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福星 · 第十一章 黔北道上
在霧雨濛濛中,旅客們將行李搬上車站,照例又是一陣忙亂。好在已經過兩天的經驗,大家總還有了個粗陋的規矩可循。車廂里外,捆綁行李的時間,就減少多了。歸效光同伴當中,男子裡面,除了王七佳帶有家眷,劉思立是個中年以上的人,帶有一位出嫁了的小姐,還有兩個小外孫,他是無能為力來幫助團體。一位楊則安是初出川的少年,一切陌生。所以在過去兩天,都沒有什麼表現。到了這日,擁有領隊資格的余自清,就不客氣地要楊則安幫同歸效光、余有慶兩人收拾行李。黎小姐身體支持不住,團體賬目的事,交劉思立辦理。好在共同用錢的時間很少,並沒有什麼麻煩。至於那位王七佳先生,就不再和他有什麼商量了。人事上有了組織,婦孺們上車,也就能得著幫助,很容易地坐到自己的座位。加之那兩位黃魚客人,因同車對他們很好,他們反正是單身客人,倒也肯協助一切。只有那三位帶票搶上車的團外旅客,冷眼相看。而余先生這一行,給了他們座位,也不理他們。在互不侵犯之下,也沒有了爭吵。大家在天色微明中上車,不到十五分鐘,車子就很安靜地開出了松坎。
由這裡南行,公路是逐次向山上爬行,車上的旅客,大部分是沒有經過川黔公路的,不住地向黃樂餘打聽這裡情形。他道:「可惜這車子是帶篷子的。若是坐敞車,車子走到這裡就有意思了。各位在重慶,總聽到說貴州境裡的釣絲岩,那就在這裡前去不遠。當年修這段公路的時候,不知道犧牲了多少性命,後來通車了。遇到下雨天,在釣絲岩翻車,那簡直是家常便飯。」他說到這裡,在那邊坐著的王七佳首先聽了一聲,瞪了大眼望著他道:「這不是鬧著玩的,我們應當要求司機,在險路上停車,讓我們下來走,他開了空車子過去。」黃樂餘搖搖手道:「不要緊。那條最危險的路,現在不走了,另外開了一條新路,比老路平穩得多了。你要真是下車來走,走兩天也走不過去。這裡上山下山,有名的叫七十二道拐。」王七佳聽說,也就默然。果然的,大家由車廂門後面倒望出去,看到公路像之字似的,在山坡上盤旋向上。後面來的車子,都在公路下七八層的盤梯上,時而朝東,時而朝西,跟了向上爬。再向遠處看,就雲霧迷糊,天地相接,天氣好像是沒有晴朗過來。王七佳又驚慌了,他先喲了一聲道:「這樣的天氣,我們的車子,只管向前鑽,不怕落下崖去嗎?」黃樂餘笑道:「你要想等個晴天過釣絲岩,那是太不容易的,這山頂上根本就沒有晴天。」說著話時,車輪子咕嚕咕嚕響著,一個勁兒地向上爬。這不必向遠處看了,車子外面里把路隔著深谷的一個山峰,就是霧氣圍繞著的。那黃樂餘瞪了兩隻眼,由車廂後門向外看著,並不說話,好像這車子裡外突然有什麼事情發生似的。這樣十來分鐘,他突然放出了笑容,說一聲好了。歸效光望了他道:「黃老闆,你怎麼了,受到了什麼刺激嗎?」他向車子後身指著道:「那就是釣絲岩,我們已經過來了。今天這樣陰霧天,過這個地方,那是相當危險的。」
大家聽說到了釣絲岩,都伸著頭向外面看了去。見車子後面這條路,在半山腰裡斜斜的由上而下,環抱著山峰繞過來。公路上層的山峰,亂石和灌木叢互相夾雜擁擠著。這濕霧重重地壓在山峰上,草木全是濕淋淋的。公路的另一面,正和山峰相反,乃是懸崖。這懸崖有多深,車子上的人看不清楚。但是用肉眼去看,仿佛公路和這懸崖相連接,而下面卻是青隱隱的。在崖上也就和上面的山峰同樣,長遍了低矮的灌木。他們這樣看著,正是後面的車跟著來,就到了那崖上。看那車的靠外輪子,簡直就是沿了崖石上層滾著。這個崖上的公路是抱了山腰的,當然,不是一直線,有時屈曲著向里,有時又屈曲著向外。