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福星 · 第八章 羨煞旁觀者

張恨水 《一路福星》
他們正在燈火之下,巡視這橘柚城市。迎面一道白光閃動,有人打著手電筒走過來,口裡唱著大路歌,「我們是開路的先鋒」。余、歸二人並沒有注意,那人倒是突然地在面前站住了腳,問道:「歸先生,你們找到了旅館嗎?」歸效光就近看清楚了他,乃是自己車子上的馮隊長,答道:「馮先生,多謝你惦念。我們就在這附近茶館包了一座店堂,晚上搭桌子當床鋪,就是這樣地睡吧。馮先生,你們不成問題,全路都是熟旅館,到哪裡也方便。」這兩句馮先生,叫得那位隊長十分高興,答道:「那倒是真的。你若是老早地對我說了,我就可以給你們想法子。你們的女眷們有暈車的,現在好了沒有?」歸效光聽了這話,大覺有隙可乘,這就近前一步,向他答道:「多謝你掛念,我倒索性要求一下了。前面司機座上,可不可以再騰出一個座位來?我們同伴中有位小姐,現在還躺著呢。」馮先生道:「讓我考慮考慮吧。」歸效光道:「這個我十分明白,那是你老哥一種損失。但這損失,我們是應當賠償的。我們也聽到說過了,大概是一張票價,這個我們就先付吧。」說著,他在衣袋裡掏出五疊鈔票來。這是數好了的,每疊一萬。這位馮先生穿的是鹿皮夾克,他並沒徵求馮公的同意,就把那鈔票塞在他衣袋裡,笑道:「我們不補票了。」馮先生笑道:「你太客氣了。好吧,明天我設法在司機座上騰出一個座位來吧。出門的人,請個彼此幫助,這是沒有什麼問題的。」歸效光就和他握著手再三地道謝。馮隊長走去了,余自清道:「我在街上還要慢慢地走著看看,你可以先去告訴黎小姐,讓她好安心睡覺。」 歸效光本來是要放快了步子走的,聽到余先生這樣說了,反是將步子緩下來,笑道:「這個時候,恐怕她已經早睡著了,反正明天早上她會曉得的,不過看情形怎麼樣,若是她已恢復健康了,那司機座應該讓給余師母去坐。」余自清哈哈笑道:「她也不能那樣撿便宜吧?這一點兒倒無須客氣。黎小姐病成那個樣子了,絕沒有誰能說她不應當坐司機座的。」歸效光道:「我也是這樣想,若不然,可能她明天不肯上汽車。那我們是把她丟下來呢,還是在綦江等著?」余自清道:「兩者都不可能,所以你給她弄個司機座,那是對的。司機座既不受顛,也沒有酒精氣味,又可以很爽快地看風景,也許她這樣過下去,兩天之內就好了。」 他們一面談著一面走著,又回到了茶館門口。這時已上了鋪門,旅客正抬攏著桌子,預備搭那高鋪。余自清道:「你去通知黎小姐吧,也許她要吃點兒什麼東西。」歸效光站著沉思了幾分鐘,正待向余自清回答這話時,他已經走到茶館裡面去了。歸效光雖然覺得這很沒有意思,但是余先生已經走了,不去看黎嘉燕也是去看了。他推著那小店的門進去,那位老太太迎著笑道:「我把你那位太太服伺得很好,她已經睡著了。她曉得你會來,她說,你也去休息吧,不要看她了。」歸效光聽說黎小姐拒絕去探問,自不能相強,問道:「她吃了什麼沒有?」老太婆道:「吃了幾個橘柑。剛睡著,你不要去攪她。你太太是勒個說的。」歸效光道:「我就不去吧。她若醒過來了,請你告訴她,我已經給她找著個司機座了。明天上路,准舒服得多。」黎嘉燕忽然在裡面屋子裡叫道:「請進來吧,我是願你早點兒休息。」老太婆插言道:「咦!這對少年夫妻好客氣喲!」歸效光走到那小屋子裡,菜油燈光下,見她將被窩擁了身子,僅僅露出一張臉來,皺了眉毛。歸效光彎了腰道:「請你原諒,她們不會說話,我來不及更正。」她聽說,露著牙齒笑了,搖了頭道:「管她說什麼,這誤會與我毫無妨礙。你真的找著一個司機座?」