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國的防衛 · 第8章 空中防禦
對於一個有著陸地邊界的國家來說,國土防守永遠是它軍事問題的主要方面;然而,直到最近這些年之前,一個島國的「國土防守」要次於去維持海上力量。然而,現在這變成了一個超過以往任何時候的更大責任,在所有軍事計算中都要占最優先地位。命運的嘲諷是:這種新局勢正是作為一些老風險而發展起來的,這些存在了幾個世紀的老風險,似乎正在消失為零。1914—1918年的經驗表明,一個國家必須跨海進行的武力入侵,對於侵略者來說是越來越危險了。儘管英國在國內留有眾多部隊來防範這種危險,但這種危險從來沒有真正出現過。現在,隨著空中力量的巨大增長,讓大批力量登陸敵方海岸的企圖看來較之以往更為困難,因為這要面對大量的岸基飛機,它們可以快速集中於任何一地,來轟炸登陸部隊的運送。另一方面,空中力量的到來,也帶來了一種新的危險——對內陸城市和供養內陸城市的那些港口的危險,毀壞這些,讓它們恐慌,讓它們癱瘓。
那些可能的攻擊者,就他們帶來的風險程度而言,這些風險往往會不成比例地擴大。即使在陸地戰爭中,炮擊的效果也靠炮火覆蓋一個區域,從而擴大擊中其中一個特定目標的機會,而不是靠一些炮彈直接打擊想打擊的目標。較之大炮,丟炸彈的飛機更不是一種精確武器,它的效果在很大程度上靠運氣。效果要好,只能靠對任何目標發動襲擊的飛機數量達到一定程度,可以大大增加擊中目標的機率。3架飛機的襲擊,重要命中次數可能少於1架飛機的襲擊;但30架飛機的襲擊,取得的效果可能超過3架飛機襲擊10次。歐洲空中力量現在擁有的轟炸機數量,再加上它們加大了的作戰半徑,使得它們成為如此巨大的一種危險。速度和載彈量上的發展不那麼重要。的確,轟炸的準確性已經隨著近年來飛機速度的增長而減弱。
不過,如同空襲效果依賴所使用的飛機數量一樣,「運氣」也同樣依賴一個國家所提供的目標數量和密度。不幸的是,在所有大國中,除了日本,英國是最容易受到空中打擊的。日本遠沒有英國這樣容易讓空襲得手,除此之外,它的人口類型和生活水平,讓它的基本食物不那麼依賴來自遠方的供應。在倫敦,這個最大的人口中心與一個大港合在一起,不僅是倫敦居民,其他中心的居民也靠這個大港運進食物來養活。而且,這個大都市更靠近歐洲大陸,所以比起任何其他重要港口和城市來,它就更靠近空中打擊的來源地。英國「工業地形」的不利性質,因將工廠從蘭開夏郡和其他地方搬到倫敦地區的趨勢,以及人口普遍流向城市而雪上加霜。
旨在應對現代戰爭條件的任何防禦計劃,它首先要關注的應該是降低國家的脆弱性。它要採取措施來分散和隱藏那些可能構成轟炸目標的工廠;對基本供應的那些來源進行複製,以減少空襲對其中任何一個的影響;要儘可能從那些特別危險的地區疏散人口;為這些地區的工人和居民提供防空或防彈的避難所;建立緊急服務的組織,在空襲到來前發出警告,維持治安,清理殘骸,處理火災或煤氣泄漏,恢復交通。在大不列顛,到現在為止,這些事情絕大部分歸內政部管,執行的責任託付給了一個「空襲防範」(Air Raid Precautions)組織,簡稱A.R.P.,屬於地方組織。
