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度文明史 · 緒論:印度文明概述

常盤大定 《印度文明史》
第1節 印度文明的特色 印度是位於南亞的半島國家,現在是英國的殖民地。國破山河在,到了春天,城裡娑羅樹的顏色依舊很淺,就像印度文明一樣,在人類文明史上顯得無足輕重。不過,隨著對印度文明研究的不斷深入,就會發現印度文明史占據了人類文明史中非常重要的位置。因為屬於同一人種,印度的語言與西方各大洲的語言是一脈相承的;因為有宗教作為媒介,印度的思想又傳播到了亞洲各國。印度三千年的文學詳細記錄了雅利安民族的發展軌跡。三大宗教、六派哲學的出現更是人類精神世界發展的里程碑。印度研究作為一門新興學科興起於18世紀,引起了學者們極大的興趣,研究發展的速度之快令人驚嘆不已。 毗濕奴(Vishnu)是印度教主神中的守護神 研究印度文明,首先需要注意的是該文明產生的背景。在印度北方,有印度「長城」[1]這一天然的屏障,使印度與其他國家的交流少之又少,形成了印度獨有的一片天地。公元前4世紀末,在亞歷山大大帝侵略印度西北部時,不受外國影響獨立發展起來的、具有印度特色的文化己經達到最高峰。近代成為英國殖民地前,即使受到外來文化的影響,印度還是保持了原有的具有民族特色的文化。語言、文學、宗教、儀式和風俗習慣等都可以追溯到四千年前。像這樣的國家,除了印度也就只有中國了。擁有這樣悠久歷史的印度,保留了許多和其他國家迥然不同的風俗習慣。譬如:一、一般人早已不再使用梵語,但有學識的僧侶還是用梵語進行口頭交流和書面寫作。這一狀況就跟公元前幾個世紀的狀況一模一樣。即使引進了印刷術,僧侶們還是保留著古代的傳統——手抄梵語的經典。可以說梵語還依然活在文學的世界裡。二、和亞歷山大大帝侵略印度前一樣,僧侶們還是保留著背誦吠陀[2]的習慣。因此,就算抄寫的經典悉數被燒毀,據說僧侶們也能一字一句、原原本本地背誦出來。這也是一件令人驚嘆不已的事。三、關於日天讚歌的創作可以追溯到非常久遠的年代。這些讚歌現在在日常的祭拜中還依然被世人誦讀著。最初作為日天別名的毗濕奴如今也依然為世人所膜拜,隨處可見日天的皈依者。四、用兩棵「樹」[3]摩擦取火的風俗可以追溯到史前,如今該方法依舊保持不變,並成為獲取聖火的唯一方法。綜上所述,這麼多傳統都以原樣保存至今。我們能清楚地追蹤到這些傳統演變的痕跡。這種情況簡直史無前例。因此,世界各地的學者們對印度最古老的吠陀文學保持著高度的關注。 第2節 印度文學概況 眾所周知,吠陀的內容非常豐富,蘊含了世界上獨一無二的古代思想,展現了人心發展的軌跡。這就是研究吠陀的樂趣所在。特別是,成了印度各教派學派起源的奧義書中的哲學,更是讓亞瑟·叔本華為之陶醉。亞瑟·叔本華大呼奧義書中蘊含的真和美就是他生前的安慰、死後的慰藉。 印度文明在各個領域都是出類拔萃的,特別是在宗教和哲學方面更是卓絕不凡。在宗教領域,除了波斯人、希臘人、緬甸人、凱爾特人、斯拉夫人和日耳曼人,其他雅利安民族都只是照搬了其他民族的信仰,毫無自己獨創的學說。印度不僅是偉大的國民教派婆羅門教的發源地,而且是世界級的偉大宗教——佛教的發祥地。在哲學領域,印度很少和其他國家交流,僅憑自己的力量就成立了各種各樣的教派、學派。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號稱與畢達哥拉斯有著歷史淵源的數論派,和號稱印度哲學精華的吠檀多派。翻開世界文明史,絢麗多彩的歷史讓人為之動容,特別是研究古代印度、希臘和中國的文明史,最能夠讓人體會到研究的樂趣。因為這三個國家的文明史既不同於世界其他國家,又幾乎同時產生並迅速發展。 在文學領域,印度有號稱世界第一的長篇敘事詩《摩訶婆羅多》和超長篇的《羅摩衍那》。