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國人的特性 · 第十章 財富
世上沒有一個國家會如此崇拜物質財富。美國人會羞於展示自己的巨額財產,甚至因此而懺悔。而英國人對其財富非常自豪,並尊崇它為一種決定性的證明。
當今的英國人是世界上社交領域處境最佳的國民。他們是穿著便衣的國王。他們隨時得到強有力的保護,結交最好的朋友,接受最良好的教育,並以財富作為後盾;他們用英文名字及其附帶的光環替自己鳴鑼開道。
世上沒有一個國家會如此崇拜物質財富。美國人會羞於展示自己的巨額財產,甚至因此而懺悔。而英國人對其財富非常自豪,並尊崇它為一種決定性的證明。英國人的頭腦充塞著一種世俗的邏輯:如果你擁有財富,你為何不用綾羅綢緞、彩車駿馬顯示出來呢?一個人沒有一大桶酒,何以成為紳士呢?海登說道:「(英國人)存在著這麼一種信仰,每個人根據其所擁有的財富來決定其生存方式。」[1]這其中摻雜著宗教色彩。他們遵從猶太法則,並高聲頌誦:他們將與這塊土地永存,在這塊土地上生兒育女、放牧牛羊、豐衣足食。他們也以同樣的口吻指責貧窮,他們只希望由富有的人代表他們。據說有一位英國人因破產而鬱鬱而終。「乞丐」是最污辱人格的言詞。納爾遜說:「貧困是我難於寬恕的罪孽。」西德尼·史密斯也說:「在英國,貧窮是聲名狼藉的。」他們新近的一位作家在提及私生活和學術生活時講道:「國庫虧空的伴侶就是道德墮落。」要不是這樣一針見血,你也將發現這種情感深深地蘊涵在當今的小說和愛情故事之中,而且還會出現在傳記和公共集會的選舉之中,存在於布道的語氣和桌邊會談之中。
最近我翻閱伍德的《牛津大學的雅典》,也自然地在牛津大學200年學者編年史里尋找另外一個標準。但同大多數英國書籍一樣,我在書里也發現有這兩種丟臉的事情:第一就是對教會和國家的不忠;第二就是出生貧困或家道中衰。這種殘酷的政治經濟就是英國的天然之果。馬爾薩斯發現在大自然的餐桌上沒有為勞動者的孩子擺放餐具。1809年,英國議會的多數派借富勒先生之言在下議院陳述自己的思想:「如果你不喜歡這個國家,那麼真該死,你可以離開這裡。」S.羅米利爵士提出「禁止教區官員招收回家路程超過四十英里的兒童充當學徒」的議案時,皮爾持反對意見,但沃特利先生說:「在上流社會,培養家庭感情是件好事,但對下層人物來說未必如此。最好讓他們遠離會使他們墮落的人群。停止給製造商簽約當學徒的做法對商業是非常有害的,因為它必然提高勞力和商品的價格。」[2]
貧富懸殊
雖然英國人將貧窮看作是人格上的污辱,但是率先進入現代工業社會的英國不可避免地存在著巨大的貧富懸殊。圖為19世紀40年代描繪國內貧富懸殊的畫作。
在英國,尊崇財富是與尊重事實相提並論的。這是撒克遜人藝術的驕傲,因為他既製造財富,又酷愛獨立。英國人相信每個人都是靠自食其力,如果他不能改變自己的處境,那只能自認倒霉。償還債務是直接關係到他們民族榮耀的大事。從英國財政部、東印度公司到零售的店鋪,之所以生意興隆,就因它具有償付能力。英國軍隊具有償付能力,無論拿什麼都付款。英帝國也有償付能力,儘管他負債纍纍,但其社會評論卻蒸蒸日上。儘管1789年到1815年的戰爭期間,他們抱怨稅收太重,且大量的稅收是用以資助整個歐洲大陸來對抗法國;然而英國日益富強,其增長速度是任何民族前所未有的。他們的箴言是:「稅收的輕重不在於收走多少,而在於剩下多少。」償付能力已深深地紮根於每個英國人的思想觀念及國家機制之中。不管水晶宮多麼便利、多麼光彩、多麼榮耀,也只有等到償還債務、自給自足之後,才會被認為是純淨的。