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國工人階級狀況 · 16、「英國工人階級狀況」美國版附錄
[本文是恩格斯由於準備在美國出版他的「英國工人階級狀況」一書(見「馬克思恩格斯全集」中文版第2卷第269—587頁)而寫的,美國版是這本書的第一個英譯本。恩格斯最初預計把這篇文章作為本版的序言或跋;但是,因為未能馬上找到出版者,書的出版大大耽擱下來,所以恩格斯認為有必要先為該書寫篇新的序言(見本卷第383—392頁)、而本文就作為該書的附錄。1892年,恩格斯把這篇文章幾乎全部包括到他的這本著作的英文版和德文第二版的序言中(見「馬克思恩格斯全集」中文版第22卷第311—325和367—383頁)里。]
用講英語的讀者的本族語言呈獻給他們的這本書,是四十多年以前寫的。那時作者還年輕,只有二十四歲,所以這本書就帶有作者青年時代的烙印,反映著他青年時代的優點和缺點;但是無論優點或缺點都沒有什麼使他臉紅的地方。這本書譯成英文,完全不是作者倡議的。不過他還是可以講幾句話,為他沒有阻止出版這個譯本「作個辯護」。
這本書里所描寫的情況,就英國而言,現在在很多方面都已成過去。現代政治經濟學的規律之一(雖然通行的教科書里沒有明確提出)就是:資本主義生產愈發展,它就愈不能採用作為它早期階段的特徵的那些瑣細的哄騙和欺詐手段。波蘭猶太人即歐洲商業發展最低階段的代表的那些瑣細的騙人伎倆,那些使他們在本國獲得很多好處並為大家所通用的狡猾手段,只要一到漢堡或柏林,就顯得陳舊過時,不合用了。同樣,一個經紀人,猶太人也好,基督徒也好,如果從柏林或漢堡來到曼徹斯特交易所呆上幾個月,他就會發現,要想廉價購入棉紗或布匹,最好還是放棄那一套固然已經稍加改進但到底還很粗鄙的手段和手腕,雖然這些手段和手腕在他本國被看做智慧的頂峰。的確,這些狡猾手腕在大市場上已經不合算了,那裡時間就是金錢,那裡商業道德必然發展到一定的水平,其所以如此,純粹是為了節約時間和勞動。在工廠主對待工人的關係上情況也正是這樣。穀物法的廢除、在加利福尼亞和澳大利亞發現金礦、印度的家庭手工織布業幾乎完全被排擠、加強對中國市場的滲透、全世界的鐵路和輪船運輸的迅速增長以及其他的次要原因,引起了英國大工業這樣巨大的發展,以致1844年的工業狀況同這種巨大的發展相比,都顯得是原始的和微不足道的了。與這樣的發展同時,大工業看起來也有了某些道德準則。工廠主靠著對工人進行瑣細偷竊的辦法來互相競爭已經不合算了。事業的發展已經不允許再使用這些低劣的謀取金錢的手段;這些手段對擁資百萬的工廠主說來已毫無意義,僅僅對那些在任何地方只要能抓到一文錢就很高興的較小的生意人彼此之間保持競爭還有用處。這樣,實物工資制[truck-system]被取消了,通過了十小時工作日法案[Truck-system是工人勞動的實物工資制。恩格斯在他的「英國工人階級狀況」一書中對這種制度做了介紹(見「馬克思恩格斯全集」中文版第2卷第467—469頁),1831年通過了禁止實行實物工資制的法律;但很多廠主並不遵守。
只適用於未成年工和女工的十小時工作日法案,是1847年6月8日英國議會通過的。],並且實行了一大串比較次要的其他改良措施,——這十分違反自由貿易和無限制競爭的精神,但是卻十分有利於同條件較差的同行競爭的大資本家。此外,企業規模愈大,雇用的工人愈多,工廠主每次同工人發生衝突時所遭受的損失和困難也就愈多。因此,工廠主們,尤其是大的工廠主們,就感染了一種新的精神。他們學會了避免不必要的糾紛,默認工聯的存在和力量,最後甚至把罷工——發生得適時的罷工——看做是實現他們自己的目的的有力手段。過去帶頭同工人階級作鬥爭的最大的廠主們,現在卻首先起來鼓吹和平和協調了。他們這樣做是有很充分的理由的。所有這些對正義和仁愛的讓步,事實上只是使資本加速積聚於少數人——對他們說來早年的那種小器的額外勒索已經毫無意義,而且成了嚴重的障礙——手中的手段,是最迅速而有效地消滅沒有這種額外收入就不能維持下去的小競爭者的手段。這樣,——至少是在主要的工業部門中,因為在次要的工業部門中遠不是這樣——在資本主義基礎上進行的生產的發展本身已經足以免除所有那些在這一發展的較早階段使工人命運惡化的小的病痛。這樣一來,下面這件重大的基本事實就愈來愈明顯了:工人階級處境悲慘的原因不應當到這些小的病痛中去尋找,而應當到資本主義制度本身中去尋找。