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福星 · 第十八章 看魚和看簫

張恨水 《一路福星》
人過了一個險境,心裡頭總會覺得是格外輕鬆的,所以歸效光這一行旅客,是極其高興地去安歇。這一晚上,全是細雨紛飛,因之第二日起床,已過天亮很久了。旅客們在旅館裡洗臉、喝茶、吃點心,車隊里的人,也並沒有催促。搬著行李上車的時候,歸效光笑著問本車的司機道:「今天你老兄倒沒有催著上車?」他口裡銜大半截菸捲,兩手插在褲岔袋裡,將肩膀扛了兩下,答道:「催什麼?過去就是有名的盤山險路,天陰路滑,晚點兒走,也保險一點兒吧?」歸效光聽了這話,心裡就是一動。可是他為了安定人心起見,並沒有提一個字。行李都搬上了車,旅客跟著擠上去。黎嘉燕是坐司機座的人,她用不著搶位子,她從容地走來,落在人群的最後面。她見歸效光在車外空地上來回散步,這就笑問道:「為什麼還不上車?」他道:「我等著你呀。」黎嘉燕笑道:「你以為會把我丟了?丟了也不要緊,在這山縫裡,住個周年半載,也就把身體養好了。」說著,她走上汽車去。司機看著,向她點了個頭,笑道:「黎小姐不大舒服嗎?前面可又是一段險路。」黎嘉燕站住了腳問道:「什麼險地,比昨天過的鵝翅膀還險嗎?」司機道:「這一帶的路,說險就險,說不險就不險,上車吧。走這條路那完全是碰運氣。」歸效光連連地搖著手道:「沒事沒事,他完全是安慰黎小姐的好意。」正好那位汪小姐提了一隻旅行袋子由身後經過搶著去上她的車子。她這就站定腳迴轉頭來向二人一笑,接著道:「黎小姐,不要信他,他總是把話騙人的。」黎嘉燕向歸先生抿嘴笑著,點了兩點頭。好像她心裡在說,人家可批評你了。他只好一笑了之,並不答覆什麼。大家上了車,在陰雲滿空的天氣下,車子開著走了。由鎮遠市開出去,不到幾里路,車子就開始爬山。這裡的山,已完全脫離了貴州窮荒的樣子。車子爬上了高山,比昨天所經過的道路,那是另外一番樣子。滿山都生長蒼翠的松柏,在綠樹林子裡,夾雜了赭黃色和朱紅色的樹葉。松柏葉子是細形的,而紅葉卻是大形的。綠樹林和綠樹縫裡,露出了這些黃紅葉,是非常好看。這又正是陰雨天,那山谷里飛起來的雲霧,環繞在樹梢和封鎖在半山腰裡。在這些半紅半綠的山巔上,又凹下去許多小谷。那些小谷,整個的雲霧漲漫著。這在江浙地方,也很難找到這樣秀麗的風景。要說這裡面藏有土匪,那是太不配合了。 車子走了幾個山頭,左右前後,都是這些樹木濃密,雲霧迷糊的所在。慢慢地車子四圍雲霧加重了,車篷上聽到滴滴篤篤的雨點,打得清脆入耳。有時車子走下坡去,溜進一座山谷。四面的山巒環抱,中間閃出一幢木架房子,除了房子前後,都是樹林圍繞而外,在這種山谷里,一定有一道環繞的山溪。陰雨之後,滿溪里全是潺潺的流水聲。這在車上的幾位先生們,看到這種景致,都覺得很好。余自清首先拍了大腿稱讚著道:「這地方太好了。我想抗戰八年,在這種山谷里的人,除了偶然看到頭上飛過一兩批敵機而外,是最不感到火藥味了。就是看到敵機,他們哪裡又會知道是可怕的?所謂桃花源中人,我想這裡的居民是當之無愧的了。」歸效光聽說,向他連點了兩點頭,微微地笑著。余自清問道:「怎麼看?我這話說得不對嗎?」歸效光道:「深山大澤,實生龍蛇,在地形上,有些事我們是看不出來的。這地方叫作盤山,也是很有名的地方呢。」余先生一路行來,也就早已聽到人說,盤山是個匪區。他向歸效光回看了一眼,也沒有說什麼。這車子在雨霧裡走,卻是沒有稍微停止。所幸經過的路,全是山地,公路在天然的沙石路上建築起來的,車子雖然在陰雨里走,但是公路上並沒有絲毫泥漿,車輪子在沙土上滾得唆唆作聲。雖然車窗子外,只見天上的雨絲成千成萬地斜牽著。可是只看那四圍的山林,全讓雨水洗得乾乾淨淨,青翠欲滴,也依然是滿眼新鮮,非常好看。