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福星 · 第十二章 她最後呼喊上帝

張恨水 《一路福星》
余自清稱讚這句話的時候,恰好黎小姐二次下樓。她對於這句話,似乎有著奇異的感覺,走到半樓梯層中,她又回去了。歸效光料著她回頭將有一個質問,不免出著神去想答覆的話。余自清端了茶杯放在嘴邊慢慢地呷茶,因道:「一個人沉醉在愛情波浪里的話,那神經是會失常的。老弟,你覺得怎麼樣?」歸效光道:「我覺得我一切正常。不,我也並沒有沉醉在愛情的海里。」余自清笑道:「這倒是不必諱言的事。我是這事的過來人,敢說有相當的經驗。我可貢獻你一點兒意見的,就是在這種場合,情緒總是過於熱烈的,頭腦必須特別的冷靜,才可以和那情緒調劑。你若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話,只管勇敢地對我說,我當唯力是視。」歸效光笑道:「現在還談不到此吧?」余自清點點頭道:「這也是你有自知之明之處,不過你們可能是特別快車的成就。正像我們坐這長途汽車一樣,一股勁兒地向前跑。我們到了南京,我相信你和大家一樣,到了目的地。」歸效光道:「提起了這一點,我倒要去打聽我們車子的消息。」說著,他起身出去了。他回來報告,被扣的那輛車子已經放來。被跌傷的那位隊長太太,她指明這車上有人推她下車,而被指定的兇手,卻是個窮旅客。大隊長要他出十萬元養傷費,實是不能勝任。結果打了個六折,在旅客群里募化,那位跌傷的太太也進了城,就在公路上小醫院裡擦了些紅藥水,捆上了紗布,根本也就沒有花錢。余自清聽了報告,就勸同人出錢,免得耽誤在這裡,多花旅費。大家湊足了一萬元,交給歸效光,由他送到那窮旅客手上去。他回來報告,事情已了,明日車子絕早開行,希望一天趕到貴陽。大家聽了這消息,有到第一站目的地的希望,大家都興奮起來。 這桐梓縣城,當然沒有電燈。天色昏黑以後,店鋪和街上的攤販全都點上了菜油燈和桐油燈,大把的燈草,放在油燈碟子裡,抽出好幾寸長的火焰。站在街心一望,千百條小火焰遠近照耀,倒也可想到上古城市的夜景是個什麼樣子。但也只是如此已足,無可遊覽的。旅客吃過了晚飯老早地安歇。 次日天還沒亮起來,那情形和在松坎差不多,在漫天的霧氣下,在旅館門前這條街上,搶旅客生意的小販,亮著燈火,賣酒糟雞蛋和熱豆腐漿油條的擔子,沿人家屋檐,列成了長陣。今天黎嘉燕的精神好得多,公開地當了旅伴的面,約歸效光共同吃早點。他對於這個約會,自然認為是十分榮寵,就陪著她走出來,挑了一副乾淨擔子邊坐。這小販在擔子外,列了一張長方木板,兩邊擺了凳子。旅客也談不到挑選座位,歸、黎二人在一條空凳子上坐下。這小販除了豆腐漿、酒糟蛋,他們還有整籠的包子放爐灶上蒸著。歸效光笑道:「豆漿泡油條,我在四川是吃膩了。酒糟蛋甜得沒有意思,吃包子很好。」黎嘉燕笑道:「這一點,你和我的意見相同,我猜你是故意這樣說的吧?」歸效光道:「那可冤枉。我怎麼會知道你不愛豆漿和酒糟雞蛋呢?退一步說,就讓我真是故意這樣說的,那也是迎合了你的意旨,跟著你學習,這事並不算壞呀。」黎小姐聽了這話,笑著將手膀子碰了他兩下。歸效光笑道:「真的,我願多多地跟著你學習,一切都跟了你看齊,那不是很好的事嗎?」黎嘉燕道:「校長先說你的看法不錯,就是這種看法不錯嗎?你可得顧慮到,這樣做下去,那是難乎為繼的。」歸效光正笑著想解釋這句話時,小販子站在面前問道:「先生,你們要吃什麼?我問了三回了。」他笑道:「是嗎?我們自己在說話沒有聽到,你給我們拿兩盤包子吧。」小販依著話,將包子送了過來。黎嘉燕向他點了個頭道:「謝謝你。」