只要他們知道快艇在虧本,他們就會滿足於緩慢的汽船。他們通過勤勞和節儉兩種方式,按部就班地穩步前進。每家每戶都勤儉節約,並不像美國家庭那樣毫無計劃、揮霍無度。如果他們錢袋窘迫,就決不會去購物,因為他們不會像我們的同胞那樣憧憬來年的美好。他們會說我買不起,並不因此害臊。紳士會毫不猶豫地搭乘二等車或坐二等艙。一個節儉的人,一個量財立志的人,或者一個個性化地安排全年開銷而不至於朝不保夕的人,便成為生活的主宰,他們是自由的人。伯利勳爵給他兒子的信中寫道:「一個人不應該把他2/3以上的收入投入到日常開銷中去,因為額外開支肯定會占去剩下的1/3。」[3]
創造價值的欲望能激發所有的才能。政府變成一家製造公司,家家戶戶都是加工廠。「天生我才必有用」的社會傾向使每項才能都得以大顯神通——甚至它會教蜘蛛編織絲襪。英國人的飲食並不多於別國人,但一個英國人一年的勞動時數比一個歐洲人要多3倍;或者可以說,作為一位勞動者,他的一生就相當於3個歐洲人的一生。在英國,所有事情都是快節奏的。他們工作效率很高,他們發明製造了使這個時代超然卓絕於其他時代的神奇機器,大大提高了勞動生產率。
珍妮紡紗機
發明於1764年的珍妮紡紗機編織了當時英國的內務大臣——羅伯特·皮爾爵士的財富之網。
蒸汽機車
蒸汽機車為英國聚集的財富不可估量,也正因為它的高效率也使大量的紡織工因此下崗失業,但它確曾拉動了英國乃至世界的前進。
機械製造業的發展創造了當代歷史的神奇篇章。600年前,羅傑·培根解釋了歲差,引發了立法改革的必要性,於是一年的長度被測量出來;英國人發明了火藥,並宣稱(似乎500年前就推測了我們這個世紀)「靠機器動力驅動的輪船比船員用手划動的大船還要快,這種輪船除了一個舵手掌舵外,別無需要;英國人製造出不用馬拉的馬車,其行進速度快得令人難以置信;最後,英國人還可以製造有著雙翼的機器,像鳥一樣在天空中飛翔。」遺憾的是這些秘密與培根一起與世長眠,600年來,它們都未曾兌現。兩個世紀前,一切依然如故:鋸木是靠人手,車輪是靠馬拉,耕地是靠木犁。如果不是瓦特和司蒂芬遜教會他們使用蒸汽驅動壓力泵和動力織布機,就是他們有掘煤機或改進過的織布機,其效率甚微。在最近100年里,一切都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不久前去世的羅伯特·皮爾爵士堪稱是現代英國人的楷模。在《羅伯特·皮爾爵士傳》中,卷首插圖就是一台珍妮紡紗機,這真是恰到好處,因為正是它編織了羅伯特·皮爾爵士的財富之網。哈格里夫斯發明了珍妮紡紗機,卻死在一所貧民院裡。阿克賴特改進了這項發明,使這個機器節省了99人的工作量,也就是說一個紡織工人能做以前100個人做的工作。這織布機得到了進一步的改進。可是工人們有時會為工資而罷工,並聯合起來對抗廠主。大約在1827年到1830年間,人們普遍擔心會不會因為這些罷工和紡紗工人移居比利時或美國而導致英國紡織業的崩潰。人們不禁思索,是否可以用鋼鐵製造一個不會造反、不會發牢騷、不會生氣、不會為工資而罷工或移居國外的紡織工人呢?斯特利橋暴動騷亂之後,在老闆們的懇求下,曼徹斯特的羅伯茨先生擔當起創建這個和平使者的任務,來替代上帝創造的那些喜好爭吵之徒。經過幾次實驗,他成功了,並於1830年取得了自動起錠精紡機的專利權。這是一項深受廠家歡迎的發明——一台只需一個小孩就可把斷紗接好的機器,他們說:「這註定要重建產業階級的社會秩序。」就像阿克賴特毀掉了家庭紡織業一樣,羅伯茨毀掉了工廠的紡紗工人,使大量的紡織工因此而下崗失業。