他心裡儘管惦記著這地方不免出土匪,可是他被這新鮮的風景所吸引著,有時也就把那份危險給忘記了。車子在雨霧裡穿過了若干座崇山峻岭,經過一條下山的坡路。歸效光在車上向後倒看著,見山路旁邊,立著一塊木牌坊,上面大書「盤山」兩個字。這牌坊上的字,是由西向東懸起來的。車子也是由西向東,根據了這一點,乃是說這盤山的境界牌,是告訴東面來人的。由西出去的人,倒看這牌子,是說由盤山出來,這已離開盤山的大門了。心裡拴著的一個疙瘩,這倒是解了開來,覺得精神上的壓迫,已經是輕鬆了許多了。這木牌子西面,公路順了山勢,來回地布著之字的形勢,共有三四十道曲折,那是漸漸地向上高升的。這木牌子東邊,這公路雖然也是曲折地來回,可是車子只管向下而不向上。正是那說,木牌所在地,是盤山的最高峰,離了最高峰越遠,也就危險性越少了。只半小時的工夫,這個大山完全跑盡。在盤山木牌子東西,只有雲霧環繞著山林,不看到人家。過了木牌子三十分鐘,人家也就出現了。在山麓上,車子在一叢木架房屋的旁邊,奔馳了過去。歸效光失聲道:「好了,有人家了。」車廂里的陳老太太向是表示經驗老練的,這就問道:「怎麼著,我們又過了一截險地嗎?」歸效光笑道:「老太太,你放心打瞌睡吧。我們今天晚上住旅館的時候,慢慢地說經過的事,那是會更覺得有趣的。」這位老太太靠了車廂木壁坐著,兩手抱了膝蓋,正是不住地做一個打瞌睡的姿勢。她聽了這話,將她的雙下巴翹了起來問道:「你說這話,以為我們老太太膽小無用嗎?我有了八年抗戰的磨鍊,什麼危險困難,我們都不在乎。」歸效光笑著連連地點頭道:「我們絕不敢笑老太太,不過八年抗戰精神,倒不一定老太太獨有,凡是我們在車廂里的人,都有這麼一點兒吧?而且這年頭都是一樣的誰也不會打什麼折扣的。」這麼一說,全車廂里的人都笑了起來。由於這陣笑,更增加了車廂里的輕鬆氣氛。 車子外的雨勢,隨了車子的前進,也更見得濃密。兩邊的山勢,有時離開很遠,公路就在山縫裡的大小平谷中穿過去。在上午九點多鐘,到了三穗縣。這個小縣城位置在平地上,公路並不進城繞城而過。在縣城的東門外,有幾家專為公路旅客開的鋪子,車子就停歇在這裡。雨正在下著,在車廂里的旅客,都感到煩悶。因為司機喊著,他們要在這裡吃飯,於是旅客們借了這個機會,都跳下車來。路邊兩家茶飯館,牆壁粉刷得一新。敞著店門,店堂用欄杆分開了左右邊。擺設的桌椅,都還紅漆新鮮。黎嘉燕首先由司機座上下來,就奔向了一張乾淨的桌子。歸效光見她伏在桌子沿上,彎腰牽扯著衣服的下擺,這就笑道:「你這次下車落座,考了第一名了。」黎小姐將鞋子踏著桌下噹噹作響,笑道:「你不聽聽這桌子底下是火盆,坐下吧,先烤烤火。」歸效光這才看清楚了,一個矮白木架子,架住了一隻大火盆,裡面橫直擱了許多木炭,那爐火正熊熊地燃燒著,歸效光當然也就跟著坐下來。隨後跟來的那些旅客們,看到他們共坐一桌,就沒有什麼人過來,各坐著外面幾張桌子。歸效光向大家招著手道:「到裡面來坐,不更暖和一點兒嗎?」劉太太在隔座帶了孩子,向他們點頭道:「大家擠著暖和些。」歸效光道:「我們這桌子底下有火盆。」劉太太笑道:「每張桌子下都有,也不見得你那桌子下的就特別一點兒。」余自清老先生坐在更外的一桌,他正劃了火柴吸紙菸,笑道噴了煙道:「那是見仁見智之不同,例如我就覺得最外面這張桌子好。喝著茶吸著煙,看了這外面的雨景,也非常有趣味的。」這樣說著,讓歸、黎二人共坐最裡面那張桌子,卻沒有別人來參與。這倒讓他兩人受到了窘,坐著不動是不好,坐著別人的桌上去也不好。黎嘉燕調皮一點兒,她站起來,笑道:「我也到門口看看雨景去。」說著起身走到屋檐下來。 這家茶飯館,一邊是店堂,一邊是灶房。那攔門灶前面,懸空兩列橫檔,有許多掛鉤,上面整刀的肉、整塊的豬肝,尤其是兩尺多長的大鯉魚,懸著好幾條。