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國的防衛 · 第1章 人人之問

利德爾·哈特 《英國的防衛》
今天,每個人都在問一個問題:「會有戰爭嗎?」這個問題讓人緊張,空耗人們的精力而無任何補償。更為有用的其實是詢問:「戰爭能避免嗎?」使用這個問法,這個問題就轉變為一種去努力的動機。然而,即使這樣來問,也難以深入,仍然是兩個武裝起來的國家集團以永恆的戰爭緊張狀態相對峙的前景。所以,如果人類想要找到從這個噩夢中解脫出來的辦法,我們的思考還須深入。我相信,是有解脫出來的機會的。這要靠理性的冷靜灌輸、廣泛灌輸,讓那些沉浸於夢境者清醒過來。那些做夢的人,不僅包括獨裁者及其民族,也包括被威脅國家中的許多人,這些人因受到威脅而情緒化地堅信:武力不僅要得到制止,而且要用武力來粉碎。這種想法,其實是沙漠中的海市蜃樓。它只能導致雙方的自殺和文明的崩潰。人類,為了自己的拯救,必須被提升至認清某些基本的軍事事實的水平。 不過,首先必須弄明白當前局勢的深層真實及其由來。數年來,那些愛好和平的國家一直在服軟,隨著它們每一次新的認輸,那些侵略性的國家更為大膽——更為強大。在這一方面,如同火山一樣,有三處活躍的爆發:歐洲有德國和義大利,東方有日本。這些地方反民主的熔岩之流正在地球表面蔓延。由於它們各自的地理位置,再加上它們的武裝力量,它們能夠相互勾結,在世界範圍產生影響。這個強權政治的三角遊戲,不僅對法國和英國構成了威脅,而且對大英國協整體形成了威脅,對美國也是威脅。美洲大陸處在兩把鉗子之中,這兩把鉗子現在正深深鉗住西歐和東亞。 較為隱蔽但同樣重要的,是這一不祥局勢所導致的一個進程。對國聯(the League of Nations)中那些弱小國家的不斷攻擊,就大戰略而言,形成了對國聯主要支撐——法國和英國——的間接進逼方式。這場「偽裝起來的戰爭」,在初步行動中,後者就已被逼出了自己的戰略有利之地,被迫退回到防禦位置,而這個防禦位置本身的側翼和後方又是暴露的。一方面是面對德國——就武裝而言,德國的人力相當於英法之和,實際的地面武力則超過了英法相加;另一方面是側翼被義大利威脅,義大利的軍力就數量而言至少超過了法國。英法現在還發現自己身後至關重要的海運補給線,可能被有敵意的西班牙所威脅,它與柏林—羅馬軸心勾連起來了。 這樣一種局勢是怎麼形成的?要回答這個問題,我們就必須回溯上一次「大戰」之後的和平。曾經有許多人,包括我自己,都認為一個溫和的和平條約會提供持久和平的最好機會。從歷史經驗看,越是展示出對失敗者的照顧,它們就越有可能忘卻失敗的恥辱,將自身融入戰後格局之中。這樣的考慮,將會強化德國國內那些溫和因素所能起到的影響。與之相反的看法,來自福熙(Foch)元帥及其同伴,他們想把法國邊界定在萊茵河,把德意志帝國分解為如同以前一樣的幾個國家。就與道德角度不同的實際角度而言,這個方案比起被採用了的溫和方案來,無論如何都是較有前景的。 這種和平的前景,當美國參議院否決了威爾遜總統的提議,撤回美國對國聯的支持,拒絕保障法國的安全時,就搖搖欲墜了。當英國也相應地拒絕保障法國的安全後,和平前景就更為脆弱了。於是,法國就拋棄了一直願意向德國展示相對仁慈的克列孟梭(Clemenceau),用奉行嚴厲政策的龐加萊(Poincaré)取而代之。然而,即使就其本身的復仇過程而言,這種政策的採用也過遲了,難以奏效。它讓德國怨恨憤怒,但並沒有打碎德國。結果,它反而是增強了德國所有的反作用力,同時又阻止英國去強化一個明顯處在法國控制之下的聯盟的集體安全體系。儘管龐加萊政府臨近終結時,法國的政策有所緩和,但它與德國達成協議的步伐,總是要慢於德國縮回到不妥協的民族主義,然後是國家社會主義(納粹主義)的步伐。 