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國人的特性 · 第十一章 貴族
西方貴族之所以勝於東方貴族,就在於它是白手起家的。英國歷史是一個開放的貴族政治史。
誠信是一個社會的大教堂,適合於激發愛與被愛之間的相互情感。禮貌是一種社會儀式,就像教堂里的祈禱儀式一樣,它是一所風範學校,是對它成長的那個時代的溫馨祝福。這是用更開闊的眼界來裝點英國人的生活,是一次踐行他們的神話和詩歌景觀的神奇履歷。這點跟貴族的成長一樣,造就他們的勇敢、英俊、多才和豪爽。
儘管英國的封建性正日漸衰退,但與民主趨勢相比,它的光彩還是略勝一籌。權力與財產的不均,震撼了共和政體的神經。宮殿、莊園、別墅和修有圍牆的獵苑,遍布英國,與皇家行宮爭奇鬥豔。有許多莊園,如哈登、凱德爾斯頓等,都是美麗的廢墟。莊園的主人們或棄之不管,或從不入住。這些奢侈豪華的建築物是長子繼承權的象徵,我想,趁這些東西尚未消逝之前來觀光遊覽,是每個旅行者的幸事,正如我此次不虛此行一樣。長子繼承權是英國財產制度的一項主要規定。他們的法律、風俗、習慣,以及連身體和相貌都肯定了這一點。
在英國,社會結構是貴族的,民眾心理是忠孝的。貴族們的財產、名望和舉止迎合了大眾的心愿,贏得了大家的必要支持。儘管有些背信棄義、偷盜猖獗以及朝廷荒淫造成的風氣敗壞,但是當我們讀到皇家英國或查理王和他的保皇黨「重新掌權」——發現國王是暴君,黨徒們也是群十惡不赦的盜賊之時,我們心裡還是有些偏袒。英國大眾也非常清楚這點。國民對一個堅固政府素懷美好的心愿應該是一個令人欣喜的景象,它是把自己同紋章美名、同歐洲的文字記載和歷史傳說、最後同希伯萊宗教和世界上最古老的傳統聯繫在一起的,它是不允許被幾個衝突事件或街頭巷尾的政治所擊破(鞋匠和小販們的政治)的。平民的希望和貴族的利益是相一致的。每一個發財致富的人都會花錢去買地,並希望由此提升他的社會地位,步入他夢寐以求的貴族階層。英國國教的神職人員與貴族階層合二為一。時間和法律使他們的每一方面結合都是天衣無縫,塑造得非常完美。教堂,大學,民樂以及民間傳奇,都在共同維護這種紋章,而當時的主流政治正在一步一步地侵蝕著它[1]。這個國家的全體民眾都是喜好保守的。他們為他們的城堡而自豪,為他們的語言而自豪,也為騎士道精神的體現而自豪。甚至「勳爵」這個詞也成了對貴族的最吉祥的稱呼。貴族們優越的教育和優雅的風度深得全國人民的讚美和仿效。
挪威海盜四處掠奪,並將財產傳給他的長子。諾曼貴族雖是經過洗禮的挪威海盜,但他們也做了同樣的事情。西方貴族之所以勝於東方貴族,就在於它是白手起家的。英國歷史是一個開放的貴族政治史。誰有勇氣和能力,誰就獲准進入。當然,這個俱樂部的門檻是很高的,近乎苛刻。貴族的私利源於民眾的利益,這需要超凡的優勢。在這裡,海盜行徑和戰爭讓位於商業、政治、文學;軍事貴族讓位於法律貴族,法律貴族讓位於商人和企業主,特權被保留下來,而獲取它的手段卻已改變了。
這些貴族家業的根基都源於挪威人在海上的大肆掠奪和撒克遜人在陸地上的辛勤勞作。所有的高貴最初都源於個人天生的優越。英國人憑藉他們的聰明才智和勇氣、冒著生命危險,完成了這些創業基礎。據說,起初他們經常為榮譽而挑戰,甚至屈服於更強者。當威爾斯首領貝內格里德把所有的部下背過河後,他說道:「誰能當橋,誰就當頭。」阿爾佛列德的母親也說過:「誰能讀這本書,誰就得到它。」而阿爾佛列德也就是憑此贏得了這本書。我不曾懷疑封建土地占有是徒有虛名,但貴族、騎士或佃農往往使人們回想起他們憑什麼貢獻而占有了土地。德維爾、博翁、莫布雷和金雀花王朝並不沉溺於冥思苦想,中世紀人類是通過果敢和忠誠來美化自身。國王在談到沃里·理察·博尚伯爵時對亨利五世說道:沒有一位信奉基督教的國王能有騎士那樣的智慧、素養和果敢,因此他才有「禮儀之父」的美稱。因此一位歷史學家這樣說:「我們在法國的成敗是與他生死相隨的。」
