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福星 · 第十九章 勝利的果子

張恨水 《一路福星》
由玉屏東去,公路有時在平原上,有時也在山谷里。若是在山谷里,那叢雜的樹木,黃綠相間,天氣還是繼續地下著雨,林木被雨煙雨霧籠罩著,很有江南秋雨的景象。到了平原上,村莊前後連接著,挑擔子的、背籮筐的,路上來往不斷。經過一個村莊,大樹簇擁了幾十幢民房。村子外有一道白粉牆,黑墨大書著「湘黔鎖鑰」四個大字,這是進入了湖南境了。公路常是在一條山河的南岸走。河裡是水平如鏡,總有里把路寬,兩岸都是小丘陵或樹木夾峙著,益發映得這河水成了淡青色。有那長不滿丈的小船,小梔杆懸著桌布大的白帆,船是像移動又不移動的在水裡漂著。這環境是太幽美了,尤其是那滿空的細雨,增加了不少的詩情畫意。在四川長大的孩子們很少看到這種環境,大家扒著窗戶眼,大叫看船看船。在車廂里的旅客,都為了這事發揮議論。在大家的愉快情形中,也就不感到旅途的寂寞。 下午兩點半鐘,車子抵達了晃縣。這是湘西最遠的一縣,在報紙上也是常露面的。汽車在大街上停著,司機叫著:「各位下車找旅館吧,天陰路滑,車子不能走了。」大家聽說,自然又是先推壯丁下車。但大家在街頭一看,又是感到絕望的事情。街的兩邊,全都停了十輪大卡,這可知車上所載大批覆員人物,捷足先登,已把所有的旅館都定下座了。大家互相地看了一眼,又互相做了一回苦笑。但儘管苦笑,旅館是不能不找的,在滿地泥漿,天上落著雨線的情形下,奮勇去找旅館。車輛所停的這條街道上,除了小吃館,幾乎全是旅店,找起來倒也不十分費事。乾淨的大旅館沒有,被人挑選著遺留下來的小客店,卻還是有。歸效光是深怕黎嘉燕小姐受了委屈,跑了四五家客店,終於找著一間臨街的樓房。這房子不小,裡面有兩張床鋪,他心裡想著,兩張床鋪,就讓它空餘一張吧,不要對黎小姐說明了。告訴她時,她必然做個順水人情,又把劉太太全家引了來。雖然劉太太在這裡並不會受到她什麼拘束,有些話還是不能很爽快地說著的。如此想著,就一路搖頭,跑到汽車邊去。因為滿地是泥漿,黎嘉燕還在司機座上坐著。他笑道:「很不容易地找到一間屋子,湊付著住下吧。反正比川黔道上總要好得多。」黎嘉燕笑問道:「是兩張鋪嗎?」他還沒有答覆,劉太太卻正提著兩件行李,由車上下來,笑道:「有兩張鋪嗎?還是讓我和黎小姐去做伴吧?」黎嘉燕道:「他還沒有答覆呢,知道找的是一間什麼屋子。」歸效光笑道:「房子大不了。劉太太的房子,交給我了,我負責一定找一間大些的房間。」劉太太道:「那我就很感謝了,這一路上都麻煩歸先生。」黎嘉燕道:「大雨淋漓的,你讓人家在爛泥地里老站著,那是什麼意思?」這麼一說,歸效光什麼也不好說,只有找了挑夫來,把她們的行李,都挑走了向旅館去。 這小客店樓下是所客堂。兩旁全讓給別人開了商店,只有樓上全是連著左右鄰居的,有了一帶房間。歸效光把行李帶進門來,那賬房先生就迎著道:「哎呀!沒有了房間了。你們三位是一家嗎?樓上就剩一大一小兩間屋子。大屋子兩張鋪,歸先生你已經定下了,就剩一間小屋子,只有一張鋪。」黎嘉燕問道:「效光,你是向來只為別人,忘了自己的,你已經有了房間了嗎?」他笑道:「我不忙,夾道里都能搭地鋪。」說著話,挑夫先把行李送進了大屋子。黎小姐一看是兩張鋪,就憾然地向劉太太道:「還是我們湊合到一處吧。只剩一間小屋子,就讓給效光了。滿地泥漿,你還要出去找旅館嗎?」說著,她向歸效光望了去。他看這樣子,也是違拗黎小姐不過的,笑道:「我隨便,二位合適就行。」劉太太有點兒覺悟,歸效光始終沒有贊成自己和黎小姐合住一間屋,不可以勉強,便道:「我還是搬到那小房間去住吧,我這兩個孩子鬧得很。」