《摩訶婆羅多》以實戰的記憶為框架,通過描寫主人公阿周那王子,歌頌了處於民族崇拜中心的天帝;《羅摩衍那》通過描寫化身為羅摩王子的天帝,保護田埂化身的悉多公主的故事,謳歌了天帝將農業活動傳播到全印度的偉大事跡。世人無不對印度古代詩人豐富的想像力感到驚嘆。在戲曲領域,印度有號稱「印度莎士比亞」的迦梨陀娑。他的一曲《沙恭達羅》讓德意志的約翰·哥特弗雷德·赫爾德和約翰·沃爾夫岡·馮·歌德嘆為觀止。約翰·沃爾夫岡·馮·歌德作詩讚頌《沙恭達羅》道:「春華瑰麗,亦揚其芬;秋實盈衍,亦蘊其珍。悠悠天隅,恢恢地輪;彼美一人,沙恭達羅。」 婆羅門教標誌 佛教標誌 在寓言領域,佛教文學中的《本生經》構思的巧妙可以說是舉世無雙。後世婆羅門教徒將《本生經》改編為《五卷書》和《嘉訓》,並奉為自家的教義。通過《伊索寓言》和《一千零一夜》的廣為流傳,再藉以法國文豪讓·德·拉·封丹[4]之手,《本生經》中的很多故事都成了歐洲寓言的原型。 在其他領域,從數學、天文學、醫學,到犍陀羅式建築,印度都與西歐有著某種特殊的聯繫,其中有很多值得學者們研究的地方。特別是《摩奴法典》和《帕尼尼語法》,這兩部作品各自作為世界獨一無二的寶典,被世人視如珍寶。這兩部作品的水平之高,據說曾讓當時的學者一讀三嘆。 在政治領域,從遠古時期波斯的大流士一世侵略印度西部到馬其頓的亞歷山大大帝再次侵略印度西部,直至近代蒙古民族的侵略,印度古文明幾乎消失殆盡。雅利安人多次遭到外來勢力的入侵,雖然屈服於外來勢力的淫威,但在思想方面仍然守護住了古文明的閃光之處。雅利安人先天繼承了來自祖先的善良基因,再加上後天一代代克己勤勉的努力,印度文明終得以代代相傳。時至今日,婆羅門依舊享有古代婆羅門作為優秀種族的美名。這也是十分罕見的。印度文明其實就是婆羅門智慧和汗水的結晶。 第3節 印度文學的缺點 印度文學存在巨大的缺點,那就是歷史的不完整性。嚴格來說,印度是一個完全沒有歷史的國家。印度史實全部消逝在了無窮無盡的黑暗中。我們對印度文明鑽研得越深入,就越覺得仿佛墜入五里霧中,彷徨而不知所措。根據著眼點的不同,史實可以被捏造,也可以被掩蓋,這種情況非常之多。譬如,對於天才詩人迦梨陀娑所處年代的推測,各家各執一詞,爭論不休。不同觀點間的時間差甚至長達一千年。經歷了幾個世紀的質疑和非議,學者們現在終於對該問題有了一致的看法。再譬如,關於歷史最悠久的佛教,學者們對於釋迦牟尼所處年代的推測就多達十種。最古老的年代和最近的年代間竟然有數千年的差別。此外,從馬鳴、龍樹到無著、世親,從阿育王到迦膩色迦王,學者們都無法獲得他們存在的準確年代。如果從歷史的角度看待印度文學的話,人們一定會悵然若失,直到放棄研究。印度歷史上的人物所處年代都只有一個模糊的範圍。好在人們可以從文學的角度找到確定歷史人物所處年代的方法。人們可以從文學作品中使用的語言形式、文體形態或者文章中被徵引的內容出發,間接地推測出人物所處的年代。不過該方法的困難程度可想而知。如果是傳記,人們就更無計可施了。個別情況下,人們可以通過綜合兩三個傳說中對同一個人物的描述來推測其存在的年代。而且,印度文學作品中的描寫惟妙惟肖,根本無法區分哪部分描寫是實,哪部分描寫是虛。歸根到底,這些情況還是要依靠研究者自身的判斷。印度被認為是沒有歷史的國家,是下面兩個原因共同作用的結果:一、希臘發動了希波戰爭,羅馬發動了布匿戰爭,這都激發了雅利安人的國民情懷。印度取消了部族,讓所有人都成為國民。這讓雅利安人可以不用考慮生存競爭的問題,在政事方面大放光彩。二、雅利安人中以教學為本職的婆羅門控制了人們的思想,成了至高無上的存在。人生百般皆是苦,皆是惡。為了遠離苦惡,婆羅門對按年代記錄史實絲毫不感興趣。所以,公元500年前的印度歷史可以說是一片空白,根本無從考證。 