正好這邊車子慢慢地下著坡處轉過了山角,卻看不到後面車子了。王七佳忽然叫道:「我的天!」余自清望了他道:「王先生,你這是什麼意思?」他道:「看不到後面那輛車子了。他們若是有什麼危險,那可糟了。」余自清道:「這話我卻有點兒不解,難道我們瞧著他的車子,他的車子就不出亂子嗎?」王七佳道:「我這也是仁者之心。」他說著這句「仁者之心」的時候,大家都翻了眼向他望著。他也知道別人的用意,很老實地低了頭坐著,就不說話了。這車子繼續地向前進,算是過了險地,在整段大山樑子上走,地勢算和緩了。
因為車子老是屈曲地向上,雲霧就特別地加重。車子以外幾丈遠,已不是所有的山川樹木。車窗外的霧,像是白雲片,卷了白絲團,在車窗外跑過。再向車子後面看去,那裡更是結成一片。整個環境,都是在雲霧裡。車上的小孩子們這就叫道:「我們的車子開到天上來了。」這時,不但是雲霧包圍了車子,而且在雲霧裡落下了雨點,撲篤撲篤,打著車廂響。後面的車子,把前面的車燈打開,兩道黃光,穿過了白雲向這車照著。前前後後的車子,都響著喇叭,一時陡然顯著情形緊張。車子的速度,也開到極低。公路像是久經雨天,路面全是爛泥擁擠的車轍。後來到了一個山尖口子,公路是把山峰的中間劈成兩半的,這裡很像是一條巷子。而喇叭的響聲,也就鬧成一片。因為對面來的車子,到了這裡,也是慢慢地開著。來往的車輛,全在這裡集合,這喇叭響聲就特別大了。這樣熱鬧十來分鐘,在這山尖的峽口穿過,車子前面,開始看到更遠的路面。車子似乎爬過了最高峰,這就是屈曲著繞山向下盤。原來是後面的車子在這輛車子底下,現在變得卻是在這車子的頂上。每轉一個彎,車子在山峰上就降低一層。大概是有七八十個屈曲,車子變了直形地前進,就到了平谷里了。黔北的山,長得都是錐形的。車子兩邊,都是高山直立,山腳下很窄的一條平原,公路在平原中間徑直向前,由車廂後面看去,看剛才爬過來的山峰,已經完全伸進了雲霧裡,只下面有些青影在雲底下露出。而現在跑的公路,卻是一片大太陽。余自清笑道:「只道出門偏遇雨,不知自入雨中來。效光你知道我們剛才經過七十二道拐,那不是雨追我們,是我們追雨嗎?」歸效光道:「這也讓我們長了個見識。原來我們看到白雲封山,不知道封在雲里的山是什麼樣子,現在可知道了。」說著話時,但覺車子跑的程度加快。這公路兩面的平谷,也就越來越窄小。最後到了兩座山峰之間,平谷像一條大巷子。由車廂里向後面看去,只見後面一座山,像一座偉大的塔,樹木長得青翠撲人。雖然,這是冬天,卻沒有什麼落葉子的樹。僅僅是綠樹叢中,有幾叢帶了赭紅色的樹葉,點綴了冬景。這山之外,又是一座山,連串地排下去,全是平地直起,尖峰插天。它不像四川的山,峰峰相連。也不像廣西的山,小小獨立的峰巒,陷於孤立。它是山下面相連的,而峰尖卻各自為政。公路在所有的山峰腳底,像一條線似的,在綠巷子裡穿過。車子到了兩山極逼窄的地方,抱了山峰猛可地一轉。四山之間,顯出了一塊兩畝大的空場,非常像大都市舊有的月城。而這空場前面,就有一個城門式的城洞,上面是短短的一列城牆,砌在兩山之間。
