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福星 · 第十四章 同游貴陽

張恨水 《一路福星》
這邊樓上的哈哈大笑,讓對過樓上的黎小姐和劉太太也聽到了。黎嘉燕雖不知道這詳細情形,可是這個出發點,她是揣摩得出來的,她只默默去收拾她的行李。劉太太道:「男子漢就是男子漢,半夜裡凍醒過來,現在又要收拾行李上車站,還這樣哈哈大笑。」黎嘉燕笑道:「大家笑笑也好,藉此可以忘了疲勞。」劉太太把手上拴著的一個小包袱提到黎小姐睡的床上,兩手按住包袱,向她笑道:「黎小姐,我有一句話,不知道當問不當問?」黎嘉燕也忍不住笑,將手理著鬢髮,對窗子外面看了去。劉太太道:「他們好像是要在貴陽請你和歸先生吃飯。若果如此,我也加入一股,好不好?」黎嘉燕笑道:「你不要信他們開玩笑。我們……不,我和歸效光也不過同事關係而已。真不要開玩笑!」說著這句話時,她將臉色沉下來。劉太太看到她這樣一本正經,自然不敢跟著把話向下說。 可是不到十分鐘,歸效光就來了,而且他後面還跟著一個力夫。他向黎小姐道:「我把你的行李先運上車站,你可以去吃早點。今日開車,是渝築段最後一課,開出去不會停車的,一直到貴陽入站。你那個身體,是不能再吃虧了。今天晚上我們請他們吃飯。」黎小姐聽了,只管向他以目示意,他只好把話突然地停止,把眼向她翻著,不知說什麼是好。黎嘉燕張著嘴正想和他說什麼,可是心裡一陣奇癢,噗嗤一聲地笑了出來。她一笑,歸效光也笑。劉太太看了他兩人這樣的情形,那事實也就更可明了的,當然也隨著他兩人同笑了起來。歸效光笑道:「二位笑我來得匆忙嗎?我是責任心太重,怕車子萬一開了,把我們扔在這個小鎮市上,那可上不沾天,下不沾地。」說著,故意忙碌了一陣,幫同著力夫,把行李收拾妥當了,然後跟著力夫走去。 劉太太追到樓梯口上,向下叫道,「歸先生,我希望你再來一趟,給我把東西搬到車站上去。我們分工合作,我替你陪黎小姐到飯鋪子裡去吃點兒東西。」黎嘉燕笑道:「這件事,向來歸他辦,還是由他去辦吧。效光,你回頭要來,可別過十分鐘。」歸效光也是看到她兩人都高興,也就跟著高興,走到樓下店堂里了,他大聲答應道:「得……令囉!」黎嘉燕在樓上低聲笑道:「這個孩子真是淘氣。」劉太太笑道:「黎小姐,我看這樣子,你們的友誼,已經進行到了相當的程度了。」黎嘉燕笑道:「其實沒什麼。你越是拿那種眼光去看,就越像那意思了。」劉太太看她的表示,並不諱言這是一段羅曼斯,自然用著深一層的眼光去看了。 果然,不到十分鐘,歸效光又帶了力夫來給劉太太搬行李,劉太太當然是稱謝不置。歸效光笑道:「這沒有什麼,出門的人講的是同舟共濟。我們雖然不是坐船,同坐一輛車子也和同舟差不多。」劉太太道:「我有什麼幫歸先生的呢?」他道:「一路之上,黎小姐不是多承你照應著嗎?」他這句話是不多經意地說著,黎小姐站在一邊聽了,不便否定他這話。劉太太是個女人,知道女人的心理,她也不便在這尷尬情形之下能說什麼,只有一笑。還是黎小姐機靈插了嘴道:「快點兒上車站吧。堆著滿地的行李,你不去,可就少一個出力的人去收拾。真話,不開玩笑。」說著,向他使了個眼色。他在這個眼色之下,就不敢說什麼了。他押蓋著劉太太的行李,和挑夫走了。 黎小姐開付了客店錢和劉太太帶著兩個孩子去用早點。劉太太卻私地里讚賞了歸效光一番,除了說他精明強幹之外,而且說他對於黎小姐非常地忠實。黎嘉燕和劉太太已混得熟了,也就在言談之間,微微透露了些自己對歸先生的交誼程度。劉太太就約著到了貴陽,大家還住一家旅館。