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福星 · 第九章 由綦江到松坎

張恨水 《一路福星》
在全旅伴用過早點以後,已到了七點多鐘。在冬季,這還是相當早的時間。那山谷地帶的宿霧,像籠屜揭開了蓋子,正飛騰著稀薄的水蒸氣,車站附近的人家樹木,在這水蒸氣里時隱時現,那是這宿霧正在移動。在車場上的車子,已經有機件的發動聲了。車站外面的房屋,慢慢地看見了,這就看到十輪大卡車,那下來自印度雷多公路上,飛越過駝峰的USA物品,一輛跟著一輛,在站外的公路上過去。 這時,這裡由重慶來的旅客,都各上了自己的車子,就有人叫道:「軍車都開了,我們的車子還不開嗎?」同時車子外也有人相應道:「旅客都上了車嗎?我們這就開車了。」這句話是剛交代完畢,王七佳突然在車子上跳起來,頓著腳道:「那個說開車子,車子開不得。」他頓了腳不算,又把手捶著車廂板。余自清坐在行李卷上,正閉目養神,被他這番大鬧驚動了,睜開眼來向他望著,問道:「王先生,你這是怎麼了?」大概全車人都嚇了一跳。他在這位校長面前,究竟要斂跡幾分,便和緩了顏色道:「余先生,你沒有聽到嗎?車子裡車子外都喊著開車。這樣大的霧,怎樣開車?由這裡去貴州,路是越走越險。車子在霧裡走,糊裡糊塗地亂撞,這很可能出亂子。勝利復員,我們總得太太平平地回到故鄉。」余自清笑道:「那是當然,但當司機的,他也是性命。沒有相當的把握,他是不會開車的,這倒用不著性急。」王七佳雖然不便反駁余先生的話,但他究不放心,由人叢里擠著跳下車去。在停車場上周圍巡視了一番,見司機既沒有上車,車站上也沒有什麼開車的準備,這才安心回到車上,歸了他的原位。歸效光這時得著黎嘉燕那個空位子坐了,而自己原來的位子,就讓給了那位無票乘車的。王七佳上下車,必須那人讓開身子側到一邊,他才可以擠過去。他知道這是一位無票乘車的,所以也不打招呼,推了人家就走。那人黃黑面孔,嘴上略有些稀微的胡茬子。頭上戴著鴨舌灰呢帽,身穿藍布袍,腰上還圍了一根青布腰帶,像是個跑長路的買賣人。他被王七佳擠著身子一倒,等王先生歸位了,他就低著聲自言自語地道:「上車下車,也不打人家一個招呼。」王七佳偏是將這話聽到了,瞪了眼道:「我要打你什麼招呼?這車上讓你坐著,就很對得起你了。你不是搭我們的車,到綦江為止的嗎?怎麼又上車了?」那人倒並不生氣,臉上的顏色,依然很和藹。他道:「我是一樣花錢搭車到貴陽的,不過人家一定要對各位說我是到綦江的,我不便多嘴。這是路上的規矩,車子上總要帶幾條黃魚。」余自清笑道:「你這位老闆,倒自認是黃魚。」那人道:「我們走路的人,買不到票,就花錢搭不要錢的車子,大家的習慣,好像車子是黃魚,叫搭黃魚車子,那是不對的。你先生不知道,公路上各站,還有專門介紹人不打票坐車的。他們有個外號,叫拉黃魚的。內行人說話,也是這樣,自己私下帶幾個客人,就說帶了幾條黃魚。我們自己說搭黃魚車子,那是打腫了臉裝胖子。我們這路旅客,錢花得並不少,見了人就矮三尺,還落個黃魚的名聲,真是不合算。但是買不到車票,有什麼法子呢?有多少人想做黃魚都做不到,我這回做了黃魚,下次還是免不了做的,以前我也老做黃魚,沒有做過黃魚的人,他是做不來黃魚的。」他說著,全車人都笑了。余自清道:「你這位老闆貴姓?」他道:「巧極了,我就姓黃魚的黃,名字叫樂餘,就是比黃魚多一個樂字,若是把那樂字移到上面,叫起來,就是老黃魚。照我在公路上的經驗來說,我也真夠得上是條老黃魚。」說到這裡,全車廂里人又哈哈大笑了。歸效光道:「這位黃老闆,的確是有風趣,出門的人也應該這樣。那位年紀輕的客人貴姓呢?」