英國准槍騎士
即使英國的貴族已經占有大量的土地和財富,但他們仍然嚮往聰明才智和勇氣拼搏。以至於出身貴族成為做一名騎士的重要條件。
儘管軍閥貴族得到的土地賞賜不多,但他們贏得了聲譽,只要激起他們的責任心,他們就會時時刻刻誓死保衛他們的土地不受侵犯。直到不久前,在法國和英格蘭,這些軍閥貴族生下來還要接受戰爭的薰陶,雖然在和平年代,仍然要經受決鬥的風險,從而減縮了他們因為在這個貿易和勤勞的國度里得到這樣的稱號而遭嫉妒的社會心理。他們被視為孤注一擲的賭徒。
如果想把莊園做大做強,那麼大莊園的經營可不是閒差。在沃維克的家譜上,博尚的第二代繼承人就是強壯的亨利六世和愛德華四世伯爵。很少人用這樣的方式尊崇他們,因為他們的頭上並沒有裝飾他們的徽章——黑色的粗杖[2]。在他倫敦的家裡,每天早餐要吃6頭小牛,每個酒店都給他提供充足的肉,熟悉他家的人都可以盡其所能地用長叉叉走他想要的煮肉和烤肉。
新時代需要賦予新的品質。海盜的美德被殖民者、商人、議員和學者的美德所取代。毫無疑問,禮讓、友善和文雅,各盡其能。我不記得在何處,偶然看到這麼一段史料,且不論細節上是否可靠,卻具有一種普遍真理:「貝德福公爵是怎樣得到他的大片地產的呢?他的祖先一直在大陸周遊列國,是一個活潑瀟灑的人,後來在多塞特郡海濱船難中(羅素先生曾在那裡住過),成了一個外國王子的友伴,這位王子把他引薦給亨利八世。亨利八世非常喜歡他,還把一大片戰利品——教會土地送給了他。」
還有一種傳說:貴族都是諾曼人的嫡傳後代,八百年來就是如此。但事實並非如此。博翁從何而來?德維爾從何而來?律師、農夫、絲綢商藏伏於冠冕之下,對古物商弄眉眨眼,也緘口不言。尤其是那機靈的律師,都是一些無名小輩的後代,只不過是撞著好運,替政府做了一兩件事,就得到了加冕賞賜。
英國人的民族情趣並沒有引導他們嚮往皇家的奢華生活,而是確保了他們家庭生活的舒適和獨立。貴族因偏愛鄉村生活而著稱,他們名為顯赫家族,但他們往往不住在倫敦,只是偶爾前來小住,觀賞戲劇而已。他們世世代代把自己的愛好和勞動都傾注在農莊的建築、種植和裝飾上。其中有些古老而高傲的家族,不願接受任何封號。正如謝里丹說科克的那樣「不屑於把他們的頭藏於冠冕之下」。我還可以舉一些古怪的事例來說明英國家族的穩定性。有俗語說:離倫敦50英里,一個家族可延續100年;離倫敦100英里,就可延續200年;並可依此類推。但是我擔心的是,蒸汽,這個時空的殺手,會打破這些古老的規則。亨利·沃頓爵士提及白金漢一世公爵時說:「他出生在列斯特郡的布魯克比,他的祖先大概在這裡繁衍了四百年之久,一直默默無聞。」拉克索爾說,在1781年,薩里勳爵(後來又成為諾福克公爵)曾告訴他,他將在1783年到來之際,隆重慶祝「諾福克的馬販子」死後留下的所有後裔[3],以紀念自從理察三世冊封后,他們家保持300年公爵爵位的歷史。佩皮斯在1666寫到牛津伯爵時,就告訴過我們,這個榮耀在其名字和血統中延續了600年。
家族的這種長期繁衍和對土地的深深依戀,誘發了人們的想像。它也跟這個國家的城鎮和區域名字有著密切的聯繫。
英國人悠閒的莊園生活
這些名字真是絕妙——使這塊土地籠罩在一種傳奇旋律的氛圍之中。這些地名所承載的歷史甚至比一個國家的史詩和歷史還要古老,它也包含著許多原始、蒙昧時期的歷史故事!劍橋是劍河的橋,謝菲爾德是謝菲河(sheaf)的領域,李斯特是李爾王(Leir)的宿營地(也就是現在的Soar),羅奇代爾是羅奇河(Roch)的河谷,埃塞特(Exeter)或埃克塞斯特(Excester)是埃克斯(Ex)的軍營,以及埃克茂斯(Exmouth)、達特默斯(Dartmouth)、西德默斯(Sidmouth)、廷茅斯(Teignmouth)分別是埃克斯河(Ex)、達特河(Dart)、西德河(Sid)和廷河(Teign)的河口。沃莎姆是一個重要的城鎮,拉德克利夫是紅崖等等,諸如此類。英國人命名中體現出的誠實和實用使美國人感觸頗深,因為在美國舉國上下都是千篇一律毫無意義的名字,而那些名字多是從移民者拋棄的破爛中或從聖詩中找來的詞語來權當地名。然而,英國人就是詹布里柯(Jamblichus)所謂的野蠻人[4],他們習俗穩固,堅持使用傳統的詞彙,這些詞彙令上帝也感到親切。