黎嘉燕道:「這家客店,可沒有了房間。你把那小屋子占了,效光他又得出去想辦法。挑夫把行李挑來挑去,人家也不願意。」這話正中了挑夫的下懷,笑道:「不用去找旅館了,家家都住滿了,這個小碼頭,來了幾十輛車子客人,哪裡容納得下?再有車子來,站的地方都沒有了。」歸效光笑著,沒有了考慮,給了那挑夫的力錢,就搬到小房間裡去。 他把床鋪疊好了,要水洗過了手臉,他正想到那邊大房間裡去,門框上卻咯咯地有人敲了幾下,回頭看時,正是黎小姐靠了門站定,向屋子裡嘻嘻地笑著。歸效光道:「請進來坐吧。」她倒是隨著這話走進來了。看到屋子裡只有一張床一張兩屜桌子,連凳子也沒有一條,要坐就坐在床上,她也不坐下來,手扶了桌子低聲笑道:「你得罪劉太太了。」歸效光道:「我怎麼會得罪她呢?沒有敢亂說話呀。」黎嘉燕道:「你挑好了一間有兩張鋪的房間,為什麼不讓她和我同住?」歸效光道:「你單獨地住一間屋子,不覺得清靜一點兒嗎?」黎嘉燕搖搖頭道:「你的用意還不在此。」歸效光笑道:「我對你說出來,也沒有什麼關係。你看,她住在你屋子裡,我和你要談什麼話,都得受著拘束。」黎嘉燕冷冷的顏色,不帶什麼感情,問道:「難道她不在我屋子裡,你和一位小姐說話,就可以不受拘束嗎?」歸效光笑道:「當然相當的受拘束。不過……」黎嘉燕向他搖搖手道:「不要談這些問題。余先生一家住在哪家旅館,我們還不知道。老先生帶了全家大小,他夠累的,你也應當去看看。我不願意人家說,一路之上,你就只招待了我一個人。」歸效光道:「我知道,他就住在隔壁小客店裡。」黎嘉燕道:「既是這樣近,你更應當去看看。」歸效光道:「等茶房把你的茶水都預備好了我再去。」黎嘉燕笑道:「難道你不在這裡,茶房會給我冷水喝?你去吧,我會給你照應房屋。」歸效光笑著,還想說什麼。黎嘉燕指著門外道:「去吧,我命令你去。」歸效光說了句「得令」,真的走了。 黎嘉燕回到屋子裡,劉太太已把屋子裡收拾清楚了,笑道:「你大聲說著,命令歸先生去買什麼?」黎嘉燕笑道:「這話你聽見了。他這個人,做事倒是乾脆。不過有時和我商量什麼事情來,總是拖泥帶水。」劉太太見房門是敞開的,先向門外看了一看,然後笑道:「小姐,男子對於女子,都是這樣的呀。不過,這在某一個時期是這樣的,到了男子們如願以償了,那又當作別論。老實說,一路之上,我就不願和你同住一個屋子。這對於歸先生拖泥帶水的作風,是有妨礙的。」黎嘉燕臉上,帶了三分笑意,又帶著兩分煩厭的樣子,搖搖頭道:「一個長途旅行的人,到了旅館裡,就該休息了。前五百年後三百年,那些無聊的話談個沒完,什麼意思。我倒是歡迎你和我同住一間屋子的。」劉太太笑道:「你不是可以對他下命令的嗎?你命令他不要多說不就行了嗎?」黎嘉燕道:「我又不好意思讓他難堪。」劉太太走了過來,輕輕地拍了她的肩膀道:「那有什麼話說,這就是你被他降伏了,我當年做小姐的時候,也是這樣,不願劉先生老和我起膩。可他一味地低聲下氣,我又沒那勇氣不讓他膩我。這是女人一個短處,也許是天理人情吧?膩久了,我也莫名其妙,他說訂婚,我就訂婚,他說結婚,我就結婚。」黎嘉燕鼻子裡哼了一聲,擺著頭道:「我不能那樣好說話。」兩個人正說笑著,歸效光卻回來了。 他徑直地走到屋子裡來,笑道:「余先生真是個教育家,他對自己的孩子們也不肯為小事失信,他帶他們吃魚去了。我看小飯館門口,全掛著幾斤重的大魚,尤其是鱖魚,這東西自入川以後,就沒有嘗過。看到之後,真有些饞涎欲滴,我們也去吃魚吧。」劉太太兩個小孩子對於大魚,也是心焉想往。大孩子就跑著拉了劉太太的手道:「媽媽,我們吃魚去吧。好久你就答應我到漢口吃魚了。」劉太太笑道:「這個你倒記得。不過現在還沒有到漢口呀。」歸效光笑道:「大概我們這一群,十有七八,今天都會在晃縣吃魚的。」