和黃姓同上車而做黃魚的,還有一位二十來歲的小伙子,他黑胖的臉,穿套灰布襖褲,也只是在車廂門口坐著,默然地微笑。人家指明了問他,他才答道:「沒得問題,我也是一條黃魚。」大家又笑了。歸效光道:「我問你姓什麼?」他道:「我姓張,各位叫我小黃魚就要得。做了黃魚,不承認也不行。」說著,全車更是大笑。 在一片笑聲中,車子已經是開走了。那位王七佳先生,他還是害怕,發現之後,他不住地由窗戶孔里向外張望。這時,宿霧雖然是漸漸地稀薄了,可是在一二十丈之外,依然是迷糊。今天車廂後門,經過了昨日暈車的教訓,只關了半截,不但車子裡空氣流通,而且由車後倒看風景,也可以看到相當廣闊的場面。出了綦江市區,車子就隨一條山河,在起伏不斷的山陵地帶走。這河相當平穩,水波不興地在山腳蜿蜒著向後退。所有山上山下的樹木,也都長得很茂盛。大家也都覺著今日的旅程,比昨日好得多,心情是輕鬆的。 可是出綦江不到二十分鐘,就看到公路的懸岩下的水田裡,翻下去了一輛大卡車。那車子倒在岩下的水田裡,十個橡皮輪子,全向天上仰著。在車上的都呀了一聲。王七佳也看到了,他正了顏色道:「我說的話有錯嗎?在大霧裡行車,比什麼都危險。我希望我們的車子慢一點兒才好。」可是他雖這樣說了,車子還是跑得正快。他連說著糟糕,卻把墊在身子底下的毯子抽了出來,將頭和頸脖子圍上。他太太問道:「你這是什麼意思?」他將頭由毯子縫裡伸出來,答道:「把這軟東西保護頭部。萬一翻了車,頭是不會撞破的。」那位陳老太太坐在他對面,便沉了臉色道:「大清早的,說話也不怕喪氣。」他大聲道:「怎麼會是喪氣?你們沒有看到那十輪卡翻到公路下面去了嗎?」在車上的太太們,以吳太太和陳老太比較友善。她就插言道:「那樣膽小,根本就不要出門。」王七佳交代了那句話,正把毯子向上兜著,又要套起頭,見吳太太反抗,他又把頭在毯子叢里伸出來。歸效光搖著手道:「今天車上把行李歸理好了,比較得是秩序好一點兒,怎麼又吵起來了。王先生不要緊了,太陽出來了,霧已經散了。」王七佳回頭向窗孔里看看,果然太陽黃黃的照在群山上,他才把蒙著頭頸的毯子扯下來。 這山陵地帶公路,路基很結實,車子走得平而又快,十點多鐘的時候,到了東溪鎮。這是川黔交界之處的一個大鎮,工廠、銀行、礦局,都在這裡設下了機關。雖然是個市集,事實上比綦江縣城還要富足,因為這樣,公路局也在這裡設下了一個大站。這一隊通車,到了街市上,也都停住了車子。因為車站所在,早已讓復員的車輛,塞得滿滿的,而且大街上,也都是十輪大卡車,一條路地擺著,公路上的車子落了後,只得停在街的末端。這裡一條帶有城市規模的街道,根本就是公路,也可以想到這個市集是由公路發展起來的。車子停了,車子上的人,當然紛紛下車。歸效光首先一個跳下車來,什麼事也不干,就奔車頭上去。見黎嘉燕已經下了司機座,站在路上,將手絹扑打衣服上的灰塵,歸效光笑問道:「還好吧,沒有頭暈。」她點著頭道:「謝謝你給我找著這樣好的司機座,不但一點兒沒有痛苦,而且還可以飽看風景。假使我昨天就在司機台上坐著,那就不致於昨天下午去掉半條命了。不過昨天太疲乏了,今天起得又早,一點兒沒有把疲勞恢復過來,坐在車上,只是要睡覺。可是坐著睡覺,我長到這樣大,還沒有這個訓練。閉了眼睛睜開,睜開了又閉上,這可弄得自己毫無主張。」歸效光走近兩步,對她臉上看看,點點頭道:「雖然你臉上還是很憔悴的,可是比昨天……」她不等他說完,向他丟了一個眼色,笑道:「你不必管我了,讓我自己自由自便一下。你不是這全車同伴的總幹事嗎?車子到了一站你也該去對同人服務一下呀。」說著,她起身就走開,卻反過一隻手在身後,低低地垂著,向他搖了幾搖。