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福星 · 第十三章 坐以待旦

張恨水 《一路福星》
異性的朋友,交情到了比較深切的時候,無論怎麼樣,也逃脫不了戀愛的鐵鎖。那理由很簡單,因為他和她生理不同,細胞就要作祟。歸效光原知道黎嘉燕是位高傲的女性,始而是只對她做個試探性的戀愛,若是儘管碰壁,那就掉換航線吧。可是她就往往在高傲的性格下,給予一個率直而溫柔的答覆,越是讓人覺得這盛情可感。所以他也就常做那進一步地表示,向她做更懇切的談話。為了話有些彈性,不免帶些幽默味。黎嘉燕也覺得這辦法是對的,跟著就以其人之道,反治其人之身。她突然地呼喊著上帝,也正是如此。說了之後,她見歸效光愕然相向,便笑道:「你覺得我這話太嚴重一點兒嗎?」歸效光道:「的確是嚴重一點兒。我有什麼對不住你的事嗎?你怎麼說我太殘忍了呢?」黎嘉燕道:「分明是你把我征服了,怎麼反說我征服了你呢?」歸效光笑道:「原來如此,不過你說的我還是不解。」黎嘉燕將那杯茶喝完了,又繼續地斟了一杯,把杯子放在桌沿上,笑道:「是你帶來的茶杯,我回敬你這一杯吧。」歸效光點著頭說聲「謝謝」,然後端了那杯茶喝了。心裡說不出來有一種什麼痛快,只是望了她微笑。她指著那包大花生道:「你也吃一點兒吧。」他將一張方凳子拖過來,挨了桌子坐下,笑道:「我走了,你是很寂寞的,留著你慢慢兒地剝了消遣。」黎嘉燕笑道:「這話你不覺得自負一點兒?我們以前交情並不這樣深厚的時候,我也並沒有感到寂寞。」歸效光道:「正是如此。你原來沒有我陪伴著,也就不會覺得侶伴是可貴的。及至有了侶伴,就會覺得侶伴是人生很需要的了,你不以為我這話又過分一點兒。」黎嘉燕望了他微微一笑。她身後面就是床鋪,她微微地抬起兩隻手來,想伸一個懶腰。可是她兩隻手只舉平了肩膀,又放下了。身子向後倒著,靠了堆疊的被褥半坐半躺,將一隻腳在床沿上懸著,不住地搖晃,笑道:「效光,我有點兒疑慮,我們的友誼,是不是進步得太快了一點兒?」歸效光道:「這也不見得快吧?古人有一見傾心的。」黎小姐笑著連連搖頭道:「你這個譬喻,要不得,要不得!」歸效光道:「離開四川很遠了,你還說著四川話。」她笑道:「那是多年的習慣,一時怎能丟開得了。效光,你提到這話,有點兒王顧左右而言他吧?」歸先生嘻嘻地笑了。黎嘉燕點點頭道:「男子們就是這樣,把話試探著女子,若是並沒有什麼不好的反應,他就得又跟進一步,你說是不是?」歸效光將手絹包打開,取了花生慢慢剝著,笑道:「也許是這樣。不過你那個性,似乎不應當向你說話太直率一點兒。」黎嘉燕道:「你覺得一見傾心四個字,那還不夠直率的?」歸效光笑道:「這是我欠考慮,用典不妥,我若是說古人有傾蓋成交的,這就要得。」黎小姐望著他默然了一會兒,笑道:「這個我也不去計較。朋友熟了,說話自然是很隨便的,若處處用心,那又是胸有城府了。」 歸效光一面說話,一面剝花生,剝出了花生仁來,他並不吃,都放在一塊白紙上,這就託了那張紙,放到桌沿上,笑道:「你吃幾粒吧。」她聽說只是笑,沒有拒絕,也沒有坐起來接受。歸效光坐在她對面,對她看著,料到她是有點兒難為情,於是也就搭訕著剝了花生殼,撿著花生仁,一粒一粒地向嘴裡拋著。他在咀嚼著花生仁的時候,就沒有說話。黎嘉燕道:「你吃過了晚飯沒有?」歸效光道:「下了車子,一直忙到現在,就沒有停止過,哪裡談得上吃飯?」黎嘉燕坐起來笑道:「那麼,我請你去吃晚飯,走吧。」說著,手扶了桌子站起來。歸效光道:「我們倒不必客氣,誰請誰都無所謂。這不但是我的看法如此,所有我們的朋友,看法都是如此。」說著,在床上將黎小姐一件呢大衣提起,要給她穿上。