龐大的英國貴族鄉村住宅
愛爾蘭貴族從劇本中尋找詞彙給自己取名,這早已成為笑柄。英國貴族們卻不以他們自己的名字命名其土地,而是以地方的名字稱呼自己,這就好像是人代表養育他的家鄉;他們適當地佩戴著生育他們的土地的標誌,暗示著紐帶從未被割斷過。但在倫敦,阿蓋爾的石灰岩,康瓦爾的芥蘭菜,德文郡的羽絨,威爾斯的鐵,斯塔福德的黏土,過去從來沒有被人遺忘過,將來也是如此。它們知道它們所養育的人,他們就像他的祖祖輩輩一樣,在他的血液和習俗里都保留著那種峭壁、河岸、溪谷、沼澤和林地的痕跡。使用價值嚴格意義上講,任何一個以英國的城市或區域的名字來命名的聰明人士,都會感覺到這是一種對責任和榮譽的挑戰。
英國貴族對其鄉村住宅的偏好,加上與農民的自由度相結合,使得英國的莊園十分保全。1784年,米拉賓(Mirabeau)在英國曾預言:「如果法國爆發革命,我真替貴族們擔心,他們的別墅將化成灰燼,血流成河。但英國的佃農就會拼死拼活保衛他們的領主。」英國人到莊園去,趾高氣揚,派頭十足;而法國人卻喜歡呆在宮廷里,去莊園,就像被逐放似的,僅是為了節省開支。他們不和佃農生活在一起,也不和他們打成一片,反而是想榨乾他們身上的每一文錢。1644年伊夫林在布魯伊斯寫道:「這裡豺狼很多,他們經常從街上叼走小孩;可是獨霸一方的公爵卻不許消滅這些豺狼。」
為了證明這些古老家族所聚集的財富,旅遊者可以觀光皮卡迪利大街的宮殿、柏林頓公館、德文郡公館、伯克郡廣場的蘭斯多恩公館,還可以觀看城市底處的幾座貴族宅邸,它們還在都市街道的蠶食中挺立著。貝德福公爵占有或曾經占有倫敦中心周圍一英里見方的土地,那裡有大英博物館,也就是原先的蒙太古公館(Montague House),還占有沃伯恩廣場、貝德福廣場和羅素廣場所占的土地。威斯敏斯特侯爵也在幾年內修建了好些廣場,統稱為貝爾葛蕾維亞廣場。斯塔福德公館是倫敦最華貴的宅邸[5],諾森伯蘭公館位於查林十字路旁[6],切斯特菲爾公館仍矗立在奧德里街,錫安公館和荷蘭公館則在市郊。但多數有歷史意義的宅邸因貿易或慈善活動的使用,已面目全非了。許許多多的城鎮宮殿都是極其珍貴的藝術經典。
在鄉下,私人莊園的規模給人印象極為深刻。我從巴納德城堡動身,在離海福斯(蒂斯河Tees上一個瀑布)23英里處騎馬去達林頓,經過雷比城堡,穿過克利夫蘭公爵的領地。布雷多爾本侯爵騎馬走出宅邸,直走一百多里就到了海邊,這一路都是他自己的財產。薩色蘭公爵擁有薩色蘭郡,該郡兩面臨海,橫跨蘇格蘭。德文郡公爵除了其他田產,在德比郡就擁有9.6萬英畝土地。里士滿公爵在古德伍德擁有4萬英畝,並在戈登城堡擁有30萬英畝。諾福克公爵在薩西克斯郡的獵苑方圓就有15英里。一位農業專家最近買下了海布里群島中的路易斯島,其面積達50萬英畝。朗斯伯爵的財產使他在英國議會擁有8個席位。這又是七國時代(Heptarchy),在1832年的議會改革前,1514個人給英國議會派遣了307位議員,買賣國會中屬於自治市鎮議席的人來統治英國。
這些大領地還在不斷地增大,大農莊不斷地兼併小農莊。1786年,英格蘭土地被25萬家企業和業主占有,到1822年,下降為3.2萬家。這些巨大的不動產在這狹小的島上找到各自的空間。整個英國,在船塢、磨坊、礦山和鐵工廠之間,到處都是英格蘭貴族的天堂,這與令你望而卻步的工業和需求的喧囂聲形成明顯的對照,更加突出了它的寧靜和優美。