不幸的是,與此同時,戰後的國聯盟約中雖然體現了集體安全的影子計劃,但卻從來沒有進一步實施,漸漸為主要締約集團短視的自我考慮所消解。我們自己在這方面的責任也並不小。 在一個接一個的國際議題上,我們英國政府都想方設法避免我們的義務,而事實則是每一次放棄都導致了更糟糕的放棄,導致了我們自己局勢的惡化,以及文明的惡化。 就中國東北而言,採取軍事行動有困難,但施加經濟和道德上的壓力還是可以做到的。然而,我們卻猶豫而不為。人們說,這不涉及英國的直接利益。於是,日本接著攻擊我們在中國的利益。 就阿比西尼亞(現衣索比亞)而言,戰略之牌掌握在我們手中。用石油制裁,向阿比西尼亞人提供武器,我們可以讓義大利的進攻嚴重受阻。義大利報復,向我們宣戰,這種可能性不大。儘管義大利可能會給我們造成相當的損失——這主要還是因為我們的政府未能採取及時和足夠的步驟來整備我們的軍隊所致,我們還是能夠打癱它的。 就西班牙而言,戰略之牌也在我們手中。只要德國和義大利的干涉沒有真正確保佛朗哥的勝利,我們在地中海西部的戰略位置就足夠強大,會讓我們的對手不願在此地與我們交戰。然而,由於拒絕表明反對德意干涉,我們就有了風險,一種強有力的位置變成了一種很危險的位置。 就捷克斯洛伐克而言,由於德國人擁有因地理位置而來的當下戰略優勢,我們很難有所作為。所以,他們占領捷克斯洛伐克邊境地帶很可能成功,但要征服整個國家卻不大可能,除非捷克斯洛伐克人被拋下去獨自戰鬥。德國缺乏持久戰所需的資源,所以最終的前景會對它不利。 長遠地看待局勢,有一個結論是靠譜的:整體而言,對侵略的反對,在戰略上仍具有決定性的力量,即使有一張無法原諒的弱牌在損害著它,這就是英國抵禦空襲的準備不足。因此,我們可能會遭受無窮無盡的損失,但敵人面臨經濟上的巨大壓力,它不可能像1914年那樣維持持久拼殺,這就確保了最終的結果是我們勝利。 《慕尼黑協定》改變了戰略平衡,使我們明顯地走向了劣勢。隨著捷克斯洛伐克在軍事上失去作用,法國人失去了一個非常珍貴的讓德國力量不能集中針對他們的干擾因素。德國所得到的不僅僅是人口的增加,而且有自身兵力的釋放——這些兵力原本要去對付35到40個捷克斯洛伐克師。同樣,捷克斯洛伐克的地理位置也曾是德國的焦慮——捷克斯洛伐克可以成為一個讓德國人不舒服的對德作戰空軍基地——它靠近德國的戰略要點,現在這種焦慮也被解除了。 與戰略形勢的這種嚴峻惡化相比較,我們只能算一算一些不那麼切實也不那麼確定的政治收穫了。一個就是德國不再擁有任何貌似可信的藉口來遮掩它的侵略意圖了——在蘇台德德語區它曾經找到這樣的藉口。另一個是隨著德國的所作所為,美國的看法變得越來越憤怒。第三個是德國的那些鄰居和遠鄰變得越來越擔憂德國的目的,這在戰略上是有利還是不利,註定要靠我們是否決定向它們提供支持——趕在它們被德國的壓力壓服之前。 英國遲疑於承認這種必要性,仍然執著於綏靖的希望,在德國3月占領波希米亞,緊接著又是威脅羅馬尼亞、威脅波蘭的震驚之前,什麼決定都未作出。於是,英國被弄得只好停止自己長期以來要放棄集體安全的想法,扭轉了原來的放棄進程。義大利奪取了阿爾巴尼亞,這又是一個新的刺激。英國向波蘭提供的保證,現在把羅馬尼亞和希臘包括進來了,同時還在與俄國和土耳其進行討論——在東歐的任何防禦構造中,這兩個國家是基本的支撐,這種防禦構造可以為東歐的反侵略提供安全,也有助於德國被迫減少在西歐的力量。 我們必須面對一個事實:到了最後關頭再來重建集體安全體系,現在的這種努力更容易導致戰爭;如果戰爭爆發,戰爭中的危險更大;即使由此而避免了戰爭,也是一個更重的負擔。如果一開始就鼓勵原來國聯體系那種存在,情況會好得多。 歐洲現在的軍事力量是個什麼情況?自9月危機以來,英國的重整軍備取得了很大進展,然而,與此相對比,我們不但必須把捷克斯洛伐克軍力的損失考慮進來,而且要把德國占領捷克斯洛伐克所得到的東西考慮進來。