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福星 · 第十五章 快人快語
由重慶到貴陽的這一節旅程,旅客是全數的辛苦疲勞了。現在到了貴陽,住得很好,吃得也很好,大家也都願意找些娛樂,輕鬆一下。歸效光卻是和別人相反,一切反而感到緊張,時時跟在黎小姐後面,心裡總想著要用一句什麼話向她做進一步的表示。可是說到口裡總忍回去了,怕是得著不良的反響。然而每次試探她的口氣,又不十分順利。也不見得完全碰釘子,頗是難於捉摸。自己也就自解著她的話說得不是錯的,仿佛彼此的友誼,進展得是太快了,就算和復員的旅程相比擬吧,現在還只到貴陽,歸程也不過四分之一,愛程的進展,可是太多了。反正也不能在路上訂婚,又何必過於躁進。這樣解釋著,他又退縮了。這時黎小姐說句你這個老實人也學壞了,分明承認原來是個老實人。這就默然地跟隨了她走,陪著在一家廣東館子裡吃過飯,又陪著她在街上買些零碎東西,但他始終是規規矩矩跟著,沒有說什麼俏皮話。
不知不覺地又到了大什子路上,因看到許多人都向西面走去,也就向那裡走去。到了那裡,發現一條街後的長巷,是個大市集。在這條長巷,由南頭到北頭,全是攤販。巷子中間,常有小小的空場,是四五年前被炸掉的房屋,於今還沒有建築起來。連這些空場在內,也全都是攤販。這些攤販一部分是賣舊貨、舊衣服的,他們大概全是兩廣的人,拋售了什物,好輕身回家。一部分是賣土產的,似乎是原來的市集移過來的,一部分是出賣美軍剩餘物資的,尤其以最後這一類為最多。紙菸、日用品、罐頭、衣襪,每一項都有精緻的裝潢,堆疊在攤子上,五顏六色,非常好看。而且這些日用品里,居然還有化妝品。歸效光笑道:「原來美軍剩餘物資裡面,還有這些東西。我若是美國人,我也願意當兵。」黎嘉燕道:「這是什麼意思?」歸效光道:「你想呀。凡是香粉口紅,這些東西,男子們是用不著的,當大兵的人,都是粗線條,要這些細線條的東西幹什麼,那必是送給女友的。我當了美國大兵,我也可以送給我的女友了。而現在……」他們說著話,正走近一個剩餘物資的攤子,他就伸了手,把攤子上的口紅管子拿了起來,在手上翻來覆去地看了幾遍,又點了兩點頭。黎嘉燕靠近了他站著,偏過頭來,向他臉上望著道:「你對於這個很感興趣?」歸效光笑道:「我正在想,這個或者不是剩餘物資。但是由盟友飛越駝峰帶了進來的,那卻沒有問題。只憑這點運輸的艱難,我們就感到這東西的可貴。我想買它一支送我的朋友,你覺得好嗎?」她也想跟著這話,向下說些什麼。可是看到販子正望了主顧,希望成交,便一面走著路,一面低聲道:「我們走著再看看吧。」歸效光是始終跟隨著的,她既然是走開了,也只有放下東西追蹤上來。黎嘉燕等他跟到身後,這才迴轉頭來笑道:「你是旅費帶得太多了呢?我們向東走,正是化妝品便宜的所在,你在這裡買化妝品帶了向東走,那不是有意花冤枉錢嗎?」他道:「這個我明白。可是你要知道,自從上海淪陷了,英美貨早已絕跡,現在向東走,是買不到英美貨的。」黎嘉燕笑道:「人家有飛機,比你跑得快。你想,這口紅能飛越駝峰到貴陽來,還不能飛越太平洋到上海去嗎?」歸效光笑道:「這個我也明白。不過根據千里送鵝毛,物輕人情重,這東西還是可買。」黎嘉燕聽到「千里送鵝毛」這句話,不免吃了一驚。這就站住了腳,回過頭來,向他望著道:「你要送什麼人的禮?」歸效光看她臉上並沒有什麼笑容,而自己也省悟到「千里送鵝毛」這句話,大有毛病,這就笑道:「這個千里送鵝毛的話是象徵的,也許個人近得不能再近。因為再近,那就不是朋友了。那朋友待我是太好了,我必定對她要表示一點兒誠心。不過我有點兒懼她,我對她說話,常常有些顛三倒四。我就是買了這支口紅,還不知道怎樣地出手送給她呢。」