黎嘉燕瞅了他一眼,笑道:「這都是你不好,做事太現形跡了。你看,我還沒有走,你就給我穿大衣。」她說是這樣說了,但她依然伸著兩手,插進袖子裡去。歸效光就提著大衣的領子給她把衣肩提了上去,笑道:「這些事情,那是相當客觀的。你說我做得不好,也許在我看來是做得正好。」黎嘉燕就輕輕推了他一下,笑道:「還說呢,這都是男子進攻女子的手腕。可是女子們也就是有這麼一個弱點,受不住男子們這樣的進攻。當男子們這樣服帖地伺候著她的時候,她明知是男子進攻的手腕,她不但不去拒絕,反是感到舒服。」她在這一推之後,就引了歸效光下樓。他問道:「那麼,在你看來,這是不是可以算得舒服呢?」她笑道:「別說了,人家聽到,也現著欠莊重。」歸效光笑著,心裡非常地感到痛快,真成了她那話,彼此的友誼,是進展得太快了。 和她就在這條冷街上,找了一家小館子,共同吃過晚飯,將她送回小客店的時候,那劉太太的孩子,已經在窗戶里向下望著了。黎嘉燕低聲笑道:「劉太太已經回來了,你不必把我送上樓了。早點兒休息,也可以培養培養精神。」歸效光倒也贊成她的話,就告別了,自回對過的小旅館。 他在這小樓上,和兩位單身同伴,余有慶、楊則安,共占了一間臨街的小屋子。這裡只有一張床,余、楊兩人讓給他睡了,為了他年長,也為了他路上出力最多的緣故。這時,天色昏黑了,夥計已送了一盞桐油燈在桌上。那燈油碟子裡,點著兩根燈草,只有紅豆大一點兒火光,照著屋子裡混混沌沌的。余、楊兩人,已展開了鋪蓋卷在地板上睡著。歸效光道:「我以為我回來安歇是很早了,你兩位睡得更早。」余有慶在被窩裡伸出頭來道:「不睡怎麼辦?這個小鎮市上,又沒有地方可去。這司機真是開玩笑,眼看到貴陽只有九十公里,趕一趕路,三四個鐘頭可到,偏是把我們留在這地方過一夜。明日還不知道什麼時候可以開車呢。」歸效光道:「剛才我們在飯館子裡吃飯,每輛車上,推了一位代表和那朱隊長交涉,問題已經解決了。每輛車出五加侖酒精錢,貼補他們的損失。錢也交過去了,明天八點鐘,從從容容開車,可以趕到貴陽吃午飯。」楊則安由地鋪上坐起來問道:「那麼,這件事,公路局也是知道的了。這似乎不大妥當。」歸效光道:「現在公路上是百分之七八十,規規矩矩了。民國三十一年以前,汽車跑國際路線,那些花樣,就是寫一本專書,也寫不完,五加侖酒精,算得了什麼呢?那幾年,我都想跟車子跑兩趟國際路線,無奈是沒有成功,我有兩個朋友就是跑國際路線跑發了財的。那個時候,公路上車子到處拋錨,不用說帶貨,就是拋錨,也是好財喜。」楊則安道:「拋錨怎麼會是財喜呢?」歸效光道:「譬如說,我開著公司的車子,長路有救濟站。在半路上遇到一輛商車,他們壞了一兩種零件,在路上拋錨。他就來和我商量,把壞零件掉換我的好零件。我就看他運什麼貨,貨搶到碼頭早一天有多少好處,就按了那情形和他要錢。說好了,把車子上好零件換給他,就可以得一筆大錢。」楊則安道:「把好零件換給人家,人家車子走了,自己可拋了錨了,那不給人家做替死鬼嗎?」歸效光道:「當然是這樣。公司里的車子給它在路上拋三五天錨,有什麼要緊,損失是公司里的。好在前後有救濟站,托順便車子帶個信,自有人來救濟。車子上的零件,公司里自也會重新配好。至於下山關油門,把油節省著出賣,也都是這一路手法。所以那個時候,還是公家的汽車,最容易壞。於今滿眼都是美國汽車,輸油管通到了昆明,外國貨全由飛機論噸地運了來,這些花樣都過去了。天理良心,大家勝利回家是一場喜事,補貼五加侖酒精,算是賀錢,那也太值不得介意了。我們花五萬元由重慶坐車到衡陽,那是再便宜不過的事,還有什麼話說。」余、楊聽了這種報告,倒也是新鮮事,索性和他談起來。直談到桐油燈油盡燈枯,方才睡覺。 旅行的人身體疲勞,最容易入睡。大家停止了說話,就都睡著了。