我看到通常出席上議院會議的人數非常少,不禁大為驚訝。573位貴族,平常只到二三十人。他們都去哪兒了?我問道。「有的呆在莊園裡,無所事事;有的去了阿爾卑斯山,有的或在萊茵河上,有的或在哈爾茨山,有的或在埃及,有的或在印度。」這麼利害攸關,他們怎麼能置之不理呢?我的朋友便回答道:「哦,在英國,人們都在為他們工作,替他們受苦,在這種情況下,他們幹嗎還要自己為自己工作呢?」最強悍的激進派見了貴族也會立刻脫帽致敬,說話的語氣也見風使舵。據說,在1848年4月10日這一天(憲章派遊行示威的當天),貴族社會破天荒地第一次拿起武器來保衛自己,並誓言要和其他人一起臨時維護社會治安。再說:「他們何必要坐等辯論結束呢?惠林頓公爵不是有他們的代表嗎?萬一出現緊急情況,就有五十位貴族的代表攢在他手心,為他們投票。」
然而,實際情況是,貴族院作為政府的一個部門,這就使貴族們有權占有內閣一半的席位;由於他們的財產和地位舉足輕重,促使他們有權決定另外一半的提名。他們還在一些如培訓學校的附屬機構中任職。這種政治權力的壟斷賦予了他們在歐洲十分顯赫的思想和社會地位[7]。一些法界貴族和政界貴族也承擔了公共事務的主要責任。在軍隊,大多數高級職務都是由貴族來擔當,他們講究排場,不可一世[8]。在服役期間,他們承擔自己全部的責任和風險。在對俄戰爭中,幾乎每個貴族家庭都有成員或丟了性命,或受傷致殘。至於其他方面,在國家問題、消費問題、社會習俗、娛樂接待等方面,貴族起著引導作用。一般來講,需要他們做的,無非是牢固占據席位,主持公共集會,贊助慈善事業和做英國人內心崇拜的道德表率。
如果有人問及貴族在當代的批判精神中起到了什麼作用?——作用是有的,否則他們早就銷聲匿跡了。有的作用可以輕而易舉地列舉出來,而也有微妙地融入了歷史,難於覺察。他們的制度是社會進步中邁出的一步。一個民族以特有的方式造就他的貴族,無論我們怎麼稱呼,就像造就他的女人一樣不可置疑。
英國貴族是一些興致勃勃、精力充沛、受過良好教育的人。他們天生就養尊處優,這些人跑遍了每個地區,在每個地區都結交了好朋友。他們了解藝術和自然的秘密,如果他們還兼負才能和抱負,人們還會就重大活動向他們討教,因為不投靠他們就通常事與願違。如果恰巧伯爵的精神跟他的地位、職責相符,我們就有了最佳的學習榜樣,因為在他的一言一行中,隨時都顯露出各種各樣的才能,同時這種有益的才能(即le talent de ben faire)還表現出一種無法掩飾、不可抗拒的崇高。
18世紀上院議員中接受高等教育的人數和比例的變化
}ta}年份 進入牛津 大學的人數 進入劍橋 大學的人數 其他大 學人數 未入大 學人數 上院議 員人數 進入大學 議員比率(%) 1701 34 18 0 110 162 32.09 1710 38 19 1 103 161 36.02 1750 53 35 2 90 180 50. 00 1790 67 57 7 80 211 62. 08 1799 87 66 9 93 255 63. 52 資料來源:坎農,《貴族世紀:十八世紀英國貴族》,第48頁。}/ta}
這兒的人們憑著自己的社會地位,似乎得失相當。他們以聖·保羅大教堂頂的高度俯瞰社會;儘管他們從未聽過人們講述過樸素真理,他們卻了解各種事物的精華;他們透過事物的組合、聚集,就輕易地歸納出其要點和本質,而不是乏味的具體細節。他們良好的行為應當得到良好的聲譽,他們樸實,寧靜,而這些都是崇高偉大的最好裝飾[9]。
這裡的人們常說,上層階級不過是出身高貴卻沒有思想的花瓶。是的,但他們很有風度,這是很了不起的。有多少才華才能轉變為這種風度呢——除開英國,別無此例。他們心存優越之感,卻缺乏一種有抱負階級的那種令人厭惡的勃勃野心;他們擁有思想情感的純真格調;在別的奢華享受中,他們還擁有邀請最有造詣的人出席他們歡樂聚會的能耐。