黎嘉燕吃過了早點,也就不迴避劉太太了,買了幾個黑麵包子帶上車站,見歸效光在車廂頂上剛收拾行李下來,她就迎向前兩步,很大方地向他道:「你有點兒公而忘私了。早上不吃點東西,那就餓到貴陽了,我和劉太太帶兩個包子給你吃。」劉太太並沒有花錢,站在旁邊聽了這話,倒不好意思白撿這個人情,可又不便否認,手提的旅行袋裡有隻熱水瓶,就打開水瓶來,斟杯水給他喝。可是黎嘉燕站在旁邊,卻畫蛇添腳地多餘了一句話。她向劉太太點著頭說了好幾聲謝謝,歸效光本來端著杯子就喝的,也就連說謝謝。這讓黎小姐省悟了,姓劉的送水給姓歸的喝,姓黎的在一邊道什麼謝呢?回想過來了,不覺兩腮一紅。口裡說聲上車吧,她就徑自走向司機座去了。 這是大家上車的時候,同伴的都擁擠在車後廂門。看到黎小姐這情形,都也覺得她那個保守門羅主義的人,已是承認著門戶開放了。在大家欣喜的情況中,這裡向貴陽的一截公路,又比較平坦,正好還是個大晴天,因之車子是加速度地向前進行。由烏江到養龍場的一段路上,還不免是重山禿兀。過了養龍場,越接近貴陽,也就越看到山路草木的綠色。接近貴陽幾公里,在四圍山峰中,不斷地發現平谷,偶然有新成立的樹林,在平谷中擁起。在車上的人覺得是艱苦旅途,已告了第一個段落,各人臉上,都表示了欣慰的樣子。十一點多鐘,汽車開進了貴陽的車站。在車子上的人哄然一聲,表示了各人的歡喜。 余自清就在車上發表談話道:「大家都辛苦了,總願意得一點兒多時間的休息。這裡到衡陽的車子,明天是不會開的,至少我們可以在貴陽休息兩晚。不過換了一段公路,據路局說,車子也要換大些的,坐車的手續,就顯然不同。希望各位找好了旅館,都通知我一聲,我讓歸效光先生和各位隨時聯絡,以免趕脫了車。我聽說貴陽的招待所是最乾淨的旅館,我決計住在那裡,各位可以到那裡去找我。有不願跑路的,就在車站附近找旅館吧。」他交代完了,方才下車。 這時,旅客不像以往那樣搶著下行李找旅館了。大家把行李堆在車站裡,然後騰出身子去找旅館。歸效光首先就和黎嘉燕商量,也搬到招待所去,一來可以舒服些,二來有個照應。黎小姐當然答應,劉太太和她已相處得很好,也這樣決定了。於是歸效光叫來五輛小馬車,把行李和人一路裝載進城。大家坐上了馬車,都覺得新鮮,尤其是余家三個小孩子,笑著搶了上車。在重慶市郊,雖然也有馬車,那馬車是敞篷的,而且因為市區高高低低,車子根本不能來,只是跑野外的公路。貴陽的馬車和重慶一樣,是利用了汽車剩餘下的輪帶,只有兩個輪子。不過這車身子和下江相同,也是個轎式的。這轎式卻也名實相符,比轎子短,比轎子略大,倒順可以擠著坐四個人。黎、劉二位帶兩個孩子,共坐了一輛馬車,車夫坐在車轎外橫板上,趕著小毛驢似的馬走。那車子一走兩三顛,走得很慢。車夫索性跳下車來,在車邊趕著馬走。黎嘉燕是沒有到過貴陽的,自小在地理教科書上,領教過貴陽,據說是全國省會最小的一個,而且說是街道很窄小,因之這個小省會的印象是很深的。可是車子進了城,倒讓她出乎意外,這裡現出很直很寬的馬路。兩邊市房,都是兩三層樓的。馬車正經過一截繁華的街市,大體竟和重慶的街市相同,尤其是廣播放音器,兩旁連續不斷地廣播出音樂來。這形容著這個城市,已經是現代化了。不過街上來往的人,大半是走路,很少的幾輛人力車在馬路上來往。自己所坐這樣的馬車,根本就遇不著,汽車自然也是沒有。偶然有輛吉普車經過,行人就老遠地讓著,這又很可以知道這個城市是缺少動盪的。 走了大半條街,轉入一條巷子,馬車在一片大廣場面前停著,看時,這裡居然有幾所西式建築的房子,夾了廣場對峙。在西式建築的外邊,一座土庫牆的房子,閃出八字門樓,這就是招待所了。進得門來,是兩重院落,由半西式的樓房圍繞著。