歸效光因把遇著馮隊長的經過說了,只是把余自清同路的事隱瞞了。黎嘉燕點點頭道:「那我很感激你。明天有人問我怎麼得著司機座的,你就說是我自己想的辦法吧。」歸效光道:「這是各人的自由,沒有人問的。」她道:「萬一有人問呢?而且同車的人,大概也都知道你對我特別關照。可是一個好強的女子,我要做到一切自助自立。什麼都要男子幫助,那是一種恥辱。」歸效光聽了就不敢作聲。黎嘉燕看到他呆站著,卻又笑了,點點頭道:「雖然,你對我許多幫助,那我總是感激的。希望你對我的幫助,是由於我是個生病的人,讓你生了人類的同情心。」歸效光道:「那是當然,我們是同事,我們是朋友,假如我生了病,黎小姐不也是這樣地幫助我嗎?」黎嘉燕聽說,在她的臉上,沒有表示,不過在她心裡,自己問自己,就連連地打了幾個問號,笑道:「我是個病夫,你不必抬舉我了,去休息吧。」歸效光站了兩三分鐘,也說不出什麼話來,只逼出了一句英文的晚安,就走回茶館去。 這時,那店堂里是完全變了樣,二十多張桌子,兩張一拼,或四張一拼,成了若干高腳鋪,橫七豎八,分占了這店堂。也不分什麼男女,像輪船上的統艙,各自在桌上睡下。他自己的鋪蓋卷,原是先搬著存在這店堂屋角上的,現在還是原封未動,存在那屋角上。看看店堂里的桌子,一張也不會留下。余自清還不會睡下,坐在板凳上吸紙菸,皺了眉道:「你來晚了。我一家六口人,也只弄到三張桌面。」他說這話時,望了對面。那裡屋樑上正垂下來棕繩子掛的鐵盞鐵掛環的菜油燈,有七八根燈草燃著火焰。在靠牆之處,一排三張桌子搭了一張鋪。那位屢占便宜的王七佳先生,讓太太睡在床鋪裡邊,他和太太抵足而眠,將一個大包袱當了枕頭,高抬了半截身子,和衣躺在被子面上。口裡銜了一支紙菸,左腿架在右腿上,搖撼個不定。看那樣子,閒適之至。他便問道:「王先生,你不是自己找旅館去了嗎?怎麼也到這裡來了?」王先生道:「通街的旅館就住滿了人,那有什麼法子呢?我和茶房約好了,占這個鋪位,我另外出得有錢的。出門的人,反正是錢倒霉吧。」歸效光笑道:「我倒不是捨不得出錢,不過我以為包好了這個茶館,大家分配鋪位,總也不致一人向隅。」王七佳自吸著紙菸,翻眼望了那菜油燈上的火焰,有一條黑煙,只管搖搖上升,很覺是個趣味,就望了出神。歸效光看幾張高鋪,都是幾個人擠著,只是余有慶將若干條板凳併攏在一處,當了一張極小的床,在大桌子縫裡睡著。當然茶館裡的板凳,比桌子還多,被人所遺棄的,隨處都是。歸效光自笑著說了句人棄我取,立刻就搬了十幾條凳子,腿紐了腿,讓它成為一條龍的三行。雖然凳與凳之間,還有許多縫隙,也顧不得許多了,搬來鋪蓋,就在上面展開。這種睡法,自然是談不到舒服,但他實在也是疲勞了,和衣倒身下去,就睡著了。 矇矓中聽到余自清先生叫喊,天快亮了,大家起來吧。他問道:「為什麼起來得這樣早呢?」余自清道:「今天我們必須更提早到站,把不必放在車廂里的行李,都放車篷頂上去,儘量騰出車廂里的空隙。為了必定辦到,我親自來動手,大家起來吧。」這時,店堂里的菜油燈早已熄滅,黑暗中有人摸索得了火柴,也有人摸索得了蠟燭,這就湊合著點起光亮,大家紛紛地披衣起床。眷屬中有幾個小孩子,怎麼叫也是不肯起來,分別由各人的母親,由被窩裡拖起,強迫著代穿上衣服。有一位太太在燭光中嘆氣說:「這是什麼勝利復員,和逃難一樣慘。」余自清道:「不要抱怨。這就很好了,多少人被困在重慶還不知哪年哪月走呢。」大家在抱怨聲中,把行李收拾了。 店門外面,也就有了許多挑夫,拿了繩子扁擔在守候。歸效光道:「真是利之所在,人爭趨之。我們雞鳴而起,就還有比我們早的,在這裡守候著這筆運費呢。」