第4節 印度研究的影響 近代歐洲人從事印度研究僅有一百五十年,卻憑藉著他們天生堅韌不拔的精神出版了很多有意義的著作和譯作。這些書的內容涉及各個領域。其中,孟加拉皇家亞洲學會出版的雜誌以及《東方聖典叢書》《印度古學叢書》對學術界的影響極其廣泛。近代沒有哪一項研究可以像對印度的研究這樣風靡一時。印度研究對學術界的主要影響有:通過研究梵語產生了最早的比較語言學,迎來了語言學研究的一個新紀元;研究吠陀產生了比較神話學,奠定了宗教學的基礎;通過調查吠陀,追尋古代民族遷移的路線,人們探求到了人文史的發展進程——這對人類學、社會學等學科的影響都是不容小覷的;南傳佛教的調查結果為研究佛教歷史帶來了光明。正如麥克斯·穆勒所言:「若有人問我19世紀最偉大的發現是什麼,我一定會用下面這個簡短精闢的公式來回答: 《羅摩衍那》中的羅摩王子與悉多公主 反映《本生經》的唐卡 Dyaush Pitar=Zeus Pater=Jupiter=Tyr[5] 麥克斯·穆勒還表示,19世紀關於吠陀的研究成果實在太少,吠陀還有待20世紀的學者們進行深入研究。所以,他希望後來的學者都可以研究吠陀文化。 第5節 印度見聞錄 印度最早為世人所知是從亞歷山大大帝的東征開始的。在亞歷山大大帝凱旋直至駕崩後,他原來的將領——後來的塞琉古一世曾派使節麥加斯梯尼出使中印的摩揭陀國[6]。回國後,麥加斯梯尼將自己在摩揭陀國的見聞寫成書並公之於世,但世人都不相信書中的內容。麥加斯梯尼的書中記載的是公元前400年到公元前300年之間的事。因此,該書的現存版本對研究者來說可謂在世珍寶。其後,4世紀末,中國的高僧法顯長途跋涉到印度,後來創作了《佛國記》。7世紀,玄奘通過陸路遠赴天竺,對全印度進行了實地考察,在完成了對印度各個方面的細緻調查後,寫出傳世之作《大唐西域記》。7世紀末,義淨通過海路遠渡天竺,後來創作了《南海寄歸傳》。這三位僧人的著作現今都保存在佛典中。在確認印度史實時,這些書都是人們最權威的參考資料。但大多數佛教徒都沒有意識到這些書的真正價值,竟然是法國人阿貝爾·雷米薩翻譯了《大唐西域記》和《佛國記》,使學術界大受裨益。後來《大唐西域記》越來越受到人們重視。印度研究者將該書視為權威典籍。在確認印度史實時,作者只參考希臘人的記錄、中國高僧的著作,以及刻在石柱和岩石表面的阿育王法敕。當人們研究浩瀚的印度文學時,觀察到的都是一些模糊不清的東西,根本無法確定關鍵的史實,實在是令人感到惋惜。 麥克斯·穆勒(Max Muller,1823—1900) 玄奘 如前所述,讀完《大唐西域記》並將該書的真正價值發揮出來的不是中國人,也不是日本人,而是西方人。起初,人們並不確定阿育王法敕的那些不明符號究竟是不是文字。將這些不明符號破譯出來,並給歷史帶來光明的也是西方人。可以說西方人真的對印度研究嘔心瀝血。因此,有必要闡述一下近代印度研究的簡史。 阿育王法敕上的不明符號 第6節 近代印度研究簡史 進入16世紀,雖然有常駐印度的傳教士斷斷續續地向西歐介紹印度的文化,但沒能喚起人們研究印度的風潮。印度研究的風潮實際上是在18世紀後興起的。源於當時的印度總督沃倫·黑斯廷斯[7]大力提倡印度文學的研究。此後,從事印度研究的學者就不斷湧現,直至威廉·瓊斯的出現,才最終奠定了印度研究的基礎。威廉·瓊斯翻譯的沙恭達羅公主的戲曲和《摩奴法典》喚起了西歐對印度文明的高度關注。他經營的亞洲學會對研究印度的各個領域都做出了巨大的貢獻。當時亞洲學會出版的雜誌對現今研究印度文明的學者依然具有非常高的參考價值。 亨利·托馬斯·科爾布魯克追隨威廉·瓊斯,被人們稱為「印度學大師」。亨利·托馬斯·科爾布魯克的研究涉及多個領域,研究的獨特視角無人能及。印度學興起後,大師級的學者中總有他的一席之地。其後還有賀拉斯·海曼·威爾遜,他翻譯了《毗濕奴往世書》。《毗濕奴往世書》現今依然是研究印度學的重要參考資料。