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國人的特性 · 第十六章 巨石陣

由於設計簡單,保存完好,巨石陣看起來還是那樣新,好像是最近才完工,在未來的一千年里,人類將感謝這一時代為他們留下了準確的歷史。我們徜徉在巨石陣的石林之中,反覆地看著這些奇特的石頭,一次又一次倍感新鮮,古老的斯芬克斯把我們民族的細微差別拋到九霄雲外。對於這些靈性的石頭來說,我們兩個參拜者都是一樣的熟悉和親近。 這些石塊是聰明的大象或磨齒獸從外地運來的,並一塊一塊地重疊起來。這隻有靈長類動物才知道怎樣製作這麼精巧的榫頭和榫眼,知道怎樣磨光石頭的表面。最不可思議的是,它們都選擇了這片鄉野中非同尋常的歷史古蹟,並成為1800年來詩人們的吟誦對象。 我跟朋友卡萊爾先生說好,在我離開英國前我們一同去參觀一下附近的巨石陣,那地方我們倆都沒去過。歷史遺蹟和好友相伴的雙重因素,使我的這次旅行非常愉快。和英國新生代的、一個可能對當代學術思想產生深刻影響的思想家一起遊覽英國最古老的宗教遺址簡直就是一種極致的享受了。我很樂於將這次遊歷經過稍加總結,以便和這個我高度評價的、對理論認識有著敏銳洞察力和強烈責任感的天才就英國的各個方面做一些合理的探討和交流。7月7日星期五,我們登上了往西南方向去的列車,途經漢普郡,來到了索爾斯堡(Salisbury),然後再坐馬車去阿邁斯堡(Amesbury)。宜人的天氣和遊伴豐富的漢普郡鄉土知識——他通常每年夏季在這裡住上一段時間——使旅程不再漫長。我們滔滔不絕地談論美國遊客以及他們在倫敦的常去之地。他們會花些時間去看一看收藏在那裡的藝術品,因為這些東西在美國根本看不到;他們還會去參觀科技館和博物館,因為眼下它們是倫敦的吸引力所在。但我的這位哲學家並不滿足於此。藝術和「高雅藝術」是他哲學思想的最高目標。「是呀,肯斯特(Kunst)(德語——譯者注)犯了一個極大的錯誤,而歌德和席勒在此方面浪費了大量的寶貴時間。」他認為老歌德明白了這一點,所以在他後期的作品裡,改換了語氣。人們一旦開始談及藝術、建築和古蹟,它們就變得一無是處。卡萊爾希望能悄無聲息地把大英博物館館藏資料查閱一遍,他認為誠懇的人是多看少說的。在這些日子裡,他認為只要查閱完他急切需要的部分資料就足以使他成為一個建築師了。他說:「我可以給像你一樣的死人們和像你抱著的死目標建造一口棺材,但你永遠得不到裝飾。」對於科學,他甚至更加排斥。他把薩默塞特郡議院的科學家與孔子相提並論。曾有7歲小童項橐問孔子:「天上有多少顆星星?」孔子回答說:「我只關心我身邊的事物。」項橐又問:「你有多少根眉毛?」孔子回答說:「我不知道,也不在乎。」 索爾斯堡平原上的巨石陣 索爾斯堡平原上的巨石陣,是現存的巨石陣中規模最大的。它是歐洲著名的史前時代文化神廟遺址,位於英格蘭威爾特郡索爾茲伯里平原,約建於公元前4000—2000年,屬新石器時代末期至青銅時代。 說到美國人,卡萊爾抱怨說他們不喜歡英國人的冷漠態度和排外思想,他們寧願跑到法國去,和那裡的鄉下人交朋結友、嬉戲娛樂,而不願呆在倫敦做一個紳士,學習英國人博大精深的文化。 我告訴卡萊爾,我很容易感到困惑,也習慣于欣然接受英國人的一切要求。對於這種意識和精神,我在英國隨處可見各種例證,並且它們都是成功的。我喜歡這個民族,他們秀外慧中,無所不有,無所不能;但與此同時,我也明白等我回到馬薩諸塞,這種意識和精神就會煙消雲散,因為美國的地理環境必然使我感覺到:我們有著巨大的地理優勢,英語民族的中心應在美國而不在英國。