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福星 · 第十章 欲即欲離的旅伴

張恨水 《一路福星》
歸效光隨便地答覆了余自清一句話,他並沒有加以考慮。余先生聽了,走近他身邊,低聲笑道:「老弟台,你說話究竟是欠了一點兒謹慎,怎麼到我這裡就加上了一個也字呢?」他這才省悟過來,笑道:「校長是我們老師,不應當開玩笑的。」余自清道:「你大概是喜不自勝,這話可越說越漏了,怎麼會是我們呢?這我們除你以外,還包括著誰?」歸效光真沒什麼可說的了,只有笑著。 兩人同走進這所勝利旅館,看了一看,勉強可以落腳。樓下是個大店堂,有五六張黑木桌子和十幾條板凳。欄門有張帶架子的長桌子,架子上掛著豬肉、豬肝、去了毛的雞和幾條長可七八寸的魚,這是這旅館帶賣菜飯的幌子。不過西南天氣,幾乎終年都有蒼蠅。這雖是冬天,蒼蠅還是紛紛地向那些魚肉上叮著。這旅館的菜館部分,仿佛也出賣蒼蠅,這蒼蠅照樣地陳列著,並沒有什麼顧忌。又有一張桌子,上面陳列著許多茶壺與茶杯,那又是表示這裡是賣茶的了。店堂後有一條寬不到尺半的樓梯通到樓上。這樓全用白木板子隔著房間,像製造飛機的材料那樣質料輕飄,人腳登著樓板,這所有房間的木壁都震撼起來。這樓上還有一層樓,用更窄的小板梯通上去。歸效光笑道:「校長,這種特殊建築,我們不必再上一層樓,就是這裡可以了。」於是推開了房間的小板門,向里看去。屋子裡各有一張一尺寬二尺多長的黑木桌子,另外一張木板床,鋪著高粱秸兒的席墊和一床硬如鐵片的青布棉被,而且這被面上還灑了一層灰塵,黑的上托著黃的,顏色鮮明。他笑道:「這旅館比重慶的嘉陵賓館,確是兩種滋味。」余自清道:「我無所謂,在綦江,不是睡過茶館桌子嗎?」旅館裡老闆跟在身後,他就答道:「這是松坎最好的旅館,除了我這裡,你再想找第二家那就沒有了。」余自清望了歸效光道:「我相信他這話,是忠實的報道。你不妨先把這房間定下,再到外邊去給黎小姐找好一點兒的旅館。找不到,也不致落空。」這裡突然開來五輛車子,有一百多位旅客,好房間不會空著等人的。歸效光倒也不掩飾,就和老闆說,定下了這房間。 他走上街去,又訪問了幾家旅館,果然不如先前一家。他怕黎小姐等了發急,趕快奔回車站。果然黎嘉燕在太陽地里徘徊著,正等著他呢。這就迎向前笑道:「房間雖是不大好,比在綦江睡在擺小攤子的家裡總方便些。」同行有位劉太太,帶著兩個小孩,正指揮著力夫,由車上向下搬行李。手裡牽著一個小女孩,眼裡還看守著一個小男孩,腳底下又擺了兩件小行李,問道:「歸先生,這裡到旅館還遠嗎?」黎嘉燕道:「效光,你給劉太太也找間屋子吧,她實在是忙不過來。」歸效光道:「我們看的那家旅館還有房間,劉太太隨我們來吧。」劉太太就向黎小姐道:「那麼,謝謝你了,以後多請你照應。」黎嘉燕指了他道:「你謝謝他呀,與我無干。」劉太太道:「謝謝你,也是一樣的。歸先生,你說對不對?」歸效光不敢說不對,更不敢說對,只有笑著。黎嘉燕就把話扯開了,她道:「坐長途汽車,就是這樣討厭,每天一上一下,都要搬運行李。」劉太太嘆口氣道:「黎小姐,你要什麼緊,一切都有歸先生給你出力出主意,你看我什麼都是自己來,還帶著兩個小孩呢。」黎嘉燕笑道:「歸先生是我們同行的總幹事,你也不必和他客氣,有什麼事都交給他辦就是了。」他點了頭道:「是的,是的,以後劉太太上車下車的事,都交給我吧,你自己只帶著兩個小孩子就成。」劉太太向黎小姐笑道:「那我沾你的光了。」她心裡想著,越向外支,這位太太還是越向里靠,也只好一笑了之。但這在歸先生心上,就得著莫大的鼓勵,覺得同行的人,都已公認歸、黎是一對了。他帶著愉快的心情,押著力夫搬運兩挑行李,送到旅館。