據估計,英國工廠機器的生產力相當於6億人的生產力,而一個人藉助蒸汽機就可完成50年前需要250人才能完成的工作,且二者產量相當。英國已擁有了一個勤勞的民族,還有肥沃的土壤、豐富的水、森林、煤炭、鐵資源和宜人的氣候。800年前,它的商貿已十分發達,據歷史記載:「英國是北方國家中最富有的。」諾曼史學家這樣敘述道:「1067年,威廉從英國帶到諾曼底的金錢之多是高盧史無前例、聞所未聞的。」給這種勞動力、商貿和豐富的資源再加上不知疲倦、日夜工作的蒸汽機,英國聚集的財產就不可勝數了。蒸汽動力的使用使英國增加了4倍或5倍的人口和財富,在勞埃德海報上登記的船舶有4萬艘。蒸汽動力簡直是最近90年整個英國的一台發動機。小麥的產量從斯圖亞特王朝時的200萬夸特爾增長到1854年的1300萬夸特爾。據說商業流動資金達10億英鎊。1848年,約翰·羅素貴族說:「在過去四年,這個國家投資鐵路建設的資金高達三億英鎊。」但還有一種估計比這些顯赫數字更能說明問題:那就是英國有足夠的財富閒養全國人口一年。
這種聰明、多藝、無所不能的機器製造了鑿子、挖土機、火車和電報機。惠特沃思工程師竟能把一根鐵條分割成百萬分之一英寸。蒸汽動力把巨大的空心軸搓成螺旋,容易得就像編織稻草,這足以跟化石為漿的火山力量相媲美。它還能將卵石的荒山覆蓋上輪船大的橡木,能造出把槍管劈成兩半的劍刃。在埃及,它可以造林,並能帶來三千年後的雨水。它已為氣球掌舵,下場戰爭必將在空中進行。可是在英國還有一種比蒸汽機更有實力的機器,那就是銀行。它同意投資,人口就會增長,城市就會興起;它拒絕貸款,移民就會傾國而出、商業就會蕭條、暴動就會爆發、王室就會被廢黜。這些新興力量塑造了我們的社會制度。藉助蒸汽機和金錢的力量,戰爭和商業都面目全新。國家失去原有的無限權力,愛國紐帶失去了維繫的動力。國家將退出歷史舞台,我們可去任何我們想去之所。蒸汽可以使人們選擇生活所需的法律法規。金錢為他們創造地位。電報將是一條維繫戰爭的芬里斯狼[4]的軟帶,通過這條線傳遞的每一個信息都會把戰爭必須切斷的那條紐帶變得更加結實。
這些因素的介入給目前的經營者們帶來了新的財源。一位正義的公爵會認為國家依靠的是上院,而工程師卻認為蒸汽活塞的每一衝程給公爵的土地賦予了新的價值,使他擁有許多佃戶,使他的資本翻一番或兩番,甚至達到原來的一百倍,並為他的後代成長提供了新的方式和必需品。當然,蒸汽活塞把貴族們變成了礦山、運河、鐵路或蒸汽運用於農業方面的股東,參與了競爭,有時還把他們帶進了貿易競爭。同時,它也把各個階層引進了同一的競爭之中。事實證明,新階層是地主階級的一個勁敵,工廠主購買了城堡。斯堪的納維亞的雷神托爾曾在冰冷的海克拉錘鍊他的箭頭,並於荒涼的狹灣修建巨型輪船,他到了英國後與時俱進,修剪了鬍鬚,進了議會,坐在印度公司的一張辦公桌旁,把他的神錘[5]借給伯明罕做一個蒸汽錘。
過去九十年,英國財富的創造是現代歷史中的一個主要事件。倫敦的財富決定著全球的價格。一切貴重的、有用的、有趣的或令人興奮的事物全被卷進這個商業圈,湧入倫敦。有些英國人的年收入能達到一百萬美元,甚至更多。十萬座富麗堂皇的宅邸美化了這個島嶼。這一切能滿足感官和激情的東西、一切有助於聰明的中產階級發揮才智或武裝自我的東西(他們從不吝嗇為自己買來消費品)、一切能資助科學、滿足品位、或提供舒適的東西,都可以在市場上自由交易。無論是在城市或鄉村或在教會的建築物里,或在噴水池邊、花園裡或大地上,只要是卓越漂亮的東西,英國貴族們都跋山涉水或漂洋過海去觀賞,並在家中仿製。