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福星 · 第十六章 預備經過險區

張恨水 《一路福星》
由貴陽南行,公路都在山谷里轉著。兩邊的山,都是深赭色或黑山。山勢雖然雄壯,只長些亂草,並沒有森林,沒有風景可言。兩點多鐘,在貴定境內一個小鎮市上打尖。和路旁的小販商人說話,全都帶著強烈的兩粵口音,他們都是被敵人逼到貴州境裡來的,雖然現在勝利了,還沒有回家呢。 晚上六點多鐘,車子到了馬場坪。在戰前,這裡原是個極不著名的地方。自黔桂湘黔公路通了,這裡是個三岔路口,就成了貴陽向外的一扇大門。這個鎮市既是因公路而興的,因之兩旁的店鋪,全是夾峙著公路建立起來的,大體的房屋都是兩層木板樓。其間有幾所磚房,那就是偉大的旅館了。這一隊車子開到了馬場坪,徑直地開進車站。為了這是公路要點,這個車站也相當的寬闊,便是那候車室就可以容納二三百人。車子停在空場子裡了,旅客們將行李衣箱紛紛搬進候車室,各旅客也就三五一組,共推著人去找旅館。可是代表陸續地回來,全都搖了頭,說是來晚了。這個鎮市上,大小有三十多家旅館,全已住滿了人。因為由昆明正有一批覆員的壯士今天在這裡住下。他們是早一小時到的,三十多家旅館,人家還覺得不夠用呢?大家在貴陽過了兩天舒服日子,不想離開貴陽的第一天,就遇到了難題。五輛卡車陸續地到了,旅客一百多名,全聚合在候車室里,紛紛議論。余自清先生這輛車上的人,還是向他來請教。他坐在一條長板凳上,背靠了牆,慢慢地吸著紙菸,因道:「你們何必慌張,我們現在停留的地方,四圍有牆,頭上有瓦囉。」他又指著旅伴們亮著的燈籠,笑道:「還有燈火呢,有什麼不能安身的。」黎嘉燕的行李,已被歸效光清理著,在靠牆的一個窗戶下面放著。她也是坐在鋪蓋卷上休息的。她笑道:「住這樣一個大廈旅館,我們倒也是很安適的。外面已在下著小雨,滿地是爛泥,我們把行李搬來搬去,也不怎樣舒服。不過有一點可注意的,就是現在很有點兒涼意。候車室里這樣大,又是門戶洞開的,我們若是在地上搭地鋪睡覺,恐怕支持不住。」旅伴中有人道:「我們買點兒木柴來生火吧。」大家正議論著,歸效光由外面跑了進來,後面還跟隨了兩個力夫。余自清笑道:「看效光這個樣子,大概旅館還有辦法。」他本來是直奔黎小姐面前去的,余老先生這樣說了,他就迴轉身向他道:「我看到大街兩邊,十輪大卡,停著像兩條龍似的,我就料著旅館絕無辦法。我想了個爆出冷門的辦法,專門向小茶館小飯店去打主意。結果,我一共走了十家這樣的小店,居然八家有房間,我全數已定下來了。我們這一車子旅客的住所,全沒有問題。」同車的人,聽了這話,都十分歡喜,把歸先生包圍了,都問他旅館在哪裡。他伸手搔搔頭髮道:「旅館都在這一條街上,並沒有什麼難找之處。不過八九家旅館的招牌,我可背不出來。而且有兩家小店,根本是沒有招牌的,最妥當的辦法是讓我分批的來送。大概由近到遠,分三批可以送完。」劉太太在一旁聽到,便插嘴道:「那就請歸先生先送黎小姐去吧。」黎嘉燕她知道歸效光一定會給她想好辦法的,所以大家包圍歸效光,她並沒有過來。這時她就插了嘴道:「我是一個人,那沒有關係,先送余校長去吧,余校長的人最多。」歸效光道:「余先生的旅館,就在黎小姐旅館的緊隔壁,我一路送去吧。」黎嘉燕道:「我看還是送同伴先去吧。我是一個人,怎麼都好辦,讓有小孩子的先走。」余自清在人叢中站了起來,抬起手來,向她招了兩招,笑道:「黎小姐,你沾我一點兒光吧。我的小孩子多,你和我一路先走。」歸效光道:「我給劉太太定的房間,也就在黎小姐一家客店裡。」