以上三大家主要研究的都是後世的梵文學,對古老的吠陀古典文學均未涉及。同一時期,法國出現了一位大師,叫歐仁·比爾努夫。歐仁·比爾努夫在研究了布萊恩·霍頓·霍奇森[8]從尼泊爾收集回來的佛典後,著有《印度佛教史導論》,以尖銳的筆鋒震驚了學術界。可以說西歐對佛教研究的萌芽要完全歸功於這本書的影響。雖然後來也湧現出了一批批的學者研究佛教,寫了很多關於佛教的著作,但《印度佛教史導論》這本書依然被世人奉為研究佛教的指南。歐仁·比爾努夫的研究主要是對大乘佛法進行了批判。當時還有一位叫詹姆斯·普林賽普的學者。他成功破譯了不知道是文字還是花紋的不明符號,這些符號刻在當時在各地發現的石柱和岩石表面。詹姆斯·普林賽普確認這些不明符號是阿育王的敕令,通過研究阿育王的敕令最終確定了他生活的年代。詹姆斯·普林賽普還通過研究大夏的古錢,證實了月氏和大夏等國的歷史,留下了永垂不朽的功績。著名的考證家克里斯蒂安·拉森對上述大師們的研究結果進行了事無巨細的調查,寫出了關於古代文物研究的巨作《印度考古》。從事古代研究的學者都將這本書奉為寶典。這也使得克里斯蒂安·拉森的名字永留青史。 沃倫·黑斯廷斯(Warren Hastings,1732—1818) 威廉·瓊斯(William Jones,1746—1794) 德國人以其敏銳的洞察力,意識到了研究印度學的重要性,隨即創立了比較語言學。先驅者是弗朗茲·博普,緊隨其後的有格林兄弟和威廉·馮·洪堡。他們發現了梵語、波斯語、希臘語、拉丁語、斯拉夫語、條頓語和凱爾特語之間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認為這些語言起源相同,是遵循著一定規則發展變化而來的,由此開創了語言學研究的新紀元。這應該是19世紀印度學研究最值得大書特書的發現了。 最早著手研究《梨俱吠陀》的是弗里德里希·羅森,但他英年早逝未能完成這項有意義的工作。魯道夫·馮·羅特接手了他的工作並出版了《阿闥婆吠陀》;而後阿爾布雷希特·弗里德里希·韋伯[9]出版了《白夜柔吠陀》;特奧多爾·本費出版了《娑摩吠陀》;麥克斯·穆勒經過多年的潛心鑽研,出版了《梨俱吠陀》。至此,四吠陀全部被翻譯出來,可供所有研究吠陀的學者參考。在這些大師中產生了兩位梵學界的泰斗——阿爾布雷希特·弗里德里希·韋伯和麥克斯·穆勒,他們把自己的一生都奉獻給了梵學研究。鑽研吠陀古典文獻的結果是推動了梵學研究,使梵學研究進入了鼎盛時期。《梵文大辭典》就是在該時期出版的,這本辭典是魯道夫·馮·羅特和奧托·馮·伯特林克的嘔心瀝血之作。 此外還有約翰·繆爾的《梵語古典》。《梵語古典》是約翰·繆爾心血的結晶,書中涉及古典文獻。約翰·繆爾對這些古典文獻進行了分門別類的翻譯論述。另外,阿達爾貝特·庫恩在比較神話學領域,格奧爾格·比勒[10]在古典法律領域,喬治·弗雷德里克·威廉·蒂鮑特[11]在幾何學領域,亞歷山大·卡寧厄姆[12]在古代地誌學領域,詹姆斯·伯吉斯[13]和詹姆斯·弗格森[14]在建築學領域,都成為權威。他們留下的功績永遠不可磨滅。 說到研究佛教的學者,自從歐仁·比爾努夫掀起研究佛典的風潮後,研究藏傳佛典的前有喬莫·克勒希、埃米爾·施拉京特魏特[15],後有菲利普·愛德華·福克斯[16]、弗朗茨·安東·席夫納[17]、瓦西里[18]、威廉·伍德維爾·柔克義[19]和勞倫斯·奧斯汀·瓦德爾[20]等;研究漢語佛典的有艾約瑟[21]、塞繆爾·比爾[22]、詹姆斯·理雅各[23]和恩斯特·約翰·艾特爾[24];研究巴利佛典的有邁克爾·維戈·豪斯貝爾[25]、赫爾曼·奧爾登貝格[26]和李斯·戴維斯;研究梵文佛典的有麥克斯·穆勒和約翰·亨德里克·卡斯帕·克恩[27];研究錫蘭佛典的有斯彭斯·哈迪;研究緬甸佛典的有保羅·安布魯瓦茲·畢岡迭特[28]。