在英國誠信的地位僅次於宗教。貴族們披上法律的外衣,依靠誠信在倫敦神采的上流社會穿梭走動。1855年一位經濟學家曾問道:「貴族有什麼用呢?」他也許可從富蘭克林「嬰兒有何用途」的問題中得到答案。誠信是一個社會的大教堂,適合於激發愛與被愛之間的相互情感。禮貌是一種社會儀式,就像教堂里的祈禱儀式一樣,它是一所風範學校,是對它成長的那個時代的溫馨祝福。這是用更開闊的眼界來裝點英國人的生活,是一次踐行他們的神話和詩歌景觀的神奇履歷。這點跟貴族的成長一樣,造就他們的勇敢、英俊、多才和豪爽。
總的來說,凡是有助於形成良好風尚、成就人才的東西都存在著重大的價值。任何一個已經嘗試到友誼之情的人都會尊重或珍惜我們的禮節賴以建立的良好秩序,這種秩序有助於防止輕浮和厭惡之人的侵擾。每一個階級都能進行自我保衛,這種謹慎戒備就是他們找到真實生活的明證。一個人如果要對自己有個公正的評價,就必須讓他把對貴族的一切恐懼統統當作迷信加以消除。誰看守礦山的門,不管這座礦山是鈷礦,還是水銀礦、鎳礦、石墨礦,誰就會肯定認為,沒有它世界將無所作為。每一個真誠的人都隨時隨地願意接受事物的真相。
此外,貴族還是使英國成為保險柜和博物館的那群人。他們都是搜集並保護藝術作品的人。這些作品從戰火紛飛的城市和戰事連連的國家搶救出來,從世界帶到這裡來。我望著這600到800年的古老房屋,或像沃立克城堡那樣有900年歷史的建築物,不禁肅然起敬。除了雌鹿、野雞外,我還看見這些人還保存著阿倫德爾石雕、湯利美術館、霍華德和斯賓塞圖書館、沃立克和波特蘭花瓶、撒克遜人手稿、寺院建築以及千年古樹和別的地方已經滅絕的牛種。看到此,我寬恕了那高高的樊籬。狂亂的戰爭和破壞平息之後,在這些宅邸里,古董商找到易碎的羅馬廣口瓶以及就要破碎的埃及木乃伊箱,上面沒有一絲新的塵埃,依舊保持著歷史完整,似乎在期待必將到來的闡釋者,因為它們知道他一定會來。這些貴族是人類的司庫和圖書管理員,他們的尊嚴和財富促使他們起到這種作用。
英國人精心布置的內室
用古希臘羅馬藝術品裝點過的客廳儼然一間小型博物館,在英國,貴族也充當了一歷史文物保管員的角色。
然而還有其他事項需要英國的公爵們去完成。喬治·盧敦、昆蒂尼和伊夫林教會了貴族們園藝製作;亞瑟·揚、貝克維爾、米奇則使他們成為農業專家。在庫洛登戰役前,蘇格蘭一直是一個軍營。阿瑟爾公爵、索色蘭公爵、布雷多爾本侯爵引進了油菜栽培、小麥種植、排水裝置、人工造林以及湖泊人工養魚和禁獵區出租。他們不顧原承租人的訴求和英國媒界的同情之聲,把土地重新翻耕和種植,現在有600萬人生活在原來只能養活300萬人的土地上,而且生活得更好。
每一個時期的英國男爵,按照他們所處的時代評價,都是十分勇敢而偉大的。輝煌的古老莊園遍布英國大地,這些都是這個民族和古老貴族殷勤好客的無聲證明。莎士比亞筆下善良的漢弗萊公爵、沃立克·諾森伯蘭公爵以及塔爾伯特,與傳說的毫釐不差。出自於伊麗莎白女王大主教帕克筆端的對舒茲伯利伯爵的素描、切爾伯里的赫伯特貴族的自傳、菲利浦·西德尼先生的書簡和隨筆、古董家富勒和科林斯所珍藏的奇聞逸事,出自於佩皮斯和伊夫林之手的貴族宅邸內幕、本·瓊生的假面具(在肯尼沃斯、奧爾索普、貝爾沃和在其他貴族宅邸上演的)所記載或暗示的細節,一直到奧布里描寫霍布斯在德文伯爵府上的生活篇章,都是一種浪漫主義風格的圖畫。彭斯特仍然引人注目,在它的聖誕狂歡節上「燃燒的不是木頭,而是人」。在威爾頓公館,作品《阿卡狄亞》,是在與布雷克勳爵富爾克·格雷維爾談話中寫出的,正如他自己的詩歌所展示的那樣,他思想高尚,毫不低俗。我不得不承認勒德落城堡是一座貞潔之堡,因為密爾頓為它創作了《科摩斯》(Comus),具有高貴教養的演員們懷著同情和領悟的心情把它排演出來。在這群貴族中,有詩人、哲學家、化學家、天文學家,同樣還有完美品德和高尚情操的人。他們往往是天才和學者(尤其是美術人才)的支持者和資助人。現在,幾乎所有的大宅邸里都裝飾著極為豪華的藝術畫廊。