他這是句慨嘆的話,還沒有招呼任何挑夫進來,他們可就一擁而進。真是快,十分鐘內,所有的行李都已搬到了車站。 這時,天色有點兒混混的光明,而早霧卻是相當濃厚;兩丈以外,已是看不到房屋和人影。那霧中的水分撲在人身上,便覺全身都是涼陰陰的。歸效光抓著余有慶手道:「老弟台呀,這裡就是我和你年紀最輕,有道是有事弟子服其勞。趁著早上冷,我們出點兒汗吧。你向來是見義勇為的人,一定可以幫我一個人忙。」說著,又連連地拍了他兩下肩膀。他道:「不成問題,出點兒力氣,又不花錢。你到車篷上去站著,我把行李往上送。」余自清將身上大棉袍子脫下,說了句我也來。立刻就提起一支網籃,兩手高舉,向車篷子上送著。他們這同伴里,男子還有劉、楊二君和那位王七佳先生。看到老先生也這樣努力,不好意思袖手旁觀,都伸著手來運行李。王七佳在行李堆中轉了幾個圈子,先後提著幾件行李掂了幾掂都放下了。最後提著一個小旅行袋,五七斤重,舉著待要向車篷上送去。旁邊站著的一位陳老太太,她可急了,像撲燈蛾似的跑到王先生面前,同伸著兩手,把那旅行袋奪了過去。瞪著眼道:「你也不看看這袋子裡面是什麼東西,這裡面是兩隻熱水瓶,還有點兒小孩子吃的餅乾,這送到車頂上去做什麼?開車五分鐘,這兩個熱水瓶,不會一包渣?」王七佳道:「你不願送上去就算了,何必發急呢?把行李騰出地方來,大家坐得舒服些那不好嗎?」陳老太太道:「你的行李送上去了沒有?」他道:「我兩個行李卷要墊坐,小提包裹東西要零用,只有隻小箱子在車廂里占點兒地方,可是送到車篷上若是失落下來了呢?誰負這賠償的責任?」人叢中這就有人笑著叫道:「王先生這算盤是高明的,你的行李放到車篷上去,恐怕會失落了,別人的行李放了上去,就不怕失落。」王七佳低了聲道:「我也沒有說要把別人的行李放上去呀,我這人是天下為公。」他不補這句話卻也罷了,補上去之後,大家一陣狂笑。王七佳倒是有涵養的人,他對於這種反應,並沒有什麼感想,先扶太太上了車,然後把幾件行李也送上車去。最後,他也上了車了。不過他倒沒有搶占好位子之意,把行李卷還是放在原來那地方,照例是架了腿坐著吸紙菸。其餘的人,在余老先生督導之下,把昨日堆在車廂里的行李,分了有三分之一送到車篷上去,這樣車廂里就鬆動得多了。雖然每個人坐得還是很擠的,倒是每個人的兩隻腿總還可以放得下去。那三位有票的生客,本來他們就占著三個座位的。大家究竟是知識分子,並沒有和他們爭吵。他們得了勝利,就得意之至!今天上得車來,看到去了一部分行李,他們把三個行李卷擺成了一排靠著車壁,個個平放了身子坐著。就是後來的兩個人說是搭車到綦江的,也上了車。不過他們究竟是沒有車票,謙遜一點兒,自將包袱放在車廂口邊坐著。 歸效光看得事情布置妥當,就奔到小店裡去接黎小姐。她也起來了,扶著行李卷,坐在小店門口。歸效光先笑道:「我一萬個對不住,這時候才來接你。不過這有下情,你是坐司機座的,早去了不好。至於行李,那不要緊,連車篷和車廂里,我都給你留著地方。對不住,對不住!」黎嘉燕笑道:「你何必這樣客氣,我並沒有說你來遲了呀。天這是剛亮,霧又大,根本現在也不能開車子,忙什麼呢。」歸效光笑道:「那很好,你先在這裡坐一會兒,讓我先把你行李送了去,回頭我來接你。」說時,身邊就站有一名挑夫,他督率了挑夫,把三件小行李挑了去。黎嘉燕就搬了一張小凳子,靠了小店的門坐著。這店裡的老太婆為了要招待旅客,她也起來了。她見歸效光押著一挑行李走了,便笑道:「太太,你這位先生待你真好。我長了這樣大年紀,沒有看到哪個年輕人這樣照應他太太的,你有福氣。」黎小姐紅了臉道:「你錯了,他是我同事。」老太婆道:「沒得嘞個回事。