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國的防衛 · 第10章 對空戰進行限制
進攻的困難在增加——即使空戰也是如此,如果這一點能被認識到,那麼用雙方協定來達成對它的限制,在這一點上或許就有了新的可能性。對西班牙和中國城市的轟炸,造成的平民傷亡與它們針對任何軍事目標所達到的目標,這兩者完全不成比例。如此濫殺無辜,激起了整個文明世紀的公眾輿論來抗議這樣的無差別戰爭形式。那些屠殺事例引發的恐懼,因一種普遍的危險之感而加深,如果允許對非戰鬥人員的屠殺成為當今戰爭正常伴隨物的話,那就不僅是生命的危險,而且是文明的危險。不幸的是,中國很遙遠,西班牙的這個問題則因為黨派感情的強烈而變得模糊不清,這是以犧牲人類尊嚴的基本要求為代價的。為了應對那裡的緊急情況,在戰爭進行了兩年之後,英國政府帶了一個頭,任命一個委員會去查看一些轟炸現場,提出一份獨立報告,說明它們是否具有足夠的軍事上的理由。這個行動似乎對此後數月的事態有一定抑制作用。這種努力,將來要產生更大作用和減少爭議,就必須延伸至更大範圍——致力於在戰爭的人道限制上達成一個新協議。
人們常常說,戰爭是無法加以限制的,如果無視人道考慮能形成軍事上的優勢,人道考慮就不會占上風。這個斷言並不可靠,歷史經驗已經否定了它。根除被擊敗的民族,這樣就沒有他們東山再起的風險了,這是軍事上的優勢;然而,想進行這種根除的事例極為罕見,很可能從來就沒有完成過,偶有發生也是歷史的很早期。在武裝力量的廝殺中,保存被擊敗民族的生命,這長期以來已成為正常做法,殺害戰俘都已是非常罕見的,足以引起譴責,殺俘的一方也得去找理由。除了戰爭白熱化中的一些地方事例外,拒絕憐憫的出現,通常是因為有報告說對方拒絕被憐憫。
在水井下毒,儘管有著明顯的軍事上的優勢,但在戰爭的歷史記錄中極其少見。軍事世界的約定導致了對戰爭野蠻的一種抑制,這要早於任何公約簽署的出現。而且,交戰的士兵早在考慮平民之前,就已經形成互相尊重的習慣。17世紀初期三十年戰爭的破壞,帶來了接下來一個半世紀中都同意的對戰爭的有效限制和人性化。如果說這部分是因為技術和政治條件的改變,但也受到了「理性時代」人道主義觀念的影響。在戰區,軍隊發展出來了一種自我施加的對待平民人口的克制,有時甚至把自己的行為限制到幾乎可笑的程度。
法國大革命戰爭帶來了朝向野蠻的舊病復發,文明的恢復隨後又受到了民族主義加劇的阻礙,受到了克勞塞維茨及其學派欽佩地研究拿破崙軍事時所創之詞「絕對戰爭」理論的阻礙。然而,19世紀的那些戰爭,顯示出對許多戰爭習慣越來越多的改善。即使是1914—1918年的世界大戰,如果說表現出了令人震驚的舊病復發,但在另外一些方面也出現了更進一步的人道主義進步。普遍而言,野蠻的重現其實是一些新技術發展的產物,因習慣而確立的那種人道限制還是傾向於受到保留。
也有一個共同認定,人們認為一個為自己生命而戰的國家不會遵守任何規則;於是,作為一個推論,人們常常爭辯說制定規則是無用的。這個共同認定可能為真,但也有一些保留;即便如此,也並不一定得出制定規則無用的合理推論。更值得注意的是,各類《海牙公約》和《日內瓦公約》的條款得到了多大程度的遵守。這些公約起到了約束作用,這樣的證據比違反這些公約的證據更具有意義。
的確可以看到,不同於戰爭開始時,到了戰爭後期,當速勝的希望消失,或者是失敗的擔憂增長時,這些公約就容易被違反。在上次世界大戰中,人們可以看到後期採用了無限制的潛艇戰和使用毒氣。即使是在阿比西尼亞,義大利人也是到出現了戰爭要被拖到雨季的嚴峻危險時,才使用了毒氣。而且,他們採取了一些預防措施來隱瞞自己的毒氣使用,以至於效果受限。如果能夠合法使用毒氣的話,毒氣的效果就不會那麼受限了。對這些戰爭規則的違反,違反者通常都要先去找合理性的藉口,或者是伴隨著合理性的藉口。藉口的通常形式,就是宣稱另一方首先違反了這些規則。為了給自己的違反行為以必要的可信性,這樣的指控多在違反行為之前提出,而這個掩飾過程有可能首先導致行動的拖延,其次也會對行動的範圍和效果造成一定限制。
從上述情況可以合理地推斷,侵略者在戰爭一開始,對是否使用普遍協議禁止的某種特定武器或行動方式,就會猶豫。它或許能在前面的外交衝突中為自己的開戰行動找到藉口,但在戰爭開始之前找到違反戰爭規則的藉口很困難,因為在戰鬥開始之前不可能說敵方正在使用某種違約武器。