劉太太笑道:「那麼,黎小姐不必客氣,你也就沾我一點兒光,我也是有兩個孩子的。」於是她就過來和黎小姐提東西。歸效光是手提著一盞白紙燈籠,在人叢里來回地走著,指揮了力夫,給三家人捆挑行李。然後又在前面引路,將大家引到客店裡來。他倒是尊老敬賢,只指示黎小姐客店的所在,把余自清送到這店隔壁去了。 黎小姐進了那客房,下面是所一間頭的茶館,一連擺三張桌子。桌子裡有個直檔子樓梯。這裡的店伙,帶著力夫,將行李搬上了樓。樓上也只是前後兩間房。黎小姐的房間在前面,那裡只有一張木床、一張兩屜小桌,而兩屜還是空有其名,只是桌面下兩個洞。桌上陶器燈,盤子上面一根直柱,頂了個小碟子,碟子裡盛著桐油。油里漂著三根燈草,放出淡黃色的光。在光下看到這屋子上的瓦頂,木床只有下面的架子,架子上淺淺地鋪了一層麥草。她笑道:「劉太太,我們又住著這可憐相的旅館了。」劉太太在隔了木壁的屋子裡答道:「我們該滿足了。要不是歸先生給我們想辦法,我們在車站上搭地鋪過夜,那更難過了。」黎小姐說著話,也想提起那桐油燈,照著力夫展開行李。可是一伸手見那燈檠柱上桐油堆砌的油膩,像黑泥似的塗滿著,也只好把手縮回來,嘆口氣道:「吃苦我不怕,我就是怕髒。」屋子外面,歸效光接嘴道:「不要緊,有什麼事,交給我來吧。」他提著燈籠走進屋裡,將燈籠掛在壁上。先打發了力夫的力錢,然後叫店伙來,將那桐油燈拿去,然後在網籃里取出兩張白報紙鋪在桌上,摸了個洋瓷碟子放在桌上,點了兩支洋燈,滴好油在碟子裡,將它粘上。黎嘉燕笑道:「你在重慶帶上一卷上海航空報紙,我就奇怪,原來你是預備這些用途。」歸效光道:「我理想到這內地長途上乾淨不了,我們哪裡有許多布匹來隔灰塵,所以把白紙帶上。」說著話,在網籃里取出茶壺,他又下樓去了。一會兒工夫,送上一壺熱茶來,益發在網籃里摸出兩個茶杯放在報紙上,然後他給黎小姐在木架床上展開行李。劉太太走了來,在門邊站定,笑道:「喲!茶都泡好了,有這樣乾淨的茶具,黎小姐出門,真是細心。」黎嘉燕倒沒有考慮,笑道:「不是我的。這是效光的,放在我網籃里。」劉太太道:「人生以服務為目的,歸先生真是做到了。這樣的人,擔負家庭責任,一定是十分美滿的。黎小姐說是不是?」黎嘉燕抿了嘴笑著。歸效光將床鋪整理好了,就斟上兩杯茶,分遞劉、黎各一杯。劉太太舉著茶杯,連說謝謝,笑向黎小姐道:「對過就是一家小館子,我想請二位吃頓晚飯,可以嗎?」黎嘉燕道:「你請我沒有理由呀。」劉太太道:「我正是有理由請你。不是你介紹歸先生,一路上我們娘兒三個,哪有許多方便之處?」歸效光道:「我是以服務為目的,劉太太倒也不必客氣。不過你們實在也該去吃晚飯了,再晚了怕吃不到東西。車站上那些同伴,我已托余有慶老弟去接他們投店。但是我還怕有慶鬧不清楚,必得自己再去看看。好在小客店都是在前後左右,我得家家去看看,回頭到對門飯店裡來找你們。」說著,提了燈籠就走去。劉太太笑道:「你看歸效光先生這人如何?不但精明強幹,而且心地忠厚。」黎嘉燕笑道:「你都批評過了,我還說什麼呢?」劉太太道:「你看他可以造就嗎?」黎嘉燕道:「我又不是大學教授,你怎麼問我這話?」劉太太笑道:「你自己想吧。」正說著,劉太太兩個孩子跑了來,嚷著肚子餓了,劉太太就和黎小姐各自收拾一番,帶著孩子們到對門的小館子裡來。 館子不像旅館,不會被占得沒有空隙,所以這倒是交通鎮市上一個像樣的飯店。樑上垂下來汽油燈,餐堂里的桌子,還都蒙上了白色的桌布。在座堂角落上一副座位,歸效光已經先來了。劉太太笑道:「你看我們摸索,客人都已先到了。」