同根同源,但英國再偉大的技術和舉措也不能和美國豐富的自然資源作長期的競爭,而且這個資源枯竭的古老島國,總有一天會像其他的父母一樣,不得不承認,他們只是在自己的孩子面前顯得強大。然而,無論如何,英國人絕不會輕易地接受這一觀點。 我們在索爾斯堡下了火車,然後登上了前往阿邁斯堡的馬車,途經老塞勒姆。那是一座光禿禿、沒有樹木的山丘,曾經出過兩個國會議員,而現在連一個小茅棚都沒有了。我們到達阿邁斯堡後,在「喬治客棧」住了下來。吃過晚飯後,我們步行來到了索爾斯堡平原。在灰濛濛的天空下,寬闊的草地上,看不見一戶人家,惟獨巨石陣,像一群棕褐色皮膚的小矮人聳立在廣袤的田野里——巨石柱和土墩——也有點像綠色的浮雕或幾垛乾草堆,山頂上的古廟更是顯得威嚴無比。遠遠近近,幾個牧羊人和羊群零零星星地散落在廣闊的草原上,一個行商趕著馬車沿著大路前行。這擁擠的海島上,寬闊的草原和遠古的廟宇交相輝映,這似乎得益於英倫民族對教會世界和歷史發祥地的崇敬。巨石陣是一個環狀柱廊,直徑不到100英尺,里三層外三層。我們先繞著石頭走一陣,然後翻越上去,欣賞它們的奇形怪貌和排列布陣。我們在亂石頭間找到一個避風處,卡萊爾點著了一根香菸。看到這簡單得不能再簡單的建築——兩塊豎立的石頭架起一塊橫躺的石塊,好像就是這個星球地表上最恆久的東西,遠甚於後來所有的教堂和歷史。這些石塊、這些土堆——純粹是土丘(巨石陣周圍三英里的地方就有160個)很像特洛伊平原上的土墩一樣,在給達達尼爾海峽上的過往水手敘述著荷馬的史詩和阿喀琉斯的榮耀。在巨石陣上,毛莨、蕁麻生機盎然,而生長在四周的百里香、雛菊、繡線菊、一枝黃花、薊和地毯草爭奇鬥豔。在我們的上空,雲雀正婉轉歌唱——這時我的朋友說:「雲雀是去年孵出來的,而這裡的清風卻颳了幾千年。」我一邊數,一邊用腳步測量這些巨大無比的石塊,很快就對它了如指掌。現在一共有94塊石頭,過去可能有160塊。廟呈圓形、沒有頂,所在位置依石而定的——這裡的門和阿伯堡(Abury)的一樣,都是對著正東方,「就像所有的古老山洞廟宇的大門一樣」。這些石頭是怎麼弄到這裡來的?因為這些「砂岩漂礫」,或德魯伊特砂岩,在鄰近地區是找不到的。就如我在書上看到的,這種所謂的「祭祀石」是這一帶惟一耐火的東西,它們一定是從150英里以外的地方搬運過來的。 舉行祭祀的想像圖 1815年繪製的一幅有關德魯伊教團在巨石陣舉行祭祀的想像圖。 幾乎在每一塊石頭上面,我們都發現了礦物學家留下的錘子和鑿子的痕跡。巨石陣上內圈裡的19塊小石頭是花崗岩。我剛從塞德威克(Sedgwick)教授的劍橋陳列大懶獸和柱牙象博物館來,所以容易認出這些石塊是聰明的大象或磨齒獸從外地運來的,並一塊一塊地重疊起來。這隻有靈長類動物才知道怎樣製作這麼精巧的榫頭和榫眼,知道怎樣磨光石頭的表面。最不可思議的是,它們都選擇了這片鄉野中非同尋常的歷史古蹟,並成為1800年來詩人們的吟誦對象。我們對這一遺蹟再做一些深入了解也為時未晚。一些勤奮的「同輩」或萊亞德(Layard)將以英國人特有的智慧和堅韌,從這一塊接一塊的石頭中窮盡整個歷史。它在選擇對象時異想天開,把自己的巨石陣和「野牛合唱隊」[1]留於荒野,而它自己卻去打開金字塔,發掘了尼尼微(Nineveh)。由於設計簡單,保存完好,巨石陣看起來還是那樣新,好像是最近才完工,在未來的一千年里,人類將感謝這一時代為他們留下了準確的歷史。我們徜徉在巨石陣的石林之中,反覆地看著這些奇特的石頭,一次又一次倍感新鮮,古老的斯芬克斯把我們民族的細微差別拋到九霄雲外。對於這些靈性的石頭來說,我們兩個參拜者都是一樣的熟悉和親近。