先借道西班牙,於是查了一下辦公室的通告,阿顯頓看到次日有一趟自那不勒斯駛往巴塞羅那的航班。 阿顯頓已經對那不勒斯感到厭倦。街道上的強烈光照使他睜不開眼,灰塵使他無法忍受,那喧囂也吵得他不得安寧。他去了商業街廊,在那裡喝了點酒和飲料。下午他去看了一場電影。然後他回了旅館,對管事人講,因為他明日一大早就要出發,他認為最好此刻就先結了賬,行李也馬上送去火車站,只將一隻公事包留在他的室內(其中除其密碼的鉛印部分外,另有三四本書)。他出去吃了頓晚餐。然後又返回旅館,坐待無毛墨西哥佬的到來。他無法向自己掩蓋這樣一個事實,即他的神經極度緊張。他抓起本書來讀,但這書令他厭煩,他換了一本:他的注意力還是集中不起來,眼睛又轉到他的表上。時間早得讓人氣惱;他又把書拾起,下定決心不讀完三十頁就不再看錶。但他的眼睛雖然一頁頁地認真讀著,書中講的什麼他仍然相當模糊。他又看了下表。天啊,才剛剛十點半。他納悶兒這工夫那無毛墨西哥佬會在哪兒呢,他正在幹些什麼;他擔心那傢伙會不會把事情完全搞砸。那可是樁可怕營生。接著他又想起是不是最好先把窗戶關好,把窗簾拉上。他抽了數不清的紙菸。又看了看錶,時間十一時一刻。他又想起了什麼,這時但覺一顆心在撞擊著胸膛;出於好奇心,他數起了脈搏,可奇怪的是,脈搏竟完全正常。雖然這是一個溫和的夜晚,室內甚至比較悶熱,他的手腳卻是冰涼的。這是一件多麼惱人的事啊,他煩躁地想著,因為生著一副活躍的想像力而不得不去面對許許多多它編造出來的可怖幻象,而這些本來是決不想一顧的!從一名作家的觀點,他曾對兇殺現象作過不止一次的考慮,而此刻他的思想又回到了《罪與罰》7中那可怖的兇殺描寫上去。他並不打算去想這個題目,可它逼上頭來,不由你不去想。他的書掉在了膝上。一邊呆望著面前的牆壁(壁上貼著一種棕色牆紙,繪著暗淡的玫瑰花朵),他開始在心裡琢磨,一個人,如果必須殺人,在那不勒斯這裡可能是如何一種殺法。當然可以在那度假別墅,那座面對海灣的巨大茂密花園,水族館就在那裡面。那地方一到夜晚相當荒涼,而且黑暗;那裡發生的種種恐怕是見不得天日的,任何謹慎人士天一黑後是不會逗留在那些罪惡的險徑的。過了波西帕羅,那路上就更荒涼,通往背後山巒的確有許多小路,可一到夜裡,那裡連個鬼魂也遇不到,這時你又如何能把一個稍有點膽子的人拉到那地方去?你可以提議去海灣劃劃小艇,可那租船給你的船夫是會看到你的,另外他是否就會放心讓你一個人前去,這事也拿不准。當然港口附近是不乏幾家不很體面的客棧的,那地方對夤夜不帶行李的光杆兒客人向來不加詢問,但同樣那領你去認房間的人可有機會好好觀察你一番,另外進入房間之後一份相當煩瑣的表格還得你去逐項填寫。 阿顯頓再次看了下表。他已經非常疲倦。他再次坐下,連書也不打算讀了。他的心中一片空白。 突然他的房門被悄悄打開。他一下便驚得站了起來,渾身發顫。無毛墨西哥佬站在了他的面前。 「我驚著你了嗎?」他笑著問道。「我覺得你會喜歡我不敲門的。」 「沒人看見你進來?」 「值夜班的放我進來的,我拉鈴的時候他還在睡,看也沒看我一眼。很抱歉我來得太晚了,可我得換換裝。」 無毛墨西哥佬現在穿戴的又是他來的時候的那身衣服與假髮。奇怪的是此刻他的樣子與原來的竟大不一樣。他好像更高了些,也更浮誇了些;但一張面孔卻全變了。他兩眼放光,精神狀態極佳。他向阿顯頓瞟了一眼。 「怎麼你臉那麼蒼白,我的朋友!你沒有太緊張吧?」 「文件到手了嗎?」 「沒有。他沒帶在身上。他身上的東西就是這些。」 