黎嘉燕聽了這話,心裡又渙然冰釋了,於是向他笑道:「你保持了兩小時的緘默,現在又開始說俏皮話了。」歸效光笑道:「我想著,始終保持緘默也不好,你可能懷疑到我的態度有什麼變更了。可是話說多了也不好,我們古人就告訴過了我們,言多必敗。」黎嘉燕笑道:「這樣說著。你倒為難了。」歸效光道:「可不就是,一個青年人他若是走到我這種境界裡,那就是以渡難關為日常生活的。可是說是難關不是?這難關是神秘的,其中有無窮的趣味。要不,少年人為什麼個個喜歡走這條路呢?」黎嘉燕跟在他後面,卻沒有什麼言詞來答覆,只是把脅下夾的皮包,在他脊樑上連連地碰了兩下。但歸效光立刻會意,就笑起來了。終於他們打破了前半小時的持重,談笑著轉繞了這個長可一里長的浮攤,大大小小買了些東西。直到傍晚,方才回旅館去。同伴已經知道他們兩人的情形,不但不過問,還躲開他們免得妨礙了他們愛情的發展。只是到了晚上,歸效光不能不到余校長屋子裡去打個招呼,並順便商量湘黔段車子的事情。而余家幾個孩子就包圍了他,非他請客不可!歸效光笑著答應了。小孩子們又要求他和黎小姐雙請,歸效光也只好含糊地答應著。
到了次日早上,黎小姐還沒有起來,隔著窗戶便叫道:「黎小姐,我今天請校長一家人吃飯,你和我做陪客吧。」她道:「幾點鐘吃飯呢。」答是:「十二點。」問:「現在幾點?」答是:「七點半。」問:「為什麼這樣早就請下了。」歸效光依然望了玻璃窗戶笑道:「我老早地約好,免得你預先安排日程,把這事擠掉了。你是非到不可的,所以我老早地約定。」他說到這裡,那位在間壁屋子裡的劉太太也出來了,見他離開著玻璃窗戶兩三尺說話,而玻璃窗又恰是有窗簾子遮著的,這就笑道:「我以為黎小姐也在院子裡呢。歸先生,你有什麼舉動,可別忘記了我啊!」歸效光趕快抱著拳頭向她拱了幾拱,然後又伸手指指玻璃窗子,不住地使眼色。劉太太也笑了,低聲道:「真的,有什麼舉動,請不要忘了我。一路之上,多承照應。以後還有許多事也要請你照應。我應當是參加你們盛典的。」聽到盛典這兩個字,歸先生就眉飛色舞了。可是他又抱了拳頭再拱幾拱,還走近了一步,才低聲笑道:「我當然希望有這一天,不過現在是言之太早。而且我要希望有這一天的話,還得請劉太太給我多鼓吹鼓吹。我有那麼一個幻想,這事情應該是到了南京實現吧?」劉太太道:「那麼,歸先生為什麼今天請客?」他笑道:「余校長几個孩子敲我的竹槓,要我請客。如其不然,他們就亂說。說我沒什麼要緊,對黎小姐是開不得玩笑的。」他說話忘了神,一串地說下來,未免聲音大一點兒。而恰好在這個時候,黎小姐打開窗戶外推,伸出頭來向外看著,這話當然也就讓她聽得去了。他覺得對於向黎小姐不能開玩笑的兩句話,一定要加以解釋,而急忙中又想不到什麼解釋,他就笑道:「她學問道德樣樣都好,我是把她當為老師,我是對她取絕對尊敬的態度。」黎嘉燕對於這話承認是不好,否認也不好,兩手扶了玻璃窗門,半紅著臉向他笑道:「大清早地起來,說這樣客氣的話。」歸效光笑道:「也是偶然談起,說今天中午我這頓飯,請你作陪,務必要請你到場。」