院子裡兩棵高大的常綠樹,罩著院子裡綠陰陰的,外院的粉牆和里院的隔扇照牆,全打掃得沒有一點兒灰塵,這就先讓人一喜。在賬房裡打聽著還有房間,由茶房引了進去,裡面是油漆的地板、藍格的大玻璃窗。屋子裡的家具,如寫字檯、穿衣櫥、軟繃床,竟是相當摩登。余太太走進屋來,先笑道:「想不到一路歇著點桐油燈的小店,到今天還可以住這樣好的旅館。」黎嘉燕跟著進房來,也是滿面的笑容,她道:「這實在是可滿意的一件事,不過這房間錢很可觀吧?」歸效光正提著小件行李向屋子裡來,他就接嘴笑道:「一路都辛苦了,可以舒服兩天,多花幾個錢,不過一兩天那也很有限的事。我已給你看好一間房子,你隨我來看吧。」黎小姐對於這個建議,不加考慮就容納了,跟著他走。 他給黎嘉燕看的房間,在里院。房間小小的,一床一榻,雪亮的玻璃窗,對著院子裡一叢綠樹。而且這房門在拐角處,又對了一堵雕花粉牆,仿佛另成個部落。黎嘉燕點點頭道:「這很好,不過這屋子裡就只能容納我一個人。」歸效光道:「可是有兩把椅子、兩個方凳。我來了,足可容納。」黎小姐望了他笑道:「你都是為你著想,我是說把劉太太母子安頓在哪裡呢?」歸效光也笑道:「她們又何必老擠著在你一處呢?這裡有的是房間,再找一間就是了。我覺得你該有這麼一間屋子,靜靜地休息一兩日。聽說這裡到衡陽的一段公路,更是險惡,我們都應當養精蓄銳,把身體休息好了,渡這段更艱險的路。」黎嘉燕聽說,抿嘴微笑了一笑。歸效光因道:「你覺得怎麼樣?不信任我這個話嗎?」黎嘉燕笑道:「我沒有什麼不信任你這個話。不過我推想,就是這截路平坦得可以降落飛機,你也還是讓我休息的。」歸效光笑道:「那麼,我總不是壞意。」黎嘉燕笑道:「雖然不是壞意,你也很自私。」歸效光道:「我怎麼會是自私呢?」黎小姐對他望著,微微地一笑,又連搖了兩搖頭,她笑得抿了嘴,卻不肯說什麼。歸效光笑道:「你必定以為我把你引到這間屋子裡,我好來聊天。當然我有這意思,可是你就不讓我來聊天,我也願意你好好地在這屋子裡休息,我很不願意隨便的人和你在一處。」她笑道:「恐怕你這話,不是普遍地說的,乃是指著……」她說著,微笑了一笑,把話忍住了。歸效光覺得她這話很有意思,很想把話跟著問去,可是院子裡一片的聲音叫著歸先生。黎嘉燕皺了笑道:「出去吧,出去吧,我不願意人家開玩笑。」說著,兩手就推了歸效光出來。 他到院子裡看時,同車的旅伴,幾乎有一半搬到這裡來了。在大家都請託他的這分情面上,他就忙著給大家找房間安頓行李。忙了一小時,大家安定了,他還沒有自找房間。那位劉太太過意不去,就找茶房給他安頓房間。茶房道:「我們已經給這位先生留下一間屋子了,不會讓給別人的。」於是就來給他提行李進房。所到的房間,恰好是和黎小姐間壁,兩個窗子相連。黎嘉燕聽了這邊的聲音,就走出門來看看,見歸效光在屋子裡獨自收拾東西,站在房門口問道:「你也住在這裡?」他道:「大概就剩了這一間。」黎嘉燕低聲笑道:「那倒巧得很,你必須多給茶房幾個小費,他是你肚子裡一條蛔蟲。」歸效光也就嗤嗤地笑了。黎嘉燕道:「你還是在養龍場吃的早點,該上街去吃飯了。」他問道:「不知道余先生、劉太太他們都走了沒有?」黎小姐道:「你打算請客?」他笑道:「他們走了,我就專請你。」她道:「他們沒有走呢?」他道:「我就在旅館裡再休息一會兒」。她笑道:「你也太小氣一點兒。」歸效光道:「你沒有明白我的意思。假如你不問他們在家與否,願意和我出去吃飯,我有什麼不贊成的。」她搖搖頭道:「我買點兒東西在旅館裡吃,不願意出去了。」歸效光道:「不是抗戰,我們怎會跑到這地方來。今天到了這意料不到的貴陽,豈能不到街市上去採風問俗一番?」