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福星 · 第十七章 夜過鵝翅膀
這個時候,二百來名旅客,廠里走到廠外,有的抬起手臂來看看手錶,有的抬起頭來看看太陽,有些人索性叫起來道:「今天不走了,我們開旅館了。」還有幾個人附和著道:「就是這麼辦,就是這麼辦。」最後還是修理汽車的工人叫了出來道:「好了,好了,上車吧。」歸效光在懷裡掏出掛表來看了看,已是三點半鐘了,趕快跑到車廠外邊來,招呼同伴上車。這些旅客們的心情,正是像熱鍋灶上的螞蟻,聽說上車了,大家就是一窩蜂地搶上車去。這時在紛亂的人叢中,有位穿紅毛繩短大衣的女子,走向前來,向歸效光點了一個頭道:「歸先生,我們的車子是要開了嗎?」黎嘉燕在一邊看到,卻認得她,這正是歸效光在桐梓介紹過的那位汪錦屏小姐。自從在桐梓談話之後,黎小姐對於這件事,心裡實在不太舒服,所以歸效光見機一點兒,再也不和她接近了。這時她特意追向前來問話,歸效光倒沒有法子可以不理,這就點了頭笑道:「車子修理好了,汪小姐,快上你的車子吧。大概自此以後,車子要加速度的跑了。」汪錦屏對他點了個頭笑道:「今天也許可以趕到鎮遠,那是個大城市,歇好了旅館,我來拜訪。」歸效光連說著不敢當。汪錦屏匆匆地上她自己那部車子去了。歸效光卻走到黎嘉燕面前,滿臉賠了笑道:「這位汪小姐,不是多此一問嗎?」黎嘉燕笑道:「這也無非彼此見面,找句話做個應酬。你不聽到她說,到了鎮遠,她還要來拜訪你嗎?」歸效光笑道:「那當然也是一句應酬話。」黎嘉燕道:「在這樣百忙的情形中,彼此都還有工夫說應酬話,人的脾氣就是這樣難說。」歸效光對於她這番批評,簡直沒什麼可說的,只是微微地一笑。好在大家都是急於上車的人,也沒有誰肯耽誤,所以她似譏笑非譏笑的話,也就沒有了下文。十分鐘之內,五部車子上的人,都上了車了。
由黃平東行,公路還是在平原上奔馳。兩旁的山樹木森森,已不是光禿禿的了。不過或遠或近,卻都沒有擋住路。車走了三十公里到達施秉縣。公路並不由縣城穿過,在車上僅僅能看到路南一個城圈子。這個城圈子裡,除了有兩處比較高一點兒的建築,像是廟宇而外,只有百十幢瓦屋叢集在城圈子裡的西角,這也就可想到這個縣份是這樣的窮荒了。因為這隊車子,還有三部落後,歸效光這部車子和另一部車子,就在縣城外一個鎮市上等著。等到所有的車子都來了,於是喇叭一響,五部車子一齊開動,只聽那橡皮輪子在公路上滾得沙沙有聲,就知道車子的速度很快。凡是機警一點兒的旅客,這時心裡都明白,過去就要到危險地帶了。車子的奔走,大家也都感覺到危險性的增加。由施秉東行不遠,公路就開始爬山了。這裡的山和黔北的山完全兩樣,灌木叢叢密密地長著,像是女人頭上的燙髮。這固然不像黔北的山那樣光禿得難看,可是樹木太蕪雜,也減掉了山勢起伏的美姿。這雖是冬天,這個地方的氣候,還相當暖和,所以也就有許多樹木,沒有脫落葉子。因之雖是冬天,一點兒不帶荒落的樣子,而且還是更覺得兇猛。車子爬上了兩個峰頭,在車上的人,前後看著群巒環抱,那是那種灌木堆積的峰頭,看不到人家,也看不到人影。本來大家心裡就有些不安,對於這環境,更是心裡頭有些作怪了。