這一聲謝謝,歸效光認為是突如其來的沒有理由,不過黎小姐是更相處得熟了,已肯開玩笑。這可能是句玩笑話。但身後又有女子的聲音道:「歸先生,謝謝你呀!」他回頭看著,站起來叫了聲汪小姐。黎嘉燕自也回過頭來看,見有一位二十上下的女子,圓圓的白臉。頭上的燙髮,將一根綠色的帶子在腦頂上圈住了。身上穿件紅毛繩的半截大衣,沒有系紐扣,敞著胸襟,露出裡面的藍布大褂。她頸脖子上還套了一條紫綢圍巾,圍巾的兩端垂在胸前,打了個大蝴蝶結子,看去像是個女學生,而且態度也很是活潑,她未免一怔,心想歸效光哪裡認得這麼一位小姐呢?歸效光這就介紹著道:「這是那輛出事車子上的汪錦屏小姐,她是收款的代表。汪小姐,這是我的同事黎嘉燕小姐。」汪錦屏點了個頭道:「我老早看見黎小姐的,不就坐在司機座上嗎?」黎嘉燕道:「是的,我好像也在哪裡見過。」汪小姐笑著點了個頭道:「也許吧?路上有機會,我們談談。」歸效光道:「就請在這裡用些早點,好嗎?」她笑道:「我已經吃過了,再見吧。」說著,點頭而去。歸效光回身坐下來吃點心,黎嘉燕問道:「這個人,你初次認得她嗎?」歸效光笑道:「她是一個歌唱家,開音樂會,不就是她唱女高音嗎?」黎嘉燕道:「怪不得我像見過她了,你和她倒好熟。」歸效光道:「昨日給那個窮旅客送錢去,是她代表收下來的。大概那輛車子上的旅客,公推她做代表的,我也是昨天才認識她的。」黎嘉燕輕輕「哦」了一聲,也就沒有再提。他兩人從容地吃過早點,天色還是乳白的,街頭還都籠罩著宿霧。旅客們把行李搬上了車子,在車站上還等了一個鐘頭,方才開車。這是第三天的旅程,旅客們已習慣得多。同時,車廂里已搬下去一桶酒精,內部也寬大些。旅客添了尺多見方的空隙,也比較舒適了。 車子開出了桐梓,路上不斷地經過平原。公路兩旁,常是有成行的小柳樹。平原上有水田,有旱地,像是黔北比較富庶的地方。不過平原總是有限制的,四圍全是重重疊疊的山包圍著。山上的樹木,不像婁山關一帶那樣的稠密。疏落的樹木里,處處露出山峰的石骨。那些石頭,也和經過的地方兩樣,全是烏黑的,這倒是有點兒像所傳的貴州本相了。十一點多鐘的時候,車子到了遵義。原來這個地方,是一個府治,現在是縣治。公路繞了縣城走,看不到城市的真相。只是在城牆上面,露出幾處舊式的高屋頂,和兩處亭子式的樓。把這城牆繞過去,另外有個市集,約莫有二三十家店鋪,車站在這裡,車子就停下了。大家下車,找打尖的地方。這裡的店鋪,倒簡單明了,全是茶酒飯店帶旅館的生意,地名是新城。分明這個地方,完全是為公路上來往的旅客而設的。時間的限制,也沒有工夫去看貴州北區這個老府治。午飯後,十二點鐘,車子繼續開行。一點多鐘,到了這條路上最有名的烏江。從前川黔公路的車子,到了這裡,就得在岸邊上停著,由木船把車子運過河去,現在有了鐵橋,不必費這事了。 烏江兩岸,是很陡峭的石頭山,石頭是烏黑色,很少的雜草,生在石頭縫裡,這條河卻在兩山中間的腳底下。水流得很急,白色的浪紋,在河灘中間,翻騰而去。公路在半山腰裡,由一個峽口裡出現。出口之後,就順了烏江北岸的山,向上游駛去。在汽車上向下看烏江,深深地落在山腳下。由上到下,總在二百尺開往。遠遠地看到一道平橋,就在這山腳下跨著河的兩岸。公路在這山坡上來回地走著,像之字形的由山上轉到山腳下,和橋相接。車子在之字形的公路上緩緩地轉到山腳下,過了烏江鐵橋,又在橋南岸,順了之字形的公路屈曲地向上爬,又是爬到半山腰裡,回頭看那烏江,深深地陷落在山腳,大部分都讓山遮蓋著看不見了。 由這裡前去不到兩公里,是烏江鎮。這個鎮市,也是夾住公路,建立著房屋。雖是一條街,店鋪挨著店鋪,卻有兩百家,沿街隨處有大小汽車停著,並且有許多修理汽車的小廠。