大概是因為車子這一程上下,司機很有點兒吃力,就把車子停下了,於是車子上的人都紛紛地下車。歸效光跳下車來,直奔司機座,見黎小姐並不在那裡,也就靜靜地站在車旁。一會兒工夫,見她由遠處走回來了,卻去車後廂門張望,便笑著叫道:「黎小姐,我在這裡呢。」說過這句話之後,他倒是有點兒後悔,怎麼知道她到車後去,就是探望自己呢?這就只好呆站了向她望著發笑。他這樣一叫,黎嘉燕倒是走過來了,向他笑道:「人家都說貴州境裡的山窮得很,若根據這兩天的路程來看,風景也好得很呢。」歸效光道:「我們所走的地方,還是黔北,多少帶些四川風味,不知道黔南怎麼樣?這裡分明是一座關口了,不知道叫什麼關。」她笑道:「你的精神都寄托在什麼地方了,面前立著這麼大個石碑,你竟是沒有看到。」說著,伸手向他身旁一指。歸效光回頭看時,身旁立著一幢八尺高的大石碑,上面大書「婁山關」三個大字。他笑道:「這裡的山叫婁山。」黎嘉燕道:「前面進這條谷口的地方,叫獨山關,和這裡形勢也差不多。你們在車廂里的人看不見,我看遍了。不過這事我得謝謝你。不是你給我找這麼一個司機座,是不能飽眼福的。」歸效光道:「只要你身體健康,我覺得比我看的什麼風景都好。」黎小姐向他看了一眼,也沒說什麼,打開車門,自向司機座去。歸效光還站在車旁,她笑道:「快開車了,你也當上車去休息休息。下次停車休息的時候,你不必來看我,有道是君子之交淡如水。」歸效光道:「那也好,不過你有什麼事,希望叫我一聲。」黎嘉燕道:「也沒有什麼了不得的事吧?我身體好了,我就可以一切自理。」她這樣的話說得多了,歸效光倒也不再認為是碰釘子。說聲再見,回頭就走。她卻在身後叫出了個「囉」字。回頭看時,她將雪白的手,拿著兩個通紅的大橘子由窗子裡伸出來。歸效光道:「留著你慢慢吃吧。再向前去,恐怕就吃不到四川橘子了。」她卻不肯將手縮回去,只管搖撼著。他只好接著,說了句「謝謝」。她笑道:「你謝得奇怪。你買的橘子你拿去吃,你還得謝謝我。」歸效光笑道:「經過你的手,那就是你的了。」黎小姐向他連連地搖著笑道:「不要廢話了,你也不怕人家笑你。」歸效光點了個頭,很高興地拿了兩個橘子上車去。
余自清的精神今天也好多了,笑道:「效光,你看這關的險要如何?」他道:「若用文言來形容的話,是四山壁立,中通一線。我當年由河南到陝西,經過了歷史上有名的崤函之險,那和這裡就差得遠了。那地方古人就說一夫當關,萬夫莫開,這地方就更不容易比擬。」余自清道:「雖然如此,向來地險是不足恃的。現在是立體戰爭,地險更不足恃。古人說的在德不在險,這話雖然聽起來是迂腐的,可是再過一千年,這情形也不會變。」王七佳也有了興致了,他道:「的確,政府提倡的精神總動員,那是有理由的。無論個人和國家,道德的水準不高,那是不行的。」同伴楊則安是最不滿意王七佳的,他又年輕,翻了眼向他望著道:「這也看出發點在哪裡。若是做人處處講道德,在這世界上可能就會餓死困死。」王七佳看他那情形,顯然是話裡有話,也就取出菸捲火柴來,借了吸菸,把這話題扯過去。余自清怕楊則安這小伙子話會說得更重些,這就向外指著道:「你們看吧,這又換了一個境界了。」大家向車廂後門看去時,這裡的大山,已變為了小山,而且是四面閃開,中間現出了一塊大平原。這平原上有村莊有水田。田原上的樹木,都還帶著疏落的葉子,尤其是柳樹,那長條上的柳葉,還保留一半,帶著黃綠各半的顏色,還和江南的秋天一樣。這斷續的平原在四山中發現,其中有兩個較大的,夾著公路,成立了街市。在街市頭上,豎立著很大的木牌子。上寫著:「熟木鋪」和「藍田坪」,而且牌子上也註明了是貴州桐梓縣境。由這裡前進,公路全是平坦的,車子也跑得很快。