從寧靜的三十代人的風格和科技,伊夫林栽培的花園,伊尼戈·瓊斯和克利斯托·雷恩修建的寺廟和娛樂場所,直到吉本斯的木雕,以及國內外藝術家如申斯通、蒲柏、布朗盧登和帕克斯頓的風格都在大肆拍賣,這種世襲的制度使世世代代主人的財富一下子堆積到了今天的主人身上。今天,財富的所有者在選擇或獲得其所需的東西時,跟他們的父輩一樣絕對不受限制。這裡的江河湖海與重巒疊嶂,這裡的農田耕地與牧場獵苑,這裡的豪華城堡和時尚別墅,既舒適又富麗,和諧而完美。這裡沒有暴動,沒有騎衛隊簇擁的國王,沒有巴黎的波伊薩茲[6](poissardes)和街道壁壘,沒有暴徒,只有懶洋洋的習性,以及每日的盛裝宴會,葡萄酒、麥酒、啤酒、松子酒和酣睡。
盛裝宴會
富庶的英國有著豪華城堡和時尚別墅,以及每日的盛裝宴會,既舒適又富麗,這是英國上層貴族交流和顯示自己財富的最好場所。
由於這種創造的魔力和獨立的熱情,在英國,對財產的評價已達到完美的境界,並被看作是民族之本。制定法律就是為了儘可能給財產提供一個安全的保障,並在制定或宣傳這些規範時,在一些不容蠢人進入的行業里,鍛煉出了最機智的人才。財產權只有在重大犯罪或犯叛國罪中才會被剝奪;私人住宅得到保護,沒有得到允許,國王也休想進入;銀行成為連國王都沒有鑰匙的保險柜。凡是所有權能賦予的方方面面利益,在英國,都得到了實現。即便權利是可怕的,絕對的占有權使公爵同最小的不動產擁有者所享受的利益相當。高高的圍牆和緊閉的園門,表明主人希望獨自享用不受干擾的絕對意志。任何虛幻或妄尊自大,在這裡都被小心謹慎地變成了鐵石或金銀。
一個英國人聽說女王想行使自己的權力要把她自己的籬柵欄向他的土地上移進一竿之地,另闢一條馬車道,便於她上大街少走一英里路。他馬上就把籬笆砌成一座堅固得像庫馬[7]的水泥城牆,即使全歐洲的人來都不能說服他變賣或通融一英寸土地。他們用荒唐無稽來證明自己擁有絕對的自由。在卡登漢的斯皮克獵場,愛德華·博因頓爵士在美麗如畫的懸崖峭壁上建造一幢形如長長穀倉的房子,但在觀景的一邊卻不開窗口。霍勒斯·沃爾波爾的草莓山、貝克福德先生的芳特希爾寺,都是精心製造而荒唐無稽的東西。拜倫勳爵也把紐斯台德修道院改造成了這樣的東西。
然而這種創造最值得驕傲的結果就是,它交給了平民一種巨大無比且優雅精確的自由支配權力。當今的英國人是世界上社交領域處境最佳的國民。他們是穿著便衣的國王。他們隨時得到強有力的保護,結交最好的朋友,接受最良好的教育,並以財富作為後盾;他們用英文名字及其附帶的光環替自己鳴鑼開道。這些情況再加上他們的舉止文雅,他們得到一種超乎常人、行動自如的君王權力。與歐洲大陸的名望相比,無論是旅遊觀光,或是交朋結友,無論是進行科學研究,還是享受居家的舒適和健康,我更喜歡英國上層紳士的生活方式。
正如我們所見,英國真是富甲天下、財堆如山,而且無論我們探究任何細節,他們都是成功卓越的。其動力源泉就是在於他們的氣質這筆天生的財富。不列顛的神跡就在於她擁有這種富足的天性。她的傑出人物周圍,是一群同樣傑出的人物。每一個都是百里挑一,他們的財富又表現在每一個個體的能力之中,不列顛人有著過剩的精力和權力可以支配。英國人如此富有,似乎在地球之心早已紮下了主根,他們生來就富饒多產,生來就極具創造力。