他把一個不小的皮夾子和一份護照放在桌上。 「我不需要這些,」阿顯頓迅速答道,「拿回去吧。」 聳了下肩,無毛墨西哥佬又把它們放回口袋裡。 「他的腰袋裡有什麼?你不是說他總好摸摸他的腰部。」 「只有點錢。我檢查了一下他的皮夾。那裡只有幾封私人信件和一些女人照片。他今晚和我出來時肯定鎖在了他的旅行包里。」 「糟糕,」阿顯頓說。 「我拿到了他房門的鑰匙。我們最好去搜尋一下他的行李。」 阿顯頓只覺胃裡一陣噁心。他猶豫了一下。墨西哥佬不無善意地笑了笑。 「沒危險的,amigo8,」他說道,仿佛在安撫一個孩子,「不過你如果感到不舒服,我一個人去也行。」 「不,還是我跟你一塊去。」 「整個旅館裡沒有一個人是醒著的。安德里亞底先生是不會打攪我們的。不過可以脫掉皮鞋。」 阿顯頓沒回答他。他皺了下眉頭,因為他感到他的手微微有些顫抖。他解開鞋帶,把鞋甩掉。墨西哥佬也是這樣。 「你最好先過去,」他道。「向左邊走,沿樓道走一段。那房號是三十八。」 阿顯頓開門出去。樓道很暗。使他氣惱的是他竟這麼緊張而他的夥伴卻十分自在。到達房門時無毛墨西哥佬插進鑰匙去開門,轉了下把手便進去了。他打開了燈。阿顯頓馬上跟進,隨手關上了門。他注意到窗板都閉得緊緊的。 「現在好了。我們不用忙了。」 他從衣袋裡掏出一大串鑰匙,試了幾把,最後找對了。皮箱裡裝的全是些衣服。 「都是不值錢的衣服,」墨西哥佬一臉不屑地評論道,一邊把它們全取了出來。「我自己的原則是,到頭來還是買那最好的最合算。說到底,這主要看一個人到底是不是一位紳士了。」 「難道你是非評論不可嗎?」 「一點危險正像一點調料,可以使人產生完全不同的反應。它只會使我感到興奮,可它把你的脾氣都弄壞了,amigo。」 「你瞧,我是著了些怕,可你一點沒事,」阿顯頓坦率答道。 「這只是個膽量問題。」 說著,一件件拿出箱子,他摸起這些衣服來,迅速然而仔細。箱子裡沒有任何文件。接著他又掏出刀來,割開箱子的襯裡。箱子本來就是便宜貨,襯裡此刻早已和皮箱粘到一塊。那裡面是沒法藏東西的。 「這裡找不見,它們準是藏在了屋子裡的什麼地方。」 「你敢保險他沒有把它們寄存在什麼辦公室?比如說在某個領事那裡?」 「他從沒有一分鐘逃脫開我的眼睛,除了去刮鬍子的那會兒。」 無毛墨西哥佬打開抽屜,又打開櫥櫃。沒有。屋內沒有地毯,不用看了。他仔細檢查了下床底下,床上頭,床墊子下面。他的一雙黑眼睛在屋裡左右上下打量著,想尋找一處可以藏東西的地方。阿顯頓覺著沒有一處他沒注意到。 「也或許他寄存在了樓下那個管事人的手裡。」 「那樣我會知道的。再說他也不敢。反正是文件不在了。這事我無法理解。」 他猶豫不決地又掃視了一下房間。他皺起眉頭,拚命想尋找出這件事的奧秘。 「讓我們趕緊離開這裡,」阿顯頓說。 「稍等一下。」 墨西哥佬跪了下來,很快但很整齊地疊好衣服,把它們一件件放回箱子裡。他鎖好旅行箱,然後站起身來。接著他關上電燈,悄悄打開房門向外望望。他招呼了一下阿顯頓,便溜進樓道。阿顯頓跟出後,他停下步來,把門鎖上,鑰匙就留在衣袋裡了,然後便與阿顯頓一起回屋。當他們走進了房間,把門鎖好,阿顯頓第一件事便是擦去額頭和手上的汗水。 「感謝上帝,我們總算逃出了那鬼地方。」 「其實連半點危險也沒有。可現在我們該怎麼幹?上校對文件沒有找到這件事一定會惱怒的。」 「我一會兒就要乘五點的車去羅馬了。我現在就打電報去請求指示。」 「很好。我跟你一塊去。」 「我想你最好還是及早離開這個國家,這對你是有利的,明天一早就有開往巴塞羅那的航班。