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國的防衛 · 第20章 陸軍的應對——新戰術

利德爾·哈特 《英國的防衛》
新的陸軍運輸與陸軍老的行動模式,這兩者之間有著明顯的反差。陸軍的移動手段有了革命性的改變,馬匹幾乎完全消失,出現了各種各樣的機動車輛,它們的駕駛者對操作這些車輛充滿了熱情。然而,陸軍行動方式的改變卻小得多。在新奇的迷霧中,有一種明顯的摸索,也許是很自然地存在著一種傾向:看看對原來方式的小小調整能怎樣讓新手段發揮作用,以此作為開始。然而,即使是在和平時期相對平滑的條件下,試驗也表明需要發展出本質上不同的方式來匹配手段,要從一個新的起點來思考這些問題。 陸軍轉向機械化和摩托化的基礎,因延誤而造成了此舉必然匆忙,這讓指揮官和參謀人員面對無數問題。找到最好的方式來使用這些突然蹦了出來、跑得很快的車輛,避免非常容易出現的擁堵,尤其是每小時移動3英里的單位那種根深蒂固的控制形式,要讓它來適應每小時30英里的移動速度,這並不容易。由於缺少有機械化行動經驗的軍官,也由於未能充分利用有著這種經驗的軍官,讓他們起到點睛之用,這個過程很是艱難。常常是步兵和騎兵高級軍官一下子就被塞給了大量機動車輛,而已完成機械化部隊的高級軍官卻被派到海外去指揮老式部隊,並且留在那裡——這是國家資源的浪費。這個問題近期有所改觀,但還遠遠不夠。同樣,如果能夠較好地利用經驗來加快進展,那麼總體而言就會超過預期。這一點在最低層級體現得尤其明顯,也就是那些新訓練出來的駕駛員。 這個試驗性過程已經創造了一個經驗基礎,新方式的發展可能由此而開始。有一個本能性適應的例子,就是普遍去利用那些新卡車,提供這些卡車是為了運輸步兵武器和裝備,用於步兵需要急行軍或必須趕在敵人之前到達某地時的運輸。儘管廣泛利用卡車尚未得到官方贊同,但這在戰爭中是不言而喻的常識,因為時間在戰時常常就是決定因素。對新情況的適應是至關重要的品質,為避免風險而禁止廣泛利用卡車,這是弊大於利的短視。最好是提供更多的卡車,這樣士兵就可以如同他們的裝備一樣,既好又快地移動。要達到這個目的,只要把現在分配給各營的卡車數量增加一倍就足夠了。這也可以省掉那些後備汽車運輸連(the Reserve Motor Transport Companies)運輸部隊的負擔。這些汽車運輸連一次只能運輸一個師步兵的一半,他們的貨車或許還得改去運輸物資。卡車比貨車方便得多,也不那麼吸引敵人飛機的注意,也不那麼容易成為地面火力的目標。比起貨車或大客車來,使用卡車可以讓部隊更靠近戰線,可以讓卡車緊靠戰線行動,只要不聚集為大群就行。「大客車行列」只適宜於長途運兵,必須在遠離前線處下車,所以最好是留作戰略性部隊輸送之用。 在戰術領域,一種不恰當妥協的傾向更是明顯。進攻訓練的比例仍然過大,遠遠超過了陸軍未來戰爭中可能面臨情況之合理估計所需要的,尤其是戰爭初期階段的需要。為了進攻取勝,頂多只能說一些規定的補救措施得到了很多關注,比如利用黑暗作為進攻的遮擋,坦克加上煙幕一起使用,汽車運輸後備力量快速進入作戰行動,以此來設想進攻在有可能成功的時間和地點保持其勢頭。然而,如果說它的效果——即使加上上述這些改進,可以作為一個極其困難問題的解決辦法,可以讓人信服,那就太過分了。 進攻在軍事傳統中根深蒂固,其成功的力量,作為進攻精神正確引導出來的自然結果,是軍人信條的第一條。所以,儘管1914—1918年的戰爭作為一個世紀戰爭機器的發展高峰提出了警告,但還是有一種常規趨勢或者說一種習慣,堅持認為只要進攻方有數量優勢,進攻就會成功——在士兵手持武器、主要是短距離作戰的時代,這的確是可以的。上次戰爭的官方歷史對防守優勢的增長已經有所強調,它認為「衝突中雙方的技能、決心和勇氣相似,需要有接近於3∶1的人數優勢,才能決定性地扭轉局勢」。然而,只界定數量優勢而不講性質區別,這有著讓一種根本謬誤在今天得以繼續下去的風險,也就是認為今天還可以用人數來衡量力量。數量或許仍然起作用,但這只是技術性質的一個倍增因素了。