這在黎小姐雖是拒絕著歸先生跟隨下去的意思,可是這乃一種秘密行為。一位小姐能和一位男子有秘密行為的表示,那是太親切了。他站在車子旁邊,也由衷心地高興,不自禁地笑起來了。 這隊車輛押車的朱隊長,就站在車子邊喊著:「各位旅客,要吃午飯的,就在這裡吃午飯,過去沒有大站,車子不停了。」歸效光見車上的旅客,都下了車,分別坐在街兩邊小茶館裡。這裡的小茶館,門口擺著鍋灶,搭著放菜蔬的架子,也就賣飯。這就找著余自清,問他可要打尖。他坐在茶館門口的小板凳上,手上託了幾粒丸子,向口裡倒下去,舉著一杯茶,把丸子咽了,然後答覆道:「我看還是餓著的好。今天車廂里雖然空氣流通,可是我坐下的那個行李卷,就始終把我當皮球拋著。我這老骨頭,恐怕全都脫節了。腸胃呢?昨天已失去了作用。吃下東西,那是增加它負擔的事,車子一開,它要減降負擔,由哪裡送進去,還是由哪裡送出來,那滋味不好受。」余太太坐在裡面桌子旁,也是將一片八卦丹,零碎撅著向口裡送,搖搖頭道:「勝利是勝利了,我們這勝利的果子可是苦的。要是知道復員這樣的苦,再……」余自清笑著接嘴道:「再在重慶住兩年,你也不忙走。」余有慶將一條大手絹在額頭上包紮了個圈子,手裡拿著燒餅啃了走來,他道:「既然上路了,還埋怨什麼?十天之後,我們就到了南京。新街口溜溜,夫子廟走走,把戰前的生活又恢復過來,那也是很好的事。」余太太道:「你覺得很舒服嗎?」他道:「舒服什麼?你看這個。」說著,他抬起手來,指了頭上包紮的手絹。歸效光笑道:「年輕小伙子,就是年輕小伙子,頭上雖然包紮著布,還是照樣地吃喝。」余有慶笑道:「我們這一趟辛苦,算都是為你忙了。你的收穫最大。」余太太笑道:「別胡說,傻頭傻腦,你知道什麼?」他道:「在重慶的時候,人家總說我無用,不會幫忙找交通工具,於今我也會有嘴說人。」歸效光在衣袋裡一摸,摸出一個很大的紅橘子,這就塞到他手上,笑道:「解解渴吧。」他道:「這什麼稀奇,在重慶來的人,哪個沒有吃過橘子。你要我不搗亂,你得請客。」歸效光道:「請客請客,你要吃什麼,請說吧。」余有慶道:「我不要你在路上請客。到了貴陽,你好好地請我吃頓館子,而且黎小姐也陪著你請我。」余自清哈哈笑道:「越不要他說,他倒是越說出來了。」大家正說笑著,黎嘉燕慢慢地也正向這裡走來。她身上那件呢子大衣,全沒有扣紐扣,兩片胸襟敞開來向後閃動,好像人拖了大衣走。余太太就起身迎著她,攜了她的手道:「你可好些了。」她點點頭道:「好多了,大概可以熬到南京,不會死在路上了。」說著,她向余有慶歸效光都看了一眼。歸效光拉著余有慶的手道:「到了一個鎮市,我們也得遊歷遊歷。」說著,拉了他就走。 余有慶倒以為他果要遊覽,就陪著走了幾十家店面。但兩人都怕車子開了,立刻就走回來了。果然旅客們都上了車,歸效光站在車子邊,卻沒有上去。黎小姐看到,就由司機座的車窗里伸出手來向他招了兩招。他會意,悄悄地走了過去。她先向他一笑,然後低聲問道:「余有慶為什麼要你請客?」歸效光道:「什麼也不為。我閒談,到了貴陽,要在街市上逛逛,他就要我請客了。」黎小姐摸著臉想了一想,就正著臉色道:「以後你還是不要招呼我吧,我一切會自己料理。我是個好強的人,不願意人家說我是個弱者。」歸效光對她這個說法,當然是不好說什麼,只有默然地站著,抬起頭來,看看街道上的市招。黎小姐看了他,又微微地笑了,點點頭道:「你的盛情,當然是可感的。不過……快開車了,你上車去吧。」歸效光剛要轉身,她又由車窗里伸出一個裝潢美麗的小紙筒來,笑道:「車廂里不好吸紙菸,這包美國檸檬糖,拿去吃吧。」歸效光道:「不,留著你自己吃?」她道:「我買得很多,快接著吧。