你為什麼不乘這條船,而且如有必要,我也可以前去送你?」 無毛墨西哥佬聽了只是一笑。 「我看得出你是急於把我甩掉。可以,我也不想過多讓你失望,這也是在這類事上你沒經驗所難免的。我就去巴塞羅那。我有去西班牙的簽證。」 阿顯頓看了看錶。兩點稍過一會兒。離開車還得等近三個小時。這時他的夥伴正不慌不忙地在卷支紙菸。 「出去吃頓夜宵如何?」他問道。「我已經是飢不可耐了。」 吃東西這事聽起來讓他噁心,可是他也乾渴得要命。他不想和無毛墨西哥佬一道外出,可他也不願意單獨一個人留在旅館裡面。 「這種時候一個人能去哪裡?」 「跟我來吧。我會給你找到個地方的。」 阿顯頓戴上帽子,一手拎起了公事包。兩人下了樓。大廳里門房還在地下一張墊子上睡得挺沉。當他們走過他的桌邊,小心翼翼地避免驚醒他的工夫,阿顯頓注意到信件架上他那個房間的格子裡有一封信。他取出一看,信正是寫給他的。他們躡腳欠步走出了旅館,隨手把門掩上,便快步離開。跑了一百碼左右,阿顯頓掏出信來借著路燈看了一眼。信發自當地英領館,內容為:隨函寄去之電報系今夜所收,因恐延誤急事,故立即差人送往你下榻之旅店,敬希查收為荷。這信顯系在午夜前當阿顯頓還在旅館時便已送到。他又打開電報,見到的只是密碼。 「好吧,那就得讓它稍等等啦,」說著把信件放回袋裡。 無毛墨西哥佬走起路來就如同他非常熟悉這些荒僻的街道似的,阿顯頓只能追隨在他的身旁。最後他們來到了一條死巷裡的一家旅店門前,嘈雜之外而予人以邪惡之感,正是在這裡,墨西哥佬走了進去。 「當然這絕非是什麼里茲9,」他道,「但是這麼深更半夜的,只有這地方你才能多少弄上口吃的。」 進門後阿顯頓見到的是一大間長長的暗淡廳房,其一端一名面容憔悴的年輕人坐在鋼琴前面;牆的兩邊一律是一排排嵌入牆壁的客桌,前後均為條凳,四處坐著一些食客,男女都有,正在飲著啤酒或其他酒類。女人大多半老,粉脂厚重,面目可憎;她們那種強顏歡笑既極喧鬧又乏生氣。當阿顯頓與無毛墨西哥佬進入廳房尋找座位坐下時,她們登時把目光齊集過來,阿顯頓則有意把頭掉轉,以避去那些淫蕩的媚眼,這些隨時都會綻出笑顏,都會極力渡送秋波,以討求你的回應。這時那名形容枯槁的鋼琴手已撥弄起舞曲,應聲而起舞的立即有好幾對。因為男的不夠,有些女的便只能跟女的跳。將軍叫了兩份斯帕蓋蒂和一瓶卡波里酒。酒上來後,他立即如狼似虎地滿飲了一杯,接著就在等那麵食的工夫,一邊用一雙眼睛去打量其他座位上的一些女客。 「你跳跳舞嗎?」他向阿顯頓問道。「我現在就要去找個女伴來和我轉上幾圈。」 他離開了座位。阿顯頓看到他正在去找的那個。在他看來,倒至少還有著兩點可取:眼睛有神和牙齒潔白;此刻她已站起身來,腰也被他攬上了。他的舞技是沒的說的。阿顯頓看到他已經在談話了;那女的,也開始笑了起來,原來的一副在接受邀舞時慣有的漫不經心的眼神很快就變成了興趣盎然。很快他們的交談已熱烈得不可開交。這段舞曲結束之後,他把女伴送歸原座,回到阿顯頓那裡,然後又一杯酒。 「我那舞伴如何?」他問道。「應當說還不錯吧?跳跳舞對一個人是有益處的。你為什麼就不請上一位?這地方是不壞的。找地方你完全可以信得過我。我天生有這個本領。」 鋼琴手奏起了另一支曲子。剛才那女的往墨西哥佬處直望,於是當他用拇指指了下地,她立即歡快地跳起身來。他把上衣扣好,上身微欠,站到桌邊等著那女的前來就他。他一個迴旋便使她成了個滿場飛。隨著他的舞步的翩翩,隨著他的說笑的增多,此刻他已經和滿屋的人全混熟了。