在十一點多鐘的時候,車子緩緩地開進了一座城門洞,隨著車子也就停了。大家下了車子,見是茶館門口,自然紛紛向茶館裡去找座位。這車上的司機來說:「旅客可以在這裡吃午飯,恐怕要在這裡停頓兩個鐘頭。因為本隊有輛車子在藍田坪出了一點兒亂子,必須把這事解決了,車子才可以走。」當時旅客們也沒有理會到出了什麼亂子,各人也就叫茶鋪夥計預備午飯。吃過了午飯,看到本隊車子中五輛的四輛,全都停在茶館封門的車站空場上。還有一輛,卻不看見。同時,車站上的職員,進進出出,好像也是有事不曾解決。歸效光這就到車站裡去打聽消息,余自清全家和黎嘉燕同在一處候著。他打聽了回來,老遠地搖著手道:「今天我們走不了,又要住在桐梓了。」余自清道:「那是怎麼回事?」歸效光嘆了口氣道:「有了這樣的事發生,這才算是中國。我們那輛車子經過藍田坪的時候,有一位大隊長的太太攔住車子要搭車到桐梓來。大概國營的車子,和商營的不同,沒有理會這個要求,於是男男女女,不分皂白地強行登車,由車廂後面爬上來。結果,那位太太由車上摔下去了。這禍事惹得不小,大隊長親自出馬,把車子扣住了。這裡車站上會派人去交涉,第一批人回來了,說是那位隊長提出了要求,要賠償他太太的醫藥費。車站上當然不肯出這筆錢,要旅客公攤。等車子放行到了桐梓,再和他籌辦。可是那位大隊長要現錢交易,必須送十萬元醫藥費過去,他才能把車子放行,這交涉也許明天都辦不了,我們找旅館吧。」余自清笑道:「這樣也好,桐梓是黔北一個有名的縣城,我們可以借這半天工夫訪問訪問。」於是大家起身,就在茶館隔壁,找了一爿帶樓的旅館。究竟桐梓是公路上一個大站,旅館的房子,有桌椅有床鋪,多少還像點兒樣子。一個小時的工夫,把行李都安頓了,歸效光也就在街上散步。
這個城市的街道,顯然是由於公路經過,改造過了的。正街已找不到內地舊街巷的樣子,路是石子路面,寬寬的,沒有失去公路形式。兩旁的店鋪,有一個特異的建築,就是屋檐外全有廊子,家家廊子相接,變成夾了街的兩條長廊。中國有些舊都市,是這樣的建築的,但小縣城也如此,還是初見。不過這和鄰境的四川綦江縣作比,卻是貧富懸殊。這裡一切帶洋式的貨物,都沒法在眼前發現。歸效光很想買兩支洋燭,跑了一條正街,竟是買不到這東西。除了車站附近幾家帶賣酒飯的旅館,也沒有樓房,他也沒有再跑遠就回旅館了。余自清在樓下茶座上泡了一壺茶,獨自剝著花生,看到他問道:「有什麼新發現沒有?」他笑道:「我發現這是舶來品還沒有侵略到的一個城市。」余自清道:「這也是相對的看法,舶來品侵略不到,固然是好,可是一切外來的物質文明,也就可能被摒在境界以外的。你以為這是地方上的好事嗎?」黎嘉燕小姐也是剛剛由外面走回來,接著道:「這地方雖然物質文明差些,可是吃的東西太便宜了。米是一千五百元一市斗,豬肉是三百二十元一斤,這比重慶的生活,整整是便宜一半。這裡只有一樣是比重慶貴的,就是食鹽。因為貴州不產鹽,他們是由四川背運了來的。」歸效光笑道:「我也上街去繞了個彎,就只知道買不到洋燭,別的一無所獲,大不如黎小姐能獲得這樣的實況。」余自清望了他們道:「你們上街,是各行其是?」歸效光笑道:「我並沒有和她一路出去。」余自清哈哈笑道:「照說,我對於二位,是知之最深的了。可是我的揣測,也就可能會錯誤,黎小姐請原諒。」她不由得也笑了,點著頭道:「校長這是過分的客氣。這事說不對,又有什麼關係呢。」余自清笑道:「自然,我這也是好意,我總也希望你們的友誼與日俱增啦。」她這倒無話可說,只微笑著站了幾分鐘,就上樓去了。余自清道:「效光坐下來談談吧,你是不是也要上樓?」他只好在桌子旁邊坐下了。他怕余老先生還提到黎小姐的事,先道,「校長,我還發現了一件事,就是這城市裡,買不到重慶市上的煙。相反的,重慶市可買到貴州產的紙菸。在這一點上可知道貴州的省政,門戶是閉得很緊的。」余自清點點頭道:「你這看法對的對的!你的看法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