除了這些「消極防禦」的措施,一個國家應對空襲的準備狀態,也部分依賴它自己的空中力量,部分依賴地面防禦。空中防禦既有直接的,也有間接的。針對敵方轟炸機的直接防禦,交給了戰鬥機,它們的行動得到地面探照燈的協助,得到各種防空設施的補充,其中氣球防空網就是廣為人知的例子。不過,也有我們自己轟炸機群針對敵國軍事目標的轟炸,包括敵方飛機出發的那些基地,這樣的反擊力量構成了間接防禦。地面的普遍防禦由高射炮構成,它們的火力得到探照燈的幫助,還可以用削弱進攻者的其他新裝置來補充。在大不列顛,召集、管理和訓練這個國家地面防禦的職責託付給了陸軍部,只有氣球防空網部隊是例外,它是空軍的一個分支。不過,就行動而言,參與大不列顛空中防禦的整個力量,由「空軍總司令—戰鬥機司令部」(the Air Officer Commanding-in-Chief the Fighter Command)指揮,它的那些指揮部設在倫敦郊區。
1918年停戰協定簽署時,英國已經創建了世界上最大的空中力量。隨著重歸和平環境,它比歐陸那些戰時與它結盟的其他國家中的任何一個都更快地削減了自己整體軍力。所有軍種中,削減得最厲害的是空軍的力量,這是服務業「晚來晚得」的做法,與國內家庭的做法不同,最後出生者通常是第一個遭殃者。戰爭中,空軍力量擴大為185個中隊,現在削減為28個中隊,在滿足了履行海外職責的最低要求之後,保衛英國自身僅僅只剩下3個中隊可用。而且,被指定審查國家支出中哪些可以節省下來的戈德斯委員會(the Geddes Committee),在1922年建議空軍可以削減至總量為8個中隊。
接下來的那一年,因法國占領德國魯爾工業區,我們後期與這個盟友的關係變得緊張了。與這種緊張局面相伴的是一種感覺,當人們得知法國空軍的126個中隊,有一大部分部署在英吉利海峽附近後,就感覺到了我們抗議背後的缺乏實力。回應公眾的批評,首相鮑爾溫(Baldwin)先生宣布,用於國土防守的空軍力量將增至52個中隊,要儘可能快地組建,並明確了一條原則:「英國空中力量必須包括一支具有足夠力量的國土防守力量,足以保護我們不受一個空軍最強國家在其打擊範圍內的空中打擊。」然而,這個擴軍過程卻在1926年擱置下來,當時還遠遠不到所批准的數量,而好幾個其他大國卻正在發展它們的空中力量。所以,到1929年時,在世界各國空軍力量排名中,英國只排第5位。然而,想彌補這種差距的努力,又一次被延誤了,首先是由於經濟危機,然後是由於1932年裁軍會議的召開。1933年,納粹在德國攫取權力,他們想創建一支強大空軍,這很快就變得清晰了。不過,他們幾乎是從零開始,而我們的一線力量已有800架飛機左右,背後還有其他歐陸國家所不具備的工業資源和財政資源作為支撐。我們本來是可以保持領先地位的。法國也可以做到,因為他們已有的一線力量,其飛機數量幾乎是我們的兩倍。
然而,在1934年之前,英國政府並沒有去研究這種局勢以及自身力量的不足。儘管這種情況仍在持續,但他們批准了一個空軍擴充的五年計劃,其中國土防守力量要增至75個中隊,比例大致是轟炸機中隊占三分之二,戰鬥機中隊占三分之一。1935年年初,英國的一線力量是1020架飛機,其中688架可用於國土防守,飛機總數到年底可望達到1180架,1936年增至1300架。當時,蘇聯的空中力量已超過法國,成為歐洲最強。法國一線飛機為1650架,蘇聯一線飛機人們相信是超過了2000架。
1935年5月,訪問柏林進行磋商的英國大臣,驚詫地聽到希特勒宣稱德國已經在空中力量上與英國平起平坐了,目標是要與法國平起平坐。就英法兩國實際上的一線力量比較而言,希特勒的宣稱看來是有點說大話了,這是因為德英雙方都誤解了比較的基礎。然而,德國的意圖是不會讓人誤解的。於是,英國政府決定將自己計劃的國土防守力量再增加50個中隊,到1937年春季生產出總數為1500架的一線飛機。隨後,計劃增至為120個中隊的國土防守力量,提供1750架一線飛機。這個數字不包括艦隊航空兵。