同行的孩子們,都向那魚指指點點。余太太在外面座位上笑道:「你看這些孩子,讓魚饞成什麼樣子了。老實告訴你,由這裡向東,一站的魚比一站的多,你們要吃魚,往後有的是。」她這樣解釋著,那五輛車上的司機和押車的隊長,正向那掛鉤邊指著大魚,一個司機笑道:「老闆,這條魚大,你就給我們做這條魚吃吧。」廚子聽說,就在掛鉤上把魚取了下來,放到灶邊磚板上,就把來剝鱗。司機們更對了廚子笑道:「我們為了吃魚,才在這裡休息的。你若不給我們做魚,我們還不在這裡休息呢。你讓我們吃得好了,我們就願意老在這裡打尖了。」廚子笑道:「好的,我們把魚做得好好的,還給你預備兩壺好酒。魚中段是紅燒,魚頭魚尾給你們煮上一鍋豆腐。」這些車隊里人聽到這話,一齊鼓了掌叫著要得。那些小孩子們聽到這話,都在臉上現出了一種羨慕的樣子。 余自清拍了他自己小孩子的肩膀,笑道:「你們不要急著想魚吃。現在是九點多鐘,吃午飯太早。到了前面大站頭,我們一定吃一頓飽魚。你們要繼續保持著這想吃魚的精神就好,可別有一天皺起眉來說是頓頓吃魚。」黎小姐在屋檐下望雨,這時算是把剛才一點兒難為情搭訕著混過去了,這就笑道:「不管怎麼著,這幾年在四川,魚實在吃得太少,前面不知道有什麼大站可以吃魚。我今天晚上,可以做個小東,請大家吃回好魚。」陳老太在最後面的一張桌子上坐著,她表示了她對這條路線的內行,揚著脖子道:「由這裡過去,是貴州的玉屏縣。這個縣份的名字就雅得很。雅的地方,自然也出雅的東西,那裡出洞簫和笛子。據說,在這縣境裡,有個地方的竹子做洞簫最好,由頭到尾共是五個節,每節的尺寸,都長得一樣的長短。可惜這個地方的竹子,每年只出一二十根。其餘的竹子雖然都可以做洞簫,就不如這山上的恰到好處了。」余自清道:「陳老太知道這齣竹子的地方叫什麼名字嗎?」她笑道:「我也是聽到人家這樣說的。不過我相信這個傳說總不會假,因為每個出產物品的地方總有最好的原料和最好的製造品。當年玉屏簫還是貴州省進貢最好的東西呢。」黎嘉燕笑道:「我們談的是吃魚,可以說俗得很。陳老太卻只管說雅事,這和我們的口味,相差得很遠。」陳老太太笑道:「哦!我原是一站一站地談過去,只管談玉屏簫,把問題就扯遠了。玉屏過去,就到了湖南境地了。第一個縣份是晃縣。這縣裡就有幾條河,縣城附近也有河,要吃魚,那太不成問題了。」她說到這條路上的老經驗,就越談越有味,大家聽她的話,歸、黎二人的事,就不為人所注意。 黎小姐回到裡面桌子上來,歸效光已將茶壺悄悄地斟上一杯茶,放到她的面前,黎嘉燕坐下來,向她低聲笑道:「喝杯熱茶,沖沖寒氣吧。」黎嘉燕端著茶杯,眼光卻向外面幾張桌子看了一看。歸效光笑道:「沒關係。」他正說這句話時,恰好那位膽子最小的王七佳,由身邊經過。他猛可地站住了腳問道:「又有什麼亂子要發生嗎?」黎嘉燕覺得他這個岔打得很有趣,忍不住笑,一歪頭,把口裡含的茶噴在地上。王七佳更是愕然,望了歸效光道:「我問了什麼外行話嗎?這一路幾個險要地方,是鵝翅膀、盤山、榆樹灣、雪峰山,不知道還有些什麼危險地帶。」他笑道:「王先生,你不必打聽。我們一路福星高照,不會有什麼問題的,尤其是我們和百十輛軍車夾在一處走,這比任何情形之下,都要保險。我說沒關係是另外一件事。」王七佳道:「是什麼一件事呢?」他笑道:「到了南京的時候,我再告訴你。」這麼一說,引得黎小姐又笑起來了。王先生對於這個啞謎,始終不大明白,也就只好默然地算了。 大家很愉快地休息了一點多鐘,司機們已吃過了飯,大家上車。在雨中繼續前進。 歸效光坐在車廂里不時地發著微笑,因為他想著和黎小姐的愛情,逐漸地暴露,已到了准公開的情形下了。兩個人同坐一張桌子喝茶,別人就不來打攪。也許到了武漢,這事情就瓜熟蒂落了吧?