僱傭工人為取得每天的一定數目的報酬而把自己的勞動力賣給資本家。在不多的幾小時工作之後,他就把這筆工資的價值再生產出來了。但是,根據合同的實際內容,工人必須再工作好幾小時,以便完成一個工作日。工人用這個附加的幾小時剩餘勞動創造出來的價值,就是剩餘價值。這個剩餘價值不破費資本家一文錢,但仍然落入資本家的腰包。這就是這樣一個制度的基礎,這個制度使文明社會愈來愈分裂成兩部分,一方面是一小撮萬德比爾特們,全部生產資料和消費資料的所有者,另一方面是廣大的僱傭工人群眾,他們除了自己的勞動力之外一無所有。產生這個結果的,並不是工人的某些小的病痛而是制度本身,——這個事實已從英國資本主義1847年以來的發展過程中十分鮮明地顯示出來。
其次,霍亂、傷寒、天花以及其他流行病的一再發生,使英國資產者懂得了,如果他想使自己以及自己的家人不致成為這些疾病的犧牲者,就必須立即著手改善自己城市的衛生狀況。因此,這本書里所描寫的那些最令人觸目驚心的惡劣現象,現在或者已被消除,或者已經不那樣明顯。下水道已經修築起來或改善了;在我不得不描寫的那些最壞的「貧民窟」中間,有許多地方修建了寬闊的街道,「小愛爾蘭」已經消失了,「七日規」[「小愛爾蘭」(《Little Ireland》)是曼徹斯特南部的一個工人街區,在這裡居住的主要是愛爾蘭人。關於這個地方的詳細描述,見恩格斯「英國工人階級狀況」一書(「馬克思恩格斯全集」中文版第2卷第342—343頁)。
「七日規」(《Seven Dials》)是倫敦中部的一個工人街區。]跟著也將被清除。但是這有什麼意義呢?1844年時我還能用幾乎是田園詩的筆調來描寫的地區,現在,隨著城市的發展,已經整批整批地陷入了同樣的破落、荒涼和窮困的境地。只是豬和垃圾堆再也看不到了。資產階級掩飾工人階級災難的手法又進了一步。但是,在工人住宅方面並沒有任何重大的改善,這一點從1885年皇家委員會「關於窮人的居住條件」的報告[指1885年「皇家委員會關於工人階級居住條件的報告。英格蘭和威爾斯」(《Report of the Royal Commission on the Housing of the Working Classes.England and Wales》.1885)]中可以明顯地看到。其他各方面的情形也都是這樣。警察局的命令多得像雪片一樣,但它們只能把工人的窮困狀況包藏起來,而不能把這種狀況消除。
但是,如果說英國現在已度過了我所描寫的這個資本主義剝削的青年時期,那末其他國家則剛剛踏進這個時期。法國、德國、尤其是美國,這些可怕的對手,它們如同我在1844年所預見的一樣,正在日益摧毀英國的工業壟斷地位。它們的工業比英國年輕,但是其成長卻迅速得多,而且,看起來很有趣,現在已經達到與1844年英國工業大致相同的發展階段。拿美國來比較,情況特別明顯。當然,美國工人階級所處的外部環境和英國工人很不相同,但是,無論在英國或美國,都是同樣的經濟規律在起作用,所以產生的結果雖然不是在各方面都相同,卻仍然是屬於同一性質的。正因為如此,在美國我們也可以看到同樣的爭取縮短工作日、爭取從立法上限制工作時間特別是限制工廠女工和童工的工作時間的鬥爭;我們也發現極其盛行的實物工資制和農村地區的小宅子制[小宅子制——工廠主以極苛刻的條件給工人提供住所,房租由工人的工資中扣除(詳見「馬克思恩格斯全集」中文版第2卷第469—470頁)。],——「老闆」就利用這些制度作為統治工人的手段。我剛剛讀到美國報紙上關於康乃爾斯威爾區12000名賓夕法尼亞礦工大罷工的報道,我簡直就像在讀我自己的關於1844年英格蘭北部煤礦工人罷工[指1886年1月22日至2月26日美國賓夕法尼亞州一萬多礦冶工人的罷工。在罷工過程中煉鐵工人和煉焦工人提出的增加工資和改善勞動條件的要求部分地得到了滿足。
關於1844年英格蘭北部煤礦工人的罷工——見「馬克思恩格斯全集」中文版第2卷第542—548頁。]的描寫一樣。同樣是用假尺假秤來欺騙工人,同樣是實物工資制,同樣是資本家企圖用最後的但是致命性的手段,即把工人趕出他們所住的屬於公司的小宅子來粉碎礦工們的抵抗。