這就是一種限制,它潛在的重要性要超越戰爭的人道化而走向阻止戰爭。侵略得以成功,最大的可能在於它一開始就有決定性的優勢。現代戰爭條件的普遍趨勢是有利於防守,進攻者的機會越來越縮至僅僅是開始的那個階段,所以就變得依賴一些出其不意的技術手段。我們越是能夠在和平時期多多簽訂這類禁止協定,我們就越能減少最初進攻的前景,因為侵略者為避免侵略招致的憎惡要付出驚人代價。儘管分開的每一條線都脆弱如絲,但它們交織起來就可能具有鋼的強度。
任何能夠阻礙侵略早期決定的東西,都是對侵略的一種威懾,也是對阻止戰爭的一種貢獻。只有潛在的侵略者,才會對這種前景極度反感。所以,任何大國想不被貼上潛在侵略者的標籤而反對這種限制,就變得更為困難。所以,不要視此為徒勞地想使戰爭人性化,我們可以有利地引導我們的努力來強化這些戰爭規則,如同眾所周知的楔子細端是可以辟出大空間的。
最明顯的措施之一,就是確保更多地不傷害非戰鬥人員。從道德角度來講,這是很難被反對的。軍人更難於反對,因為他們的職業傳統就創造了對攻擊平民的一種本能厭惡。儘管近來民族主義的加劇,導致了以簽署國際協定來直接阻止戰爭受挫,但整體而言,就各地公眾的思想狀態來看,他們是期待在戰爭的人性規則上邁出新的一步的。如同前面談到的那樣,這將是朝向阻止戰爭的間接一步。
任何關於擴大戰爭中保護平民的建議,都必然遇到異議。其中一個重要原因是:現代戰爭中,相對於人力,機械力量的重要性日益提高。因此,就有理由認為:由於戰鬥部隊越來越依賴平民來源來滿足他們的需要,所以這些平民來源就不能免於攻擊。然而,這個論斷是可以歸謬的,它的邏輯結論會是:攻擊所有醫生和護士,也有著軍事上的必要,因為這些人有助於治癒傷員,讓他們回到戰鬥序列,甚至攻擊育齡婦女和少女也是必要的,因為如果戰爭長期打下去,這些人就提供了新的兵源。對這種極端邏輯的一種實際糾正,長期以來為人們廣泛接受,它足以應對戰爭的新變化。那些對軍事力量有直接貢獻的人,比如兵工廠的工人,包括在廣義的戰鬥人員範疇中,其他的平民人口則歸為非交戰人員。
空襲的發展,最為嚴峻地損害著迄今為止給予非交戰人口的免於傷害的措施,所以接下來的問題就是:在這個方面可以實施什麼限制?廢止炸彈,廢止轟炸機,廢止轟炸,所有這些都被人們提出,作為達到這個目的手段。然而,如果認識不到阻礙著這些步驟的實際困難和邏輯困難,那就是迂腐的。炸彈只是一種利用重力而非線狀無煙火藥發射的廉價炮彈,轟炸機只是執行其他類型飛機雖然功效差點但也能輕鬆適應的功能,轟炸與炮擊很接近,除非可以接受放棄使用所有爆炸性投射物,否則難以禁止。然而,即使種類沒有什麼不同,但轟炸對文明的危險在程度上要高得多,這個事實可能最終會推翻這些考慮,出現一種雙方同意的雖不合邏輯但可起作用的限制。與此同時,比較容易達成協定的是這樣的第一步:在一個國家建立一些非軍事區,確保不受空襲。這些非軍事區,可以為人口中的非交戰人員提供一個避難所,這些非軍事區清晰地遠離任何軍事性設施,被所有軍事交通避開。到了戰時,可以由一個中立的委員會來監管它們。這些非軍事區的範圍要顯明可見,夜間也要清晰地顯示出來。如果說達成這樣的協定也有其困難,但與對所有國家都產生的普遍好處相比——讓未來戰爭中的雙方毀滅得到一些有效限制,這些困難就不重要了。
更好但或許更難以達成的是:用一個協定將轟炸限定於陸地和海上軍事行動的最鄰近地區。希特勒1935年5月就曾這樣建議。儘管很難確定「戰區」的精確範圍,而且它在實際交戰中多半會伸縮變化,但即使是伸縮變化的範圍也是一個範圍。比起現在的缺乏任何此類限制,還是要好一些。即使這個伸縮範圍伸得太遠,以至於這個範圍被突破,那些國家的處境也不會比沒有這個範圍更糟——只要它們想到可能會發生這種情況,作出防禦部署。從一位戰略家的眼光來看,被阻止去打擊敵方力量的軍火來源,這當然是顯而易見的不利。然而,從一位考慮更寬廣因素的大戰略家的眼光來看,對雙方的這種不利,或許可視為相互抵消,而由此帶來的共同好處,會在一種長期計算中被視為翻倍增長,時間越長,利息越高。戰勝國常常最受害於那些成功的,但目光短淺的戰略家,這些人除了最後一戰外,看不到更為超越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