我的哲學家冷靜而溫和,在這靜謐的命運殿堂里,卡萊爾脫口說道:「我走到哪裡就把柏樹栽到哪裡,如果我在尋找痛苦,那麼我就不能走錯路。」仍然依稀可見的祭祀斑點,灰色的馬路以及天然的排序,使他想起了歲月的流逝和宗教的更迭。古代的英格蘭給卡萊爾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說,在近幾年裡,除了《聖徒傳》之外,他幾乎沒看過什麼書。這53卷《聖徒傳》現收藏在倫敦圖書館裡,他從那裡看到了英國歷史。正如他所讀到的,他能在那裡看見聖徒伊奧那(Iona)坐在那裡,面對大家伏案疾書。正如他們的大寺院和大教堂所見證的那樣,《聖徒傳》清楚地表明了那些時代里人們都相信上帝,相信靈魂不朽,而現在,甚至連清教主義也一去不復返了。倫敦也成了異教的倫敦。他認為在英國曾生活過比它的任何作家都要偉大的人物,但現實中當那些作家出現時,那些偉人早已銷聲匿跡了。 黃昏時分我們離開了這個石墩,打算第二天早上再來。當我們往回走到離小客棧還有兩英里時,下起了一場小雨。雖然天有點晚,但那裡的男女老少都在屋外搶收他們攤曬的乾草。在英格蘭的雨季里,這種草長得非常繁茂,著色也很深。在客棧里,老闆只給我們上了一杯奶茶。當我們再叫時,女服務員給我們端來了三杯。我的朋友頗有些生氣,因為他一向對英國客棧的聲譽稱讚有加。第二天早上,我們乘上一輛輕便馬車——這是我們能夠搞到的惟一的一輛車子——前往威爾頓。我邀請了地方文物收藏家布朗先生和我們一起去巨石陣。在去巨石陣的路上,他給我們講述了一些「天文石」和「祭祀石」的有關知識。到巨石陣後,我站在最後一塊石頭上,他指著那塊挺直的、似乎有點傾斜的石頭說是「天文石」。他要我注意那塊石頭的頂部與天際連成一線。「是的。」太好了。現在,正是夏至日,太陽剛好從那塊石頭的頂部升起。在阿伯里的德魯特伊廟,也有一塊天文石,其位置正與此相同。 在沉寂的傳說里,這種與科學的關聯性給人一種重要的探究線索,但我們還是要問一問大石頭們這一問題:難道像蒙默思郡的傑弗雷(Geoffrey)所講述的,這是亞瑟王的謀臣莫林(Merlin)用魔法從愛爾蘭的基拉羅斯(Killaraus)搬運過來「巨人之舞」,權當亞瑟王首領(Uther Pendragon)給被亨吉斯特(Hengist)屠殺的英國貴族們所立的紀念碑嗎?或者就如伊尼戈·瓊斯(Inigo Jones)對詹姆斯國王所解釋的那樣,它是古羅馬人製作的工藝品?或者正如戴維斯(Davies)在《塞爾特研究》中所指出的那樣,它在設計上和風格上都與東印度的太陽神廟完全一致?在所有的作者中,司徒柯萊(Stukeley)[2]可謂首屈一指。這位英雄般的古文物學家,深深地迷上了巨石陣遺址上的完美幾何,把巨石陣同世界最古老的遺蹟和宗教聯繫起來,他是滿懷民族之精神,才沒有說「上帝是按照巨石陣的圖形創造了世界」。他發現索爾斯堡平原上橫跨高地的那條「大道」,猶如地球儀上的一條緯線,而巨石陣的子午線正好從「大道」的正中央穿過。但理論的關鍵所在是:德魯伊特祭司們有磁石,並以此來確定方位,他們在阿邁斯堡(Amesbury)的巨石陣或者其他地方,確定的基本方位雖然和正東與正西有一點偏離,但這符合羅盤的磁差原理。在別的地方只要稍微變動一下正東或正西方向,整個磁盤的方向都會發生變化。德魯伊特祭司是腓尼基人,磁石的名字就叫做赫拉克勒斯石(Lapis Heracleus),赫拉克勒斯又是腓尼基人的神。在傳奇故事裡,赫拉克勒斯駕著一葉小舟劃向太陽,太陽神賜給他一個金杯,他用這個金杯渡過了大海。這是什麼?不就是那個羅盤嗎?