這時,車上旅客的議論起來了。有的說,這個鎮市,霸王到過。有的說楚霸王在烏江自刎,就是那鐵橋旁邊。有的說,那橋頭石壁上四個大字,就是楚霸王寫的。但也有人反駁,九里山在江蘇徐州,霸王敗下來怎麼會跑到貴州來自刎呢?也有人解釋著楚霸王是石達開之誤。最後爭論著,就不得不請余校長來仲裁。余自清笑道:「無論楚霸王會不會寫楷書。我們也當知道在楚漢爭霸的時候,四川還是剛剛歸入中原的統治,何況貴州呢?項羽他也不像我們那樣抗戰逃難,他跑到貴州來幹什麼?他自刎的地方,是南京對過,安徽和縣境內的烏江浦。至於石達開呢?他雖是經過貴州境,走的是黔西。烏江在黔境,原有兩處。黔西方面有條南源,也出四川。石達開是否渡過,在汽車上我可沒法考證。不過他是在大渡河邊上被俘的,這卻是人人周知的事,也牽涉不到這裡來。所以這裡關於霸王的傳說,完全是烏江同名之誤。」歸效光笑道:「校長的地理真熟。」他道:「這也不過是平常留意罷了。我們下江人,不能對霸王自刎的地方都不知道。在四川的時候,有人談到這裡的烏江故事,明知道那是錯誤,就不免翻出書來看看。我若是今日臨時答覆你,我也只能說項羽沒有到過這裡而已,其餘的就交代不出來。我們生於當今之時,比古人的眼界開得多了。古人若是生長在下江,要到貴州來遊歷一趟,那還了得。我們今天可以住在貴陽,這個省會。十年前,我絕沒有想到會去貴陽遊歷一趟。」大家聽說今天可以到貴陽,各人的臉上,也都有了笑容,都眼巴巴地今天到了貴陽,可以吃頓好飯,也可以睡一宿好覺。 不料車子只走半小時,經過一個小鎮市,就開到一個車站裡停下來了。隨著,車廂後門打開,有人連喊旅客下車,不走了,不走了。旅客們看看身上的表,還只有一點多鐘,都說怎麼宣告不走呢?歸效光首先跳下車,見本隊的五輛車子,已有四輛停在這裡。他見押車的朱隊長也在空場上徘徊,就向前去問為什麼不走。朱隊長先皺了皺眉頭,然後苦笑著道:「這裡叫養龍場,是公路上一個救濟站,到貴陽只有九十公里了。假如能走的話,我們為什麼不趕到貴陽去把這路程告一段落呢?」歸效光道:「有什麼大困難呢?這裡到貴陽已經很近,想來不是治安上有問題吧?」朱隊長道:「那倒不是。問題非常之簡單,是沒有了油。你一定說,各車上都還存著一桶酒精或兩桶酒精,怎麼會沒有了油呢?這酒精是車子代帶的,而不是車子本身可用的。這些車子,公路上有規定,按公里給酒精。多了,可以賣給公路上,二千元一加侖。他們認為是司機省下來的,可以獎賞。少了,由司機去賠。這次五輛車子,由貴陽到重慶去,路上搭著公差,每輛車子賠了兩萬元的酒精。現在回來,因霧中爬山,車子開得慢,又多損失了三加侖酒精。他們沒錢買酒精,所以不願走。」歸效光道:「不願走,把旅客們丟在養龍場,就有酒精出來嗎?」朱隊長苦笑了一笑道:「這的確不是辦法,但是沒有油,也是事實。今天是走不了的,大家從長計議吧。」歸效光看這情形,料著今天是不能趕到貴陽的,這就轉告車上旅客,大家下車搬行李。 好在這不是個大站,而且時間又極早,所以在站外去找旅館,並沒有什麼困難。歸效光現在也無須對人迴避,首先是給黎小姐找到一家旅館。不過這個鎮市太小,旅館也完全是最小的。他給黎小姐找的這家旅館,只有樓房三間,而且是兩明一暗。靠街的樓房,窗子是橫拉的,而且格子有一尺見方,糊的是薄紙,推拉起來,呼嚕作響,簡直是紙糊的房子。那位帶著兩個孩子的劉太太,她看定了到站,就有歸效光給黎嘉燕辦差的,她就跟著黎小姐。歸效光帶著黎嘉燕到旅館,她就在車站上替歸、黎二位看守行李。最後歸效光把行李搬完了,自也不得不把她送到黎小姐一處來。這間樓房,正好是兩張大床鋪夾了一張方桌子,也就由她們共有了這間屋子。