然而,這個擴軍過程卻慢於事態發展所要求的。在當局那裡,有一種趨勢,似乎我們的官方時間表可以控制國際局勢的步伐,緊急情況不能出現,必須等到我們的計劃完成之後。1935年秋季,因義大利入侵阿比西尼亞而引發的地中海危機,導致訓練飛行員和機械師進程的中斷,但這並不是飛機生產延誤的原因。1936年年底,英國國土防守的常規力量,總數是900架一線飛機不到。德國的空中力量已是明顯躍升,飛機數量升至很可能接近1200架。這種反向對比因一個事實而更加突出:法國空中力量跌至1400架飛機左右,法國本土可用的飛機不過1000架多一點,其他的是在海外。據報道,義大利的一線飛機從1050架增至1500架左右,這是阿比西尼亞戰爭爆發後擴充的結果。除了數量上的規模,由於生產了時速約為220英里、作戰半徑將近500英里的新型轟炸機,義大利人又有了質量上的優勢。這樣的表現,讓他們此時有了超過英法空軍轟炸機的明顯優勢,而且他們轟炸機的速度比許多要用來對付它們的戰鬥機還要快。不過,從數量上看,德意飛機加在一起的總數,只比英法總數稍多一點。這點差距不大,若能加上捷克的空軍力量,就能夠恢復力量平衡。如果力量已增至超過3500架一線飛機的俄國空軍,如同法蘇協定(1)中承諾的那樣,在一場危機中投入法國一方,那麼捷克將會轉向全力對抗軸心國。
更糟糕的是1938年9月呈現出來的力量對比,當時我們必須面對戰爭的可能性了。我們在國內的力量只是德國力量的大約一半,它的力量已增至大大超過了3000架一線飛機。它的增長速度被低估了,這顯然是因為沒有考慮它每個中隊所擁有的機組人員和飛機的當下儲備,所以實際兵力被嚴重低估了。此事讓我們的擴軍計劃顯得既遲緩又不足。就飛機生產而言,德國的飛機產量據說是每月超過500架,可能是600架,而英國不到這個數字的一半——然而,1918年,我們的產量曾達到一個月3500架。法國的情況更為不妙,它的常規力量為1500架飛機,絕大部分是時速不超過150英里的老式飛機,新飛機的產量隨後報道為每月勉強50架。
儘管難以確定德國力量的任何準確數字,但一些頗為權威的報道認為它的一線飛機為3300架左右,這個總數包括轟炸機數量,至少是1500架。人們估計,德國轟炸機能夠一天投擲2000噸以上的炸彈。的確,有報道說御前大臣在12月的一次講話中認為,「德國人握有這樣的能力,一天就能夠投下3000噸炸彈」。大概他說的是轟炸相對短程的目標吧。即使考慮到德國飛機一部分要用來對付其他反德國家,也考慮到德國飛機中作戰半徑不足以抵達者所占的比例,我們仍然要估計到一種可能性:對倫敦的空襲,一天達到600噸炸彈,而且持續一段時間。這種威脅的嚴重性,與一個事實相比就更可以看出來:上次戰爭整個期間,被敵方飛機扔到英國地面的炸彈只有74噸,在不同時間和地點扔下的這個總量,炸死了857人,炸傷了2058人,造成的物質損失,折算成金錢約為140萬英鎊。以此為對比基礎,如果爆發戰爭,第一周的空襲就會造成將近25萬人傷亡,超過1億英鎊的損失。不過,也要明智地看到,所有這類計算都是高度推測性的,因為被轟炸的目標可能會很快疏散一空,而防空手段的改進,對敵機飛行員士氣的潛在影響也不大可能計算出來,防空手段改進在何種程度上影響到敵機轟炸的持續性和造成的物質損失,這也很難計算。
9月危機顯示出來的最糟糕特徵,就是我們名義上擁有的部隊那種毫無準備的狀態。儘管我們有將近60個中隊的轟炸機力量,但9月的緊急情況揭示出太多的問題。這些中隊沒有一個顯得在作戰準備上已經完成,因為在現有體制下,那些有待於完成訓練的飛行員也編在這些中隊之中。於是,緊急關頭這些中隊就不得不匆忙地進行重組,如果戰爭真的爆發,他們的功效將因這種臨時組合而受損。而且,他們之中有相當大一部分不能算數,因為這些中隊裝備的仍然是過時的老型號飛機。一般認為,只有布倫海姆轟炸機(the Blenheim)和「戰鬥」轟炸機(the Battle)才被視為適宜於白天轟炸行動,只有惠特利轟炸機(the Whitley)和哈羅轟炸機(the Harrow)才適宜於夜間轟炸。