在這個金杯或這葉小舟里把磁石放在水上漂浮,便指向北方,這也許是羅盤的最初形式,後來才把指針安裝在上面的。但科學就是奧秘,就像不列顛島是腓尼基人的秘密一樣,他們嚴守磁盤的秘密,直到後來在與提爾人(Tyrian)的貿易過程中才泄漏出去。伊阿宋(Jason)的金羊毛就是這個磁盤——一塊小小的天然磁石,被輕易地認定為世界上獨一無二的磁石,因而自然而然地激發了一個海洋民族壯士們的貪婪和野心,他們組成了一支支海上遠征隊,夢想得到這塊智慧的石頭。從此便產生了許多有關「阿爾戈」號的神奇傳說。他們的名字也十分巧合。太陽神(Apollodorus)使艾格尼斯(Magnes)成為娶了奈伊斯(Nais)的風神(Aeolus)的兒子。根據這些啟示,司徒柯萊把這宏偉壯觀的柱廊融進歷史的長河中去,並根據羅盤的已知磁差向後推算,大膽地提出這座廟宇始建於公元前406年。 處理或搬運這麼大的石塊是有很大困難的,這些事情每天在各個城市裡都在進行,除了藉助馬力,別無他法。一年前,在波士頓的波多因廣場(Bowdoin Square),我碰巧看見人們在打造地基,旁邊有幾個愛爾蘭助手,他們正用一台普通的轉臂起吊機搬運一塊與巨石陣里最大的石塊不相上下的花崗岩。他們是普普通通的工匠,也並不認為自己在做著什麼了不起的大事。我想一千年前就有這麼聰明的工匠了。我們感到納悶的是:巨石陣是怎麼建造的,而後來又是怎樣被遺忘的呢?半小時後,我們便坐上馬車越過高地朝威爾頓進發。一路上,卡萊爾咒罵著這片領地上的領主們,說要給他一點苦頭嘗嘗,因為他們把這大片土地圈成了可惡的牧羊場,而千千萬萬的英國人卻在挨餓和失業。但我後來聽說開墾這片土地也不經濟,因為這裡只長一種作物,作物收完後,這片土地就被損毀了。 建造巨石陣的三期工程之一——一期工程 建造巨石陣的三期工程之二——二期工程 建造巨石陣的三期工程之三——三期工程圖A、B 建造巨石陣的三期工程之三——三期工程圖C 我們來到了威爾頓的威爾頓莊園,這是彭布羅克伯爵的著名宮邸。那裡曾是莎士比亞和馬辛傑(Massinger)很熟悉的一座莊園,菲利普·悉德尼爵士在寫《阿卡狄亞》(Arcadia)時常住在這裡,他還和布魯克(Lord Brooke)伯爵在這裡暢談過。布魯克(Lord Brooke)伯爵既是一位思想家又是一位詩人,他叫人在他死後的墓碑上刻「菲利普·悉德尼的朋友福爾克·格雷維里·布魯克爵士(Fulke Greville,Lord Brooke)在此安息」。現在,威爾頓莊園是彭布羅克伯爵的私產,由他的弟弟悉德尼·赫伯特先生住著,它被看作是英國莊園中最豪華的標誌。我的朋友帶著一封赫伯特先生寫給管家的信,所以管家把我們領進了莊園。豪華客廳為長方體,高30英尺,寬30英尺,長60英尺,毗鄰的房子則為正方體,高、寬、長各為30英尺。雖然房間裡和那間長長的藏書室里保存著家族人員許多精美的畫像(包括凡·戴克Vandyke和其他人的畫像),還有一些精美的圖片以及擺放在四合院迴廊里的各式古董和現代雕像——卡萊爾手拿著目錄,邊看邊讚美不已,然而最引起我們注意的還是窗外美麗的草坪,上面栽有英格蘭最美的雪松。我從來沒有見過如此迷人的地方。我們走出去到莊園裡漫步。我們從伊尼戈·瓊斯所建的小橋上走過,下面的小溪連園丁也叫不出名來。我們一邊看著鹿群,一邊爬上一座飾有雕塑的避暑涼亭,涼亭建在一座小山上,後面是一片森林。從涼亭下來我們走進一座義大利式的花園。我們又來到了裝飾有法式半身像的一座法式涼亭,然後我們回到了屋裡。這時,我們發現,客廳里已經為我們擺好了一桌的麵包、肉、桃子、葡萄和白酒。 離開威爾頓莊園,我們乘一輛公共馬車去索爾斯堡。