這時,歸效光說不出來的苦,心裡只有說一百遍劉太太自私,這讓自己和黎嘉燕說什麼話都不方便。余自清全家,是住在對門,一家小旅館裡,他在極度地不高興之下,索性把行李搬到對面去了。黎嘉燕看到劉太太來了,歸效光臉上就很不自然,便知道他是什麼用意,只是抿嘴微笑。不過劉太太也實在出於無奈,她想了個情虧禮補的辦法,首先就幫著黎小姐展開被褥,替她鋪好床,笑道:「黎小姐,你是不舒服的人,你先休息休息吧。」她道:「今天我好多了。這木架子床,上面鋪著高粱稈。睡下去,木架子響,高粱稈兒也響,並不怎麼舒服,尤其是這窗戶,敞開了兩扇,寒冷的空氣流到屋子裡來,人有點兒不好受。」劉太太道:「那麼,我給你拉上窗戶吧。」黎嘉燕將鼻子聳了兩下,搖搖頭道:「這屋子裡似乎有一種什麼氣味,拉上窗戶,一點兒光亮沒有,那更難受了。」劉太太很以她的話為然,就不做什麼主張了,把自己的行李收拾好了,笑道:「黎小姐,你不到外面去散步一下?」她笑道:「我不出去了,在窗戶邊看看吧。」劉太太道:「那麼,我帶孩子出去吃東西去,疏散兩小時再來,天色還早呢。」說畢,她真帶孩子走了。黎嘉燕聽她特別地提到了出去的時間,心裡也是好笑,許多同伴,都是把自己和歸效光的交情估計過深了的。搬了一個方凳子,放到窗戶邊坐著。 這個百十戶人家的鎮市,高矮屋子的中間,一條寬闊的黃沙馬路,空蕩蕩的,沒有草木,也沒有什麼人來往。鎮市後面是沒有莊稼的平原,很富有北方的冬季景象。平原外面是亂山,青得發黑,天空里偶然飛過兩隻烏鴉,眼前是一片荒寒的意味。她正是這樣地閒看,只見歸效光由對面小店裡出來,手上捧著又是茶壺,又是熱水瓶,又是手巾包,徑直地就向這裡來。到了屋檐下,抬頭問道:「你一個人在樓上,不悶得慌嗎?我給你送茶水來了。」她笑道:「你怎麼知道我是一個人。」他道:「我看到劉太太帶孩子出去的,車子停在這個荒寒的地方,真是要命。」說著,把東西送上樓來。她笑道:「我猜著你就要來。劉太太和我住在一處,你不高興嗎?」他道:「我覺得她打攪你,你不是身體還沒有復原嗎?」她道:「對的,但是你為什麼來打攪我呢?」他笑道:「我想著,你不會嫌我打攪。」說著,把東西放在桌上。在口袋裡掏出一隻茶杯,斟了杯熱茶,放在桌子沿上,然後打開手巾包,裡面是花生,笑道:「這地方買不到好東西。」黎嘉燕笑道:「你有點兒主觀,可能我拒絕你這樣的招待。你為什麼茶杯都帶了來,人家看了,怪不合適。」歸效光道:「這無非看到樓下茶館裡的杯子太髒。你若以為我太做作,往後改過來就是。」黎嘉燕端起茶杯來,呷了一口茶,嘆口氣道:「我自信,我這個人意志是很堅定的。可是我從來沒有得著人家給我這樣的溫暖,我實在意志堅定不下去了。我現在才知道男子們實在比女子的手段高明。像我這樣的人,都受不住你這樣的用冷炮進攻。」說到這裡,她不由得噗嗤一聲地笑了,然後端了茶杯,繼續地喝茶。歸效光實在沒想到她突然地這樣明白表示態度,匆忙之中,不知道要用什麼話繼續地向下說去,也只有望了她微笑。黎嘉燕道:「我覺得我這顆心上,堡壘建築得十分完密的。可是在這一個禮拜以來,這堡壘已是被你摧毀得沒有了痕跡,我像日本人一樣,要向你無條件投降了。你可不可以停止進攻幾天,讓我……」歸效光道:「讓你再把堡壘重新建築起來。」她笑道:「你若自己有信心的話,就不必顧慮這點,不過我大概沒有建築堡壘的能力。但我願意你休戰片時,由我冷靜地考慮考慮。」歸效光搖搖頭道:「那沒辦法,除非我立刻麻木不仁了,我無法對你冷淡,我完全被你征服了。」黎嘉燕昂了頭道:「上帝,你太殘忍了!」她這聲呼叫,倒讓歸效光嚇了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