黎嘉燕微微地將眉頭子聳了兩聳,嘴角翹著笑了一笑。她沒有什麼話可說的,就向劉太太道:「兩位小朋友呢?還沒有起來?你也該休息休息,你到我屋子裡來坐坐吧。」說著,向她還招了兩招手,可沒有理會歸先生。劉太太到黎小姐屋子裡去了,他也只好回到自己屋子裡去。那余家的孩子就分作兩三批來找他,希望他不要忘了請客。他這時為大了難,不邀黎小姐出去作陪,小孩子們不答應。可能把他們弄翻了,以後老開玩笑。要黎小姐去作陪,恐怕她難為情不肯去。想著沒有法子,只好橫躺在床上。事有出於意料的,黎小姐竟是推著門進來了,笑道:「十一點多了,你還躺著呢,該請客動身了。」歸效光翻起身來坐著,向她笑道:「我正為這事為難,我又……」說著,他伸手摸了頭髮,表現出躊踏的樣子。她笑道:「我都明白了。不就是要我和你合請嗎?兩個人做東,合請一次客,那也算不了什麼。我們就合請吧。」歸效光抱了拳頭,連拱了幾下道:「那你算救了我,我感謝之至!只要請他們一次,他們也就不會再開玩笑的了。」她笑道:「我現在也無所謂,反正真的說不假,假的說不真。我為人向來堅強坦白,我感到我的態度有些變,已是不妥,再把那羞答答的樣子對人,我這人就完全變了,我還是回到我那堅強坦白的性格上去。他們要我們雙請,我們就雙請,要開玩笑,就開玩笑。大不了說我黎嘉燕和你歸效光要結婚。可是事實怎麼樣呢?有道是見怪不怪,其怪自敗。我們如果坦坦白白地交朋友,一切行動也都坦白起來,人家就不會開玩笑的。社會上對於男女之間的行為所以感興趣,就因為大家好保守秘密,極平常的事,故意弄出許多的神秘意味,自然就讓人家注意,也就因好奇引起人家超乎事實的揣測。我們一切行為公開坦白,讓人家知道我們不過是友誼較為深厚的老同事而已,那就什麼玩笑都沒有了。走,我們一路去請客去。」歸效光見她這樣侃侃而談,倒把臉上含羞的笑意也為之取消,於是和她一路到余自清屋子裡來請客。
余家全家都在屋子裡,看到他們雙雙地來了自然也有些詫異。余大小姐楚蘭坐在椅子上,滿面都是笑容,偏過臉去,向在旁的余有慶䀹了兩下眼睛。余有慶站在屋子中間,更是忍不住嗤嗤地發笑。黎嘉燕只當不知道,向余自清道:「校長,我今天上午,和效光合請府上全家,還有劉太太,務必賞光。這大街上有家北方館子,我們可以去吃點兒北方口味。」余自清早是站起來迎著他們的,笑道:「先坐下談談吧。都是旅程中,何必這樣客氣。」黎嘉燕指了楚蘭笑道:「小妹妹要敲我和效光的竹槓,我們若不請她,她就要說出我們的羅曼斯來,還有有慶。」說著,她又向那小伙子笑了。接著道:「你也是把這件事制伏著效光的。其實,我們沒有什麼羅曼斯,有什麼羅曼斯大家也看見的。就是我們的友誼倒是相當深厚的,這件事就不秘密,朋友交情厚,讓大家知道,不更好嗎?既是我們友誼深厚,合做一回東,倒也應當。所以就是有慶不敲我的竹槓,我們也要請客的。我倒希望大家鼓勵我們,讓我們的友誼越發加深下去。有慶老弟,你說是不是?」說著,她索性面對了余有慶望著,希望他答覆一句話。余有慶這小伙子,根本就有點兒怕黎小姐老抓著理由說他。這時她大馬關刀地說出這一片痛快話,急得他站在屋子中間,只管轉圈子,笑道:「我沒有敲竹槓,我沒有敲竹槓。」說著,還把兩手亂搖。黎嘉燕笑道:「不管你敲沒有敲,我一定得請。而且老弟台,你一定也得到。將來你也可以學學效光的樣,這樣交女朋友。小妹妹,你也得去呀!你將來也學我的樣,正大光明地交男朋友,那就痛快得多。」她說著,又望了楚蘭小姑娘。這一逼,把這位十四歲的小姑娘也臊得臉上通紅,兩手撐了椅子,身子只管向後,將牙齒咬了嘴唇,把頭低了。余自清先生,是老於世故的人,他看出了黎小姐的作風,乃是撒潑主義。她把牌全攤出來了,看你還說什麼?這兩位大小孩子,如何能受這反擊?便立刻發了個哈哈大笑,接著道:「黎小姐這話,可說是快人快語。我真要慶祝效光得著這樣一位好友。好的,我們接受效光和黎小姐這個邀請,我們都去吃你一頓。