憑著一口流利的義大利話,雖然帶點西班牙口音,他一會兒和這個,一會又和那個都互相調侃起來,那些人也對他的俏皮話頻頻報以笑聲;他已經和他們打成一片。這時兩大盤盛得滿滿的麵食端了過來。一見到這個,他舞也不跳了,舞伴也不顧了(由她自己回她的座位),不管禮貌地奔著他的吃食跑回桌來。 「我算是給餓壞了,」他道。「其實我晚上還吃過一餐好飯。你是在哪裡吃的?來吃點瑪卡羅尼吧?」 「我沒胃口。」 但他還是開口吃了,而且感到奇怪的是,他自己也餓了。墨西哥佬正在大口大口往嘴裡填,吃得十分開懷;不僅二目放光,而且也更饒舌了。僅僅這麼短的一段時間,那個跟他跳舞的女人就已經把她的一切全都告給他了。他正在把那女的說的,重說給了阿顯頓聽,一邊把大塊麵包片往口裡塞。他又叫來一瓶酒。 「一般葡萄酒嘛,」他不屑地說,「就算不得什么喝的,只有香檳才行;一般的酒甚至連解渴都做不到。喂,amigo,現在感覺好些了嗎?」 「應當說是的,」阿顯頓笑了笑。 「鍛煉啊,你所缺的就是這個,鍛煉啊。」 他還伸出手來拍拍阿顯頓的胳膊。 「那是什麼?」阿顯頓叫道,吃了一驚。「你袖口上的血跡?」 無毛墨西哥佬也往他袖子上看了一眼。 「那個?算不得什麼。只是點血。我出了點事,劃破了。」 阿顯頓無語。他用眼睛掃視了一下門上的掛鍾。 「你是擔心你的火車吧?讓我再跳上一次就陪你去車站。」 墨西哥佬站起。憑著那無人能及的自信,他抓住了一個坐得離他最近的女人的腰就跟她跳開了。阿顯頓悶悶不樂地注視著他。他的確是個荒唐古怪、令人難耐的傢伙,再加上那頂金黃色的假髮和一張無毛髮的面孔,但是他的動作卻具有著一種無法匹敵的優雅風度;他的一雙腳也很小巧,就像一隻貓或老虎的爪墊肉趾那樣,能牢牢抓住所爬的地方;他的節奏是驚人的,另外你不能不看到,那個正跟他跳著舞的俗艷女人已經被他的手勢動作弄得如醉如痴,飄飄然了。他的腳趾,他的長腿,都像有音樂從那裡面發出似的。可怖、古怪,一點不錯,可那裡面自有它的某種嫻雅,甚至是美,而你竟會因為莫名其妙地也受到了誘惑而暗自感到羞愧。在阿顯頓眼裡,他給自己的感覺是,他就像前阿茲特克10時期的一尊砍伐者的石雕,那裡盈溢著野蠻與生命力,可怖而殘酷,但其中卻又似乎孕育著某種帶含蓄的嫵媚。儘管如此,他還是巴不得能把他甩在這齷齪的舞廳里,由他一個人去自得其樂,以消此長夜吧,可他明白這辦不到,還有一筆業務沒有跟他了結。他一想到這一刻的到來便十分不是滋味。他曾被授命去付予曼紐·卡蒙納將軍一筆款項,以回報他攜回的文件。可現在卻是,貨物未到;至於其餘嘛——這些他就一概不知了;那已超出他的事務範圍。無毛墨西哥佬跳舞跳到他跟前時興致勃勃地向他揮手道: 「我音樂一停就回來了。先結了賬吧,也就時間差不多了。」 阿顯頓何嘗不想弄明白他的一顆心都是怎麼想的。可那裡頭究竟是怎麼活動的他想猜也猜不著邊兒。接著,一邊用那噴香的手絹擦著他額頭的汗珠,他回到了桌邊。 「玩得開心吧,將軍?」阿顯頓問。 「我什麼時候也都玩得開心。可憐的白色垃圾,但我管它呢?我喜歡一個女人的肉體在我懷抱中的那種感受,這時見到她的眼睛不斷變得模糊起來,嘴唇漸漸分開,當著她對我的欲望正像太陽底下的奶油似的在融化著她的骨髓。可憐的白色垃圾,可她們是女人啊。」 他們出發了。墨西哥佬提出他們靠兩條腿就是了。其實在那類地區,又在那種時候,能找到一輛出租馬車的機會也就不大。可空中卻是滿天星斗。這正是個夏日的夜晚,空氣仿佛凝聚不動。沉寂也正走在一旁,伴著他們前行,就跟個鬼魅似的。