歸效光道:「不是二位來遲,是我到各小客店一看,同伴都已安頓好了,沒有占我的時間,這裡的客飯比貴陽又要便宜一點兒,是四百元一客。我已要了四個客飯,小孩兒算半個,並且我已泡好了一壺茶。」說著,他自己向柜上要了茶壺茶杯來。夥計隨後,放了兩大盤板栗和落花生在桌上。他向兩個小孩道:「小朋友,飯馬上就來,你先剝著栗子吃吧。」劉太太和黎小姐抱了桌子角坐下,她偏過頭去低聲笑道:「真是可以造就的人材。」黎小姐低頭笑了。歸效光笑問道:「是說我嗎?」黎嘉燕道:「你不用問,反正不會是壞的批評。」歸效光抱了拳頭,向劉太太拱拱道:「多謝美言。」劉太太也看了黎小姐微笑。 這頓晚飯,大家吃得很高興,大家是盡歡而散。不過歸效光心裡,卻有一件不便說出來的事,在高興之中,還有幾分憂慮。因為明日的路程,要經過一段有名的匪區,是否會遭意外,問起人來,都答的是這條路上,大概無事,但以前卻是發生過事情的。他和余自清先生是同住在一家小客店裡的,飯後就和余先生悄悄地去討論這件事。余先生說:「這事已經完全打聽清楚了,危險地帶,是在黃平縣過去的山區。山中間,有一段路叫鵝翅膀,公路是屈曲地在大山谷里走,那裡有山中土人出來行劫。不過這兩三個星期,卻是沒有出過事。好在明日有大部分的復員軍車,也要經過鵝翅膀,這是我們的福星高照。我們可以讓第一批先走,在第二批軍車還沒有發動之前,我們就走。這樣,我們前後都是軍車保護就不怕了。這種辦法,已和公路局商量好了,我們明天早上開車,要看準時間。太太小姐們膽子小。這一類的事,最好是不要告訴她們。明日早上,你起早一點兒,和司機們取得聯絡,車子不要開早了,也不要開遲了。」歸效光道:「這是大家的安全,我想司機們一定也贊成的。」於是他就連夜去尋訪司機。司機們正也是這個意思,主張夾在軍車隊里走。 這晚上正是不斷地下著濛濛細雨,次日早上,還是陰暗的天色,稀疏地在半空中拉長著雨線。大家在爛泥地上,搬著行李上車。這時,看那停在街上的十輪大卡,已有一部分開動了向前,大家心裡頭頗為安慰。那是說,這大部分的軍車,已經為這隊旅客車子開道了。司機們很機警,在馬場坪還停留一部分軍車的時候,這隊湘黔公路上的五輛客車,便開出了車站。由馬場坪進行,公路上是轉而向東。路上經過了羊毛鎮爐山縣、重安江,幾個車站,車子是全沒有停。因為鵝翅膀這個險要地方,上午九點鐘以前,下午三點鐘以後,全不是安全時間,司機要搶著在安全時間過去。由羊毛到重安江,公路都在山縫或小平原上走,在車上的旅客,也就不感到什麼精神威脅。不過在重安江附近,看到大批的苗民,穿著繡花的青衣青裙,頭上扎著青布包頭,沿著公路上走這事實告訴了人,這是深入苗區了。 十二點半鐘,車子到了黃平縣車站。公路是繞著城圈到車站的。這車站在大山腳下,由這裡開始,公路就向大山上爬。由馬場坪來的車子,就得開進車站,檢查機件,免得上山以後出毛病。余自清這輛車子,是到站的第二名。司機勸旅客們下來休息休息,並吃點兒東西,上山以後,就要到鎮遠才有大站,於是旅客們都相率下車。黎嘉燕由司機座上下來,站在路頭上只管張望著,歸效光迎向前笑道:「你觀察什麼呢?這裡只有三五家小鋪子,倒是車站預備的招待所還乾淨,可是他們只為旅客找安歇的地方,不代辦飲食的。」黎嘉燕道:「我聽到旅客們說,黃平出白木耳,我想打聽打聽價錢。」她這樣說著,不想路邊鋪子裡有人答話了。他道:「要白木耳,我這裡有,請你來看貨吧。」黎嘉燕看那鋪子時,是灰色木板子支隔著的,還上了半邊門呢。倒是黃泥磚堆砌的櫃檯上,也只下了一半的灰色窗台板。櫃檯裡面,站著一位老闆,穿著藍里變白的布長衫。黃瘦的臉子,兩手按了櫃檯向外看著。