黎嘉燕笑道:「去是當去,也不見得要和你同走才對吧?」他道:「那是當然。我們一路出門,出門之後,各走各的好了。」說著,徑自到黎小姐屋子裡去,把大衣手皮包取出來,都交給了她。她也覺得彼此關係十分密切了,就都接受了,於是就帶上房門要走,她笑道:「你還是那樣滿身風塵之色。你也當攏攏頭髮,洗把臉。」他道:「一進房就洗過臉撣過灰塵了。」她笑道:「你身上這套中山服也當換換。」這話提醒了他。看黎小姐不但梳了頭髮,抹了脂粉,身上也換了藍色雪花呢旗袍,這是後方正時新的衣料。他哦了一聲,就進房開箱子。她笑道:「你慢慢換衣服吧。我在院子裡等著你,」這麼一說,倒證明了她是有意出去同游的了。十分鐘後,他已換了一套灰色西康呢的衣服走出來,頭髮自然也是梳刷得烏光。黎嘉燕看到,先抿嘴微笑了一笑。在旅館裡的旅伴,看到他們雙雙走出去時,都注目而視。黎小姐索性來個大方,向人家道:「出去看看這復興的貴陽吧。」這樣,人家就不能再做笑話看了。他們經過了許多內地小縣鎮,又踏上了大都市,自然感到興奮。 由招待所出來,就正是貴陽繁華的街市。貴陽的城市,原來是很小,經過日本飛機兩次徹底的轟炸,市房燒掉了十之七八,這倒給了一個改造的良好機會。於是街道放寬了,市房也改得摩登化。原來貴陽的繁華區是大什子(西南地區於十字街口,多稱大小什子),重建以後的貴陽,也還是以大什子為中心,分出了東西南北四條大街。大什子以北是最繁華的一段。立體式的新建築,在店鋪門口還有一道走廊。這象徵了貴州天氣多雨,街道上索性添了走廊來遮雨。開著大一點兒的鋪子,倒多是下江人。黎嘉燕在前,歸效光緊隨在後,順了這條大路走。到了大什子,像一個廣場的樣子,中間立了花台。再向前,就看到城門了。他們走來的地方,就去城門不遠,走了這截大街,又看到城門,這倒證實了這城區果然是很小的。不過因為街市已經摩登化了,還不會猛然地感到城區小。黎嘉燕站住了腳道:「我們向哪裡去?」歸效光笑道:「這問題問著了我,我還沒有打聽出來這裡有幾處名勝。吳三桂在貴陽建過皇宮,大概就是現在的省政府。此外有個花溪,這倒是個有名的地方,可是那在郊外二三十里路,今天去不了。」黎嘉燕笑道:「你真不怕累,也不怕餓。」歸效光道:「你看,我跟在你後面走路,把出來幹什麼的都忘記了。我剛才看到一家廣東館子,布置得相當精緻,那裡吃飯去吧,可是要回走一大截路。」她道:「那為什麼你早不說呢?」他笑道:「我忘了,我……」說著,他伸手摸了一摸自己的頭髮,表示出躊躇的樣子。黎嘉燕笑道:「你走著路在想什麼。」他點了頭道:「我正在想一件事,可是我不敢說。」黎嘉燕看了他一眼,自行走著。歸效光道:「怎麼還向前走,我們該向回頭路走呀。」她喲了一聲,迴轉身來走著。歸效光道:「你也忘了眼前的事。」她笑道:「我是為你攪和得心思亂了。」歸效光笑著,跟在後面走。約莫是五分鐘,她迴轉頭來向他笑道:「大概你又在想,你到底想什麼?」他道:「我還是不敢說。」她道:「你說半截話,讓人聽了多難受。你勇敢一點兒告訴我,行不行?」歸效光道:「其實告訴你也不見得就是冒犯。我是覺得你今天太美了,我跟在你後面,好像聞到一種香氣,這香氣把我陶醉了,我……」她在前面,肩膀閃動了兩下,似乎在笑,但並不迴轉頭來。他又道:「我這話不算冒昧嗎?」她道:「你胡說,我身上向來不用香水那些東西。」歸效光道:「難道你臉上的脂粉、頭髮上的生髮水,那也沒有香氣?我只覺得你給我的印象越來越好,甚至你皮鞋走路的聲音,我都會感覺得那是音樂。」她又閃著肩膀了,她道:「你這個老實人也學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