歸效光睡著一個稍長的時間,夢著在雨陣里奔跑,雨點把周身的衣服都打濕了,涼浸骨髓。於是在雨陣里拚命奔跑,想找個躲雨的地方。驚醒過來,眼前昏黑,但聽到那臨街窗戶上的糊紙,正是呼嚕呼嚕被風颳著響。睡在被子裡,不但沒有絲毫的暖氣,而且覺得脊梁骨里有一股冷氣覆射出來,只覺周身隨之發冷,先是把被條卷著身體緊一點兒。解決不了冷,再把被條卷緊一點兒,可是那被絮壓制不住身上的冷氣向外射,最後,身上就發起抖來了。余有慶問道:「歸先生,你還沒有睡著嗎?冷得厲害。怎麼辦?」歸效光道:「怎麼回事,外面變了天了嗎?但一點兒聲音沒有。」楊則安道:「兩位都醒了嗎?冷得我實在睡不著,我們起來吧。」三個人在黑暗中說話,都摸索著衣被響。歸效光道:「哪位有火柴,把火點上了,我們坐起來捆行李,坐著等天亮吧。」余有慶果然摸索著,在被褥下面找得了火柴。連擦著幾根火柴棍,由地鋪上站起來,看到桐油燈碟子裡,還有兩根燈草的焦頭子,就搶著來點上。在火焰豆子那麼光的情況下,大家跳起來,趕快把網籃里的洋燭找出,將燭點了,大家忙著捆鋪蓋。把行李收拾好了,余有慶道:「我們就搬上車站嗎?」歸效光道:「天還沒有亮,我們當看看是幾點鐘。」說著,抬起手錶來,就著燭光看時,還是四點三刻。他哈哈地笑道:「糟了!冬天夜長,要七點鐘才能夠天亮。就是天一亮馬上搬到車站,還有兩個多鐘頭呢。怎麼辦,我們……」說著,他搔搔頭髮表示了想不出辦法。楊則安道:「我們根本是冷醒了的,要睡是不能再睡。坐在這裡,沒有水喝,也沒有火烤,這兩個多鐘頭,似乎也不容易度過。」余有慶身上穿著短襖棉褲的。這時,他將一件青布棉大衣穿起來,接著,把帽子也戴上。他似乎還嫌不夠,余校長給他加暖的一條破舊毯子,也牽著披在肩上。歸效光笑道:「你這孩子,怎麼這樣怕冷?」楊則安笑道:「不是假的,真有點兒冷。也許貴州的氣候和四川有些不同吧?」他是穿長袍子的,也把一件黑的粗呢大衣也加了起來。兩手緊緊地抄著大衣袋,把衣服箍得更緊些。歸效光看了這樣子,身上也就引起了一陣寒氣,不由得呀了一聲道:「果然有點兒冷,我也得穿件大衣。」說著,他將大衣披上,就在鋪蓋卷上,和楊則安背對背地坐著,笑道:「有慶老弟,你也在這鋪蓋卷上坐著吧,我們可以擠出一點兒汗來。」余有慶果然和他們擠了坐著。約莫是十分鐘,他首先感到不舒服,兩手抄了棉大衣的袖子,在屋子裡來回地走著。他每走一步,那樓板搖撼著格格作響,連桌子上的茶杯都震撼得互相撞擊著作響。歸效光道:「老弟台,你怎麼在這樣的小樓上散起步來?」余有慶笑道:「我身上簡直像冷水澆了一樣,我實坐不住了。」 三人正說著話,聽到余自清在隔壁屋子裡叫著好冷。接著,在門縫裡看到隔壁屋子裡先有了燈光,然後聽到隔壁屋子的摸索聲,行李移動聲、腳步聲。歸效光道:「天還早著啦,校長也起來了。」余自清在那邊屋子裡問道:「天還早,怎麼你們又起來了呢?」余有慶道:「在被子裡越睡越冷,這養龍場不知道是個什麼地方?」余自清道:「這不是這地方特別冷,乃是這旅館的屋子四圍透氣所致。睡著冷,倒是起來的好。」歸效光道:「我倒沒有想到,勝利復員,還是這樣辛苦。則安,長夜難熬,來支煙吧。」他在大衣袋裡摸出火柴煙盒,反手遞給楊君。楊君接過了煙,笑道:「我雖是不吸菸的,可是坐著實在無聊。我們這同伴裡面,不少的太太小姐們不知道她們也冷得坐起來了沒有?坐起來又是怎樣地消遣呢?」歸效光正是想探聽黎小姐情況如何,只是夜深了,不知道樓下面的店主人起來沒有?若去開門,恐怕驚動了同伴。人家這樣說著,他就接嘴道:「這倒是我的責任,讓我先探望探望吧。」 他於是走到窗子邊,將紙格窗戶輕輕地拉開,早是一陣寒風,迎面吹來,那冷氣由領口裡直鑽進去,鑽到胸脯子裡去。