黎嘉燕看那鋪子裡是空洞洞的,什麼貨物都沒有看見。她很詫異地道:「你們這裡有白木耳?」那人也不多說話,就在櫃檯下面,取出兩個紙盒子來。看那表面,卻也是裝潢美麗的。問問價錢,卻是三萬元一斤。那老闆並取出了一撮樣品給他們看,歸效光看著只是笑。等黎嘉燕買過出了門,問他的原因。他笑道:「我們巴巴地在重慶、貴陽買白木耳,花了四萬多一斤,白帶這些路,不想反是吃了貴果子。」黎嘉燕道:「可能是這裡物價便宜的原因。這地方什麼都沒有,卻有補品出賣。」歸效光道:「果然的,你該進一點兒食物。」她笑道:「我已經看過了。大樹底下,那個小飯館子,有牛羊肉煮的米粉出賣,不用說吃,就進那店門口,膻味就把我沖了出來。我不吃了,我旅行袋子裡還有點兒餅乾,我就對付打個尖吧。」歸效光走到那小館子裡去,果然是膻味撲面。而且這小館子,連桌子也沒有,只是靠牆支起一個三腳木架子,上面鋪一塊木板,就當了桌子。山羊肉的不敢領教,胡亂吃了一碗牛肉煮米粉條,也不能再來第二碗了。 這個黃平車站附近,共總不到二十家鋪面,除了賣白木耳的,就是兩三家小飯館。旅客們沒有地方去,都在車站的空場上散步。一問情形,本隊五輛車子都到了。只是有一輛車子的鋼板斷了,要掉換鋼板,至快還得耽誤一小時。歸效光看看手錶,已是一點鐘了,再延誤一小時,就是兩點鐘,這對於經過鵝翅膀的時限,是太急迫了。有些知道路上情形的旅客,心裡暗藏著幾分焦急的情緒,都到修理廠去看。只見一輛客車,下了橡皮輪子,零件散了滿地。車子用千斤座子支了起來,五六個修理工人坐在地上,正在卸除鋼板。工人的態度並不急迫,有兩三個人口裡銜了紙菸,蹲在地上看著,慢慢地說著閒話。只有兩個工人在動手修理車子。歸效光看了一會兒,問道:「請問各位先生,一小時內,車子可以修起來嗎?」一位工人取出嘴角里的紙菸,向地面上彈了兩彈菸灰,笑道:「不要緊。若是到三點鐘修不起來,車子就在這裡過夜了。我們這裡,天天有人過鵝翅膀,沒有問題。」歸效光不便再問了,後又走到空場裡來。 這時,三三兩兩的旅客們,正在互相談話。看到有幾個人面色現著憂愁,便走近去聽話。有人道:「這個月,鵝翅膀出過兩回事。一次去劫一部車子,沒有傷人。有一次劫了兩部車子,還打壞三個人。匪人藏在公路轉彎的山坡上,人在上,車子在下,而且正在轉彎,他端起槍來瞄準了司機,車子不能不停。」又有人道:「公路上堆了大塊石頭,車子根本過不去。我們今天天好的機會,正好跟了一二百輛軍車走,十分保險,便是有輛車子鋼板斷了,在這耽誤一兩小時,眼見馬場坪昨晚同伴的軍車,都要走光了。」說著,只是嘆氣。歸效光聽了他這話,向車站外看去。正好那十輪大卡,兩三分鐘一輛,風馳電掣,捲起了黃塵,由面前過去。看看天上的太陽,已經歪斜到一邊去了。他閒步又走到車站門口,見一個小孩子挽了一籃炒花生,便掏錢買著花生,和他閒談,笑問道:「小兄弟,這裡過去,都是大山嗎?」他道:「都是大山,你們要過鵝翅膀,還是早點兒走哇。上次在鵝翅膀受傷的客人,在這車站上住了好幾天呢。」歸效光還要問他話時,來了兩個苗婦,帶著一個小女孩子,都是穿著很大的青布裙子,邊上繡著粗花,裙子下打了赤腳。她們也掏出鈔票來,向小販子買花生。她們每人肩上,扛了一根帶鐵尖的扁擔,像是趕集回山來了。歸效光料著這裡滿山都是苗區,又回到修理廠去看修理工程,車子上的鋼板都拆下來了,可是配的新鋼板並沒有裝上去。在工人口裡說著,還有四五十分鐘,可以修好。四五十分鐘,不又是一小時嗎?那就到了三點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