就在這時,山下有兩部十個輪子的軍車,趕著追了上來。在馬場坪的時候,這一隊旅客車子和百十輛軍車停在一處,大家都是十分高興的。以為夾在這多軍車裡面走,等於由幾千武裝朋友護送過山。不料到了黃平耽誤兩三小時,讓軍車都搶了過去。這時又看到兩輛軍車,又有了保障,在車上的婦女,首先叫起來了,「軍車軍車」。於是全車人的臉上都有了喜色。不過那軍車卻開得比旅客車快,在屈曲上山的公路上,陪伴了二三十分鐘,這兩部軍車終於是開過去了。大家正恨著司機為什麼不開快一點兒,卻喜車後汽車喇叭響起,回頭看時,後面又有一輛軍車跟來,而且這輛車子開得並不快,跟了這部車,在山路上盤旋,好像是有意護送一樣。車上的小姐們又叫起來了,「還有軍車,還有軍車」,各人面上的喜容又推出來了。這樣的壓住軍車走了二三十分鐘,大家都覺得心裡很安慰。而五輛旅客車子,自登山以後,也取得了密切的聯絡,總是前後相隔三五十步。到了一座比較高些的峰頭上,車上人看到開過去的兩部軍車,也相隔不到半里路。又有人喊著:「前面也有軍車呢。」大家正自高興,這隊車子最前的一輛,卻在路旁停住。第一輛停了,其餘隨後來的車子,也都停住了。
這時,旅客們的性情是焦急的,互相向車子喊問:「怎麼在這種地方停下了哇?」那第一輛車子的司機,在公路上站著,向他的同行道:「下來幫幫忙吧,油管塞住了。」於是五輛車子,一條線地停在路邊,司機們都下車去幫同修理第一部車子。前面兩部軍車,自然越走越遠,後面那輛護送的軍車,也就開過去了。歸效光由車子的後廂門伸出頭來,四面張望。見這個地方,是一重山又一重山的環抱著。山上不但是有那叢密的灌木,而在灌木頂上,也擁出那高大的喬木。這仿佛是到了群山的核心地帶,四圍全是山林包圍,頭上的天幕和下面的山林相接。半空里的風,呼呼地響著,由對面山林子裡來,又向身後的山林子裡去。幾十丈路外,有一座比這山更高的峰頭,在森林之中,顯出了一條蜿蜒的小路,揣想著那必然是通達苗區的,太陽又偏斜到車後山頂上去了,時間更是不早。他見有位司機由面前經過,就低聲問道:「這是鵝翅膀嗎?」他道:「還有幾公里呢,那路比這裡險得多。」歸效光聽著,只暗暗地叫了幾聲糟糕。而且暗想著,若是那部車子修理不好,豈不要在這頂上過夜嗎?他這樣想著,就只管向車子外看了去。所幸前面有位司機叫聲好了,各車司機,回歸機座,車子立刻又開了。
走了兩三公里,車子完全在山峰頂上開著。公路遇到了個峰頭,就把那峰頭開闢了,像是一個小山峽,車子就由峽中穿過去。過了這山峽之後,公路就由上而下了。這裡的山脈,正不是一直下降,彎曲左右各伸出去幾支支峰。公路就在支峰上,由左而右,又右而左,繞了較為平坦的地方,兜著圈子下去。在兩條支峰不相連續的地方,就橫空架著一道橋,車子由橋上經過。過了橋之後,公路兜半個圈子,轉到了橋底下,把橋洞當了城門洞,車子穿洞而過。歸效光記得人家說過,劫車的匪人,他是在山峽的橋上,用槍打到橋洞裡的車子的,大概這就是鵝翅膀了。也就是說,已到了幾天以來心裡最關念的鵝翅膀了。他知道這件事,悶在心裡的人,確是不少。所以他向車子外看看,也向車子裡同伴的臉色看看。所有的同伴都繃著面孔,一點兒沒有什麼笑容。車子過了那個橋洞,那公路是更顯著急越地向下。由車廂後門倒看了出去,這條公路是被高山三面包圍著。順了一道深谷屈曲地走之字路下。向這個谷里,早已是沒有太陽了,由黃昏的景象,變到景色蒼茫,車子前面,那公路已經深入稀薄的煙霧裡了。歸效光想著,趕來趕去,還是趕到鵝翅膀摸黑。這萬一出來幾個匪徒,真是叫人一點兒抵抗力沒有,而且一點兒逃跑的路徑也沒有。他這樣想著,全車人也是這樣想著。本來這車廂里三十多位男女,向來是談笑風生的。自到這日下午以後,全車人就不大說話,大家保守著緘默。自天色黑了,這車子裡人,更是有些惶惑,不知道車子外是什麼情形。