他們將自己的研究成果公布於世,在各自的領域都成為頂尖的權威。佛教自古以來就在亞洲廣為流傳,對三藏進行翻譯的就有巴利和中國。佛教歷史悠久,現在大體上可以分為南北兩大派別。南傳佛教主要以印度、斯里蘭卡、緬甸和泰國為主,信奉巴利語聖典;北傳佛教主要以中國、朝鮮和日本為主,信奉由梵語翻譯過來的聖典。對於南傳佛教,西方人已經進行了詳盡的調查,西方文字的出版物比比皆是。然而,北傳佛教還處於調查初期。各種翻譯版本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中國的翻譯版本。日本人要理解中譯本都很困難,更何況是西方人。然而西方人卻憑藉著他們不屈不撓的精神,慢慢克服了這個困難,也開始從事北傳佛教的研究。這真的不得不叫人為之驚嘆。至此,我們就有必要對北傳佛典,特別是其中最完善的中譯本的完成始末,進行概述。 賀拉斯·海曼·威爾遜(Horace Hayman Wilson,1786—1860) 克里斯蒂安·拉森(Christian Lassen,1800—1876) 詹姆斯·普林賽普(James Prinsep,1799—1840) 布萊恩·霍頓·霍奇森(Brian Houghton Hodgson,1800—1894) 弗朗茲·博普(Franz Bopp,1791—1867) 格林兄弟(Brothers Grimm) 威廉·馮·洪堡(Wilhelm von Humboldt,1767—1835) 魯道夫·馮·羅特(Rudolf von Roth,1821—1895) 阿爾布雷希特·弗里德里希·韋伯(Albrecht Friedrich Weber,1825—1901) 特奧多爾·本費(Theodor Benfey,1809—1881) 奧托·馮·伯特林克(Otto von Bohtlingk,1815—1904) 約翰·繆爾(John Muir,1838—1914) 格奧爾格·比勒(Georg Buhler,1837—1898) 詹姆斯·弗格森(James Fergusson,1808—1886) 亞歷山大·卡寧厄姆(Alexander Cunningham,1814—1893) 埃米爾·施拉京特魏特(Emil Schlagintweit,1835—1904) 第7節 佛典漢譯簡史 與西歐的佛典翻譯相比,中國佛典翻譯的時間更早,大約始於一千八百年前[29],即1世紀,一直持續到14世紀。中國的梵學研究始終貫穿於這個時期。該時期其實就是佛教由產生、發展到衰亡的時期。要對這一漫長歲月里的佛典翻譯工作進行一番概述,將其分為三個時期是較為便利的方法。即舊譯時代、新譯時代、繼紹時代。 一、舊譯時代是指66年後的大約六百年間。在這個時代,翻譯的主導權掌握在印度僧侶手中。中國僧侶還無法獨立進行翻譯工作。這一時期的大師有來自月氏國的竺法蘭、來自安息國的安世高、來自月氏國的吳支謙和竺法護、來自龜茲的鳩摩羅什、來自中印的覃無纖、來自西印的真諦、來自北印的菩提流支、來自犍陀羅國的闍那崛多等。這些人主導了經文的翻譯工作,中國的僧侶只負責把他們口譯的文字記錄下來,並做一些修飾文辭的工作。一位叫法顯的中國高僧在398年到410年間遠赴印度學習,回國後,他在長安開設譯場,和梵僧覺賢一起進行翻譯工作。不過他們終究未能將帶回的所有經書都翻譯出來。還有一位叫作「鳩摩羅什」的大師,他在當時極負盛名,留下了影響後世的偉大功績。鳩摩羅什一踏足長安,天下英傑就爭相拜訪。他的佛典譯場盛況空前,名聲在外,門下的八傑更是當時的人中龍鳳。所以佛典的中譯本以巧妙的文辭和易懂的釋義獨步古今。這也是鳩摩羅什佛典譯文在進入新譯時代後還能廣為流傳的原因。 二、新譯時代是指600年後的大約九百年間。這個時代的大師,前有玄奘,後有義淨。他們不依靠外國僧侶,完全憑藉自己的努力,成就了翻譯佛典的大業。