劉太太笑道:「那麼,到了湖南境內,給予我們一個強烈印象的,恐怕就是吃魚。」歸效光搖搖頭道:「不,對照得最為強烈的,還是湘黔兩省的語言。我們幾小時以前,走到貴州最東的一縣玉屏,人民還說的是西南官話。到了晃縣,情形就完全兩樣了。這裡人說話,純粹的是湖南口音,而且多數字音,是卷著舌頭說出來的,我們聽著是半猜半懂。這百十里路,語言相差得這樣厲害。而由四川到黔東,山川綿延幾千里,反是沒有什麼大分別,這不是很有趣的事嗎?」黎嘉燕笑道:「得啦,坐下來休息休息,我這裡是剛泡的茶,你喝一杯吧。」歸效光道:「我的意見,我們現在就去吃小館,沒有吃魚以前,先讓飯館子裡茶房,給我泡一壺好茶。這裡不就是喝湖南茶葉嗎?」黎嘉燕道:「滿街泥雨淋漓,寸步難移,我就叫一碗麵來吃吧。」歸效光道:「還是去吧。挨著屋檐走,還不算怎樣難走。」黎小姐笑道:「我也成了小孩子了,等著吃魚。」歸效光看到床上放著她的皮包,就拿了起來,遞到她手上,看到她的大衣掛在牆壁上,也取了下來,兩手提著大衣領子,披在她的身上,然後笑道:「還是去吧。過去幾人家,就是小館子,走入了湖南境界,天氣顯然是涼著一點兒的了,你由館子裡叫面來吃,恐怕不大適宜。尤其是外面細雨紛飛,面碗裡飛進了生雨下去,那不是與衛生有礙嗎?賞光吧。」說著,還微微地鞠了個躬。黎嘉燕笑道:「像你這樣請客的人,可說叫人是卻之不恭。劉太太,我們一路去吧。」歸效光也就改變了方向,對著劉太太也點了個頭,笑道:「兄弟做個小東。」劉太太笑道:「我叨擾歸先生一次可以,到前面大些的碼頭,我再來回請。不過這倒是可以給黎小姐一點兒教訓的。」於是回過頭來向黎嘉燕笑道:「我說的話怎麼樣?男子要是請女子吃飯或者聽戲以及其他,凡是男子們預備做東的時候,你很少有辦法可以拒絕。」歸效光笑道:「我實在沒有考慮到請客還有什麼不妥的地方。」劉太太搖搖頭道:「不是這個說法。剛才你不在這裡,我曾和黎小姐談到……」黎嘉燕亂搖著兩手道:「不說了,我們吃大魚去吧。」劉太太也就收住話鋒,一笑而罷。 三人叫茶房鎖了房門,帶著孩子走出客店,果然不多遠的路,就是一家飯館子。這裡的客店,自然是舊式的布置,進門便是廚房。廚房裡照例有個陳列菜餚的木架子。架鉤上除了掛著雞與豬肉,最引人注意的,就是大魚了。有條大鱖魚,顏色很新鮮,有一尺四五寸長。歸效光指了架鉤上笑道:「好大鱖魚,自別宜昌以來,不見這樣大鱖魚,九年於茲矣。」黎嘉燕和他並肩走著,將手膀子碰了他一下,微笑道:「你也太難點兒。」歸效光哈哈大笑。引著大家到了後面客座上,卻見有好幾副座頭,都來著同行的客人。而且有兩張桌上,正都用盤子盛著紅燒的大魚。他便低聲笑道:「你看嗎,這不是大家都有這點兒感想嗎?」大家說笑著找了副座位坐下。茶房過來,問要些什麼菜。兩個小孩子都舉起手來說:「我們要大魚,我們要大魚。」茶房看了這樣子,也引得笑個不住。歸效光道:「好!我們就先決定紅燒鱖魚。我看到你們廚房裡掛著的那條鱖魚很大,就是那條魚吧吧。」茶房道:「還要什麼菜呢?」歸效光道:「到了湖南了,我們得享受享受湖南的物質了。你把好的本地茶葉,給我們泡一壺茶來。」黎嘉燕笑道:「人家問你要吃什麼,你倒是變著了要茶,我們就喝茶吃紅燒鱖魚嗎?」歸效光道:「我們的唯一目的,就是吃魚開葷。吃過魚,其餘就都可以隨便了。」茶房笑道:「由四川來的客人,除了吃魚,都是在我們這裡吃湖南臘肉的。」歸效光道:「那也好,炒一大盤湖南臘肉來。」劉太太笑道:「其實,你就不說明要湖南臘肉,他也不會給你四川臘肉吃的。」於是大家又都笑了。黎嘉燕道:「人家茶房在這裡等著呢,快把其餘的菜決定了吧,我們也都餓了。還不是早上在鎮遠吃的早點吃?」歸效光向茶房望著,正要向他說菜。黎小姐這樣地說著,他又偏過臉來,向她笑道:「人類文明進化到現在,我們總也算此生不虛了。