但一個人如果不想受制於自己的僕人,就必須看管好他們。人是一個精明的發明家,他從自己的身體結構中捕獲到了一種新機器的暗示,或借用鋼鐵、木塊或皮革來改善身體的某些秘密機能以適應社會工作中某些功能的需要。可是,人們發現機器閹割了使用機器的人。他在織布中獲取的東西,卻在日常生活中又失去了。飲食要有節制,織布也不例外。人不應當是蠶,國家也不應當是一篷毛毛蟲。粗壯的撒克遜農夫在列斯特式工廠蛻化為織襪工人,蛻化為蠢笨的曼徹斯特紡織工——快要成為蜘蛛或織針了。為了成為一位磨針工人,或一個扣子製造工,或其他專業技工,他們不斷重複著同一種手工,這便阻礙他們的成長,剝奪他們的力量、智慧和才藝。不久英國便進入了工業轉型期,當鞋帶替代了扣子,棉布替代了亞麻,火車替代了馬車,或公地都被地主圈了起來的時候,所有城鎮像蟻丘一樣成為犧牲品。由於社會勞動分工的危害,社會受到警告,並指出最好的政治經濟是關心和教化人的;因為在這些危機中,幾乎所有人全被毀了,劫後餘生的是那些富有思想、能夠做出新選擇並具有適應新勞動才能的特殊人才。於是又重複舊的故事,新的災難不期而至。當英國所有的食物、藥品以及工廠和商店的每一種織物幾乎都有摻假,或發現牛奶不再有營養、糖不再甜、麵包供應不足且不盡人意、辣椒不再辛辣、膠水不再黏糊之時,英國大驚失色,恐懼萬分。真實的英國,虛假的器物。這就是機器的反作用力,確切地說,是貿易這個巨大機器的反作用力。我想它與其說是誠實、正直的缺乏,還不如說是貿易的專橫,它迫使以降低價格來參與競爭,如此產品質量不斷下降也就不足為奇了。
工業革命時期英國的失業大潮
工業革命為英國帶來了巨大的財富,也帶來了令人恐懼的失業,無以為繼的工人只好以遊行的方式為自己爭取一點生存的權力。
事實證明,機器像氣球一樣難以駕馭,它會把駕駛員一起帶走飛離。蒸汽機從一開始就發出噝噝警告聲:它的轟隆一聲,會把工程師炸得粉身碎骨。機械師製造了它,並監視著它;而無數的工程師和司爐工在研究如何馴服和操作這怪物的過程中犧牲了。然而事實證明,抗拒和駕馭「金錢」這條長著紙翼的「金龍」就更加困難了。大臣們和商務部,皮特、皮爾、羅賓遜和他們的國會議員們以及他們整整一代人都採取了錯誤的原則,直到走進墳墓,還堅信自己在為國家創造財富,還因某些災難性的權宜之計互為道賀,可事實上國家財富已被耗盡了。難得有一位商人知道商業危機為什麼會發生、價格為什麼會上漲或下跌、紙幣有什麼危害。在國家鼎盛時期,在傾全國之力建造船隻、倉庫和城鎮之時,在金銀數以噸計流入之時,在大臣和金融家們的竊笑聲中,發現麵包的價格已暴漲到饑荒時的天價。自耕農被迫變賣他的奶牛和豬、他的工具和他的土地;貧民救濟稅這種可怕的晴雨表已瀕臨毀滅,它吞噬了有償付能力的階級,迫使農夫和技工流離失所、四處流浪。殘酷的金融危機和虛偽的立法暴虐,導致無數人間悲劇發生[8]。
倫敦工人家庭
普通家庭和貴族宮室之間存在著天壤之別。
英國賺得了嶄新、充足且不斷增長的財富。但問題接踵而至,據有各民族的大量財富,英國是否能越雷池一步,採取明智的消費呢?透過他們處理剩餘資金的方式,我們可以推測這個國家的才智。考慮到種種損害,英國採取了一些補救措施。用賺取的部分資金來收購學校、圖書館、主教、天文學家、化學家和藝術家,另一部分通過醫院、儲蓄銀行、技能學院、公共場所和其他慈善機構和福利設施來補救這种放縱而交織的錯誤。然而這些補救措施極不適當,惡疾更需要良方,這是時代和簡單的社會結構必需提供的[9]。目前,英國已控制不了自己的財富,她只是善良的英格蘭,神性湮滅,明智和高尚的靈魂也不復存在。她處在命運多舛之時,屋漏偏逢連夜雨。