629年到645年間,玄奘遠赴印度,走遍了印度每一個角落,在掌握了梵語的真諦後回國。回國後,玄奘在長安開設譯場,廣納賢才,帶領很多學者完成了涉及多個領域的翻譯工作,並糾正了舊譯時代翻譯作品中的錯誤,指出了其中的不足之處,將新譯時代推入了全盛時期。從語法的角度來看,聖典的中譯本中,首次堪稱完美的是玄奘的譯本。玄奘翻譯的作品,網羅了從大小乘的經藏和論藏,到五明中聲明和因明等部分,標誌著佛教翻譯事業進入了一個新時代。一般說的舊譯時代,是指玄奘之前的時代;而新譯時代是指玄奘之後的時代。 義淨在671年到695年間遠赴印度學習。回國後,他參加了尚未完成的律藏的翻譯工作,在這一領域大展身手。他翻譯的作品和玄奘的不相伯仲,博得了天下人的讚賞。不過,義淨只是繼承了鳩摩羅什和玄奘的衣缽,並傾注心血於律藏的翻譯工作。從給後世帶來的影響來看,義淨的功績還是不及鳩摩羅什和玄奘等人。義淨的光芒大部分都被鳩摩羅什和玄奘等人給遮蓋住了。這實在是一件令人遺憾的事。 這一時期是佛教的鼎盛時期。各地的僧侶紛紛前來中國。前有達摩流支,後有不空。他們在翻譯界都留下了不朽的功績。不空傳的是真言秘密之法,憑藉悉曇學被世人奉為神明。他翻譯的陀羅尼藏尤其引人注目。至此,中國的譯經終於形成了一個完整的體系。 三、繼紹時代是指趙宋時期。這個時期是號稱前來中國的外國僧侶的數量最多的時期。其中有來自中印的法天、北印的天息災和施護。他們傾盡全力於翻譯工作,深受朝廷的厚愛。真言瑜伽三密的研究正是在他們的幫助下才得以完成。不過,他們只是繼承了不空的衣缽。所以,他們翻譯的作品數量雖多,卻不足以成為一個新時期的標誌。將這個時期命名為繼紹時代的原因就在於此。這個時代,與其說是對原文進行翻譯,不如說是將重心放在了實際運用上,即將之前完成的所有翻譯作品運用到實際中。從翻譯的角度來看當時的作品,也許就不得不懷疑這些作品的真實價值了。簡而言之,佛典翻譯的大業在唐代已經完成。繼紹時代只是對前一個時代的翻譯作品進行繼承和發揚罷了。 順便提一下藏傳佛教的部分。約600年,吐蕃出現了一位英明的贊普——松贊干布。公元634年,唐太宗之女文成公主下嫁於他。因為文成公主信奉佛教,所以隨著文成公主的下嫁,佛教在吐蕃落地生根。在傾力翻譯中國三藏的同時,松贊干布還派遣使者前往印度尋求印度經典,計劃成就印度經典翻譯的大業。此後,吐蕃就成了佛教聖地。但吐蕃對梵學的研究僅止步於此,以後只是傳承之前的研究內容罷了。 佛教是印度文明的一大產物,亞洲諸國不及印度的地方就在於此。印度佛典之所以能被翻譯成漢語完全要歸功於上述的梵僧和漢僧們。研究印度文明史,絕對不能忽視他們的重要作用。以上就是對佛典漢譯的簡單介紹。 第8節 印度的紀元 值得注意的是,印度採用兩種不同的紀元方法。一種是三越紀元[30],另一種是塞紀元[31]。據說前者是從公元前56年開始的,而後者則是從公元78年開始的。我們遇到三越紀元表示的年份時,只要減去五十六年就是正確的西曆年份;遇到塞紀元表示的年份時,只要加上七十八年就是正確的西曆年份。令學者們百思不得其解的是,這些紀元方法究竟是為了紀念什麼。有人認為,塞紀元是為了紀念塞王迦膩色迦一世。這個說法比較普遍,但對於這個問題的解答還沒有定論。如果真的是為了紀念迦膩色迦一世的話,那佛教採用這種紀元的理由好像也能說得通。不過,最妥當的做法還是應該對其持懷疑的態度,因為很早以前就有了「不紀念塞王,而是要紀念打敗塞王的沙利瓦哈納」的說法。 因為沒有任何傳說和文獻,所以要研究三越紀元產生的原因,人們根本無從下手。一般認為,三越紀元是為了紀念超日王打了大勝仗。但在公元前1世紀的遠古時代,根本就沒有這樣一位大王。另外,實行三越紀元的時期應該是在公元前56年後。為了紀念歷史上一個不為人知的國王打了勝仗,印度開始實行三越紀元法。