不要說是同事,就是親哥子也不會這樣照應他的妹子。」黎嘉燕想著,這不過是過路的地方,她誤會了就誤會了吧,解釋些什麼,就微笑著沒有作聲。過了一會兒,歸效光就空著手來了,向她點了頭笑道:「一切都預備好了。果然如你的話,現在霧太大,不能開車。趁著這點兒工夫,我陪你去吃點兒東西,你還是昨天早上吃的東西,實在是不能再餓了。」黎嘉燕道:「車站口上,好像是家豆漿油條店。」歸效光道:「不行。炸的東西,你吃不得。昨天暈車,你那樣大嘔大吐了一天,胃是受了傷了。現在開始吃東西,還是吃軟的好。我攙著你走兩步,可以嗎?」黎嘉燕站著試了一試,兩腿只管發軟,笑道:「我又得把你當手杖了。」於是扶了他一隻手走去。老太婆道:「我錯了,一點點也不錯,硬是一對和氣夫妻前世修的。」這話歸、黎兩人都聽到,但誰也不能去更正這個誤會,只有默然地走著。到了豆漿店裡,卻看到許多同伴,都分據了桌椅坐著。歸效光似乎感到不安,這就鬆了攙扶她的手。這裡有女眷們都追問著黎小姐的身體怎麼樣,黎小姐也就自行加入太太的集團。歸效光不便跟了去,只好退到車站去等著。 天色慢慢地明亮了,也就可以看到籠罩著大地的雲霧,把稍遠的風景都收藏在白雲堆里,這座綦江城是什麼樣子,大家也就無從揣測。半小時後,天上已放出了黃光,似乎是白霧上面,已經有了紅日高照。而白霧疏密的間隔和移動,在房屋樹木時隱時現的情形中可以看出來。就在這時,聽到汽車喇叭響和車輪轉動聲,在白霧中已有車子開走了。這情形驚動了所有的旅客都奔到車場子裡來。歸效光見黎小姐隨後到了,就迎著她笑道:「不忙,假如車子要開走,我一定會去通知你的。」她笑道:「我倒不怕把我遺落了,那我正好不走。你似乎還沒有吃早點,知道車子開出去,是在哪裡吃午飯呢,你應當先去填一填肚子。」歸效光道:「我先把你送到司機座上去吧。」黎小姐跟著他走過去,卻是喜出望外,原來這司機座是皮面彈簧座位,並有自己一條舊毯子鋪在上面。旁邊放了一隻旅行袋,裡面有個熱水瓶頂蓋露了出來,那是歸先生的東西。黎嘉燕不由得伸了手出去,抓著他的手連連搖撼了幾下,笑道:「那我很感謝你了,一切都辦得很妥當,我真高興。」歸效光笑道:「我也很高興,自昨日下午到這時,我才看到你有說有笑。你到車上去坐著吧,我是應當去吃一點兒東西,你還需要些什麼?」黎嘉燕道:「我看到那邊零食攤子上有賣茶葉蛋的,你給我買兩個來吧。」歸效光向她鞠了躬,笑道:「請你原諒我,我辦不到。」黎嘉燕未免臉色呆了,心想,這為什麼要拒絕我呢?歸效光接著道:「你的傷胃,在四十八小時以內,恐怕還不能恢復健康。煮雞蛋是最不容易消化的東西,就是好人吃了,也可能傷食,你怎麼能吃這東西?請你原諒我,我不能去辦。」黎嘉燕雙眉一揚,不由得又笑了,點了頭道:「不吃就不吃吧,說的這樣客氣。」 這時,余太太正手捧了幾個煮雞蛋走過來,笑道:「黎小姐好了,你該吃點兒東西。這雞蛋是熱的,來兩個。」黎嘉燕將嘴向歸效光一努道:「他說我不能吃。」余太太笑道:「也許是。你的胃不好,這東西到底不容易消化。究竟歸先生對於你是比我們關切的了。」歸效光笑道:「沒有什麼,凡事我都順帶公文一角而已。」黎嘉燕笑道:「你順帶公文,不要像傻子數同伴,數來數去少了一個,是忘了自己呀。你也該自己去吃點兒東西了。可能半小時內,車子就要開呀。」歸效光道:「不要緊,今天車子上,絕不能像昨天那樣擠,今天無論什麼時候上車,都可以找著座位的。你請和余師母談談吧,我去去就來。」他這樣交代了,方才走去。余太太向她點點頭道:「你們友誼加深,我很羨慕。可是朋友之間,也正應當這樣。」黎小姐沒說什麼,只是微微一笑。