漫長的海上航道,天然對我們不利,對德國空軍有利。它本身並沒有那麼重要,而是因為比起德國的相應目標來,倫敦和英國的其他重要目標要靠近海岸得多,如果敵方目標延伸得更遠,就會縮短我們飛機的作戰半徑。開闊海面可以用巡航速度飛越,一旦飛臨陸地,再以巡航速度飛行就有被攻擊的風險,必須加足馬力全速飛行,這就讓燃料消耗比巡航速度飛行提高了三倍。這種地理上的障礙,又因我們轟炸機航程上的技術劣勢而進一步凸顯出來。這在很大程度上是因為,與其他國家相比,我們長期以來固執於雙翼飛機,遲疑於開發長航程單翼機。我們較新轟炸機的作戰性能,儘管它們新的動力驅動炮塔被認為大大優於德國轟炸機上老的手動炮塔,但當緊急情況到來後,許多飛機在等著裝炮塔,而其他飛機則缺少機關槍。
另外一個嚴重障礙是已經完成訓練,可以操作新的大型轟炸機的機組人員數量很少。這看來是因為我們專注於雙座飛機的時間過長,與德國相比,我們未能較快地認識到一個問題:現代大型飛機的成員必須作為一個機組而不是作為單個人的集合來加以訓練。於是,結果就是:儘管我們名義上有一支大約1000架飛機的轟炸機力量,但只有一小部分可用——據說是不到200架。
而且,這些飛機怎樣抵達和找到它們的目標,也是一個沒有進行充分研究的問題。比如,對於現代夜間轟炸機來說,將敵人機場作為目標幾乎是不可能的,因為它們必須在6到8英里之外進行轟炸,這麼遠的距離,它們很難發現敵人的機場。我們空中戰略中的許多想法,看來都是過去經驗的殘存,那個時候的飛機速度相對較慢。
就英國的直接空中防禦而言,我們戰鬥機的總數,哪怕是名義上的,也不到500架,就敵方進攻的可能規模來看,這並不是一個很充足的數量。上次戰爭中,儘管德國擁有的可以轟炸英國的力量很小,最大的一次空襲只來了40架飛機左右,但我們是用將近400架戰鬥機,以及500門高射炮,來抵禦這種危險。1938年9月,那些可用的戰鬥機中,只有一部分是新型的,比如「颶風」戰鬥機(the Hurricane)和「噴火」戰鬥機(the Spitfire),它們的速度可以超過德國轟炸機,而德國轟炸機中有許多,比如道尼爾17轟炸機(the Dornier 17)和海因克爾III K轟炸機(the Heinkel III K),最高時速都超過260英里。當然,它們編隊飛行時難以維持最高時速,而最新的英國戰鬥機估計在速度上至少有高出30%的優勢。比起追上敵人轟炸機來,一個更大的問題是如何找到它們,尤其是多雲天氣時,因為與其他國家已經發展出來的預警系統相比,我們的預警系統效率低下。這些條件中,還有一個障礙:我們飛得最快的那些戰鬥機,燃料裝載量有限。還有一個航空界討論得很多的問題:那些新型戰鬥機,儘管速度很快,或者說由於速度很快,是否適宜於它們的戰術目的?它們速度太快,無法真正靈活操縱,然而它們又裝備了固定的機關槍——好像它們如同上次戰爭中我們知道的飛機那樣,能夠近距離射擊目標。要把這些新型飛機拉離它們的路線幾乎不可能,300英里的時速下,最小的轉彎半徑也要3英里左右。儘管德國的戰鬥機力量不比我們大,但人們相信報道所言的35個中隊中,至少有5個裝備的是梅塞施密特戰鬥機(the Messerschmidt),這種飛機裝有機關炮,所以能夠以相對較遠的距離來射擊敵方轟炸機。
