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國史 · 概說

特里維廉 《英國史》
中古的歐洲 和黑暗時期有別之中古時代始於首次的十字軍,而十字軍則實為封建化的新歐洲之驚人衝動。封建主義為中古時期的特殊制度;在此制度之下,社會中之各階級間發生高下相屬的關係,野蠻紛亂則漸進而入於文明的治安。農奴以勞工所獲的剩餘則由男族,武士及主教,僧正瓜分;不平均的分配成為刻板的規律後,財富之積聚於貴族及僧官的手中者亦日有可觀,而富有階級的奢靡亦日熾,而商人城市的貿易及較高的手技藝術亦應時而起。黑暗時期之進於中古時期,及野蠻社會之進於文明社會蓋皆依上述的變遷,不幸這變遷不是自由及平等的路程。 封建主義的又一特徵為軍事,政治,及司法組織的地方性。權力的單位既不是如羅馬時的帝國,又不是如近時的民族[1],而是男土或采地。封建主義不啻是帝國分裂及國家微弱的自承,故不得不借重地方。但世俗的社會雖分崩滅裂,諸侯及武士的目光雖炯炯然限於一省或一采地之微;而宗教的社會則統於一尊,宗於羅馬,它的統一正如世俗的分裂。即此一端,教社已可指揮世俗社會而有餘;加之,學問及書寫幾為僧侶所獨有的長物,於是中古時教社左右國家的權力益見偉大。 當中古社會開始時,農村貧瘠鄙野而又多寇盜。武士,教士,及農奴因相與聯合以資保護;農奴獲得安全,武士教士則獲得政權及財富。在這種簡易的協作之中,恃強欺詐之事固在所不免,而高尚的宗教理想及尚武的俠義氣概亦時有所聞。歐洲亦漸漸的自這種簡陋的封建辦法,進而為丹第(Dante)及巧塞,大學及大教堂,宗教法,民法,及英吉利法之歐洲;進而有義大利及佛蘭德斯之商人都市,有「萬城之花」之倫敦。故中古之世,一方為封建的農村,充滿了襤褸的,畏怯的,迷信的,餓莩似的農奴,日則驅牛隊以耕田,夜則促居於無煙突之棚屋,一聞騎士之至則避匿於樹林深處;而它方又為丹第的佛羅稜斯(Florence)為梵阿式味爾德(Van Artevelde)[2]之佛蘭德斯,為格洛斯忒特(Grosstête)及威克里夫之牛津。究竟那是真的中古時期呢?前者呢?抑後者呢?野蠻世界呢?抑文明社會呢?我們可說兩者都是。兩者實相倚並進而不相悖者;故在400年之後歐洲固已由黑暗時期丕變而有文藝復興之燦爛,然而窮困及閉塞之苦況又何嘗不存在於新歐之各處? 使塵世人類有無可變更的制度可以遵守,無可懷疑的信條可以奉行,固定的宇宙可以安居,為中古教社諸巨子的目的;然而他們實際的功績卻完全不是這麼一回事。中古耶教的真正長處,如和回教或婆羅門教相較起來,乃是它的進步性。自12世紀初至15世紀末之4世紀中,社會不斷的向前推進以達於新的境域:其始為單純劃一者,其後變化為多端;其始為封建的大同,其後則為民族的君主制;其始僧侶巍然在上,其後則世俗的組織亦得獨立而自主;其始武士為統治階級,其後則資本家,工藝家及自由農民亦嶄然露頭角要知中古的精神是變動的而不是靜止的。中古時期最長之處亦即中古時期最短之處;虎狼似的生活及精力亦殘酷而亦多成就。中古的罪惡不是屬於老朽昏庸一類的,而是屬於狂暴惡少一類的。如果我們以為中古是充滿了虔敬,和平,博愛的黃金世界,我們固然會大失所望;但是我們也不必如18世紀人之鄙視中古。他們沒有把真正的中古看得清楚;他們不知道人類之由野蠻而復抵於文明乃是中古時期之大功。我們應把中古看做一種活動的過程,看做許多幕的景色——有的光明,有的可怕,然而全體都是生動而富有劇烈的情感。我們不應把它看做一種不變的狀態,有如莫理斯掛氈(Morris tapestry)中所摹述之情節。 