那座600年前修建的大教堂,如今煥發著一股新奇的現代氣息。它的尖塔是全英國最高的。不知為什麼,考文垂一座不知名的教堂給我的印象更深刻一些,那座教堂高300英尺,像一株毛芯花一樣輕盈,沒有一點教堂氣息。索爾斯堡被看作是英格蘭哥特藝術的頂峰,好比去掉了裝飾的扶壁,使大廈的兩側暴露無遺。教堂的中殿放著一架風琴,像一張屏風一樣把東西隔開。不知為什麼,現實的建築總是滿足不了視線對線條長度的要求,藝術的規則是柱廊越長就越美,越給人一種無限的美感。教堂的中殿一般很少需要用一個屏風來把它分隔開來。 我們信步走進教堂,裡面的唱詩班正在進行著禮拜儀式。我們聽到了裡面的琴聲,我的朋友說音樂不錯,但少了點宗教的虔誠,有點兒像一個僧人正氣喘吁吁地對著美貌天后嘮叨。由於卡萊爾不太願意,我們沒去觀賞唱詩班,而是去參觀了本地的另一座教堂,然後返回客棧。我們坐火車經過了克拉倫登獵場(Clarendon Park),儘管卡萊爾特別想看一看「克拉倫登法」(Decrees of Clarendon)的誕生地,但除了一片森林的邊緣外,幾乎什麼也沒看見。我們在畢曉普斯托克(Bishopstoke)下了車,找到赫爾普斯先生,他把我們接上他的馬車,帶我們到了他在畢曉普沃爾塞姆(Bishops Waltham)的家中[3]。 星期日那天,下著大雨,我們呆在家裡海闊天空無所不談。我的朋友就英國的發展前景詢問我:美國人是不是持有一些高見呢?這個問題讓我很為難。我想我既沒有參與過領導決議也沒有參加過國會,既不是總統也不是內閣大臣,更不是能把美國變成另一個歐洲的人。我的思維簡單而純粹,我說:「當然有的。但持有那些觀點的人都是我不應該講給你們英國人聽的夢幻狂,你們英國人聽起來也會感到十分荒謬——然而它又千真萬確。」於是我開始講述非政府、不抵抗運動的信條,並等待他的反駁和嘲弄,可他還算堅持聽了下去。我說,我真的從來沒有看過在哪個國家有人敢於如此地堅持這一真理,然而我十分清楚,惟有這種勇氣促使我敬畏和佩服。我經常看到暴力革命者的悲慘下場——有些偉人也都是暴力主義者——但只要上帝還活著,結局就是這樣。以暴制暴很難,愛和正義才能完成徹底的革命。我猜想卡萊爾對我的過去略有耳聞,所以堅持說我對在英國實現非暴力可能性持有的顯明的荒謬觀點與紳士們如出一轍。這正如我們在倫敦或波士頓吃到羊排和菠菜時,我們心裡也許會用塔列(Talleyrand)的話說:「Monsineur,je n』en vois la ne』cessite。」[4]由於我說起話來像個聖徒,開餐時卡萊爾不肯從我前面走過——「他太壞了」。我背靠牆站著一動不動,主人靈機一動上來給我們解了圍,他邊說「最壞的人先走」邊走過去,然後卡萊爾跟在他後面,我走在最後[5]。 索爾斯堡大教堂 這是美國著名畫家康斯太勃爾(John Constable)的畫作。這座建築在綠色草坪上的大教堂,是一座純粹的英國教堂建築,美麗壯觀非凡。 那天整個下午,我們在去溫徹斯特(Winchester)的路上,主人和我們形影不離。朋友問了許多問題,諸如美國的自然景觀、森林、房子——譬如我自己的住房。要圓滿回答這些問題還真不容易。我想,在美國大地,自然的沉睡、繁盛的發展、模糊的意識,讓大半美國人如痴如醉,這必然產生某種悲哀,就像夜間看到的沐浴在露珠和雨水之中的沼澤地和森林裡繁茂的植被,令人是霧裡看花、水中望月。在這廣袤的、未被開墾的土地上,在高高的阿勒格尼(Alleghany)牧場裡,在那一望無際的草原上,很久以前被趕出英國幸福家園的偉大母親仍然在沉睡著、咕噥著、隱藏著。在英國,我對此感觸頗深。