使用一段時間後,三越紀元法停用。後來,因為某種變故,印度再次使用三越紀元法。還有人認為,三越紀元是摩臘婆[32]族使用的紀元方式。到了6世紀,印度興起了對該族超日王的崇拜,因此才將超日王的稱呼和三越紀元的算法聯繫在了一起。這種說法也許不對,不過離真相應該不遠。 總而言之,這兩種紀元方式從古代開始就一直實行,而它們的起因卻難以查明。現在我們僅僅知道這兩個紀元的名稱。 第9節 印度文明的五個時代 印度文明起源於大約兩千年前的遠古時期,從印度西北角開始,慢慢向東延伸,再向南擴展。該文明一直持續到公元後一千年。前後跨了差不多三千年的歷史。這三千年的文明是印度特有的文明,在世界文明史上占有重要的位置。後來因為蒙古民族的入侵,幾乎將印度的古文明破壞殆盡。由此印度文明進入了一個新時期。後來印度雖然也有新文化的產生,但和上下三千年光彩奪目的印度古文明相比,不可同日而語。近年來印度又成了英國的殖民地。直至今日,對印度古文明的研究才漸漸興盛起來。本書主要論述的是富有特色的印度三千年的古文明史。這個時期的文明完全是印度本土的文明,也是最具有研究價值的部分。悠悠三千年印度文明,可以劃分為五個時代: 一、吠陀時代,又稱「旁遮普時代」 二、婆羅門時代,又稱「中印時代」 三、教派學派興起時代,又稱「全印時代」 四、佛教時代,即印度文明的革新時代 五、往世書時代,即婆羅門教復興時代 第一個時代:雅利安人定居於旁遮普,崇拜自然,讚嘆自然;人民既要從事農業,又要去打仗,還要自己進行祭祀活動。 第二個時代:雅利安人漸漸東進,定居在恆河流域,建立了許多強國,產生了種姓的區別,確立了僧權。該時代的僧侶對四吠陀進行了集錄,編纂了梵書,研究出奧義書,創作了兩大史詩。該時期對印度文明的貢獻是最多的。 摩臘婆族被認為曾使用三越紀元 第三個時代:雅利安人征服了全印度,編寫了佛經,並將吠陀分成了六個部分。這六個部分演變成六個哲學流派。然而,王族對佛教的擁護導致佛教的興起。僧權的弊害日益擴大。後來僧侶們遭受到了強烈的打擊。此外,在平民中出現了一位新的王[33]。 第四個時代:中印摩揭陀出現了阿育王。他幾乎統一了全印度,讓佛教成為國民教派,並集結了佛教文學。後來,南印安達羅王國興起;北印又建立了笈多王朝;再加上西印又有月氏族入侵。月氏族還出現了迦膩色迦一世,他更加信奉佛教。佛教隨即成了世界性的宗教。 第五個時代:印度北部出現了超日王。超日王極力擁護婆羅門教。婆羅門教因此得以復興,形成和佛教對峙的局面。新婆羅門教的基礎也逐漸形成。後來出現的戒日王擁護佛教。佛教文化雖然再次釋放出燦爛的光芒,但也不過是強弩之末。商羯羅、鳩摩羅什的出現給了佛教致命一擊。佛教最終在印度大地上銷聲匿跡。 後來,隨著莫臥兒人[34]的入侵,印度文明墜入了深不見底的黑暗。 註解: [1] 指位於印度北部的昆巴哈爾堡。——譯者注 [2] 公元前1000年到公元前500年印度編纂的一系列宗教文章的總稱。「Veda」是「知識」的意思。——譯者注 [3] 在印度,「樹」(Arani)指鑽火的工具。——譯者注 [4] 讓·德·拉·封丹(Jean de La Fontaine,1621—1695),17世紀法國詩人,以伊索寓言為基礎創作了《拉封丹寓言》。其中有北風和太陽的故事。——譯者注 [5] 印度天神特尤斯、希臘眾神之父宙斯、羅馬主神朱庇特、北歐戰神提爾,這些詞其實都是同一個詞根的變體,皆指「天空」。——譯者注 [6] 即歷史上的孔雀王國。——譯者注 [7] 沃倫·黑斯廷斯(Warren Hastings,1732—1818),首任駐印度的英國總督。在任期間實行了重要的改革,喜歡印度的文學和藝術。——譯者注 [8] 布萊恩·霍頓·霍奇森(Brian Houghton Hodgson,1800—1894),英國的外交官,出使尼泊爾期間收集了佛教經典的抄本。