在美國,有兩種情況長期阻礙著資本主義制度的不可避免的後果充分顯露出來。這就是:私人購買土地容易和廉價以及移民的流入。在許多年中,這使得大多數的美國本地居民在年青力壯的時候就「退出」僱傭勞動,變成農場主、商人或僱主,而沉重的僱傭勞動,當一輩子無產者的境遇,多半落到移民的身上。但是美國已經度過這個早期階段。無邊無際的原始森林已經消失,更為無邊無際的大草原越來越快地從國家和各州的手裡轉到私有者手裡。防止無產者形成一個固定階級的大安全閥,實際上已經不起作用了。美國目前存在著一個終身的甚至世襲的無產者階級。一個六千萬人口的國家,一個正在頑強地——而且十分有可能成功地——力圖成為世界上主導工業國的國家,是不能經常給自己輸入僱傭工人階級的,即使每年有50萬移民流入也不行。資本主義制度的趨向是要使社會徹底分裂成兩個階級——一方面是少數的百萬富翁,另一方面是廣大的僱傭工人群眾,這種趨向,儘管經常受其他的社會因素的反對和抵抗,在美國還是比在其他地方表現得強有力;結果就形成了美國本地的僱傭工人階級,誠然,他們和移民比起來是僱傭工人階級中的貴族,但是他們一天天地愈來愈覺悟到他們和移民的團結,日益尖銳地感覺到自己註定要終身從事僱傭勞動,因為他們還記得過去他們比較容易地上升到較高的社會階梯的那些日子。所以美國工人階級運動一開始就具有真正美國的毅力,既然大西洋彼岸事變的發展至少要比歐洲快一倍,那末我們也許還可以看到,美國將怎樣在這方面也占居主導地位。
我不打算在這個譯本中使本書的敘述繼續到目前,或詳細地一一列舉1844年以來發生的一切變化。我不這樣做,有兩個原因:第一,要做到過得去,就得把本書的篇幅增大一倍,而翻譯本書對我來說也太突然,使我不能著手這項工作;第二,卡爾·馬克思的「資本論」第一卷(英譯本即將出版),已經極為詳細地描述了1865年左右,即英國的工業繁榮達到了頂點時的英國工人階級狀況;這樣,我就得重複馬克思的名著里已經講過的東西。
幾乎用不著指出,本書在哲學、經濟和政治方面的總的理論觀點,和我現在的觀點並不是完全一致的。1844年還沒有現代的國際社會主義,從那時起,首先是並且幾乎完全是由於馬克思的勞績,它才徹底發展成為科學。我這本書只是它的胚胎髮展的一個階段。正如人的胚胎在其發展的最初階段還要再現出我們的祖先魚類的鰓弧一樣,在本書中到處都可以發現現代社會主義從它的祖先之一即德國哲學起源的痕跡。例如,本書很強調這樣一個論點:共產主義不是一種單純的工人階級的黨派性學說,而是一種目的在於把連同資本家階級在內的整個社會從現存關係的狹小範圍中解放出來的理論。這在抽象的意義上是正確的,然而在實踐中卻是絕對無益的,有時還要更壞。既然有產階級不但自己不感到有任何解放的需要,而且全力反對工人階級的自我解放,所以工人階級就應當單獨地準備和實現社會革命。1789年的法國資產者也曾宣稱資產階級的解放就是全人類的解放;但是,貴族和僧侶不肯同意,這一論斷——雖然當時它對封建主義來說是一個抽象的歷史真理——很快就變成了一句純粹是自作多情的空話而在革命鬥爭的火焰中煙消雲散了。現在也還有這樣一些人,他們從不偏不倚的「高高在上的觀點」向工人鼓吹一種凌駕於工人的階級利益和階級鬥爭之上、企圖把兩個互相鬥爭的階級的利益調和於更高的人道之中的社會主義,這些人如果不是還需要多多學習的新手,就是工人的最兇惡的敵人,披著羊皮的豺狼。
在本書中我把工業大危機的周期算成了五年。這個關於周期的長短的結論,顯然是從1825年到1842年間的事變進程中得出來的。但是1842年到1868年的工業歷史表明,這種周期實際上是十年,中間的波動只具有次要的性質,而且日趨消失。從1868年起情況又改變了,這在下面再談。
我有意地不刪去本書中的許多預言,其中包括青年人的熱情使我大膽做出的英國將在最近發生社會革命的預言。值得驚奇的並不是這些預言中有那麼多沒有言中,倒是竟然有這樣多已經實現了,而且當時我就已經預見到的(的確,我把時間估計得過分早了一些)德國、特別是美國的競爭將引起的英國工業的危急狀態,現在已經真正到來了。在這一點上我可以而且有責任使本書和當前的情況相符合。為此,我把我的一篇曾以「一八四五年和一八八五年的英國」[註:見本卷第224—231頁。——編者注]為題發表在1885年3月1日倫敦「公益」雜誌上的文章轉載於此。這篇文章同時也簡單地敘述了這四十年間英國工人階級的歷史。
弗里德里希·恩格斯
1886年2月25日於倫敦
載於1887年在紐約出版的弗·恩格斯「一八四四年英國工人階級狀況」一書
原文是英文
俄文譯自「一八四四年英國工人階級狀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