這裡人人溫文爾雅,六點整裝進餐。因此,我儘量用些牽強的理由把朋友們搪塞過去。 就要到溫徹斯特城時,我們在聖十字教堂前下了車,把這裡古香古色的文物粗略看了一遍後,我們要了一塊麵包和一份鮮啤酒。因為教堂創建人亨利·德·布洛伊斯(Henry de Blois)在1136年就規定:每個來到大門口的人都要賞賜這兩樣東西。看守教堂的那對老夫婦給了我們兩份。他們說,每天都有幾十人來到這裡喝啤酒。這種延續了700年的好客和熱情並沒能阻止卡萊爾對一年收取二千英鎊的牧師破口大罵,他說那筆錢本來就是給窮人的,而他施捨的這些小恩小惠無非就是幾塊麵包和幾口啤酒。 站在大教堂里,我醉心於它的宏偉。教堂長556英尺、寬250英尺,為英國教堂之首。在我參觀過的所有教堂中,除了威斯敏斯特教堂和約克教堂,我想我最喜歡的就是它了。卡努特國王(Canute)就葬於此地。阿爾弗烈德大帝(Alfred the Great)和撒克遜族國王們也是在此加冕,死後又葬於此地。後來,威廉·威克姆(William of Wykeham)也葬在他自己的教堂。這座教堂十分古老。我們走進地下室,看見了老教堂撒克遜和諾爾曼風格的拱頂,它們的上面又修建了現代的拱門。這些地下室有一部分建於1400年或1500年前。莎朗·特納(Sharon Turner)在他的《益格魯·撒克遜史》中說道:「阿爾弗烈德葬在威斯敏斯特寺,葬在他自己創建的教堂里。但他的後人,從亨利一世開始,就搬到了市北邊的休德(Hude)牧場的新教堂,並葬於高高的祭壇下面。這座教堂毀於『宗教改革』,只留下阿爾弗烈德的遺體,他現在正躺在新教堂下面,或者說是埋在老教堂的廢墟上。」威廉·威克姆的陵園向我們開放。卡萊爾抓住斜著的大理石雕像的手臂,深情地拍了拍它們,他十分敬重這位修建溫莎堡、大教堂、學校和牛津新學院的偉人。黃昏時,我們依依不捨地離開了教堂,和主人道別後,登上了前往倫敦的火車。 * * * [1] Choir Gaur或Cr Gawr的意思是巨人的圓形廣場或廟宇,只是英國人給巨石陣取的名字。它源於史前撒克遜人所指的「高懸在天上的石頭」。 [2] 司徒柯萊(Stukeley)對巨石陣曾做過如下描繪:「巨石陣與一條林蔭道及馬路相連。這條林蔭道是一條狹窄的土路,從入口處呈直線一直延伸594碼,然後分成兩條岔道,分別通往一排山岡和馬路,——一條人工修築的平坦土路。這條路長3036碼,寬110碼,從巨石陣往東北方向有半英里的路程,一些坑坑窪窪顯示它的分界線。」 [3] 愛默生給他的妻子寫信時這樣說到畢曉普沃爾塞姆:「一個人隨時都會遇到一些機智聰明、無所不知的人,他們心想事成,博學多才。只要他們決定做的事絕無半途而廢之理。我昨天就看到了一個這樣的人,他的名字也奇特,叫亞瑟·赫爾普斯。」 [4] 「Mais,Monseigaeur,il faut que j』existe.」——作者原注。這兩句都是法語。正文的意思是:「先生,我看沒必要。」腳註的意思是:「但是,殿下,我必須活下去。」 [5] 既然他們相聚在一起,他們也一天天地成了好朋友。兩年後,卡萊爾遺憾地記下了這一事實:「當我們用現實的方式看待這個世界時,我就知道我們之間的距離有多遠,——我也知道(你自己可能也知道)地下幾里深處的岩層在哪裡接合;那兩顆可憐的心是團結一致的。」幸好他們彼此分離,在他們的餘生中也彼此記得「在這個世界上仍然有一個兄弟在為我活著,而且至死不渝」!——摘自《卡萊爾——愛默生書信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