——譯者注 [9] 阿爾布雷希特·弗里德里希·韋伯(Albrecht Friedrich Weber,1825—1901),德國的印度學家。因研究吠陀而出名。——譯者注 [10] 格奧爾格·比勒(Georg Buhler,1837—1898),德國的印度學家,因收集研究印度的抄本和碑文而成名。——譯者注 [11] 喬治·弗雷德里克·威廉·蒂鮑特(George Frederick William Thibaut,1848—1914),德國的印度學家。——譯者注 [12] 亞歷山大·卡寧厄姆(Alexander Cunningham,1814—1893),英國的考古學者,參與了印度考古調查局的設立,因對發掘印度佛教寺院遺蹟做出巨大貢獻而成名。——譯者注 [13] 詹姆斯·伯吉斯(James Burgess,1832—1917),英國的印度學家。——譯者注 [14] 詹姆斯·弗格森(James Fergusson,1808—1886),英國的建築學家。——譯者注 [15] 埃米爾·施拉京特魏特(Emil Schlagintweit,1835—1904),德國的印度學家。——譯者注 [16] 菲利普·愛德華·福克斯(Philippe Édouard Foucaux,1811—1894),法國藏學家,用法語寫了第一本關於西藏語的語法書。——譯者注 [17] 弗朗茨·安東·席夫納(Franz Anton Schiefner,1817—1879),德國語言學家和藏學家。——譯者注 [18] 瓦西里(Wassiljiew,1818—1900),俄國漢學家。——譯者注 [19] 威廉·伍德維爾·柔克義(William Woodville Rockhill,1854—1914),美國外交官、漢學家。——譯者注 [20] 勞倫斯·奧斯汀·瓦德爾(Laurence Austine Waddell,1854—1938),英國探險家、藏學家。——譯者注 [21] 艾約瑟(Joseph Edkins,1823—1905),英國傳教士、漢學家。——譯者注 [22] 塞繆爾·比爾(Samuel Beal,1825—1889),英國人,中國佛教研究的開拓者。——譯者注 [23] 詹姆斯·理雅各(James Legge,1815—1897),英國傳教士,漢學家,曾將四書五經翻譯成英文。——譯者注 [24] 恩斯特·約翰·艾特爾(Ernest John Eitel,1838—1908),德國傳教士,漢學家。——譯者注 [25] 邁克爾·維戈·豪斯貝爾(Michael Viggo Fausbøll,1821—1908),丹麥印度學家。——譯者注 [26] 赫爾曼·奧爾登貝格(Hermann Oldenberg,1854—1920),德國的印度學家。——譯者注 [27] 約翰·亨德里克·卡斯帕·克恩(Johan Hendrik Caspar Kern,1833—1917),荷蘭語言學家,東方學家。——譯者注 [28] 保羅·安布魯瓦茲·畢岡迭特(Paul Ambroise Bigandet,1813—1894),法國天主教傳教士,佛學家。——譯者注 [29] 本書出版於20世紀初。——譯者注 [30] 印度傳統的計算年代的方法,公元前56年為三越紀元的起點。——譯者注 [31] 印度傳統的計算年代的方法,公元78年為塞紀元的起點。——譯者注 [32] 雅利安人中的一個部族。——譯者注 [33] 指孔雀王朝開國君主「月護王」。——譯者注 [34] 莫臥兒人指突厥化的蒙古人。1525年,成吉思汗和帖木兒的後裔——巴布爾率軍入侵印度,並建立了莫臥兒帝國。——譯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