當然,在這些華麗展示的背後還存在著事物的另外一面,任何一次勝利都暗藏著略遜對方一籌的缺陷。城堡是值得驕傲的,但是他們也是最危險的。戰爭是一種惡劣的遊戲,卻並不是貴族政治歷史中最糟糕的部分。後來,貴族接受的僅僅是戰爭教育,足不出戶,飽食終日,無所事事,變得放蕩不羈和異常殘暴[10]。格拉蒙、佩皮斯和伊夫林展現了國王和隨從曾經尋歡作樂的藏污納垢之地。從戲院來的娼妓被封為女公爵,她們的私生子成了公爵和伯爵。「這些年輕人已成為人上人,而一本正經的老貴族卻失去了昔日的風采。」國王與親信的談話「貧乏而空洞」。有頭腦的人不會幹那些與國王沆瀣一氣的大臣們所乾的勾當。依據這些邏輯,佩皮斯推測國王一旦淪為乞丐的境地就是:在他的御案上找不到紙張,在他的衣櫃裡沒有手帕,只有三根上吊用的繩子;而且亞麻布商和文具商不肯拿出一點東西賒銷給他,麵包商也不會給他賞賜麵包;就在這個時候,荷蘭艦隊橫掃英吉利海峽,直逼倫敦,最可笑的是艦船載的是英國水兵,由於國王常年剋扣他們的軍餉,他們已投奔敵軍。
在喬治三世統治時期,賽爾溫(Selwyn)的信札揭露了當時已危及國家統一的貴族政治的腐敗。他們為了謀取名譽和地位,溜須拍馬,出賣選票和榮譽;他們阿諛奉承,淫蕩賭博,走私賄賂和欺詐嘲笑;他們無端之爭、思想貧乏、民族冷漠。凡此種種,都令人深思,迫使讀者停下來思索把這些邪惡歸咎於這一小撮貴族身上的嚴格界限。在喬治四世時期,情況仍未有所好轉。曾經有一個醜聞傳遍歐洲:一個淫蕩之徒用一個斜板從女王家的窗口滑到馬車裡,然後悄然離去。這導致他的女王和皇家聲名狼藉。
妮爾·格溫
「漂亮、聰明」的妮爾·格溫是查理二世最著名、最忠誠和最得寵的情婦。
當今朝代,宮廷禮儀完善,壓制了貴族們的種種劣跡,然而貴族們還是沉湎於賭博、賽馬、豪飲或情婦之中。民主派只要願意,仍可收集大量的醜聞。灰色的逸事趣聞比比皆是,這也證實了上輩人的流言蜚語:公爵是由管家典當鍍金器皿來侍候;大貴族靠展出他們的公館來謀生;坐在輪椅上的老人靠不停地移動來騰出房間,向遊人開放,以賺取生活費用;衰敗的公爵和伯爵因債台高築而背井離鄉等等。白金漢、馬爾伯勒、鮑福特和哈福特,這些有歷史聲望的名字,已風光不再,還不時傳出醜聞來,就像法國的奧爾良王朝給「轟動一時的案件」增添新爆料一樣不祥。即使有些貴族品質高尚,也熱心公益,但也因其巨額開支而左右為難。據傳受人尊敬的德文郡公爵十分樂意成為他土地上的麥西那斯和魯庫那斯(Macenas and Lucullus)[11],但他在查茨沃斯一年充其量也只住上一個月。他們的許多宅邸弄得他們焦頭爛額,由於他們是指定繼承人,他們不能變賣,也不能出租,為了面子,只好把它們閒置在那裡。這樣,一年又得花四五千英鎊來給它們通氣、整鋪地面、修剪雜草等。這些開銷大部分是用在傭人身上,有許多宅邸,傭人過百。
大多數貴族備受指責,他們每天無所事事、揮霍無度,這無異於犯罪。我的一位朋友曾說「他們大部分都是賽馬騎手和花花公子。他們也許是上帝的傑作」。坎貝爾說:「結交貴族,我辦不到。那要一輩子無所事事、一輩子衣冠楚楚、一輩子參加他們的聚會。」我也在想,有一種自尊的情感促使有教養的人遠離世俗,仿佛貴族們對時代的是是非非反應遲鈍,他們還沒有學會掩飾自己對於身份的高傲。一位有錢有勢的智士,向朋友承認:他一進入他們的府邸,就感到他們是大老爺,自己是一個身份卑微的庶民。貴族不屑於跟藝人打交道,包括搞音樂圈裡的能人,並常常把他們排除在社交圈外。當朱莉婭·格里斯和馬里奧在惠林頓公爵和其他貴顯的府邸演唱時,歌手和聽眾之間常常隔著一根繩子。