由於存在著這樣的社會弊病,英格蘭十分不幸地被視為「主犯」。英國必須為「消費至上論」負責。她的繁榮,即她花了巨大的勇氣、才能和毅力投向那庸俗的目標所形成的光彩,正是唯物質論的十足證據。當英國的成就強化了無恥財富的雙手、卑鄙無恥的營利征服了文學和藝術之時,當一個人或一個國家的成功來自放棄原則而致力於外觀之時,誰會向青年人舉薦清貧和智慧呢?一個充斥著繁瑣、金錢和花銷的文明,一個聳人聽聞的學識出現了,而在人和物之間,我們設置了儘可能多的障礙,他們中最勇敢的人也難有勇氣來成功抵制。因此,這種文明不是指向一種雄偉的生活目標,而是滿足於某種沉重花銷的一種手段,它成為屆法定年齡的英國青年必須考慮的事情。大家庭被認為是種不幸,英年早逝反而是一種解脫,因為它以這樣的方式切斷了一個開銷源。
鮑斯馬達格火車站
英人重行甚於言,並且不屈不撓,即使是在戰爭時期,火車站等都照常運行。
* * *
[1] 班傑明·羅伯特·海登(Benjamin Robert Haydon),畫家和藝術作家,一生貧困潦倒,因債台高築鋃鐺入獄。他在《海的一生》中悲憤地寫道:——「在英格蘭,對一個父親最毒的詛咒就是讓他有一個充滿激情和藝術天才的兒子。」
[2] 在卡伯特的《回憶錄》中記載有這麼一段故事:在英國,許多苦難的人們,尤其是婦女和兒童流落街頭,這讓愛默生先生痛心疾首。到達曼徹斯特後,他寫信給妻子,並托咐妻子轉交給小女兒,信中說:「我親愛的小艾迪,實話告訴你,這樣一天天的,我不知花了多少錢了。我不忍心上街,因為放眼望去都是一些衣衫襤褸的婦女,帶著與你一般大小的孩子。孩子的衣服破爛不堪,光著腳丫,緊跟在媽媽的身旁。我滿懷恐懼,卻又好奇地盯著『她的』臉蛋,看看是不是有點『像我的小艾迪』,我給了她半個便士。」
[3] 培根在其《論開銷》中,給了類似的建議:「當然,如果一個人想要達到收支平衡,他的日常開銷應是收入的一半,如果他想致富,開銷只能是收入的1/3。」
[4] 在北歐神話中,洛基(Loki)的兒子,即狼人芬里斯(Fenris)被一根眾神特製的細鏈子綁在「死人國」(Niflheim),他不斷地磨損拴他的鏈子,終有一天會成功的,在「世界末日」,他將吞食太陽。
[5] 古斯堪的納維亞的雷神托爾有三大法寶,其一便是文中所說的神錘(Miollnir),象徵雷電,收放自如;二是寶帶(Meginjardin),可以使他力量倍增;三是鐵手套,用來投擲神錘。
[6] 講粗話的巴黎婦女。——譯者注
[7] 庫馬(Cuma),一座石城,坐落在義大利的西南海岸上。——譯者注
[8] 卡萊爾在1839年4月寫給他朋友的一封信中,談及英國現狀:——「物質匱乏,怨聲載道,騷動不安和絕望在勞動人民中迅速擴展蔓延。上帝啊,救救他們,哪怕是一丁點的幫助也好啊。」
[9] 愛默生在英格蘭的記事中對英國在印度的統治有如下的敘述:
英國政府整修舊運河,開鑿新運河,灌溉鄉村;在龐大的帝國內修築工廠,興建學校,讓印度人接受教育,雇用印度人,旨在「更加改善印度斯坦(Hindostan)的社會狀況,給他們創造條件,有朝一日有能力管理自己的事務,在一些原則和法律的援助下,讓他們接受英國的法律法規,並指導他們有效地實施」。這其實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他親自建立的殖民地漸漸地成為偉大的帝國,並逐漸地從中脫離,在本國人民的支持下,不需對其「效忠」了。讓其獨立吧,我已賜給了你英語、法律與禮儀,如果能夠的話,你也未必英國化。美國、加拿大、澳大利亞、好望角、西印度—東印度……若要統治印度,必須推選英才。——必須是受過高等教育,能力非凡,擁有類似的經驗。統治印度其實就像從事醫學或法學研究那樣的一門職業,要有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