中古時英國和歐洲的關係 歷中古之全期不列顛被視為全世界之最西北處,沒有一個人會夢想到在大西洋波濤之外尚有所謂新世界——除非在挨斯蘭及諾威之山罅中,曾於第9第10世紀駕長而遠及北美之外琴海民之後裔猶在傳述關於「葡萄島」(「Vineland」即外琴人目中之北美東岸)的故事。 在世界地理上說起來,當征服者威廉在拍汾息登陸時,不列顛固仍如凱撒隔海峽而諦視多維懸崖時之為世界之邊陲,然而世界之中心則確已向北移動而和不列顛接近。在希臘羅馬時代,西方的文化僅為地中海的文化,但今已成為真正的歐洲文化。北非,利凡特,及西班牙的一部已脫離西方文化,而成為亞洲的部分,且屬於回回文化。德意志則加入西方文化,而為歐洲政治組織的軀幹,不列顛及斯干條那維亞則為此軀幹的北方肢體。文化的領袖雖猶分屬於義大利及法蘭西,然政治及軍事的權力則無疑的在亞爾卑斯山以北,在德法諸邦之武士階級手中。在商業,政治,及文學上與南英息息相連之佛蘭德斯,諾曼底及巴黎對於中古文化之功績蓋絲毫不下於義大利。因為文化的中心已由地中海北遷,故諾曼征服在我島所留下的痕跡要比羅馬人為永久而偉大。 在11世紀中葉以前,斯干條那維亞及不列顛和歐洲的文化都只有疏遠的接觸。他們有諾爾狄克的傳習和文學——斯干條那維亞人的《厄達》(Edda)及散文體之詩歌或許還是黑暗時期最高貴的作品罷!經諾曼征服後,不列顛不復和外琴人之斯干條那維亞發生關係,而和封建武士之法蘭西相連起來。 英國雖自海斯頂斯之役而後之400年間和歐洲有極密的關係,然中古之歐洲,除了社會,宗教,及文化制度尚能齊一而外,實無別的統一勢力。它不像羅馬世界,它不是個單一的國家。它的政治構造建築在封建的無政府狀態之上,不過這種狀態在中古時已經法律化且規則化而已。歐洲是時之惟一統一勢力為耶教,而惟一的都城為教皇的羅馬。是時並無政治的都城;所謂「帝國」也者則名不符其實,也沒有行政的組織。能自福耳司河至退加斯河(Tagus),自喀巴新山(Carpathians)至比斯開灣(Bay of Biscay)橫貫全歐而真正統一歐洲者僅有封建,尚俠,及羅馬教之諸種習慣。封建地主及佃奴並存之封建農業經濟,享有法權及社會特權之僧侶品級,封建習慣法及宗教法:這些都為全歐洲所一致奉行之制度;且奉行的普遍性遠非自中等階級及民族組織興起,歐洲生活複雜化以後之任何重要制度所能比擬。操法語的英吉利武士及操拉丁語的英吉利僧侶可以在歐洲各堡寨間及各僧寺間往來旅行,而不感受身入異域之苦;若和斯圖亞特及漢諾威(Hanoverian)兩朝時之在同地旅行者相比,則他們(中古時之旅行者)好比在履本國之地。[3] 不列顛經諾曼征服之改組後漸有依海自衛的能力;四圍之海不但不如前之引寇入室,且宛成「護城之河」。前之為被踐踏者,今則為踐踏人者;前之被法蘭西所侵略者,今則為侵略法蘭西者。諾曼征服之法蘭西勢力既日漸被島國空氣所吸收,而諾曼主人自己亦能逐漸和周圍英吉利人之生活同化。在約翰朝時失了諾曼底之後,他們的英吉利化尤為迅速。不列顛亦先任何歐洲國家,而從特殊的個性,法律,及制度以造成一個民族。又因為它是島國,它的生活更易和別國隔絕。在亨利三世之時,英國的諸男已習說「Nolumus leges Angliae mutari」(「我們不願更動舊英吉利的法律習慣」),雖則他們的祖先或前人于海斯頂斯之戰時曾瞧不起英吉利一切的事物。 在諾曼及初期不蘭他基奈諸王時舶來的武士及僧侶本為英人進步的主要導師。薩克森佃奴所居的木棚及草頂之上有高大的石築堡寨及大教堂巍然直立:這已為外人優於土人之一種測驗。蓋造並住居此種偉大建築內的人物,其武器之利,或智慧之高亦莫與倫比。然而得最終之勝利者不是這班導師,而是向被鄙視之英人自己,到了末了英人已變為有力的,有識的,卓越的人民;他們所能勝任之事,如威廉及郎佛蘭剋死而有知,則必驚異不置。 