總之,可以說,1938年9月時的英國空軍,裝備狀態和訓練狀態都危險地處於不足,對空戰新情況的適應程度危險得讓人疑慮。這種缺陷和低效的狀態,構成了英國政府參與勸說捷克斯洛伐克接受德國強硬要求的主要原因。然而,這卻不能構成一個藉口,因為此屆政府已經執政7年。
危機之後過去的這幾個月中,出現了一些巨大的發展——不僅僅是在計劃中。組織上的許多缺陷據說已被糾正,但鑒於以前所作保證總是會被推翻,所以,警惕自鳴得意是明智的。不過,至少有一點可以肯定:新飛機的產量有了巨大增長,上升到了可靠部門宣布已經達到的一個數字——一個月1000架飛機,各種類型都計算在內。固定式機槍的戰鬥機,其表現在時速超過350英里的新型號中得到了改進,速度相似的活動式機槍雙座戰鬥機也投產了。新型長航程轟炸機的時速接近300英里,它們的平均裝彈量比起德國轟炸機來大得多,德國轟炸機絕大多數只能裝彈500公斤。從現在開始,英國空軍的擴充,很有可能因飛行員,尤其是機械師的培訓速度而受到限制,而不是飛機產量。1938年的計劃,目標是到1940年3月建立一支2370架飛機的一線力量,在最新的計劃中,這個目標進一步增加了。設想的戰鬥機與轟炸機的比例——原來是不到1比2,被去年秋季的決定作了改動:戰鬥機力量要增加30%,這就使兩者之比達到了3比5。人們還在討論,這樣的調整是否足以適應變化了的條件,尤其是由於高射炮及其射擊方式的巨大改進,轟炸機的作用不那麼被看好了。
在空中,進攻以避開防守的力量,可能仍具有優勢。然而,西班牙的經驗——儘管分量不重,顯示出一些跡象,表明防守的前景在改進。而且,也有跡象表明,空襲並不如同公眾擔憂所預計的那樣勢不可擋。當然,因西班牙和周圍海域轟炸的效果有限而抱過分希望,這也是不智。隨著轟炸機數量的增加,轟炸效果也自然會增加。不過,從過去的經驗來看,鼓舞還是多多的:武器極少會像人們想像的那樣勢不可擋。除了理論不同於實際之外,和平時期的實際與戰時的實際,這兩者也不相同。我們可以看一個例證。戰前海軍的射擊訓練,達到了75%的命中率,但到戰時卻降為勉強2%——幾乎差了40倍!不符合這個規則的例外,有近距離武器,還有不依賴於準確命中的那類武器比如毒氣——但毒氣卻很大程度上依賴於對方的無準備。以「燒焦」一個地區從而讓平民驚駭的轟炸,當然也屬於這一範疇。
雖然空戰中的防禦仍不能與進攻相等同,但它的存在看來是一種強大的威懾。這種威懾會隨著防禦手段的倍增,以複利形式而增加。不過,即使是很好的防禦,也只能擊落進攻者的一個很小比例,但敵人轟炸命中數量上的小小增加,卻可能嚇倒一個大得多的比例。上次戰爭中,對英國的空中打擊在1918年5月的大空襲後結束,那一次敵人出動了43架飛機,其中6架被擊落——3架被高射炮擊落,3架被戰鬥機擊落,另有4架因意外原因墜毀。一個像我們這樣的民族,急於和平,往往從自己成為目標的角度看待戰爭前景。他們看到戰爭擴散,於是傾向於去放大遭到致命打擊的風險。其實,不妨從侵略者的角度來看目標——看到它的問題。它才是那個需要快速結果的人。
英國的問題是防止快速結果,最重要的是保護自己免受致命一擊。這就要求,當我們進入一個發展我們自身力量不可避免會變慢的進程之時,就要採取快速步驟來儘量降低這個國家及其人民的脆弱。我們所擁有的那種打擊力量可能作進攻之用,但必須條件允許。「進攻即是最好之防守」的倡導者們,太容易忘掉一個基本原則:行動必須從一個安全的基地出發。戰爭已是迫近之時,使用這個金句來忽視修建防空掩體和其他民用預防措施的需要,盡全力為未來建造一支當下能與德國相匹敵的轟炸力量,這是極危險的荒謬。有人宣稱,用在這些預防措施和高射炮及戰鬥機上的錢,更好的是用來建造更多的轟炸機;然而,明智的做法是考慮一下:當前的情況是否有足夠的機會,能讓我們在競爭性的轟炸中占有優勢?