黎小姐走得慢,他又回身來迎接她。她等他到了面前,皺了眉頭子,低聲道:「你在旅館門口站著等我就行了,何必又來呢?」歸效光笑道:「其實,這也無所謂。」這七個字,在他說出來,聽去是很含糊。但這裡面,卻含有很深的意義。黎小姐望了他,嘆了一口氣道:「你這人……」她也只說了這「不可解」的三字,並未多言,隨他到了旅館。上樓進了房間以後,歸效光也到她房間來,問要什麼不要。她道:「到了這裡,你就不必管我了。你可以出去,採風問俗一番。要不然,泡壺茶,坐在樓下休息也好。」歸效光碰了這個軟釘子,只好走開。剛出房門,她輕輕喂了一聲。歸效光站住了腳,可沒敢進去。黎小姐手扶了房門,向他笑道:「你早點兒回來,回來我們一塊兒吃飯。我有三十六小時以上,沒有正式吃東西呢。」歸效光連連地說好,轉身向樓下走。他下樓梯的時候,心裡想著,她怕人家說我和她是一對,叫我離開著她。剛叫我出去,又約我一塊兒吃飯。兩分鐘內,前後矛盾,這是什麼意思?他心裡想著,腳下開大了步子走,像是在平地上放開步子似的。一抬腿踏了空,沒有踏著樓梯板,身子向前一栽。幸是這梯子非常窄,他隨手一抓,就抓住了樓梯扶欄,只是向下坐在樓梯檔上,沒有滾到樓底下去。不過這聲響還是不小,驚動了在樓底下的旅客,都奔向前來看。歸效光扶著欄杆站定,回頭向樓上看看,見黎小姐並沒有出來,總算沒有給她知道這笑話,這就自言自語地道:「誰丟了一塊橘子皮在這樓梯上,真是害人不淺。」他慢慢地下樓,見大家不怎麼注意,他更是放了從容的樣子走到街上去。 這裡是山河之間,拖長的一個市集,除了左右幾條小路,就只一條街。看看牆上的布告,有貴州桐梓縣政府字樣,這是說這裡屬於桐梓縣的了。有個小石牌坊,立在路邊,上面橫額,寫有「黔北鎖鑰」四個字。這大概在軍事上,這裡還不失是一個重鎮。抬頭看街市的上空遠近四周,全是高山環抱,大路由這裡經過,倒也是一把鎖。他獨自地在街上走著,覺得這裡除了險要,也就是清寒,就沒有多留戀,依然回到旅館去。 這時,黎嘉燕已經下樓了。她洗過了臉,還淡抹了一點兒脂粉,頭髮是梳得清清楚楚的。獨自對了一壺茶,坐在屋檐下的一張桌子上。面前擺了一小堆花生,她緩緩地剝著,看到他來了,問道:「街上還有意思嗎?」歸效光道:「這是一個極普通的小鎮市。不過因為他是在川黔邊境上的一個鎮市,所以出了名了。出了名的緣故,可能是在軍事上。」黎嘉燕指著花生笑道:「吃兩個吧。」歸效光就抓了幾個花生,站著剝了吃。她指了桌邊的凳子笑道:「這不另外收租錢的,為什麼不坐下?」歸效光看看這店堂里,倒有幾位同行的人,分別的據了桌子喝茶,也就笑著坐下了。這桌上兩個茶杯,一個是黎小姐自己斟了茶喝著,還空了一隻,她就提起壺斟了茶,送到他面前,笑道:「這裡喝的是山河裡的水還不壞。我帶來的湖北茶葉,是在重慶買的,泡了這壺茶,享受享受吧。」歸效光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連說很好,她笑道:「我覺得這顏色淡一點兒。」歸效光對杯子裡看看,點頭道:「確是淡了些,喝茶葉要講個色香味。」她道:「你不覺得喝過之後,有點兒澀嘴嗎?」他將舌頭吧唧了幾下,點點頭道:「仿佛有一點兒。」黎小姐瞅了他一眼,噗嗤一聲笑了,左右看看無人,低聲道:「大概我說月亮是方的,你都可以給我證明。」他望了她微笑著。她道:「交朋友講個忠實,我不願意你這樣逢迎我。彼此有什麼錯誤,應該互相糾正才是。」歸效光道:「這當然是我很願意的。不過我對你也相當地認識,你肯承認你有錯誤嗎?你沒有錯誤,我怎麼去糾正?」她笑道:「但是人非聖賢,孰能無過。我不承認我有錯誤,也不能永遠如此。只要能指出我的錯誤在哪裡,我也承認的。我說這茶,是故意試試你的。