將3∶1的數量優勢作為計算基礎,其明顯謬誤甚至從上次戰爭的戰鬥數據分析上也可以看出。上次戰爭中我們的一些進攻,人數優勢甚至高達16∶1,但仍然失敗了。 比起以往任何時候,今天這樣一個只考慮人數的計算,就更是忽視了優勢裝備的力量。擁有了這種優勢裝備,小小的部隊也會有遠超其人數的威力,近期一些戰爭已經顯示這一點。而且,還可能以減少人數而實際上獲得更大的力量。在西班牙內戰中,那些最成功的進攻,常常由人數為劣勢的那方進行,但在炮火和飛機上卻有著超過3∶1的優勢。如果沒有這種物資比例上的優勢,進攻的通常結果就是失敗。從西班牙戰爭的經驗來看,義大利人以6個營為1個師,以此提高炮兵對步兵的比例,不但沒有增加師的體量,反而是減少了。這個經驗很重要。 現在我們的炮兵配置似乎能夠支持9個營為1個師,但沒有達到西班牙戰爭中擊敗裝備差得多的防守方所需要的比例,與陸軍配合作戰的飛機更是遠未達到西班牙戰爭經驗表明的所需比例。而且,我們還不能期待敵方在裝備上比我們差。所以,即使炮兵和飛機的比例重新調整至近期戰爭經驗所要求的程度,我們那些師也不一定有進攻成功的希望,更有可能的是面對既擁有充足反坦克武器和防空武器、又擁有包括帶刺鐵絲網和機關槍在內的反步兵武器的部隊而不能成功。如果這個推論是對的,那麼現在的做法不可能解決進攻這個「問題」。 進攻這個「問題」有兩個主要方面。首先是機動作戰的推進,也就是對抗敵人為保護其機動或掩護其陣地而可能派出的掩護部隊,以及對抗敵方自身用於推進的力量。其次是對一個已有準備的陣地的進攻。在第一種情況中,儘管比以前要困難多了,但成功的進攻仍然是可能的。所增加的困難來自現代武器更大的阻滯力量,以及機動車輛帶來的敵人後備力量可快速構成新的前線,或者是快速填補陣地缺口。所以,這種進攻的成功關鍵,就在於槓桿作用的快速,接連延伸到更深處,用快於敵人應對的速度,創造一個接一個的側翼威脅,打擊敵人的士氣,這樣敵人的抵抗,無論是作為一個整體還是各個部分,都會因擔心被切斷而松垮掉。就進攻方式而言,寬闊前線全面進攻,是找到敵方部隊作為一個整體其側翼在哪裡,並且扭動其側翼的最有希望的辦法,因為全面進攻讓敵人難以發現對其側翼的威脅。就第二種進攻而言,在敵人前線找到一些缺口並滲透進去,創造出易受威脅的「內部」側翼,最有希望的方式就是儘可能多地多路進攻——公路和鐵路都用上。然而,即使這樣,能否由此獲得任何槓桿,也要看進攻突破和延伸的速度是否夠快。如果有任何停頓,哪怕是停下來計劃一下,敵人通常也能夠鎖死進攻的道路,或者是以及時撤退來重新編織陣地。那種人們熟悉的幾個大縱隊進攻,每個縱隊前面有一個前衛,是一種加大了阻力的方式,讓敵人有機會以自身最小的危險對進攻實施最大化的阻滯。相反,採取寬闊前線全面進攻的方式,有儘可能多的同時進攻「點」,就會大大增加敵人前線同時受到考驗的地點數量,於是就有了在某個地方快速滲透的機會,要快得足以產生讓敵人防線松垮的壓力,從而創造出一個內部側翼。 與這種進攻方式相結合,還有一個有前景的辦法,這就是大規模應用上次戰爭結束後設計出來用於步兵進攻被稱為「膨脹洪流」(expanding torrent)的戰略推進方式。這種方式是滲透戰術的發展,只要在敵人前線找到或製造出任何缺口,就以一種半自動化的過程接著去同時加深和加寬。從排的單位朝上,每一個朝前推進的單位,其任務就是儘可能快和儘可能遠地推進,只有當發現自己後面沒有己方部隊時才停下來。一旦一個單位似乎進展較好,其上級指揮官就可以把他的預備隊調過去,從而確保這個單位得到後方支撐,同時儘早用側翼的戰火和威脅來瓦解敵人對己方其他進攻單位的抵抗。在那些進攻單位清除抵擋的「小島」,重新組織之時,指揮官可以使用他的預備隊接管這些進攻單位的正面並繼續推進,以避免時間的喪失或對敵壓力的減緩。更上一級的指揮官也可以用他的預備隊作類似使用,跟上進展最快的進攻部隊,這個過程要好於遵循一個事先預想的計劃,集中主要力量去打一個事先選好的點,而這個點可能被證明十分堅固、難以突破。 