當一個貴族成為一名士兵,他們就會精心地培養個人的威武。19世紀,培養一名士兵比培養一位伯爵更為簡單。這種栽培嚴肅而認真:他們要精通各種騎術,經歷最危險的練習,這一直延續到奧林奇的威廉繼位。但是穩重的人會把自己的兒子培養成為文職人員。伊麗莎白的思想影響著後來的英國。而在菲利浦·西德尼先生寫給他兄弟的信件中,以及米爾頓與伊夫林都給人們提出了樸實而誠摯的忠告。同樣,英國的貴族和地主開始著手準備一種鄉紳的生活和平穩的消費。他們從一個城市到另一個城市學習製造香水、芳香粉、香袋、解毒劑,搜集種子、寶石、錢幣和各式各樣的珍品,為今後私人生活作準備,並從中尋找情趣。
為免除年輕貴族進行智力活動而給出的所有條件都是錯誤的。「在大學,免除了貴族們為獲取學位而應參加的公共練習,為此他們便獲得一種所謂的榮譽學位。同時,他們錄取入學或其他場合要交更高的費用。」富勒記載道:「據外國人觀察,英國人在其孩子未成年之前把他們培養成為紳士,這是很不明智之舉。」[12]這種溺愛充分驗證了約翰遜博士對長子繼承權的辯解:「那只會在家庭中訓練出一個傻子。」
社會革命已經觸及到了這個階層。在英國,工業技術的威力與聲譽和血統並行不悖。我們時代的工具,也就是蒸汽機、輪船、印刷、錢幣和大眾教育,屬於那些能操縱它們的人。工業革命的後果就是:「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莊嚴為它的四輪馬車鋪道,辛勞也可以坐在自己的推車上週遊世界。
這種現象日益明顯,我認為整個英國歷史都是如此。如果通讀英國歷史,就會發現歷史是人類智能的明證。這是一片讓人們盡施其才的土壤。現在誰敢一馬當先,誰就來統治。法律由智慧和個人力量來掌控,管理交由實業和管理天才,勞動成為光榮——這是大憲章明文規定的,這裡的雲霧、大海和雨水可以作證。我知道事實並非如此,有些事情是虛構的。但這種虛構,使貴族和旁觀者一樣感到心滿意足,這些所謂的貴族是諾曼人的嫡傳後代,其族裔800年來從未間斷。其實家族是新的,惟有名字是舊的。他們牢記這些信條,從來不去破壞它。對貴族和上層人士的分析表明:古老家族在迅速衰退和消亡,新鮮血液在不斷輸入。儘管門戶守護戒備森嚴,實際已是暢通無阻,賄賂的力量由此可見。爵位難得,所有障礙不過是激發了人們的欲望,抬高了目標的價值。納爾遜在出港作戰時曾說過:「要麼獲得貴族封號,要麼就去威斯敏斯特修道院。」西德尼·史密斯也說:「除了坎特伯雷大主教之外,我不抱任何幻想。」伯克說:「這些律師只不過是下議院的候鳥而已。」然後他接著補充道,「他們在上議院會有最好的船錨。」
上流社會的豪賭之風
在英國,賭博之風掃蕩著上流社會,在一次豪賭中,一個富人可以贏得或失去100萬英鎊。
英國社會另一個大的改變體現在徽章的凋謝。當貴族們的特權轉移到中間階級時,徽章就失去了信譽,並且貴族封號也變得陳腐。我不知道這些明智的貴族們是否已對這些徽章、封號感到厭倦,它們與假髮、香粉、鮮紅的外套一樣屬於歷史的陳跡,把它們和脂粉、紋身全部交付給澳大利亞和玻里尼西亞的達官貴人,或許是件好事。
懸殊的對比
伊頓公學的男孩們很有紳士派頭,工作階級的男孩則衣著很隨便。
大多數英國人受過大學教育,他們都是帶著他們的禮儀、能力和饋贈的財產進入社會的。因此他們每天都跟貴族們平起平坐,並往往又在榮譽和權威之爭中超越他們。這些有教養階層的人數眾多,而且還在不斷擴大。據估計,在倫敦這樣的人有7萬。他們構成了所謂的上流社會。但他們不能忽視這麼一個事實:一個沒有封號的貴族可以輕易地掌控屬於爵位的最高權力;有錢的英國人今天可以週遊世界,獲取比他們最強大的國王所能支配的還要多得多的利益。
* * *
[1] 愛默生過去常講一個古老的傳奇劇給孩子們聽:劇中的耶穌在被釘死於十字架前,堅持認為自己是大衛王的後裔,享有騎士權利,向龐迪努斯·皮拉多(Pontius Pilate)發出挑戰,並進行決鬥。
[2] 「熊和破旗杆」是對沃維克伯爵的最好認識。