回頭人家又看見了。」這句話說得歸效光一劑清涼散喝了下去,直透肺腑,接過那包糖,揣到袋裡去。黎小姐揮著手道:「快上車吧。」他也不敢多留戀,謹遵台命,立刻上車。不到三分鐘,車子就開了。 由這裡前進,車子在山麓上走,經過了一道小河,就在群山中走。車上有人叫著,今天這時,算是離開四川了,這是貴州省境。這卻引起了大家的注意,都向車外看去。這裡的山,顯然和四川不同。每一個峰巒,都堆著石頭,挺拔地立起來。自入夔門,夾江的東川山峰,都是綿延不斷地向西伸,很少看到幾座陡峭的主峰。這貴州境裡的山,卻是在人面前直立起來,或者左旋右抱,把山峰各個孤立起來。山上因為都是石頭,不長大樹,全是幾尺高到丈把高的灌木,像亂草似的,密密層層,遮蓋了山面。雖然沒有森林可言,到底還不是童山。始而大家看看新異的風景,精神振興了一下。不過車子繼續二三十公里以後,大家又感到了周身顛簸,頭昏腦暈。雖是沒有人再嘔吐,可是大家七顛八倒地坐著,都閉上了眼睛,靠著行李卷假睡。這車子也許是在趕路,就這樣一直勁兒地開著。約莫是下午兩點鐘的時候,那位老黃魚在車廂後門倒望著退去的路,他報告到了松坎。在地圖上大家都熟習這個地名,因為她是黔北邊境第一個城市,大家也都由車窗里向外張望了去。 公路順著山彎,兜半個圈子,走入了一條深谷。兩邊高山直立,中間陷下去,有一條山河。在山河的東邊,有一條街市。車子在公路上伸進這街市,開得非常慢,喇叭也是直響。在車廂里的人,看不到前面,只好看倒退著的車后街市。這裡有個奇異的表現,就是看見這街上白浪滾滾。原來今天正遇到街上趕場(江南謂之趕集),鄉下老百姓,把街頭塞得水泄不通。這裡的老百姓,也像四川人一樣,頭上都系了一塊手帕。四川人系手帕青的藍的白的雜用,這裡的老百姓,卻一律用白手帕。人頭在人叢上晃動,所以看到白浪滾滾。 車子由這人群里擠著向前,在一個廣場上停下了。這個廣場背山面街。背後的山,三面環抱。前面雖是街,而街外是河,河外還是山。這四面的山,都樹木森森的,湧起來很高,這個廣場,卻深深地下陷。太陽曬在廣場上,金晃晃的,和四面青山相映照,是一種特殊的情調。大家下了車一看,原來是座大汽車修理廠,高山腳下一排房子,是工程處,場四周都停有公路車子。那屋子裡出來一位職員,大聲叫道:「各位旅客去找旅館安歇吧。有一部車子引擎壞了,今天不走了。」車子宣布不走,本來是旅客最不痛快的事。可是這聲喊的反應卻和習慣相反,大家說著:「也罷,也罷。」而幾位女太太,有叫阿彌陀佛的,有的叫皇恩大赦的。歸效光立刻奔到司機座邊去,黎小姐提著小旅行袋,也下了車。這時他想起來了,在東溪出發的時候,她已經通知過了,以後不必招呼了,怎麼又來麻煩人家?於是老遠地站住了腳。黎小姐自己,似乎忘記了東溪叮囑人家的幾句話。她笑道:「不要像昨天在綦江一樣,大家睡茶館的桌子,你趕快去找旅館吧。我暫時在這裡休息一下,等你來接。」歸效光並沒有考慮,立刻答應「好極了」三個字。黎小姐微笑著。沒再說什麼。歸效光奔出車場,前面就是一條街。這條街卻是相當可憐,兩旁的店鋪,全是黑木板子做牆壁的小屋,鋪子裡東西,只是農具、草繩、土菸葉,有兩爿小雜貨店,也是陳設著很少的貨物。看這全街,也就是靠車站附近,有兩幢樓房。這樓房下面是茶酒飯館,木柱子上貼有一張紅紙條,大書六個字「勝利復員旅館」。有人哈哈大笑道:「這很有點兒意思,這專是為我們而設的了。」說話的正是余自清。他走來笑道:「你和黎小姐看好了旅館沒有?」歸效光道:「還沒有呢。當然我也和校長看旅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