當他們快走近車站時,周圍的房屋仿佛忽的一下突然顯得色調更加灰郁,稜角線條也更加分明,這會使你感到曙色已經距你不遠。一陣微弱的顫抖振動著整個黑夜。這是一個令人戰慄的時刻,而夜之魂,在一瞬間,突然產生焦慮,雖然說自洪荒以降,千秋百代、億萬斯年,它從來無一天不是如此,它此刻還是會感到一種仿佛乏智般的恐懼:別到時候那新的一天不懂得如何破曉。但他們已進了車站,夜色也再一次籠罩包裹住了他們。這裡那裡還能見到幾名懶散的運貨工人,正像大幕降落布景已撤後的那些工作人員。兩名士兵正一身暗淡的軍裝一動不動地忠誠值勤。 候車室是空蕩的,但阿顯頓與無毛墨西哥佬還是坐到了一個最偏僻的角落。 「離我那趟車開車的時間還有一個小時。我正好利用這工夫看看電報的內容。」 他從口袋裡取出電報,又從文件包里取出密碼。他當時所用的還不是很複雜的那種,它由兩部分組成;一部分包含在一本薄薄的書中,那另一部分,交給他時全印在一張紙上,已在他離開協約國前被毀掉,內容都背下了。阿顯頓掏出眼鏡,開始工作。那墨西哥佬,坐在了席位的一角,不斷地在捲菸來抽;他平心靜氣地坐在那裡,根本不管阿顯頓在幹什麼,頗能安享其辛苦掙來的安樂。阿顯頓正在一個個破解著一群群的密密數字,鬧出一個就記到一張紙上。他的譯法是先別管意思,非等全部譯完,絕不看它,這是從經驗得來的,因為如果你把注意力集中到每個你剛譯出的單個詞上,你就容易過快作出結論,這樣有時就難免會陷入誤譯。所以他的譯法是很機械的,每個詞寫在紙上之後先不去理它,注意力不在個別單詞上頭。最後他譯完了,這才通讀了一遍。其內容如下: 康士坦丁·安德里亞底在庇伊俄斯因病受阻,將不克乘舟外出。見電速返日內瓦聽命。 起初阿顯頓還有些不解其意,再讀才明白了。他從頭到腳,顫抖成一團。接著,他這次是再也無法控制自己了,只見他以一種激動的、嘶啞的和怒不可抑的嗓音(儘管還是壓低的),破口大罵道: 「你這該死的蠢貨,你殺錯了人啦。」 1 Capri,那不勒斯灣入口處不遠的一座小島。 2 the Statue of Agrippina the Younger,Agrippina(15?-59),古羅馬暴君尼祿之母與另一暴君卡里古拉之妹,現藏於那不勒斯國立考古博物館的這尊坐像為潘泰列克大理石材質,為公元54-99年之間的作品。 3 Titian(1490-1576),威尼斯大畫家。 4 叫此名字的有父子二人,都是佛蘭芒的有名畫家。父為Pieter(1522-1569),子為Jan(1568-1625),名聲更大一些。 5 義大利語:我們來做一個小小的綜合。 6 原文作went to the Cooks,指英人Thomas所辦的一家旅行社,全名Thomas & Son Co.,主要經營導遊與觀光等業務。 7 俄羅斯大小說家陀思妥耶夫斯基(1821-1881)的代表作之一。書中規模氣勢的博大浩瀚,想像的豐富,心理描寫的細膩深刻等都是驚人的。至於這兇殺場面,指的是一大學生殺了一名放高利貸的老婦人的事。 8 西班牙語:朋友。 9 原文作the Ritz,指遍布於歐美許多大都市的「里茲飯店」,亦即指那種相當奢華排場的大旅店酒樓。如此叫法系沿用瑞士一著名旅館業經營人Ritz的名字。 10 阿茲特克人為墨西哥印第安人,有高度文化,約自13世紀起在墨西哥中部建立帝國,1521年為西班牙殖民者征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