領導上項演進之重要工作者為盎格魯·法蘭西諸王。因諾曼征服及安吉芬(Angevin)氏之繼位,中古首期英吉利歷代的國王竟比歐洲任何一國的要雄武有為。此雖屬偶然之事,然而歷史恆為偶然所左右,而英吉利究得比大陸各國先著一鞭。他們(諸王)利用封建主義以促進國家之統一,雖則封建主義在別處只足釀成分崩離析。他們建立了有力而又富彈性的行政系統,集中而不和各地之生活隔絕。對於已被征服的英人他們亦盡其庇翼扶植之能事:他們防止封建主去壓迫英人;他們更幫助英人去發展城市,法院,及國會,藉使人民有自強的可能。他們甚且率領英人向外作戰:英國的自由農民本以能用長弓著稱,於外爭中英吉利人民蓋亦常建大功。 英國在外人統治及外人勢力之數世紀中,因領導者的賢明之故,漸漸發展了多種前人所夢想不到的偉大制度:代表議會,大學,陪審團[4]以及其他許多為近代文化所視為基礎的制度。在中古時,個人本無足輕重,而團體及會社生活則繁茂而發達。有些會社如大學,律師業,城市,公行,及公司,及國會等等或則肇始於它處,或則流行於別國;它們為中古耶教國之共同特產。然我們的通常法則為我英獨有的發展;國會及通常法二者相輔而行後,終使英國得一種和拉丁文化日後所得的發展絕不相同的政治生活。 中古後期的英吉利 然而到了14、15世紀時英國自己尚未充分領略到島國地位的價值,及其生活之漸離歐洲而獨立。故於後期不蘭他基奈諸王時,它不惜放棄同化愛爾蘭及蘇格蘭之工作,及完成不列顛帝國之大業,而反斤斤焉以恢復大陸上之諾曼和安吉芬帝國為急務。因為英國集中精力於百年之戰之故,蘇格蘭轉得回復其獨立,半征服之愛爾蘭則復成無政府的狀態。長年交戰,更促成英法封建社會的滅亡,及民族思想的發達。阿金庫爾[5](Agincourt)一役之勝利,莎士比亞於200年後猶引為祖國的光榮及愛國觀念的基礎,即打敗西班牙阿馬達[6]的美史亦不能使人盡忘百年之戰中之盛事。 同時,從巧塞及威克里夫,我們更可見新的英吉利文化之將呱呱墮地。這新文化和《貝奧武爾夫》,比德,及阿爾弗勒的舊薩克森文化不同;新的因得了法意學士們的助力之故,要比舊的富麗堅強得多。到了推鐸爾時期則幼稚的文學又被成年的文學所吞併。在15世紀之時,中古社會的種種情況已在無形的一一消滅,不啻為革命的先聲。在新經濟之下,佃奴逐漸解放,而獲自由。舊封建社會的棟樑本只封建主及農奴;今則市鄉間俱產生了新的中等階級以橫亘於兩者之間。商業及製造則隨布疋業而日增,因之竟打破了中古市及中古行之界限。世俗人的知識日增,且能自為思想,而不必事事聽命於教士。卡克斯敦(Caxton)的印刷機正在取寺院中的抄寫手而代之。英國自由農夫的長弓足以止封建武士之衝鋒,而國王的炮火可以陷他們(武士)堡寨的石牆。凡此種種變化本在逐漸的進行之時,大西洋波濤的彼岸忽然又發現了新的世界;於是英吉利不但不為舉世的極陲,且為海運的中心。在此以前的數世紀中它本是半屬歐洲的民族,今後則須變為海洋的,甚而,美洲的民族;但無論如何,它總是百分之百的英吉利,絲毫不減少英民族獨有的文化。 * * * [1] 國人向以國家混譯State及Nation二字。近年來「民族」一辭既流播甚廣,應可不再有誤會。故今以民族譯Nation. [2] 14世紀領袖佛來銘人拒法之領袖,死於難。 [3] 以上所述當然不適用於建都於君士坦丁堡之東羅馬帝國。在這裡宗教雖仍為耶教,卻和西歐不同派。文化及政治組織亦迥然有別。 [4] Jury通譯為陪審委員會,今改譯陪審團,與字義較近。 [5] 譯者按,阿金庫爾為百年之戰中重要的一戰。莎士比亞的《亨利五世史》上稱述此戰頗有得色。 [6] 見後第393—394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