一種便於迅速適應實際情況的戰術方式,是與一種戰略計劃相一致的,這種戰略計劃為所採取的行動路線提供了一些替代目標。這是一種基本的戰略原則,儘管它在官方教科書中仍然得到強調,但它是戰爭本質所固有的。實際而言,任何計劃都必須考慮到敵人挫敗自己進攻的力量,克服這種阻礙的最好機會,就是有一個可以很容易地改變,以適應所遇到情況的計劃。要保持這種適應性,同時又保持主動性,最好的方式就是沿著一條提供了替代目標的路線來運作。如果敵人確切知道自己是你的目標,他就可以去加固這個受到威脅的點;然而,如果你採取的是一種威脅到那些替代目標的做法,你就分散了敵人的注意力和力量。你把敵人置於進退維谷的境地,這至少能夠保證你贏得一個目標——那個敵人防守最弱的目標,或者還能讓你得到一個又一個。在戰術領域,敵人的部署可能是基於地形情況。在戰略領域,敵人有一些顯而易見的工業中心和鐵路樞紐要去保護;與之相比,戰術領域較難找到一種可造成敵人困境的目標選擇。然而,靠著讓你的進攻隨所遇到的抵抗程度而變化,充分利用所發現的任何薄弱之處,你也可以獲得類似的優勢。一個計劃應該如同一棵樹:要果實纍纍,就得枝葉繁茂。一個集中力量於一個固定思路的計劃,很容易被證明是一個貧瘠的極點。 事先設想好力量的調動與集中,這已經過時了。機會理論(opportunism)提供了唯一的機會,也是計劃的唯一現實基礎。今天的需要,是把機會理論變成一個體系。「膨脹洪流」方式在戰略進攻上的適應性,就符合這個要求。用這種方式,預備隊的使用變成半自動,一旦自己某個下屬單位正在取得最好的進展,各級指揮官都會把自己的資源投到那裡去。留著預備隊,準備用於所發現並且報告上來的敵方某個薄弱點,這種常規做法很可能意味著,在預備隊抵達之前的那段時間裡,靠著增援,敵人的這個薄弱點已經變得很堅固了。對於機動作戰而言,與遲誤的累積風險相比,推進過遠和過早使用預備隊的風險不算什麼。 機會理論作為一個體系,也需要每一支力量以一種半展開的構成來運動,要使用自己正面——這個正面要寬闊——將能夠得到的所有道路和鐵路納入。人們普遍提出的反對意見是:比起大縱隊沿著主要道路運動,這樣的運動速度較慢,也較累人。今天,這種反對意見已經很可疑了,因為空中打擊的發展給遲誤帶來了持續的危險,至少給構成了大目標的大縱隊帶來了危險。縱隊越大,擁堵就越大,對於空中打擊威脅之下的推進安全來說,對於出敵不意的機會來說,從部隊進入敵人空中打擊範圍——這個打擊範圍現已遠遠延伸,不限於戰線了——的那一刻起,就以一種分散狀態行動,這是有利的。 摩托化移動的發展,也為一種「永久的」半展開狀態提供了新的戰術基礎,任何進攻在一開始就可以採用它。上個世紀時,指望一支孤立的分遣部隊可以自己堅守幾個小時以上,這是危險的。由於步行行軍一天很難超過15英里,所以,一支進攻部隊或掩護部隊放到主力的前面去,這個距離就必須限制得很短。到了今天,任何派出去的分遣部隊都具有了強大得多的阻滯能力,如果陷入危險也會容易得多地抽身而出,也可以在短得多的時間內或長得多的距離外得到增援。主要風險是夜幕降臨,對於這樣的進攻力量來說,減小了火力的有效射程,讓進攻者有機會在近處發揮它的優勢力量。然而,由於增援也可以在夜晚從後方至少50英里或60英里處送上來,這個風險也減弱了。所以,在未來戰爭中,進攻力量會在頭幾個小時裡遇到各種各樣的可能性,而那些只是一系列易變層面的第一層。由於機械化運動——它延伸至後方數百英里——的作用,為了實用目的,所有這些都混合起來了。戰爭以一支進攻部隊越過寬闊的戰略「真空地帶」(No Man's Land)而開始,這幅場面已經過時了。以前衛來進攻——直到最近之前陸軍還一直以此為基礎來訓練,已經不適應新的戰爭場面了。速度和運動的安全,以及一支運動中總是展開的部隊,它的快速效果:這些變得更有前途了。 作為朝向這種發展的手段,我幾年前就建議引入摩托車部隊。現在,本土防衛軍中已經組建了3個摩托車營,在新建的3個摩托化師各配一個。然而,這遠遠不夠。每個師都需要摩托車部隊。由摩托車部隊組成的掩護,在儘可能多的道路上前進,這將構成拿破崙大軍進攻之前先派出大群游擊兵接敵行進的現代應用。