正是大家焦慮的時候,忽然汽車喇叭前後齊鳴,向車外看時,倒讓人心裡又是一喜。原來這公路到了半山腰上,左右屈曲著,正好上下都可以看見。這時看到山底下,幾十條汽車燈光,放出一條條的白虹,在煙霧裡射出去,證明前面的軍車隊,並沒有脫離得太遠。同時,山上面,也發現了一二十道燈光,這證明了後面也有車子,這隊旅客,恰是夾在中間。山上山下,雖然慢慢地轉入昏黑狀況,而這幾十道電炬,由半空散漫到腳底,前後左右地盤旋,倒成為很好看的一個場面,尤其是各車的喇叭不斷地響著警戒前後同伴,可說是聲色俱厲。這雖有幾個土匪藏在山林里,看到這情形,也會嚇走。
這樣地走了十來分鐘,在山腳前面,發現了一片白光,似乎是個平原上的城市區了。車上有人叫道:「鎮遠在前面了,鎮遠在前面了。」又是十來分鐘,車子完全脫離了山路,走到了平地,同時也就看到了房屋,車上人是不約而同地叫著一聲好了。車子繼續向前,進了一條市街,兩旁的市房,也是西南形狀,都是竹木黃泥湊合著編夾的。昏黑中也分不出來那裡是車站,車子就在街旁上停著。大家有了經驗,既有大批軍車在一處,就不找大旅館了,只是找小飯店去問房間。這裡到底是個大城市,所有的旅客都找到了小飯店。這還是個沒有電燈城市,歸效光打著手電,找了三家相連的小飯店,把全車的人都安頓下了。黎小姐、劉太太和余自清全家,都安頓在一家小飯館的樓上。而這裡的飯店老闆,卻特別的客氣,給各間屋子裡送上了一盞菜油燈。燈檠雖是陶器的,可是也擦抹得乾淨。那油碟子裡漂了三根燈草,也清清楚楚的,不帶什麼油膩,這看到了,就讓人感到三分痛快。在燈油光下,照見桌椅床鋪都還是整潔的。余自清走到屋子裡,拍了兩手道:「雖然今天走了大半天的驚險路程,可是這旅館倒比較乾淨,讓人心裡先舒服一陣。晚飯我請客,給黎小姐壓驚。」黎嘉燕住在隔壁屋子裡,她接言道:「大家都受驚,為什麼給我一個人壓驚呢?而且我坐在司機座上,根本就不知道經過了危險區哩。」余自清笑道:「給效光壓驚,也必得請你。與其請他而附帶請你,倒不如將你變為主體,這自然是笑話。但我們緊張了這一下午,也當輕鬆輕鬆呵。」於是兩間屋子裡都笑了。
這旅館樓下,就是飯店。在三個頭的菜油燈下,圍了一桌子人吃飯。歸效光坐在桌子旁,卻是不住地發著微笑。余自清道:「什麼事你這樣的高興。」歸效光道:「我這番笑,是大有原因的。我家有前清時候的教科書,是我叔父念的,小時,我還翻著看了看。在地理教科書上,看到了鎮遠一課。那書上形容著鎮遠這個鎮市,是湘黔的咽喉,形勢非常險要。文里還帶著一個圖呢?畫著一條河,水向箭似的向下流,木船逆流而上,幾十個人撐著。岸上的人,站在石頭上,向河流眺望。我當時看了這圖,也覺得十分險要,心裡就想著,什麼時候,能到這地方去看看呢?那個時候我們在江蘇,說是到貴州邊境上來,那是不可想像的事。現在我居然到了,實在是感到莫大的興奮。飯後,我一定要到街市上去看看。不然,明天一大早開車,就失之交臂了。」余自清道:「原來如此,我也贊成你去看看。」黎嘉燕自然也是在這張桌上吃飯的,她微笑道:「天下雨了,你倒有此雅興,而且你還有個約會呢。人家來了,你讓人家撲空嗎?」歸效光道:「那是隨便的應酬話,何必認真,我們一塊兒去走走吧。」黎小姐正是怕那位汪小姐來拜訪歸先生,對於這個要求,慨然地答應,吃過了晚飯,兩人帶著手電筒和雨傘,就走上街去。