他們的直接收穫包括奪取了捷克斯洛伐克的軍事工廠、礦產資源和武器裝備。人們認為,這馬上就使得德國的重型炮兵資源獲得了翻番,而重炮是粉碎現代防禦的主要手段。然而,更為重要的還有德國的間接收穫。在控制東南歐的道路上,德國已經清除了一個主要障礙。一旦控制了東南歐,德國可能就具有了維持長期戰爭的能力,而我們最拿手的武器——封鎖,也會失去它的大部分功效。 與此同時,法國人和我們自己「防守西部」的能力,也因西班牙共和國的崩潰而受損。已經出現了一些不祥之兆,但要把佛朗哥黨徒的西班牙從「軸心」國分離出來,讓它中立,看來非常困難。數年前,英國政府曾經志滿意得地相信這可以做到,於是允許德國和義大利慫恿佛朗哥征服西班牙。 要用自己近來的戰略所獲弄到好處,德國需要時間,需要時間來為自己延伸對中歐和東南歐的經濟控制和政治控制作好準備,需要時間來鞏固對西班牙的掌控。然而,人們嚴重懷疑,德國的經濟狀態,或者說納粹喜怒無常的性情,是否會讓德國等下去,英國重整軍備正在加快的步伐和擴大的規模,也隱含著讓德國早早採取行動的刺激。 如果德國決定突然發動戰爭,它大可指望對它有利的地面力量和空中力量,除非把俄國的分量也考慮進來。即使把俄國對付德國的分量考慮進來,德國在總體數量上的差距也可以靠它自身中心位置的優勢得到彌補,靠著它潛在地從義大利和西班牙威脅西方大國後方和海上交通的能力得到增強。另一方面,經濟因素——尤其是石油供應,卻對德國不利,除非它獲得對東南歐的控制,在此之前是不行的。這個障礙會讓德國考慮停一停,除非它相信一場短期戰爭就能順利達到目的。 就經驗而言,這樣想是沒有什麼基礎的。在過去一代多人的時間裡,地面戰爭的經驗清晰表明了防守勝過進攻的優勢。進攻想要獲得足夠的勝利可能,攻方看來至少需要對守方有3比1的力量優勢,而且這要用現代條件來考慮,不僅僅是人數上的,更是「火力單位」上的:火炮的機動性、坦克、用來支持地面力量的飛機,它們相乘形成的火力優勢。把俄國和土耳其納入,重建一個集體安全的適當體系,那麼德國要獲得所需的這種優勢,就頗不容易了,在東部或西部,各國都有了保障,都將成為一種對德國的威懾。 而且,現代戰爭中的防禦優勢,因一個進攻者的目標與多個被攻擊者的目標之不同而進一步突出。這個進攻者想要成功,它就必須去征服;那些防守者想要成功,只要讓進攻者知道不可能征服,進攻的持續努力將帶來更多損失而不是收穫就可以了。所以,防守者可以打一場遠沒有那樣精疲力竭的戰爭,他們這樣做很明智,不必為「進攻即是最好之防守」的金句所誤導,這個說法只有條件適宜時才是對的。在現代戰爭中——不同於如今這種「偽裝起來的戰爭」的實際戰爭中,要找到進攻的適宜條件是很困難的。 我們輸掉一場戰爭的主要風險,在於想要去「贏一場戰爭」,想在戰場上追求決定性勝利的海市蜃樓。追求終極和平的前景,也是一種很糟糕的危險。如果你不顧一切地只要勝利,不去考慮其他後果,你可能就會耗盡精力而無法因和平獲益。這種和平是一種糟糕的和平,也幾乎可以肯定,它包含著另一場戰爭的萌芽。上一場戰爭的最糟糕問題,可能就是我們一定要打下去,直到我們得到德國屈服投降的勝利表象,而不是滿足於現實,讓德國的攻擊力量被它自己的徒勞努力和經濟壓力消耗。 追求強力的國家認識到自身的徒勞,戰爭才會結束。現代防禦正在增長的力量,帶來了這種看得見的前景。然而,歐洲國家在看到這一點之前可能就已經終結了自己,這是一種嚴重的危險。我們文明的主要希望,就在於無人去贏下一場戰爭。或者說,更好的是每個人都得以事先認識到,戰爭是不可能「贏得」的。這個真相傳播得越廣,避免戰爭的機會就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