其實顏色很好,味更不澀,你不應當昧著心來附和著我。」歸效光笑道:「我怎麼知道是你對我施行心理測驗哩?不知道什麼緣故,我對你沒有一點兒反抗的勇氣。」黎嘉燕正端著一杯茶喝,聽了這話,噗嗤地笑著,趕快迴轉頭,將茶噴了滿地,然後掏出手絹來擦抹了嘴道:「我這人就有這樣的厲害?你何妨也來測驗我一下,對我反抗著試試。」歸效光道:「那太冒險了。」說著,不住地搖頭。她問道:「那為什麼?」歸效光道:「這很簡單,我怕喪失了你對我的友誼。」她臉上帶了會心的微笑,默然地剝著桌上的花生。又把身子前後微微地搖撼著,象徵了她心理也在搖撼。約莫有四五分鐘,她想出了一個答案,便笑道:「我的看法,和你不完全相同。我覺得與其用虛偽的手段去保全友誼,不如坦白爽直喪失了友誼的好。」歸效光道:「在原則上,這當然完全是對的。不過交異性朋友,很少人敢這樣的冒險。所以許多人在交朋友的時候,友誼總是很好的。後來結婚了,彼此用不著虛偽,就互相地暴露出弱點來了。」她皺了眉,鼻子哼了一聲道:「這話說得太遠。」說著,臉上也同時紅著。他也覺得這話欠著慎重,便笑道:「你不是三十六小時以上沒有正式吃東西嗎?這裡有飯,讓他們趕快做飯吃。這裡有客飯,四百元一客,據說有魚有肉。」黎嘉燕搖搖頭道:「魚肉罷了,那上面全是蒼蠅。我想最安全的辦法是將整殼雞蛋拿去煮,然後蘸了鹽吃。這個辦法,也不是我發明的。凡是下鄉旅行的人,總是這樣的吃法。」歸效光笑道:「好極好極!就是這樣的辦吧。」他也不再徵求黎小姐的同意,就是這樣向廚房裡去囑咐了。 半小時後,夥計把飯菜端上來了,就是一碗煮青菜、十幾個帶殼雞蛋,又是一小碟子炒鹽。歸效光笑道:「這青菜是我親自看到他們用清水洗過,然後下鍋煮的,你放心吃,絕沒有問題。」說著,他又親自提了一壺開水來,斟滿了一大碗,替黎小姐洗著筷子、碗。那位帶著兩個小孩的劉太太坐在稍遠的一副座頭上,看到他們這種殷勤客氣,就不住地向這裡張望著。看她那臉色,是非常欣慕。黎小姐看了這樣子,自也十分高興。兩人吃到半中間,余自清一家人由外面回來了。老先生老遠地看著就是滿臉的笑容。黎小姐立刻站起來道:「校長吃過飯了嗎?」他笑道:「各自方便吧,不必客氣。不過有件事要通知二位,剛才車站上人說,車子走了兩天了,還只到松坎,耽誤得路程太多了,明日要起個絕早開車,好多趕兩站路。他們說是五點鐘運行李上站,六點鐘開車,大家要起個絕早。吃了飯,大家預備安歇吧。效光的房間在二層樓還是在三層樓?」這句話把他提醒,他笑道:「呵!我還沒有定好房間呢。不要緊,房間有的是。」黎嘉燕道:「那麼,你的行李呢?」他道:「我的行李,是和校長的行李一同搬來的。」余自清笑道:「你實在是太忙了。儘管為同人奔走一切,把自己安頓身子的地方都沒有定好,這可是難能的事。」歸效光能說什麼只有微笑,好在這旅館裡還有空房間。飯後,他就趕快去布置一切。 在外面去遊覽的人,都回了旅館,立刻熱鬧起來。他也不便老和黎小姐在一處,自去房間裡休息。長途旅行的人,睡眠是最舒服的一件事。他仰在床鋪上躺著,不到五分鐘就安然睡著了。及至醒過來時,滿眼漆黑之中,卻看到一粒像紅豆樣的東西。仔細看著,有些明白,是一盞瓦檠燈放在桌上。在枕頭下摸出帶的手電筒,向桌上亮著,那燈盞油膩得像堆漆似的器具,大概是日久不擦抹的桐油燈,這也不去管它了。再將電光對手腕上的戴表看看,乃是十二點一刻。這在城市裡,還不算晚,在這偏僻的地方,那就太夜深了。他放下手電筒,繼續睡。 矇矓中被雞聲叫醒,他立刻起床,點著帶來的蠟燭,先收拾捆縛自己的行李,然後到余校長房間裡去。那裡已是打開了房門,在燭光下收拾網籃里的零件。床上的被蓋,卻沒有捲起。兩個小孩,還在被子裡睡著。