我們當然也要還席的,不知道這還席是在漢口舉行,還是在南京舉行。」黎嘉燕笑道:「在南京舉行吧。到了目的地,大家吃得更痛快一點兒。也許那個時候我和效光的友誼更深一層了。」說著,回頭向效光道:「那個北方館子,我們兩人昨日晚上吃過一頓的,很好。你先去,預備菜,我陪著大家後來。所請的客,我一定全都請到。」歸效光笑著去了。黎嘉燕向余有慶道:「你看他多聽我的話,叫走就走。唯其是這樣,女人才會喜歡他。你將來也得學他的樣呀。」余有慶沒什麼可答覆,只說「不敢不敢」,她向余太太道:「像他這個樣子,他算完了,交女朋友絕無希望。」余太太也就笑了起來。說笑一陣,大家反是不能抹了黎嘉燕的面子,都跟了她去吃館子。她這一個熱烈痛快的反擊,非常地發生效力,大家正正經經地受歸、黎一場招待,沒有人敢再說笑話。下午歸、黎二人大大方方地並肩出遊,也就沒有人竊竊私議了。
在貴陽休息了兩天,在車站上得了正式的通知,第三天早上八點鐘,到衡陽去的車子出發。大家起了個絕早,又開始搬運行李。這裡向東的行程,雖已近了一截。可是和在重慶出發的情形,卻有些兩樣。第一是沒有今日真離開了四川的念頭。第二是在重慶就聽到了,由貴陽往東,湘黔交界之處,全是山路。那裡自前清以來就出土匪,尤其苗區,有些土匪,是先殺人後搶東西。到了貴陽,大家都為這事擔心,也都極儘可能地向各方面打聽。所得的答覆,個個不同。有的說貴州境內,現在有一個多月平安無事。有的說,在前兩三個禮拜,黃平縣過去的鵝翅膀,劫過一回車,土匪逮著了,把他斬首示眾。有的說湘黔通車有人保護,不要緊。而且是成隊開行,土匪不敢動手。有的說,湘西境內,雪峰山上不大平靜,詳細情形,這邊不知道。總而言之,這條路上是不怎樣安全的。男子們究竟膽壯些,聽到也就聽到了。只是婦女聽到了,立刻就表示不安。除了問人,還問自己同伴的男子,其實這是誰都不能為旅客保險的,然而誰也不肯對人說這條路去不得。只有把好久沒有出事來安慰,大家就躺了一分心事上車。
余自清這輛車子,原是婦孺最多。這次大家搬上車站,路局總算給了一種便利,換了一輛大車,車廂里並沒有酒精桶。除了余自清原班人馬,都容納在這車上而外,另加了由貴陽到衡陽的五位客人,頂了原來由重慶到貴陽那幾個人的位子,所以車子上倒並不擁擠。加之堆行李有了訓練,車廂里就每人有個座位。自然,還是坐在各人的行李上。八點鐘搬上車站,經過種種手續,直到九點多鐘,方才布置妥當。關於黎小姐的座位,歸效光是時刻在心的。頭一天晚上,就找著這一隊五輛車的司機,向每個人表示客氣,說是有一位身體不大好的小姐,請幫忙,給她司機坐上留個座位。當時,司機先生們就答應了可以考慮。
到了這日早上,歸效光又到車站上找本車上的司機,請到站外說了許多客氣話。結果是大家臉上都有了笑容,回到站上,黎嘉燕也就安然地坐到司機座上去。但在歸效光的本心,是不願黎小姐坐司機座的。據他所得的確實消息,前兩個禮拜黃平鎮遠之間,出了事,因為那裡有一帶險惡的山路,叫鵝翅膀,公路在山上盤旋著,處處受土匪的壓制。兩三個土匪伏在崖上,對了崖下的公路車子開槍,打死一個司機、兩個旅客,全車的行李,都被洗劫而去,坐在司機坐上的人,對於土匪,可說是首當其衝,可是這話又不便對黎嘉燕說。她儘管意志堅強,那究竟是一位小姐,把她嚇著了,影響到全車。所以他也只有暗下禱告蒼天,但願一路無事。車子在十點多鐘,開出了貴陽,同行二三十人,又開始受著長途顛簸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