在貴州大城吃過早點,到湖南大縣來吃午飯。」黎嘉燕和他是抱了桌子角坐著的,這就伸過手來,輕輕地拍了他的手臂道:「喂!你是怎麼回事,剛把問題談攏,你又扯遠了,男子們真是拖泥帶水。」她說拖泥帶水,還是根據了在旅館裡說的那些話。劉太太自然明了,抿嘴微笑著。歸效光以為真是要菜的事拖泥帶水了,立刻把菜就叫好了。 一會兒菜送上來,劉太太兩個孩子,首先搶著拿起筷子吃魚。他們是跪在凳子上的,這卻向桌沿上伏了半截身子,老遠地把筷子伸到魚碗裡去吃魚。劉太太笑道:「幸而沒有陌生人在一桌吃飯。你看,這是多獻醜的事情?」歸效光搖著頭笑道:「不然,我們雖沒有到前線去打仗,但是無論怎麼無表現,也過了八年的抗戰生活,而且連這兩位小朋友在內。現在早已坐飛機東下的接收大員,固然是大食其勝利之果。然而就以我們在這裡吃魚而論,也是勝利之果的一分。他們今天享受這點兒勝利果子,應當讓他痛快地吃。」劉太太笑道:「他們這勝利果子,可不是得自日本人手中的,而是由歸先生口袋裡掏出來的。」歸效光笑道:「劉太太,這樣吃勝利果子而由我做個小東,我是極為願意的。我也吃著勝利果子呀。」劉太太笑著哦了一聲,先看看黎小姐然後又看看歸先生,問道:「你說的這勝利果子,是指的盤中魚嗎?」歸效光笑道:「當然也有其他的事情。」黎嘉燕也微笑著,她向窗外面看了一看,笑道:「我們不要老談吃魚的事,好不好?這有點兒寒蠢相了。我看天色已經開朗了,飯後無事,我們也可以參觀參觀這縣城。」說到這裡,正是茶房又送一碗菜來的時候。歸效光道:「我和你打聽打聽,你們這附近有什麼名勝古蹟嗎?」茶房對於這話不大了解,瞪了眼睛望著他。黎嘉燕道:「他是問你們這裡,有什麼可玩的地方沒有?」茶房笑道:「縣城不在這裡,離著這裡還有一兩里路。這個碼頭是公路通到這裡以後新開的,這裡叫新市,沒什麼好玩的。過去半里路有一道河,河上有橋。你們不是喜歡魚嗎?可以去看打魚。」歸效光哈哈笑起來,搖了頭道:「我們這些四川來的人,真透著有點兒饞象了。」茶房見話不投機,也就不言而去了。歸效光道:「這個地方,除了地方性的小名勝,恐怕是沒有遊覽之地的。因為原來的晃州,是現在的芷江。這個地方,叫晃州驛。由貴州到湖南的大路,在這裡設個驛站。民國手上,才改為晃縣,歷史很短的。」劉太太道:「歸先生並沒有走過這條路,你怎樣知道得這樣清楚?」他道:「既然選擇了這條路走,少不得翻翻和這條路有關的書籍。」劉太太道:「這可見歸先生遇事留心。我們是到了一個地方,才知道一個地方的名字,這樣走路,是有點兒糊塗賬的。」黎嘉燕笑道:「我們又不做地理學家,打聽得那樣清楚做什麼。我們的旅程,有個目的地,只要順了這旅程能找到目的地,那就得了。」劉太太道:「你有歸先生這樣一個伴侶,當然用不著打聽什麼。」黎嘉燕道:「那也因為是團體旅行的緣故。」劉太太道:「我說的不是這回,往後你到哪裡去旅行都有好伴侶的。」黎嘉燕微笑著,卻沒有說什麼。劉太太笑道:「若以得著勝利果子而論,黎小姐的收穫,可說是豐盛的。」劉太太的大女孩子,有七歲了,老提著果子,她就問道:「什麼果子呀,我們也買一個吃吃吧?」劉太太望了她笑道:「你呀,你還早著呢,至少也得十四五年。」她道:「等那麼久呀?」這樣一說,大家都全笑了。 名物考 不遷怒,不貳過:不把自己的怒氣轉移到別人身上,不重犯同樣的過錯。 打尖:旅程中間的短暫停留,休息或吃飯。 傾蓋成交:傾蓋,指途中相遇,停車交談,雙方車蓋往一起傾斜。形容一見如故或偶然接觸。指一見如故的情況下,想和別人交朋友。 浮一大白:原指罰飲一大杯酒,後指滿飲一大杯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