大女孩楚蘭坐在被頭上揉眼睛,余太太頓了腳道:「快起來,我們要捲鋪蓋呢。」小男孩寄西睡著,根本沒動。大男孩寄東,由被子裡伸出頭來看了一下,央告著道:「我還睡五分鐘。」余校長嘆口氣道:「這樣風霜之苦,小孩兒實在受不了。可是有什麼法子呢。」余太太也不問小孩兒起來不起來,伸手就把被子揭開了。歸效光也真同情這些小孩可憐,同時就想到那位劉太太帶著兩個小孩,也是困難的,這就到她房門外去叫喊著開了門,先幫同著她收拾東西,然後再去通知黎小姐。這時,寒空里還是雞聲亂叫,而全旅館的旅客都已經起來了。大家忙碌了半小時,搶生意的挑夫,不召自來,已是拿了扁擔繩索,各在房門口候駕。黎嘉燕打開窗子,向屋檐外看看,還是一片漆黑,因道:「天氣還早呢,我聽到樓底下街上,人聲鬧嚷嚷的,只是叫豆漿、酒糟、雞蛋,似乎有東西可吃,先去吃一點兒吧?」歸效光當然同意,和她一同下樓。店堂里亮起十幾盞燈火,行李和旅客,擠滿了座位。 店門已經打開,出得門來,更可吃驚,人為了錢是不辭辛苦的。挨著屋檐,紙罩菜油燈有好幾十盞,燈光下除了各種擔子而外,還有擺了桌凳和案板的。但賣的東西,卻只有兩三樣,豆漿油條、酒糟泡雞蛋、煮餛飩。這些擔販,至少在三十處以上,大概他們一夜沒睡。由燈光里看出了天色,正是瀰漫著大霧,像白雲頭子似的,在街心上空奔馳。那霧落在人身和人臉上,像是細雨煙子。旅客們圍了燈光,口裡和鼻孔里冒著熱氣,站著和坐著吃早點。黎小姐走到屋檐下,先打了兩個冷戰。一陣霧雨,正向她身上撲來,她身子向後一縮,笑道:「受不了,好冷。」歸效光道:「你站一會兒,我去拿樣東西來。」說著,飛跑而去。一會兒,他就把黎小姐的大衣取來了,提著領肩,輕輕地在她肩上加著。黎小姐回頭一看,笑道:「多謝多謝,我還以為你是去拿錢來請客呢。」歸效光道:「我當然請客,露天下太涼。你到店堂里坐著,你要吃什麼,做好了,我給你端來。」黎嘉燕道:「不,我覺得大霧裡對了燈光吃東西,也有他一番出門滋味。」楚蘭帶了兩個弟弟瑟縮著,站在一副豆漿擔子邊喝熱豆漿,這就回過頭來回道:「這還有滋味啦。根本沒有睡夠,又來吹著冷雨,真是受罪。明天這樣起早,我就不干。」黎小姐走過來,摸著她的頭髮,笑道:「自小就訓練訓練吧,將來大了,就可以奮鬥了。」歸效光想到這位小妹妹嘴頭子厲害,就沒有敢走近,自向遠些的擔販去吃東西了。楚蘭問道:「黎小姐,歸先生怎麼不同你在一路吃早點?」她笑道:「他為什麼又要和我在一路吃早點呢?」楚蘭向她䀹了一下眼睛,笑道:「我很明白,我不說。歸先生答應余有慶到了貴陽,請他吃館子。你也應當請我。」她笑道:「小小年紀,就說這些俏皮話。」楚蘭道:「你請不請?你不請,我馬上就亂說了。」黎嘉燕兩手按了她的肩膀,低聲笑道:「請請請,還不成嗎?」她這樣說著,身後一陣大笑,正是同車的人,看到了這情形呢。黎小姐雖然有幾分不願意,但自己的行為,根本是事實,也無法可以否認。這隻有警戒著自己,自今以後,和歸效光疏遠一點子,免得大家笑談。她想是這樣想了,她正犯了歸效光那個毛病,怕喪失了友誼,沒有疏遠的勇氣。 在半小時後,街頭上的霧氣,已看得很明白,眼前事物,已慢慢出現,天空變成了乳白色了。旅館裡的行李,已是一挑一挑地向車站上搬。歸效光走來,站在她面前問道:「吃過早點了嗎?」她知道同伴正在注意,只將鼻子哼了一聲。歸效光道:「我這就去給你搬行李,你就在這裡等著。喏,我給你買了一包脆花生,你帶到車上去剝。」說著,就將一個手巾包遞過來。她明知道左右前後,全有同伴眼睜地望著。她想,若拒絕接受,那太給人家難堪了,只好接著,而且很大方地說了一聲「謝謝」。雖身後有吃吃的笑聲,她也就不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