他不由得將身子向後一縮,但他不肯中止,將兩手抄著大衣,伸頭向窗子外看去。這時窗外這條寒街,洞黑無光,抬頭看看天上,也是不見一粒星點。這就立刻掩上了窗戶,因道:「大概只有我們住的這家小客店是座冰窖,別家旅館都不見燈火,人家都睡著呢。我們談談好聽的吧。這樣,也就會忘了這寒夜之苦的。」他復又坐到鋪蓋卷上和楊則安背靠背地擠著。余有慶笑道:「談什麼好聽的呢?在四川的時候,說到我們哪一天把日本鬼子打出了中國,說到哪一天大批飛機轟炸東京,那就是最痛快的事。現在這些最痛快的事,我們都也經過了。於今我們勝利回家,這滋味也不過如此。」楊則安道:「不能我們老是這樣過辛苦日子吧?比如我們明天到了貴陽,那就痛快了。」歸效光笑道:「果然如此。再過一個禮拜,我們就到了漢口。我們可以走著平整寬大的馬路,可以吃到大魚,再過十天,我們就到了南京,上夫子廟吃早點去,菜包子、燒鴨乾絲、油酥燒餅,闊別了十年的風味,都可以嘗到了,這不很有趣嗎?」余有慶道:「也就是為了這一點,我們一路吃著辛苦都在所不計,我也來支煙提提神。」 於是三個人繼續著抽菸,繼續著談話。楊則安是沒有到過下江的,每當歸、餘二人提到最有興趣的事,他就少不得問上一兩句。問過之後,余有慶大加形容,如揚子江里的大魚,像一條肥豬,火車像一排房子在陸地上走之類,聽的人也都覺得前途是一片光明。直到夜空里前後雞聲亂叫,大家才覺得天快亮了,停止了談鋒,起身收拾行李。余有慶又增加了一支洋燭放在桌上,這倒發現了屋子裡成了一個霧洞,三個人吸的紙菸是太多了。這時,小客店內外,都有了人聲,打開窗戶來看,天已亮了,街外的原野,鋪著不成片斷的白色物質,像是有人在大地上分散了幾千張棉絮。歸效光道:「怪不得天要亮的時候,那樣子的冷,原來是下了雪了。」余有慶道:「沒有陰天,恐怕不是下雪是打的濃霜。這樣的濃霜,四川沒有,下江鄉下是常見的。」歸效光道:「『雞聲茅店月,人跡板橋霜』,不走長路的人,哪裡會有這種經驗?」他說著話,就近了窗戶,有人在半空里答道:「半夜裡把人冷醒了,起來太早,睡又睡不著,你還有這種雅興呢。」他看時,正是黎嘉燕起來了。 她在對面小客店裡樓上,打開了窗戶,支起鏡子在桌上,正舉了梳子,對著鏡子梳攏頭髮。歸效光向她搖搖手道:「這個不好。天剛亮的曉風厲害,你怎麼對了窗戶坐著。」她笑道:「你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這樣的大紙窗戶,到處是眼,到處是縫,打開和不打開,有什麼分別?我們的車子有開的消息嗎?」歸效光道:「經過我們昨晚在飯店的磋商,不會變更的。每輛車子,代付五加侖酒精錢,豈能再有問題,可以開車了。人家也很體諒旅客的,昨天約好了八點鐘開車,讓我們可以睡到六點半鐘起來。十二點鐘以前趕到貴陽,我們可以在貴州省會,吃餐好午飯。」她笑道:「吃好午飯你請我嗎?」余有慶在窗戶里伸出頭來,向她笑道:「黎小姐,你放心,我們在綦江打過賭,到了貴陽,要歸先生請客的。」她問道:「打什麼賭?」他道:「我們說這話,你不也在當面嗎?請我們吃一頓,有你們的好處的。」他隔著一條街,臨窗這樣說話,聲音非常之大。黎嘉燕只看看他,沒有作聲。歸效光拖著他到屋子裡,向他抱著拳頭,連連地和他拱了幾個揖,笑道:「老弟台,你這樣的叫法,我不要緊,她會生氣的。」余有慶道:「我又沒有說你兩個人要訂婚,她生什麼氣呢。就是訂婚,那也不是什麼壞事,為什麼……」歸效光一伸手,將他的嘴捂住,然後向他一鞠躬,笑道:「老弟,我請你就是,不要叫了。」這連隔壁屋子裡的余家人都哈哈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