這種「進攻」觀點的流行,以及它們後面的權威分量,在今年春季議會上院因特倫查德爵士(Lord Trenchard)的動議而舉行的一次辯論中顯示出來。在英國這個世紀出現的軍事領袖中,特倫查德爵士是很傑出的。他原是陸軍軍人,後成為飛行員,正因為這樣,他展示出也許是高於上次戰爭的任何陸軍軍人的領導素質。今天的英國空軍,在很大程度上是他的創造,空軍的戰略政策也仍然依據他在戰後歲月闡明的那些原則。這些原則極好地適應了他那個時代的條件,當時很有理由假定「轟炸機總是能完成任務的」,但這並不意味著它們不需要隨著條件的改變而重新考慮。
特倫查德爵士的動議大意是:創建一支進攻力量,這樣的步驟不能「被在防禦工事上投入過大比例的國家資源」阻礙。他評論說,所有的批評者看來只想到防守,但在他看來,他們是不贊同首相的避免戰爭的偉大政策。雖然當時不會,但現在看來為了拯救捷克斯洛伐克會走向戰爭。對他而言,他們的態度很難理解……他們強烈要求建造的那些深深的地下掩蔽所、防空措施和戰鬥機,能怎樣阻止蘇台德德語區被吞併至德國呢?這裡,特倫查德爵士忽略了一件事:去年政府圈子裡正是強調我們在抵擋空中打擊上的薄弱,以此作為反對向捷克斯洛伐克提供支持的理由。特倫查德爵士還未能看到,知道自己國家面對空襲威脅而有可靠的安全,這可以讓人在外交政策中持強硬得多的立場,可以不懼報復地施加經濟壓力。在去年9月的局勢中,我們原來可用來幫助捷克斯洛伐克人保衛他們自己的、迄今為止最有效的武器,就是經濟壓力。
特倫查德爵士繼續說:「唯一能夠制止戰爭製造者的,就是讓他們知道:如果他們進攻,他們將遭受到等於他們打擊強度兩倍的打擊。」不管理論上多麼對頭,但這顯然要求2比1的優勢,並且還要乘上用來抵消防守天然優勢的必要因素,就我們的情況而言,還要乘上數量和質量上的優勢,以支撐我們轟炸機不得不以最快速度飛行的額外長度——與德國相比,由於我們固有的地理障礙,我們必須去飛行這段額外長度。由於德國轟炸機力量目前幾乎是我們的兩倍,要實現所要求的這些超過他們的優勢,顯然非常遙遠!而且,特倫查德爵士的宣言,既不合邏輯,也不符合歷史經驗。沒有國家會想製造戰爭,如果它知道自己會遭受兩倍強度的打擊的話。事實上,阻止戰爭製造者們的,一直是一種懷疑:他們是否有足夠的優勢去壓倒他們計劃用進攻來擊敗的那個國家?任何貪婪國家都不可能去發動戰爭,除非它有理由相信自己的努力會得到足夠的結果。
衡量空中防守和進攻的相對價值,還需要花點時間來作一些實際考慮。贊同防守者的一個觀點是:喪失戰鬥能力的戰鬥機是落在自己領土上,所以有一部分飛機可以獲救,更高比例的飛行員因使用降落傘也會獲救。對比之下,轟炸機是在敵方領土被擊落,不管飛機受損多麼輕微,都是完全損失掉了,機組成員也是。轟炸機的機組成員多於戰鬥機,受訓時間也更長。它另一個內在劣勢是裝載——燃料和炸彈的裝載,與戰鬥機相比,它必須裝載它們。贊同防守者,還有一個實際考慮:一架轟炸機的花費,足以建造和維護好幾架戰鬥機。所以,比起陸地進攻來,空中進攻是更多消耗的行動方式——人力、物力和財力都是如此。
如同所有其他領域一樣,今天空中防禦的需要也是根據手段調整方式,並考慮到目前的實際情況。儘管這些未必允許我們去放棄反擊性轟炸的手段,但我們應該謹慎,不要高估它的前景,也不要高估它作為保護國家安全之手段的價值。如果在對付空中打擊上,可以得到哪怕是接近於陸地防守具有的明顯優勢,我們就可以確保侵略者得不到什麼成果,從而形成對戰爭最強有力的阻止。在考慮我們各種防禦手段的比例和使用時,我們永遠不要忘記我們的國家目的。要將這個問題作為一個整體來看,而不是支離破碎,這才是保存我們未來之完整的最好方式。
在歐洲,各方都面臨一個共同危險:那些控制著由強大轟炸力量所提供之武器的人,有可能被誘惑去釋放這種武器,而不管前景與後果。這些人可能為一種感覺所誘,他們覺得既然有這樣一種武器,而且構成了他們空中力量的主體,那麼就必須使用。如果敵對一方以行動打破僵局,甚至是威脅動手,他們使用這種武器的藉口就太容易找到了。今天,最大的共同危險就在這裡。作為對文明的一種危險,它完全超過了轟炸力量作為戰爭中達到國家目的之手段的可能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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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希特勒執政後,法蘇面臨德國威脅,於1935年5月簽訂《法蘇互助條約》,主要內容是當一方成為歐洲國家(特指德國)的侵略對象時,另一國保證立即支援和協助。——譯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