[3] 根據莎士比亞的《理察三世》,在波斯沃斯原野(Bosworth Field)之戰的早晨,這位公爵,一個篡權者的忠實擁護者,在他的帳篷里找到了一卷羊皮紙。羊皮紙上的內容對他可謂是當頭一棒:
「諾福克的喬基(Jockey of Norfolk)不要太囂張,因為你的主人迪肯只是被人所利用。」
[4] 公元前4世紀加爾西斯的詹布里柯(Jamblichus of Chalcis),敘利亞(Syrian)的新柏拉圖主義者。愛默生在記事中曾多次提及他:「我倒希望讀讀詹布里柯的作品,期待他在教堂里復活過來。」
[5] 薩瑟蘭郡公爵(Duke of Sutherland)的宅邸。1848年7月21日愛默生寫信給朋友說:薩瑟蘭公爵夫人2點時派人接我去和她一起共進中餐,隨後並帶我參觀斯塔福德宅邸。你現在應該知道這位貴婦的住宅之豪華當數王國之最,連女王的都有所不及。女王面目清秀,個子高大,身材勻稱,雍容華貴,嫵媚動人,舉止端莊。我去時,受到了她的熱烈歡迎。她由僕人簇擁著,向我介紹了她的女婿阿及爾公爵(Duke of Argyle),以及她的姐妹霍華德太太貴婦們。用膳完畢,年輕友善的阿及爾公爵帶我穿過這座富麗堂皇的宮殿,他說他還從未走進過如此壯觀的宴會大廳。展覽館、客廳和前廳與皇室的一般大小和豪華,四處都是精美的雕像與繪畫。我們在展覽廳見到了公爵婦人,她取出她最名貴的畫給我看。我問她是否在每個早上她都會靜靜地獨步於這些尤物之中,她說她喜歡那樣做。她小心翼翼地把每一件精美的物品指給我看,並告訴我說只要我喜歡,她隨時歡迎我前來觀賞。我可以向你保證,這次意外的訪問中看到的公爵夫人和她的宅邸絕對完美無瑕……我從未見過如此奢華的宅邸。看著這金樓玉宇,高貴、溫柔的婦人漫步其中,你就是把整個英格蘭拋到腦後也樂此不疲。但願可怕的革命浪潮——如果一定不可避免——慢點到來,遲一點來到斯塔福德宅邸,並善待它的主人和一切物品!
[6] 奧古斯都·海爾(Augustus Hare)如此形容諾森伯蘭公館:「上個時代還矗立於斯特蘭德大街上的惟一一座海濱城堡,英格蘭詹姆斯一世時期最雄偉的建築之一,倫敦最別具一格的建築珍品,我們這一代已經看到人們已經在為失去它而哀嘆不已。」
[7] 在愛默生回國後做的演講中,他用到了以下有關英國政治的記事:
出生高貴的英國青年走的是一條很狹窄的路途,除了騎馬、玩槍和在俱樂部會所閒混以外,他們所知道的只有下議院的大門了。貴族是社會的主心骨,眾議院控制在上議院的手中。能當上勳爵的都是平民百姓。下議院658名成員中已有455名被入選到上議院。1832年前,上議院成員基本上都是貴族。……內閣中通常有一半是貴族,而另一半又與貴族有著密切的關係。因此,貴族控制著公共事務的導向,並視之為一種職業。……
[8] 那時軍隊的軍銜是可以購買的。
[9] 愛默生寫下了他在倫敦的社會經歷:「我感到奇怪,但的確如此,與我談話的人中,社會地位越高,他們的本土口音就越淡,因此也越接近美國社會中最有教養的那些上流人物。」
[10] 愛默生在一次名為《天生的貴族》(Natural Aristocracy)的演講中,在承認貴族真正偉大的榮譽和顯赫地位後,他說:「但是人類不應縱容享有特權而又不予回報的傢伙。當金色的河流變成滾滾淤泥,天空也會為之暗淡無光。當天才們變得懶惰和放蕩,不是為他卑賤的夥伴肩負聖人、預言家或者激勵者的職責,而是置他們自己的名聲於不顧,令人費解地揮霍無度……不負責任地活著,就是卑鄙下流。」
[11] 行政長官,援用古羅馬將軍兼執政官麥西那斯和魯庫那斯(Macenas and Lucullus)的名字。——譯者注
[12] 縱然擁有家產萬千,
如果頭腦愚笨簡單,
只會人財兩空徒悲嘆。
——引自赫伯特《教堂的門廊》(The Church Porc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