他們的車子進市,是由西而東的。自然這鎮遠的街市一定在東邊,因之兩人順了方向,只管向東走去。走了約莫兩里路,始終沒有找到一條橫街。偶然有個小橫巷,卻是通向街的南邊,那裡是一條山河,並無去路。街的北邊,是一排很高的山,這山就直壓到街上,所以坐北朝南的店房,若是有兩三進,後部都比前部高,因為房子已經蓋到山坡上去了。這山坡多半是陡峭的,除了靠街之處,並沒有房屋,在街市燈光的反映之下,微微地看到山峰上有一排城牆。歸效光和黎嘉燕並排走著的,他就偏著頭向她道:「我們今天走到了一個奇怪的城市了。這個鎮遠城是只有東西,並沒有南北的,而且也只有現在走的這一條街。」她道:「何以見得?」他道:「你想呀。這街的北邊,是大高山,而且這山峰峰相連,絕不會中斷。既不中斷,這市區就向北擴展不開了。說到向南,街外就是大河,也無可發展。所以這個城市,只有拉長兩頭伸展。」黎嘉燕站著定了一定神,笑道:「大概差不多,我們還繼續走走吧。」又走了一截路,遇到幾處較大的房屋,門口掛了匾額,全是黨政軍機關。再留心看看,有些大的商號也都在這條街上,而且也都是背山面河的。這時,天上飛著細雨煙子,街上的店鋪多已關門,開了門的,也只敞著半扇。因為街上沒什麼人走路,幾盞玻璃罩子的菜油燈,很寥落地掛著,環境清淨極了。那河裡急流,撞著石頭的嘩嘩之聲,很清楚地送入耳鼓。到了一個敞地所在,向北更看到街後的高山,在天空里排著巍巍的黑影。朝南有個缺口,似乎是碼頭。看到岸外一片寬大的河床影子,低低地落了下去,水聲就由那裡來。黎嘉燕將手抄著穿的短毛繩衣,緊了一緊,笑道:「淒風苦雨,很有點兒涼,我們這樣遊覽,也太雅一點兒了。」歸效光順手扶著她的肩膀道:「全城不過如此,我們不必看了,回旅館去吧。」黎小姐順了他這一扶,迴轉身來走。歸效光這才省悟過來,這還是第一次攙扶著她呀。看她那情形,倒並沒有拒絕,那就索性扶著她的肩膀走了。
走了一截路,黎嘉燕道:「回旅館去,大家就該安歇了,恐怕那位汪小姐不會來拜訪你了。」歸效光在她肩上輕輕地拍了兩下道:「我極力盡忠於你,還怕你不能信任呢?我怎麼會留心到那汪小姐身上去,以後不要提吧。」黎嘉燕笑道:「你或者是這樣想的,可是那位汪小姐只管向你表示好感,你又怎好始終不理呢?」歸效光道:「她又何必向我表示好感呢?」黎小姐搖搖頭道:「這話不好解釋。比如我,又為什麼向你表示好感呢?」歸效光道:「那我也努力不少吧?」黎嘉燕扭動著肩膀笑了一笑道:「你不也可以向她去努力嗎?」歸效光拍了她的肩膀道:「不許談這個問題。你再要談這個問題,我就要罰你了。」黎小姐格格亂笑一陣,才把這交涉中止。
他們走出來的時候,仿佛覺得街道很長,現在兩人情話綿綿地走回旅館去,一會兒就到了。余自清泡了一壺茶,在樓下店堂里坐著。見了他們,起身笑問道:「街市很熱鬧嗎?」歸效光笑道:「這是座奇怪城市,只有一條街。」余自清道:「我也在街上看了看。這裡的建築,倒很有點兒仿造重慶制度。背對了山的,也是層層向上。背了懸岩的,也在屋後支起了吊樓。在山水之間這一線平地,立了這麼一條街市。你不要看這是一條街,前清還是個府城呢,武官有個將軍鎮守,重視這地方是可知的。鎮遠縣另外有個縣城,在河的南岸,大概遊人是很少光顧的。」歸效光道:「府城不過如此,縣城當然不必去看。」黎小姐和歸效光來回走了六七里路,實在累了,先回樓上休息去了,歸效光陪著余先生同在茶桌邊坐下。余自清笑道:「你今天興奮極了吧?」說著,斟了一杯茶送到他面前,笑道:「請浮一大白。」歸效光笑道:「我其實沒和她說什麼?」余自清道:「你是除她以外,滿不用心了。我請你浮一大白,是恭賀你自小嚮往的鎮遠城,終於達到了。」歸效光想起前言,果然是自己誤會,也就哈哈笑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