人家都說黎嘉燕是個性堅強的人,不容易對付,而自己在最短的旅行期間,就把她把握住了。復員回家,並沒有升官發財,原可以說是毫無成就。現在若是娶得這樣一個美妻,最後五分鐘,還是落到了成就的,這也可以自慰的了。想到了這得意的地方,他就免不了笑意上臉。余有慶和他坐得最近,常看到他的笑容,就問道:「歸先生老是高興,這一路都沒有了問題了吧?」歸效光道:「你就少開玩笑吧。」余有慶拍了腿道:「嗟!我說的是路上不會有什麼危險,你又猜到你高興的那件事上去了。你大概坐在車上不說話,就想到了你那高興的事。」於是車上的人,也都哈哈大笑起來。這樣,就免不了和歸效光打趣。 在大家高興的當中,很快地就到了風雅名稱的玉屏縣。公路又是繞了城圈子走,到了東門外一條冷靜街口,方才停住了車。這司機也很風雅,在車外叫道:「要買簫的趕快呀?我為大家停二十分鐘。」這話引起了大家的趣味,連女太太們在內,都跳下車來買簫。這裡七八家店鋪,除了一兩家茶飯館,全是賣簫的。賣簫的鋪子,正如他賣的東西那樣清閒,店堂里橫列了一堵木櫃檯,裡面的貨架子,只列了幾隻長盒子和幾支簫笛,冷清清的。店外屋檐上,正飄著疏落的雨點,也添了一番清冷的趣味。旅客下了車,在櫃檯里的商人,都有些像冬天的餓鷹,睜眼看了肥胖的小雛。歸效光奔了一家大些的店鋪前去買簫,老闆取出許多長木盒子來,打開,裡面用紅藍綢襯托著兩支洞簫。這竹子很奇怪,只有大拇指粗細,是扁圓的。竹子的外皮,讓人磨琢得十分光滑,分黃色和白色。簫管上並雕刻著畫和詩句,歸效光將簫看了幾對,卻分不出好壞。余自清老先生他也來了,笑道:「我有點兒小內行,告訴你吧,白的是本色,黃是煙熏的。簫管上刻的詩畫,那是裝潢,不關重要。你先要看兩支簫的節,是不是一樣齊。然後橫了三個指頭,比著每一個簫孔的距離。最後,你能品簫的話,就可以試試它的聲音了。」歸效光道:「原來有這些講究。我還專挑刻得好看的要呢。」於是他照著老先生的話,試了兩支白簫,又把兩手捧著一支送到嘴唇邊去對口風,吹了七八次,比了七八次,一點兒響聲都沒有。余自清笑道:「洞簫本不容易吹響,那是磨人性情的樂器,玉屏簫更不容易吹。你倒不必吹,買幾支帶回去送人就行了。不吹,當古玩擺,不也很雅致嗎?」歸效光搖搖頭笑著,也就胡亂買了幾對,並給黎小姐也買了兩盒,送到司機座邊,讓她去過目。她接過簫,什麼也不看,先橫了三個指頭,在節孔中間比了幾比。歸效光笑道:「呀!你原來是內行。」黎嘉燕笑道:「算你沒有買錯,你再給我買兩支笛子來。我不掏錢了,算是你送我的。」歸效光連說著「當然」,就跳著雨地,再去給她買兩支笛子送了過去,並附帶有一包竹膜。他因雨下得緊,不能在車子外站著,就回到車廂里去。車廂里的人,也都互相在看簫。 這時,忽然車子前面,嗚哩嗚哩一陣悠揚的笛聲送了出來。大家都問,這是誰吹笛子。余有慶道:「是黎小姐。」余自清道:「黎小姐還有這一手,我認識她多年,今天才知道。這個調子是《梅花三弄》,不是老手,還吹不起來呢。」歸效光聽著,臉上發出極高興的微笑。余自清笑道:「效光,我也很高興,我改首唐詩打油一番吧。一車旅客去長沙,東望南京要返家。有個甜心吹玉笛,司機座上弄梅花。」車上的人聽著,都笑了。司機座上的笛聲停止了。黎嘉燕拍了車板問道:「你們笑什麼?」余自清道:「我們恭賀效光呢。」她問道:「恭賀他什麼?」余自清道:「恭賀他以後可以常常聽到《梅花三弄》。」她格格地笑著,卻沒有答覆。余自清道:「這復員的旅途,若都是像這樣的輕鬆,再走兩個月,效光也是不嫌久的。大家都是一路被福星高照著,而效光所得的福星之高照,卻比哪個都多呀。」全車人又是一陣笑。車子在大笑聲中,向貴州最東的邊緣前進,而要踏入湖南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