以摩托車部隊的能力,通過它的廣泛分布,就可以同時探查最大數量的進攻路線,這也可以解決迅速占領的問題,敵人掩護力量會對己方普遍推進造成阻滯,而摩托車部隊可以避免這點。 現在來看對一個已有準備的陣地進行進攻的問題。這種進攻,最好的成功機會看來不在於武器的分量,而在於遮擋和隱蔽——利用夜色和大霧,讓守方變得部分盲目;或者是用煙幕來遮擋他們的視線。在這種條件下,人數優勢仍然管用,而技能和訓練上的優勢也更起作用。在遮擋和隱蔽的條件下,使用裝甲車輛進攻可能會發揮它們的最大威力,它們在一片朦朧中突然出現,也會有極大的威嚇效果。不過,如果過分依賴更多用遮擋和隱蔽來加大進攻的威力,這也是不明智的。不要太長時間,防守就會找到足夠的手段將黑夜變成白天,驅散大霧或煙幕。如果出現這種情況,進攻行動成功的唯一希望,也是現在的最好機會,就是開發反攻的形式。這裡我們有一個堅實的基礎,就是防守目前所具有的極其強大的力量。要戰勝取守勢的敵人,已經是越來越困難,但對於沒有在防守上準備好的敵人來說,進攻行動會決定性地打翻他們。所以,最有效的戰略就是讓敵人或誘惑敵人來進攻自己的防守,當敵人因進攻失敗而動搖時,趁敵人還沒有轉入防守,馬上進行反擊,把反擊推向極致。 在我們有可能充分應用這種防守反擊戰略之前,我們的觀念和訓練都需要大大發展。這是我們最偉大的軍事傳統的一種落實,是我們在惠靈頓指揮之下戰勝拿破崙軍隊的來源。然而,過去的半個多世紀中,我們卻屈服於一種歐洲大陸時尚和謬誤的潛伏吸引力。在我們能夠有效應用防守反擊這門戰爭藝術之前,我們必須重新來學習它。除了生命的浪費之外,我們對這個問題的現代想法有限,在上次戰爭中已經顯示出來,當時反擊被視為主要是一種用來收復敵人奪走之陣地的行動。有一個問題引發了激烈爭論:想要驅逐自己剛丟失陣地上的敵人,是否最好是馬上進行反擊,以便在敵人沒有時間鞏固陣地之前擊敗它;或者是深思熟慮後再進行反擊,以便讓自己的反擊更有力,即使這有著敵人已經鞏固了陣地的風險。這兩種看法都遺漏了真正的核心。奪取了一個目標的敵人,哪怕是混亂之中,也會因自己的成功而士氣高漲,用不了多長時間就可以在奪得的陣地上組織起足夠的防守。 反擊真正適宜的時間,並不是進攻之敵奪得了自己目標之時,而是它未能奪得自己目標之時。由於它此時沒有一個明確的陣地,再加上沒有成功的沮喪,它的混亂會亂上加亂。這時的反擊正是處在最為有利的條件之下。其他條件下的反擊多半不合理。在絕大多數情況下,如果視某處陣地極其重要必須收復,而不是視為進攻者付出高昂代價就可以得到,那麼這還是一種防守心態的反映。更為糟糕的是,如同1914—1918年戰爭中那樣,軍隊的戰術觀念還認為土地本身重要,每一寸土地都必須不惜一切代價來守住。這種觀念盛行的地方,就最為清晰地表明戰爭藝術已為愚勇的習俗所淹沒。以這樣的觀念來打仗,會把一支軍隊的士氣擠壓到崩潰點。 將反擊的目標局限於將敵人從它剛剛占領的陣地上趕走,反擊的真正意義和目的就變得狹窄了。反擊應該具有作為一種形式之「進攻」的廣闊範圍。進行反擊的任何軍隊甚至任何一個單位,都要準備好將反擊推向極致,只要敵人在退卻就一直反擊。為了達到這個目的,任何軍隊都應該調整自己的防守計劃,讓自己的預備力量做好準備,當自己某個單位的反擊獲得成功時前去支持。這就如同在通常的進攻中,當某個進攻單位獲得突破之後,馬上就使用預備力量到那裡去擴大戰果一樣。所以,在現代條件下,在反擊中使用預備力量的機會,要多於通常的進攻。如果說有一句已被確切證明的戰爭格言,那就是你應該「在敵人潰敗時緊追不捨」(always press hard on a rout),在今天,這種潰敗最有可能發生的就是進攻失敗後的後退。不過,要想利用這樣的機會,我們就需要對反擊作寬泛的理解,使其在我們的訓練中占更大的位置。 最後,還有必要強調一點:防守反擊作為戰略和戰術來加以發展,不僅吻合現代戰爭條件和英國的傳統,而且也吻合英國政策的性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